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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这片土地上诞生了将近四十名苏丹,但提到“游戏”这个词,你们一定会恍然大悟,立刻明白我是其中的哪一位。如你们所知,这游戏最后要了我的命,此后,“苏丹的游戏”就成了形容乐极生悲或自作自受的俗语,而“游戏的苏丹”则变成了撒旦的近义词,用来比喻毫无预兆的剧变与令人扼腕的堕落。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生前我常被称颂为“全知全能的苏丹”,但那时我所知的,与死后的见闻相比,仅仅只是沧海一粟。别紧张,我确实已经死了,和所有埋进泥里或曝尸荒野的君王、贵族、平民或奴隶一样,彻底地断了气。我的灵魂也与众人一起,尚在“门”前排着长队(没办法,死人实在太多了),而非像某些耸人听闻的传言所描述的那般,被万逝戒的魔法所禁锢,或被女术士收藏在她描金绘彩的盒子里,炼成死灵或活尸之类的邪物,伺机重返人间,报复每一个胆敢借粗鄙的俚语嘲笑我的虫豸。
很显然,这些谣言只会出自活人的臆想。如果哪位死者不安于永恒的宁静,反倒削尖脑袋想要挤回那个污浊、冗杂、吵嚷的尘世,那无异于一位苏丹主动摘下王冠,戴上镣铐,去做最卑贱的奴隶——未免误会,我得申明一下,打这样的比方是为了方便你们理解,而不是我死后仍愚蠢地抱着成见,坚信苏丹比奴隶更高贵。同样,如果我在之后的叙述中犯了类似的错误,那也是因为我只能使用生者的语言与你们对话,难免陷入窠臼。请体谅,毕竟死人是用不着这些的。
言归正传。拜那场荒唐而传奇的游戏所赐,尽管我的统治只持续了短短十三载,却有幸成了无数学者与作家的灵感源泉。虽然他们撰写的作品,恕我直言,绝大多数都是在浪费笔墨,亵渎纸张。要么是人云亦云的陈辞滥调,要么是胡编乱造的无稽之谈;要么是装模作样的假道学,要么过于夸张猎奇,只图发泄自己下流淫邪的欲望。但最令我无法忍受的,还属那帮自称精神分析流派的心理学家:无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能归罪于我母亲那对瘪平干涸的乳房;仿佛我三十年人生里的每一天,在我出生后第一次因饥饿而哇哇大哭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注定。
瞧你们惊讶的眼神!直到现在,仍不敢置信,一个死人的思绪竟然如此活跃——我得说,你们这些还在喘气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将会说话与能思考混为一谈。一位口若悬河的演讲者,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并不比一只精于学舌的鹦鹉更多。而每个死人,以尘世的标准而言,都可以称之为哲学家。因为,我们这些终于脱离肉身束缚的灵魂,除了一刻不停地思考以外,也实在没什么可做的。
因此,当我在“门”前回顾自己一生的言行,又遍览了后人的煌煌巨著,却遗憾地发现,你们似乎遗漏了一件极重要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还在这儿喋喋不休——也许会有人愿意花费一点珍贵的时间来听听,一位游戏人间的苏丹究竟是怎样自取灭亡的。
那原本该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平凡到即使它在我心目中有如此的份量,我还是忘了它具体的日期。总之,距离我的死期大约还有两三个月。入夜后,宫廷主管为我呈上了一场无聊透顶的皮影戏作为晚间的娱乐。在悠扬的乐声里,卡拉格兹和哈吉瓦特的一唱一和令我昏昏欲睡。如果你每天都能在朝堂上观赏由那些自诩高贵的文臣们、将军们与领主们倾情出演的滑稽剧,就很难再被这些肢体僵硬的人偶、隔靴搔痒的投影和伶人尖细做作的唱腔取悦了。于是,我以“不好笑”的罪名处死了操偶师,正如过去的某位苏丹因“太好笑”而处死那两位误期的工人,又让他们在皮影戏的舞台上永生。侍卫们将操偶师惊惧地睁着眼的尸体拖走后,那两具还躺在血泊里的黑眼睛的皮制人偶,却给我带来了一些新的灵感。
“苏丹卡的倒计时还剩几天?”我问。
“回禀陛下,距离下一个处刑日还有两天。”宫廷主管战战兢兢地答道。
好吧,要尽情享受游戏的乐趣,首先要对它的规则报以充分的尊重,即便苏丹也概莫能外。我想,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奈费勒呢,他应该还活着吧?”
