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山里的森林是黑色的。
这是强壮的猎人们最常告诉年幼的我的话。而黑色意味着未知。
当身后破空的那一箭蛮横地撕开风穿破黑色的叶子划过我的耳边,我的心跳还咚咚充斥着耳朵,身后对我穷追不舍的猛兽便发出痛苦的一声哀嚎,轰然倒下。
我第一时间以为是终于和打猎的大部队汇合了,心中正大喜过望,却敏锐地没有捕捉到犬吠。猛然间警铃大作,俯下身抬起头警惕地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陌生的女人。
陌生,在森林里意味着危险。我顾不上刚刚逃跑时摔疼的膝盖,扶着一旁的树踉踉跄跄躲在了一旁的灌木后面。
我从没见过那人,绝对不是村子里的人,我百分之百确定。在这个距离下我看不清楚五官,只看到她身上穿的不是我们猎户穿的那种毛糙的皮衣,反倒很精致,一身深绿色的长袍,就像森林的颜色。胸前和关节处戴着护甲,身后背着箭囊,亚麻色的长发为了方便行动高高束起,沐浴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婆娑里透出的阳光,像经验丰富的猎户在马鞍上镶嵌的绿宝石。
脚步声距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经过我藏身这团树丛旁边时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是紧接着又向那猛兽最后的声音方向走去。
尽管我知道我大概率已经暴露,仍不敢贸然露头,偷偷打量着她,第一眼便看见她的耳朵——很尖,很长,上面穿了三个金光熠熠的圆环。那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耳朵。
我怀疑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探出半个头来,那女子先是拔下射在那东西胸口的箭,擦了擦收回箭囊,从腰间解下麻绳,蹲下身去利落地将那仍在虚弱地喘息的豺狼捆起来,见猎物仍在挣动,于是从靴子边抽出匕首,一刀解脱了那东西的痛苦。
我吓得冷汗直冒。谁能想到我第一次跟着叔叔伯伯进山打猎就迷路碰见这种世面,一分钟前刚才还追在我身后穷追不舍的能要了我小命的猛兽,眨眼之间就毫无防备地死在了这女人的箭下。
“出来吧小东西。不怕被我当成兔子一箭射死?”
还没等我想好该往哪个方向跑,那女人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我一瞬间吓得小腿肚都脱力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灌木里爬出来。
那女人将猎物撂在原地朝我快步走来。我下意识就想跑,怕她转手取箭拉弓让我命丧黄泉,没来得及跑,她又开口:“别想跑。”
不跑才有鬼!我二话不说转身朝着左侧的密林里猛地斜窜了出去,然而却忘了我的拖后腿的扭伤的膝盖,一个趔趄扑在树根交错腐殖质横生的泥土里摔倒,耳边只传得“嗡”一声,一偏头,一根锐利的箭正钉在我脑袋的正上方不过三根手指宽的地方。我吓得呼吸都忘了,彻底不敢动了。
“果真是只兔子,瘸了条腿都还没忘了逃命。”她向我直直走过来,我情急之下拔出那根箭,对准了她的脸。却没想到她先一步眼疾手快地“啪”一下夺下那支箭,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模样发笑,不紧不慢地把它斜插回箭囊里。
“你你你你你是谁?!”我想着我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辈子虽短总得知道死在谁手死后好化作厉鬼去报仇,迸发勇气大声叫着。
她挑挑眉:“自己都没报上名字,还想问我的名字?小孩儿,你很没礼貌。现在的人类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都要拿来猎人队伍里充数?要不是看你身上没几两肉,我还以为你是他们上贡的祭品。。”
眼前这女怪兽会吃人???!!
