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想到第一次来日本是因为工作。
连续五天全都泡在业务里,偷闲时从高楼里向外望去,同样有些灰蒙的天气,或许日本和韩国也没有什么不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终于任务马上就要抵达终点。我转了转这两天过于僵硬的脖子,想象着等会新干线从我身旁经过的声音。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那个过分热情的同事,虽然我并不是没办法拒绝别人的好好先生,但是我确实不好意思回绝帮我解决过问题的人。
被人拉到居酒屋的时候还有点懊恼,后悔自己刚刚突然软弱下来的性格。推开房间才发现同事们都在屋里,被开玩笑似的惯了几杯酒也就顺着人群熟稔起来。
很快刚刚喝下的烧酒在胃里翻腾,同事们用日语混杂着韩语的劝酒声还黏在耳膜上。我踉跄着推开印有浮世绘图案的玻璃门,五月的夜风裹挟着樱花残香扑面而来。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霓虹灯与人流交织,终于有了在东京生活的实感。
经过第三个路口时,歌舞伎町的招牌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融化成一片彩色的光雾。醉汉们勾肩搭背的唱着走调的情歌,路边不停的有女人和男人向我搭讪,我只是摆摆手,又继续向前走着。
直到有人扯住我的衣角。一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男孩站在身后,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你还好吗?"我用蹩脚的日语问他。
男孩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是个小哑巴,我这样想。
他的浴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一道细长的伤痕。夜风吹起他过长的刘海,我看到他右眼角还未消散的淤青。
下意识用韩语问出怎么了,男孩歪了歪头,我抬手想去触碰那个伤口,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我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你住在哪里?」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节处有细小的伤口。然后他做了个环抱自己的动作,又指了指远处亮着粉色灯牌的店铺,最后摇了摇头。
我大概明白了。
「要跟我走吗?」我又打字给他看。
我看到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姜太显」
这是他打给我的第一句话。
作为交换,我同他讲了我的名字。
回酒店的路上,男孩始终落后我半步,手指轻轻拽着我的衣角,仿佛怕我消失。他的木屐踩在水洼里,发出细小的声响。路过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内衣和棉袜,转身发现他站在门外,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像个被遗弃的等身人偶。
酒店的前台小姐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装作没注意,拉着太显快速钻进了隔间。
电梯里,太显紧贴着墙壁站着,浴衣下摆还在滴水。他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让我想起首尔冬天里街头受伤的流浪猫。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姜太显突然跪下来要解我的皮带。我吓得后退两步,他困惑地抬头,喉结动了动,发出气音般的呜咽。他比划着睡觉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付钱的手势。
我胃部一阵绞痛。原来他以为我要买春。
我连忙在手机上打字「不用这样。」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大颗泪珠无声地砸在地毯上,用手背拼命擦着眼睛。我叹了口气,从浴室拿来毛巾递给他。
太显接过毛巾时,手指在发抖。我这才发现他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红痕。他小心翼翼地擦着脸,睫毛被捻成一簇一簇的。
浴室水声响起时,我打电话要了医药箱和宵夜。热水器的嗡鸣声中,隐约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二十分钟后,太显穿着我的白衬衫出来,下摆垂到他大腿中间,显得更加瘦骨嶙峋。湿发垂在他颈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热粥送来时,姜太显怯怯的盯着我,直到我把勺子放到他手上,才安心的低下头小幅度地舀着。
我没有说话,打开了酒店的老式电视。或许是熟悉的语言让他放松警惕,姜太显开始用两只手捧起瓷碗,脸颊微微鼓起,像讨食的松鼠。
我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他的脸——那种美丽近乎残忍,右眼下的淤青已经变成暗紫色,嘴角伤口已经结痂,但喝汤时的每次抿嘴都会让他皱成一团。
看他吃的开心,我转身去门口拿来医药箱,姜太显背对着我,白色衬衫下透出脊椎处青紫的淤痕。我不可置信地让目光缓慢下移,本该光洁的脚腕处却狰狞的烙着几个褐色的烟疤。
我坐到姜太显面前,看着人刚好放下喝空的碗:
"你的伤..."
