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来不及了。
澄野拓海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嘉琉亚被他赶回去了。放学后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四处静得出奇。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挽留他一般拂过脸颊。
操场上也空无一人。明明是初夏，阳光正好，他却看不到一个运动社团的影子。他对大家的去向心知肚明，因此肚子里的忧郁更上一层，只感觉心头掩着一层灰霾。
这周社团活动就停了。这时候还留在学校的只有那一个人。澄野把桌上的书一把抄起来。他好像能听到对方无辜又恶毒的声音，因此头也隐隐作痛。心里的忧郁化为一种决心，给了他一点莫名其妙的动力。再不做就来不及了，为了他的未来，短痛不如长痛。——现在少年站在门前，沉重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扇灰黄的窄门后关着恶魔。而他是和恶魔交易，即将奉上灵魂的可怜人。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想到走下楼梯，离开社团大楼，自己还有一条生路。可是生路之后就是周一的死路。不，这不是他每天课上犯困的后果。澄野擦掉额头上的一滴冷汗。
恶魔的交易真的有用吗？
嘎吱。
他怎么一不小心按了一下门把手！
澄野像受惊的小狗一样猛地往后一退。他摸了一下满头不存在的冷汗。等他心情稍些平复，他回想起某人绕来绕去的话……此刻求人自己不知道下场会有多烦。拜对方所赐，他已经吃了很多麻烦。少年望了一眼无人的走廊，又凝视着眼前的小门。
澄野点点头。明明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还是像对谁允诺一样双手握紧放在胸口。少年气势满满地“嗯”了一声。还是周一再死吧。
——就在澄野迈步的一瞬间，好像谁恰恰算好了时机，一切发生在零点一秒之内。“拓海同学？”
澄野宛如一只被抓包的小狗全身僵硬地顿在原地。
他闭了闭眼睛。这个家伙没听到没听到……他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仿佛在祈祷一丝生机。
“拓海同学，我听到了哦？”
啊啊，可恶！
澄野猛地转过身，猛地掀开门。被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活动室里，挤在中间的桌子最后靠近窗户的地方，那人笑脸吟吟地端坐着，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交叠在下巴处。正如无数个放学后无所事事的日子，他又听到苍月卫人愉快但令人不悦的声音：“拓海同学今天又要拜托我什么呢？”
“哦，不，没有……”
苍月噗嗤一笑。对方装模作样地捂住嘴：“啊啊，那真是太可惜啦。难得你在我门外纠结了这么久呢。”
“……”
“难不成你就是来看我的？我好高兴啊。”
澄野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半年下来，书柜里的杂书塞得愈发满满当当，让它更像栋危楼，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倒塌。倒塌吧。少年像把所有的幻想都甩掉似的摇摇头。
澄野叹了口气，别扭地说道：“我是有事要拜托你。”
“嗯嗯。”苍月抱着双手，乐呵呵地听着。
澄野又抓抓脑袋。说到底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他心里打架了一会，终于张口：“苍月，你能不能帮我……“
“——嗯，不行。”
没等澄野说完，苍月就乍有声势地打断了他。
哈？饶是澄野也感觉到了莫名其妙。他都没说完啊！少年抓抓脸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这句话和后果太过愚蠢，所以澄野想了想就咽下肚。他眼睛一闭，豁出去似的说道：“啊啊，说真的我是……”
“不行就是不行呀，拓海同学。“
“呃。”澄野听到自己像被抓住喉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苍月还是双手抱胸沉思的样子。他仿佛感受到澄野沉重的视线，慢慢抬起眼，歪了歪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澄野沉默不语。而苍月很符合他的想象。看澄野一言不发，那人就像胜利了一样，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还以为你会像之前一样气得摔门就走呢。啊，两分钟后又灰溜溜跑回来的模样也很有趣。”
澄野握紧了拳头。“苍月，我可不知道你有占卜的能力。”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努力不让自己的怒意太过明显，不然又正中人下怀，“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苍月摆了摆手，那个意思是“区区预知拓海同学，真是太简单了。”这混蛋抬了一下眼镜：“如果我说我有呢？“
澄野狠狠握紧了拳头。这样下去他们俩的对话会沦落到雫原摔门而出的水准。所以他再一次让自己努力保持沉默。在这里忍耐不住的话，他就会前功尽弃。不论是支开嘉琉亚这件事，还是在这里忍受苍月嘲讽的五分钟，一切都会付水东流。他不能再听一遍青梅竹马语重心长的话语。太丢脸了！他想到都会耳朵发红。澄野把这些沉没成本当成理由安抚自己。过了一小会，他终于松开了拳头，肩膀也放松下来，慢慢叹了口气。
“想清楚啦？”
“什么清不清楚的。”
就好像抓住了此时澄野物理和精神都松懈的一瞬，苍月继续说：“那我们做个交易吧。
“哈？ “
苍月摆了摆手，“别心急嘛。——说对的话，拓海同学就算我一个人情吧。“
不是。这该从哪里吐槽。“你都说了不行怎么还要我欠你啊。”这次澄野盯着对方的眼镜，心想这次一定要把它打飞。
苍月又摆了摆手，“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猜的？”