我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间那一瞬间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在害怕的情绪里大脑甚至没办法指挥瘫软的四肢。那女怪兽不知道是不是见我的脸刷一下变得毫无血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今日心情甚佳,且先原谅你这小东西僭越之举。往常人类见了我,可是要磕头下跪吻手的。”
于是我的视线又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上戴着弓箭手的扳指,素净无比,指节苍白如葱却有不少茧,并不纤细,反而骨架很大很有力量感。
我那时不知脑子是怎么转的,直接从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坐在地上捧起她的手战战兢兢地亲吻了一下。
“这样、这样就能放我走了吗?”
她哈哈大笑,然后弹了我的脑门一下,蹲坐下来。
“没那么容易。来你先坐下,把裤子挽起来……”
我没命地惨叫了一声,双手护住腿蜷缩一团。完了,脱了是不是就好下口吃我了?
“我不是坏人……”她无奈地解释道,“呃,不是要吃你。别害怕啊。”
“你不是人!”我崩溃到甚至都破音了。
那一刻她的嘴角抽了抽,直接上手提溜起我的耳朵。
“小东西,我警告你,”她一下一下提着我的耳朵,“我是栖息这儿的神,不缺你身上这两口肉,听话不听话?不听话的小孩被我丢进老虎洞里喂老虎!”
这是一招幼稚的恐吓办法,但对于当时吓得智商倒退进三岁以内的我来说确实管用。然后我瑟缩着任由她捋起我的裤脚,膝盖处火辣辣的伤口再一次被触碰,我不由得“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叫完又觉得真是丢脸,不过摔了个小伤,在村子里天天打闹追来赶去哪里没摔过比这还严重的伤,这样就痛得叫出声来未免也太不像个男人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从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拔开木塞把里面的棕色粉末倒在伤口上轻轻涂开。伤口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然后她撕下自己身上套着的纱衣袖子,利索地缠绕在伤口上,又解开发带系在我的腿上固定住纱布,确认无误后才站起身。
她亚麻色的长发就这样披散下来,如同和暖的阳光照耀下的蒙雾。我一抬头,恰好撞进她好似深潭浮萍一样神秘的绿眼睛里。
“你是山神吗?”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不止是山神。”她顿了一刻,一指指向远处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峰,我视线所及的尽头,又道,“这里都是我的领土。从森林到雪山,北地的沼泽与草原,放牧过牛羊的土地,盘踞过虎狼的山洞,每一棵树,每一眼泉,都是我的领土。森林是我的房屋,松针是我的地毯,冬日的雪层是我的素裹银装,飞禽走兽是我的仆从。人类猎杀它们,它们捕食人类和人类驯养的畜牲,乃是经我允许的法则,在我的感念下运行的道理。生灵在我带来的季节更替、日夜更迭和晴雨风雪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轮回运转在相应的轨道上。我为自由的生灵提供庇护,生灵也将我想要的法则秩序奉祭给我。一旦平衡失序,我会将从低向高流的水重新搭建,我会将本末倒置的树木重新栽种。你知道,水就是应该从高往低流的,树就是应该向下扎根土壤的。这就是我的信仰。”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她刚刚捕获的猎物,拽起麻绳在手上缠了两圈,然后拖动猎物的尸体。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翻身起来打算去帮忙,然后就见她回眸一笑:“跟上来做什么,小东西?”
“我、我迷路了……”我小声说,“我是跟着猎人叔叔一块进山的,但是我跟丢了队伍……”
她一歪脑袋,然后清脆地笑骂了我一句“笨蛋”,然后拖着猎物向前走,示意我跟上她的脚步。
我小跑两步和她并排。她没有气喘吁吁,并不需要我帮忙的样子,反而放松地和我聊着天。
“你多大啦?”她问我。
我如实回答,我刚过了十二岁生日。她装作惊讶的样子说:“森林里的树叶只要十二次萌发和落下,人类就从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孩子就长成小猎人了吗?唔,真是快呢。”
“那你呢?你多大了?”我问。
她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问题,转头看我:“你看我多大?按照人类的脸,我应该也不算老。”
我歪歪脑袋,“嗯……可你不是人类。我觉得你有好几百岁了!”