这个问题拉扎格也答不上来,只好脸色煞白地跪倒请罪。我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让他去为我准备马车,宣布我要去看望这位因一贯的孤直吃了点苦头的清流领袖了。
关押重要政治犯的地牢离青金石宫殿不远,也就是说,它被宫殿的主人时时看顾着。与其他监狱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犯人只有“死”与“活”两种状态。狱卒们下手极有分寸,绝不会将人打得半死不活,让本该由我来裁决的生死,变成听天由命的随机事件。
奈费勒该感到幸运,这次他仍被归类为“活人”。因此,虽然在狱中过了六七天,他也只受了点皮外伤,神志清醒,衣物完整,尚能维持自己的礼仪与体面。如果真像一些史学家所说,这次牢狱之灾永久地损害了他的健康,公道地说,那也是他身体太过孱弱,还常年浸淫于黑魔法研究的缘故。
我喜欢这个地方。狱卒们如已割舌的阉奴一般安静,空气很湿润,混合着沉沉的霉味与血腥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尾在太阳下曝晒已久的鲤鱼挺身跃入混浊的池塘。
“你令我失望了,奈费勒卿。”我开口道,“我让你私下调查阿卜德,可不是叫你把自己送进监狱来的。”
“实在惭愧,陛下。”他匍匐在地,谦卑地答道。因失水而沙哑的声音似乎比以往要更中听些。
若还有人被这段对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请容我再啰嗦两句,阐明前因。凭借苏丹卡赋予的权势,阿尔图——或者用你们更熟悉的称谓,新日的苏丹——在我眼皮子底下广纳人才,大兴土木,修筑了一栋三层楼高的豪华舍馆,豢养着一群无所事事的流浪汉。舍馆顶层的阁楼,则被我机灵的臣子别出心裁地改造成了一间暗室,饰以厚重的帷幕,足以隔绝一切纷扰。成天疑神疑鬼的权贵们很快爱上了这个密谈的场所。某天,我心血来潮,微服乔装,驾临舍馆,想尝尝众人交口称赞的美味佳肴,却无意间在丝绒暗室里听到了一些倒胃口的坏消息。一群可恶的蠹虫与硕鼠,妄图将肮脏的指爪伸向我的国库与军费,而幕后主使正是当朝宰相。回宫后,我立刻召来奈费勒——当然,只能是他。朝中与我贪婪的大维齐尔毫无瓜葛的臣子没多少,奈费勒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个。我将这些肤色苍白的异族人从偏远边陲拔擢至权力中枢,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我命他去调查那些消息的真伪,动作要迅速,要秘密,不可打草惊蛇。但宰相又岂是易与之辈?没过多久,我反而收到了阿卜德一党的检举,说奈费勒在家聚众宴饮,席间多有对君主的批评和牢骚之语;除了告密的叛徒外,那场宴会的不速之客、与奈费勒多年针锋相对的政敌阿尔图亦可做证。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罪名,像一个空空如也的口袋,轻重全看我愿意往里装多少石头。在官方史书的记载中,面对确凿的指控,奈费勒凛然辩解道:“我在那些聚会上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未曾当面与您说过。如果您希望,我还可以再说一遍。”而我,一位典型的暴君,自然被这高傲的态度激怒,拍案下令将他收监。尽管也有一些学者指出,从行为与结果上来看,我对奈费勒的反常的宽宥似乎别有内情。这种观点并未成为主流论调,但看到这儿,想必连你们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当时奈费勒还是自由身,很可能比在地牢里死得更快。
我本应该给他个不痛不痒的惩罚,比如献上几十枚金币、领地特产的冰酒与同样白皮肤的美貌女奴、再一把火烧了那栋清流聚会的宅邸等等,好将这只恼人的牛虻释放出狱,让他继续叮咬宰相一党。但那出皮影戏,卡拉格兹和哈吉瓦特,两具黑眼睛的皮偶,两位在台前幕后都十足默契的搭档,却给了我一些别样的启发。一条隐秘的线索,足以将这些日子的异样与反常一一串联起来……我嗅到了如黄铜的锈迹般的阴谋的气味。
——太令我失望了,我这么说着,语气却是与台词完全相反的兴致盎然。如果有哪个近卫在侧,他应该能立刻辨认出,这是我狩猎时才会有的精神奕奕的模样。
“抬起头来,奈费勒卿。”我唤他,“难道在监狱关上几天,就已经将你当廷顶撞的勇气消磨殆尽了?”