我打开医药箱,他立刻绷紧身体。酒精棉碰到他眼角时,他睫毛颤抖得像垂死的蝶。
凌晨三点,东京开始下雨。姜太显蜷缩在沙发角落,用酒店便签本画画。
我假装睡觉,透过睫毛看到他画了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圆脸,眼角有痣,然后在旁边画了墓碑,一笔一划地写上【美咲 32岁】。
眼泪砸在纸面上时,他慌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蹭花了墨迹。我悄悄睁开眼,看见太显又开始拿笔画着什么,这次我看不清楚内容,但能看到他的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弯曲,画画时总会轻微地发抖。
第二天我本该飞回首尔。但当我看到太显坐在床铺上,用缠着绷带的手指笨拙地叠被子时,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我拨通了社长的电话。
"非常抱歉……拜托给我三天假可以吗。"
我用几乎卑微的语气求着。姜太显从床上听着,爬过来捏捏我的手,摇了摇头。我安抚性的朝他笑笑,用指节蹭了蹭他嘴角还未掉落的结痂。
放下电话,不自觉地把手放到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指尖蹭到的发丝很柔软,呈现出蜂蜜的色泽。
—快去洗漱吧。
我指了指浴室,向他比了一个刷牙的动作。
姜太显点点头,乖巧的从床上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还保留着穿木屐形成的习惯,他的步子很小,赤足轻轻踩在地毯上的姿势,让我想起了用肉垫走路的猫。
我带他去浅草寺求签。
太显穿着从我箱子里翻出来的鹅黄色毛衫,在雷门前紧张地抓着我的袖子。铃铛随着风吹作响,阳光透过百年银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我把他的左手和我的一起放到签筒上,姜太显转过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别害怕,咱们两个一起。」我用口型和他讲到。
棒签掉落,太显按着数字打开对应的抽屉
【改求云外望 枯木遭春开】
"是大吉呢。"
解签处的老婆婆对他说话,太显慌张地指指喉咙摇头,喉结上下滚动。
"用这个将愿望写下来吧。"
婆婆笑着弯下腰从柜台下拿出绘马和毛笔。
太显的字意外地清秀,手腕悬空运笔的样子像个一板一眼的中学生。
【想要忘记过去】。
墨迹在木质绘马上慢慢晕开,连带着曾经的痛苦一起。
回程的电车上,太显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流动,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我突然注意到他眼角有颗朱砂痣,颜色很淡,静静的呆在那里。他的呼吸很浅,眼皮随着电车不间断的报站声抖动。我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双手包裹住太显的耳廓
"睡吧。"我凑近对他说。
晚上在居酒屋,太显喝了半杯梅酒就脸红到耳根。他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笔自画像,然后画箭头指向"ホスト"的日文汉字。又画了个女性轮廓,圆脸,眼角有痣,在旁边写"美咲姐姐"。他翻过餐巾纸,画了个简陋的歌舞伎町地图,在某栋建筑上打叉,画了个流泪的表情。
"她对你很好?"我轻声问。
太显点点头,突然抓起我的手机打字:
「你眼睛像她」。
屏幕的光映着他湿润的眼眶,他继续用手指敲着键盘
「上个月肺癌死掉了 32岁」。
最后一个字被水滴晕开,分不清是酒还是泪。居酒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我有点生气,气姜太显这么容易就跟我走掉,这么容易就相信我这个一面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仅仅就是因为眼睛长得像他认识的美咲姐姐。
如果有其他人长的也和姐姐很像怎么办。
「如果我是坏人呢?」
因为生气把手机敲的噼啪作响。
「姐姐说了,有这样眼睛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姜太显笑的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我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摇摇欲坠的人揽进我的怀里。带有梅酒余韵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酱汁,我鬼使神差地用拇指蹭过,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舌尖轻轻擦过我的指腹,像猫一样无意识的亲昵。
回去的路上,姜太显趴在我背上特别安静,双手环抱着我的脖颈,整个人轻的像一片羽毛。
突然夜晚的深色被升起的烟花炸开。
金红色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姜太显用力仰头,光点在瞳孔里种下短暂的星。
「明天可以去彩虹桥吗?」他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姐姐说很漂亮。」
我看着他,喉咙突然发紧。
烟花还在继续,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姜太显拿着手机侧头看我,用着那种近乎恳求的目光。
过了很久才回到酒店,太显洗澡时间比平时长。水声停止后,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他出来时眼睛通红,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我就跑进了被窝。纸条上是歪扭的韩文:
【客人用烟头烫我 因为我叫不出声】。
我掀开被子时,太显正咬着拳头发抖,指节泛白。我把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亲吻细小的那些伤疤。