……绝对不想。话说人情这种事能像买东西一样讨价还价吗？澄野疑惑地思索。然而对面人愉快又游刃有余的神情让他实在不爽。苍月眼里带着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就好像这人真的能预知似的。澄野摸摸胸口不存在的疙瘩。
三秒钟后，他说：“好吧……好吧！那就这样一言为定！”
“——坐这儿吧，拓海同学。”
苍月像看到猎物跳进陷阱的肉食动物露出笑容。他满意地拍拍身边的破椅子。
“……哦，好的。啊？“
“你除了教科书就什么也没带嘛。只能说笨蛋就是笨蛋呢。“苍月叹了一口气，把澄野的书捞过来。”所以聪明的嘉琉亚同学都应付不了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澄野下意识地反驳，“你不要挑拨我和嘉琉亚的关系。”首先她和苍月不一样。自己的青梅竹马是直觉型的天才。脑子动得很快，但是讲起东西来实在不好懂。这可不是他的错！澄野在心底抗议道。一想到自己那天听到昏昏欲睡被少女揪住耳朵，他就感觉背上一阵发冷。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手里就被塞进了笔。活动室本来就被书塞得满满当当。现在又多了两个挤在一起的男子高中生。房间显得更加狭小。
苍月已经哗啦啦翻完一本书。他从澄野怀里毫不犹豫地抽出另一本，苦恼地问道：“拓海同学想从哪里开始？数学、英语还是国语。啊啊，哪一门都很危险呢。“对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听起来非常装腔作势，”看来今天也不能一个人优哉游哉地看书了。”
澄野后知后觉地大叫了一声，“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补习？”
苍月抬了一下眼皮，意思是“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不不不，他可是真的什么都没说啊。“我……”澄野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抓着手里的笔还有纸——苍月从柜子里的角落里丢给他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横线。
“求我我就告诉你，好吧算了。”澄野还没踢他小腿，苍月又张口说道，这次语气平静：“很简单呀。下周一期末考试，连那些社团笨蛋们都哭着跑回家了。现在还有空找我的家伙，也只有拓海同学了，毕竟笨蛋挂科才是正常嘛……不过挂科以后就要暑假补习了吧。真可惜啊，明明是能和嘉琉亚同学共度的夏天。”
“——今年暑假我要去打工。”澄野气急败坏地说，一边转头盯着苍月。“从刚才开始你怎么就一个劲念叨她。”自从听到自己小时候对青梅竹马许过那种誓言，这家伙就会时不时提起来好戳他痛处，就为了看到澄野害臊的模样。就算澄野解释了很多次也不听。
苍月面色不改。
“因为刚才我看到嘉琉亚同学了啊。她对我摆摆手，那个意思是拜托我了吧。试图理解人类可真麻烦呢。“苍月仍然垂着眼，翻书的时候还时不时发出“呃“的声音，”你的书也太干净了吧，上课都在睡觉吗……“
国语课还是会醒来一会儿的。澄野在心底里小声抗议。
“不对，等等，就这样？”他连忙打断。这样的确连推理都算不上，只能说这人对澄野拓海观察入微。咦？
“是啊，就这样。要不是找我有事商量，你也不想看到我这张脸吧。你很讨厌我不是吗？”
眼前人终于慢条斯理地翻到最后一页。他“啪”地合上书，抬起眼。 “会挂科这种事你不需要害羞哦。下次直接敲门进来就可以啦，不要浪费我时间了。”
“……”澄野自暴自弃地抱住脑袋。
苍月愉快地说道。“怎么样，我都说对了吧？”
桌子上趴着的澄野悄悄瞥了对方一眼。苍月眼底那丝机敏的笑意让人想到叼来战利品的猫。猫叼着主人最讨厌的活老鼠，尾巴束得老高。澄野一边看，忽然冷不丁地发现，这人睫毛怎么这么长啊。好长啊，不会戳到眼镜吗。
“……才没有呢。“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支开嘉琉亚，想着想着走到这里来了。
恶魔交易很讨厌，但不是说恶魔就很讨厌。欠人情也很讨厌，可他现在还是点了头。澄野拓海不服输地心想。他扭过脸，看到苍月也托着脸望过来。那人笑得有点灿烂。
啊啊，他知道了。这家伙就是想看他苦恼的表情。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苍月又在玩他。
澄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
苍月笑眯眯地说：“我怎么可能说错。 “
“——都错了。“
“拓海同学又在嘴硬。”
“你给我闭嘴。”
“哎哟，那可不行。等下怎么补习？拓海同学难道是那种看笔记也能学好的类型。不可能，那不得很聪明吗？——哎哟。”苍月被澄野用纸卷轻轻打了一下，嘴上仍说个不停。“这次集章卡可以给我按两个章吧。”
“……你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话说你怎么还留着那种东西啊，别想着凑满我能给你什么奖励啊。“澄野一想到那张某人“精心设计的宝物”，他就感觉到一阵头大。因此他选择不想和恶魔交易后惹来的麻烦。
“我可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奖励呢。“苍月明明被打，还是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别说了。从数学开始！”
“好好。“苍月终于收敛了神色。他把教科书摊在桌上，接着慢慢地讲解起来。这人讲得浅显易懂，速度也刚刚好。只能说不愧是苍月卫人吗。澄野又挫败地偷看了一眼，才把视线投回书本。身边的苍月像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轻笑了一声。
笔在纸上拐了个弯。
“那个，麻烦你了。结束以后我们去吃点什么吧，我请你。“澄野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可要打起精神来了。”苍月说。“为了拓海同学不会挂科，我们一起努力吧。——啊好青春好恶心。哎哟。”
澄野拓海收回手，一边愤愤地想。他会专心补习的。
和这家伙度过的夏天还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