闻言,他慢慢直起身,仰起脸,任由墙上的火把照亮苍白的面孔与黑色的眼睛。老实说,以前我只觉得那双固执地望着远方、未来以及其他一切遥不可及之处的眼睛古板且无趣,但此刻,眼中跳跃的火焰却为他平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这就好比男人发觉向来贞顺的妻子竟与他人通奸,勃然大怒之余,也会下意识重新审视她究竟有何等姿色,想象她是怎样在情夫的怀抱里放荡呻吟的。
奈费勒显然也察觉到了我异乎寻常的兴奋,那双眼睛虽大胆地盯着我,嘴却始终谨慎地紧闭着,连呼吸的节奏也带着故作平静的压抑。我听到了远处水滴落下的空洞回声。
“说点什么吧,我赐你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我压低声音,引诱他道,“仅限今晚,无论你要申述、辩解、忏悔或揭举……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赦你无罪。”
我愉快地欣赏着这番话在那张人偶般紧绷的面孔上掀起的细微波澜,不过眨眼间,所有的惊愕、茫然与恐惧都如被潮水抹平的沙滩般悉数褪尽。若你们能亲眼目睹,一定会和我产生同样的感想:即便是最清高的朝臣,其演技之精妙也丝毫不逊色于最高明的伶人。
“感谢您的恩典,陛下。”他再次俯身叩首,答道,“不管您想听些什么……所有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在朝堂上当面与您说过了。”
“包括你对阿尔图说的那些?”
“我的确曾私下劝诫过阿尔图大人,望其恪守本分,多行善事,不可贪婪地觊觎您的权柄,更不能将君主的宽容与恩赐当作逞凶作恶的借口,令您的威名蒙尘。”
“你与阿尔图竟然会瞒着众人的耳目私下会面?真是奇闻。”我装作好奇,追问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一个月前,就在我城外的宅邸。如您所知,我与阿尔图大人的龃龉由来已久,在公开场合三番五次地说这些,他可能会怀疑,我批评他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博取名声,甚至将我最诚恳的忠告误会为挑衅。”
“这么说,你们曾对彼此推心置腹,或者已经结成了某种同盟了?”
“恰恰相反,阿尔图大人的态度远称不上坦诚,我也更加确认,我无法认同他的理念与行事。”他冷淡地否认道,“所以,我们的密会——如果您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最后不欢而散。”
“清流聚会的那天,他却出现在你家。”
“也许他终于对追随者的阿谀奉承感到腻味,想听些刺耳的真话;更有可能,他仍对我怀恨在心,想用一场突袭打乱我的阵脚,好挑剔我的过失。”
“可惜,你与你的宾客都经不起考验,而且阿尔图并未揭发你。”
“有时候,将敌人的把柄握在手中,比贸然公开更加有用。”
“你觉得他打算以此要挟你?”