"疼吗?"我用指腹摩挲他泛红的虎口。姜太显猛的咬住下唇别过脸,浑身僵硬,直到我吻到他小指变形的关节,突然爆发出无声的哭泣。太显的脊背抵在我胸前,我把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突出的肩胛骨随着抽泣不断冲撞着我的心脏,让我想起台风天在港口看见的旧渔船,那些破损的木板也是这样在浪头里咯吱作响。
第二天下午坐着海鸥线去了台场,太显第一次主动牵起了我的手。他对着落日比划手语,是'谢谢'的意思。在橙红色的光线中,姜太显举起便签冲我鞠躬,我赶忙回礼,收过便签叠成千纸鹤,太显好奇的凑过来伸手,忽然那只纸鸟被海风吹走,夕阳落在上面,像跳动的火焰。
暮色渐浓时,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疤痕。他突然松开手跑到栏杆边,浴衣袖子灌满了风,鼓起来像即将展开的翅膀。那一瞬间我惊恐地以为他要跳下去,但姜太显只是闭上眼睛,在合十的双手上落下了一个虔诚的吻。
最后一天带着行李去了鎌倉。
去鎌倉的列车上,太显靠窗睡着了。他的黑发扫过车窗,在匀速移动的湘南海岸背景下像流动的水墨。江之电经过民宅时,晾晒的白色床单在风里鼓起,两边的矮墙靠的很近很近。阳光透过他的耳廓,映出淡红色的血管,那颗朱砂痣在光线下开始变得鲜艳欲滴。他醒来时正好经过一片紫阳花田,蓝紫色的花朵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太显突然认真地盯着我,扑腾着逮过我的手腕,在手里一笔一划地写【杋圭 姐姐】。
把我也当成姐姐了吗,太显指尖的薄茧蹭得我掌心发痒。
北鎌倉站的紫阳花正值花期。太显在圆觉寺的山门前停下,目光凝固在某个穿白裙扫墓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的侧脸确实与我三分相似,发髻用木簪松松挽着。太显的呼吸变得急促,死死咬住已经出现裂痕的下唇。
回程时暴雨突至,我们躲进空无一人的神社。太显的衬衫被雨淋透,布料紧紧贴着单薄的后背,勾勒出肌肤的轮廓。他转身面对我,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手指在胸前交错,比出一个复杂的手势——后来我知道那是"收留"的意思。
我把他湿透的身体拥进怀里,吻他带着雨水的嘴唇。太显的颤抖通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我小心地捧着他的脸,还好漂亮的眼眸里没有又落下眼泪。
暴雨在神社的屋檐上砸出密集的鼓点,水雾弥漫,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我们在神龛前做爱,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偶尔的虫鸣。我忍不住在神明的注视下吻他。他的后背抵上供桌,陈旧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呻吟,香灰扑簌簌落下,沾在他发红的膝弯。
"会遭报应的……"
太显贴近我的身体比着模糊不清的口型。
我本该感到愧疚,可我此刻只能看见姜太显仰起的脖颈,喉结滚动着吞咽喘息,指尖陷进我肩头,留下几道白色的抓痕。
"原谅我……"我贴着他的耳畔低语,却分不清是在向神明忏悔,还是在向他祈求更深的沉沦。
回庭院旅馆的路上,夜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太显走在我身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与我交叠,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线香味,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
"明天我就要走了,太显。"
他拖沓着脚步落在我后面。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低头写字时,发梢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我知道】。
纸页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像一片被揉碎的枯叶。我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后颈翘起的碎发。太显突然截住我的手掌,将我的掌心按在他的胸口。我隔着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和远处神社里隐约的钟声同频共振。
"跟我一起走吗?"我低下头。
他松开手,便签本被翻得哗啦作响,他写得很急,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给我一晚上考虑】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发胀。想对人说"好",可我怕再也见不到他;想说"现在就告诉我好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那一夜我坐在窗前,看着月光在榻榻米上缓慢移动。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让我屏住呼吸,直到确认那只是夜风作祟。凌晨时分,我听见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晨光如潮水般漫进房间,姜太显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背后是庭院里葱茏的绿意,新生的枝叶在他肩头投下颤动的影子。太显手里攥着那张被反复折叠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羽田机场的出发大厅人声嘈杂,姜太显盯着航班显示屏发呆。他的护照是美咲生前托关系办的,照片上的他眼神平静,像褪了色的旧画。
"确定要跟我走?"我第无数次问。
太显掏出便签本,慢腾腾地写下的工整的字迹:
【可以收留我吗】。
我拉起他的手,把便签本好好的放到胸口的衣袋里
"一辈子都可以。"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