“这是阿尔图大人该烦恼的事了,我无从知晓。”
在全知全能的苏丹与你们这些真正“全知全能”的后来者眼中,他的谎言自然破绽百出。但那流利的应答有如悦耳的鸟鸣,完全值得一架由等重的黄金打造的囚笼。言语间,我还注意到他那双枯瘦的、光秃秃的手,没了金饰的遮掩,隐约萦绕着黑魔法的气息。极其微弱,却足以让万逝戒发出最急切的警告,烙铁般灼烧着我的手指。今晚还会有多少惊喜?我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那么,来谈谈你自己吧,奈费勒卿。”
话题离开阿尔图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当然,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是左腿的旧疾出卖了他。精神稍稍松懈后,长时间跪地的痛苦就骤然鲜明了起来,令他挺直的背不自觉颤抖。多么感人的情谊,多么可笑的忠诚啊!我怀着满腔恶意,引诱般问道:“——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一位公正的君主不会无故处死无罪之人。”他不解风情地回敬道。
我嗤笑道:“换句话说,难道其他被我处死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吗?”
他剧烈地一颤,差点摔倒;不敢置信般、绝望地望着我。据说在一个遥远的、同样炎热的国度,人们以皮肤的颜色判断出身的等级:肤色越浅,越是高贵。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比苏丹的游戏还要荒谬可笑。在我看来,一个人最高贵的模样,莫过于默然忍受痛苦之时。从这个角度来说,最适合染上血污、陈列伤痕的白色皮肤倒的确堪称高贵。
如前所述,没人比这间地牢里的狱卒更熟知如何用刑了。我只消一个眼神,这不知好歹的叛臣就会被立刻拖下去,剥下所有的理性与尊严。以他的体格,大概连第一个晚上也熬不过。我想象着那血肉模糊、不成形状的尸体,久违地感到甜美与满足。
但还有一种可能……
在沸腾的黄金之海中,我见到了一条黑色的路,如此细窄,如此险峻,几乎找不到落足之处,随时可能在烈焰中陷落;却又一直延伸到目不能及的远处,仿佛真的能通向彼岸。面对这绚丽无比的奇景,我纵声大笑。在狂乱的笑声与回响之间,一个声音飘了进来,轻得像真正的幻觉,如一滴水平静地投入火海。
“虽然我一直期望着每个人都能得到应有的报偿……但命运的玩笑常常将人随意颠弄,使恶人得意,义人蒙冤,勇者枉死,而像我这样的怯懦无能者,却不幸得到了您的垂青与庇佑,得以苟活至今。”我听见奈费勒不再掩饰疲惫的声音,“……如果这就是您想听的实话。”
黄金的幻象消失了;眼前只有一间逼仄的牢房,一位伤痕累累的囚犯。他撇开眼,皱着眉,手指痉挛般紧紧抓着沾满血污的外衣,却也如我所期待的,赤裸裸地展示着所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伤痛。
“承认这一事实让你难堪到想立刻自杀了吗,高洁的奈费勒卿?”我嘲弄道。
“不,我不应该为求生的欲望和被眷顾的欣喜感到羞耻。”他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像您,我珍重它们。而您却总是轻飘飘地抛掷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心。”
——这就是我想讲述的、那个已经被历史遗漏的夜晚。也许令你们感到意外,或更有可能,感到无聊。没有思想的交锋、善恶的辩论,也没有激烈的冲突或情欲的宣泄;有的只是突然兴起、阴差阳错、一念之差,如呓语般毫无逻辑与道理可言。
然而,就像奈费勒——我最后一任贤明的大维齐尔所承认的,那些来自天上、地底与所有存活于世的他者的丝线将每个人都紧紧地绑缚着,即使尊贵如苏丹,能拨响自己的命运之弦的机会,在一生的时间里也是屈指可数……甚至,也许只有一个短短的瞬间,即使再隐秘、再荒谬,也将在死的世界里固定为永恒,如梦般不断回响。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