“几百岁?”她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她是没听清楚还是觉得我的答案错得太离谱,所以深呼吸了一口气,屏息等着她下一句话。
“几百岁呢?”她自问自答道,“从有这座山开始,我就在这里了。是多少个百年呢?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南边来的火山灰开始化作这里的土壤,这里开始覆盖上第一层苔藓开始,我睁开眼,雨淅淅沥沥地浇在我的头上,我就躺在湿漉漉的绿色的青苔中央。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鸟,没有黑色的森林,没有泉水和溪流,甚至没有一棵草、一只虫子。后来,慢慢地、慢慢地就有了。在某一次雪渐渐融化的时候,我发现了第一棵草。”
“上帝!你说的真的是这里吗?”我小声地表达我的惊奇,“在我们族群的传说里,这座山一直都是青葱茂林。树干一年一年变粗,上面留下祖祖辈辈的猎人进山在树干上刻下的标记做路标,这些路标一年一年长高,又一年一年被刻上。标记最多的那棵大树,最先的标记已经高得看不到了。我是听叔叔伯伯们说的。你知道那棵树吗?我觉得他们一定会经过那里,我可以在那里等他们。”
“我当然知道。”她笑着说,“这里的每一棵树都认识我,我也认识它们。跟我来吧。”
于是在雾霭的密林中,我跟随她前进。她前进的步伐就像山里的无数次吹拂过这里的风,早就清楚树和每一片叶子,飞虫聚集的地方飞虫都远远地为她让行,好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然而除了我们头顶的叶子在轻轻摇动发出窃窃的沙沙低语,我们身边的空气几乎只由我们身体运动而带动。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我看不见太阳已经挂在了哪里却好像能看见每一片草叶遮住的每一片阴暗,我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只能感觉到我在她身后一直不知疲倦地走,我就像她的不用麻绳俘获就会自动乖乖跟着她走的猎犬。
当隐约的水流声在前方传来,我竖起了耳朵,惊喜地问她前面是什么。她回答说前面有个小瀑布,小瀑布旁有一小片开阔的空地,猎人们经常在那里休整进食,还有人会去瀑布底下的池水洗个澡。我说的那棵树就在那里。我们继续向前走,潺潺的流水进入我的眼帘,鸟鸣在我耳畔交织成欢迎她的赞美诗,松鼠在林间跳跃,在枝头上脑袋一动一偏地好奇地观察我们,嘴里叼着它的松果。我只觉得我的呼吸和我的视野都被洗濯得鲜亮无比,我的感官似乎从未如此敏感过,我甚至似乎能听见我们前后左右的树在推搡低语,小声聊笑。她给我指向前方:“就是那里,去吧。等太阳落山,他们会经过这里吧?”
我茫然地说不知道。
她便带我来到瀑布下的池边:“那么我晚上再来一次。如果晚上你人不见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你要走了吗?”我莫名心里有点慌,“喂喂……万一有野兽来把我拖到树林里吃掉怎么办?!”
她耸耸肩:”和我没关系。我要走了。如果晚上你还在这里的话,我就暂且带你去我的住处休息一晚上。”然后她挑了块大石头坐下,从猎物的腿上用刀割了一块肉下来,看了我一眼,问:“你要吃熟肉吗,小人?你身上有火吗?”
我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我的肚子已经在很没有尊严地咕咕叫了,于是我自告奋勇地站起身要去钻木取火,却被她叫住了:“停。”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掌凭空冒出火光,另一只手抓着那块血已经凝固的肉在火上烤制,油脂很快发出滋啦滋啦的爆裂声,烟熏火燎,热油滴溅,她却仿佛毫无感知。我看呆了:“这……这是真的火吗?”
“不然呢?你可以伸出手来试试。”
我傻乎乎地伸手过去,却被火焰燎到,马上怯怯地缩回手。“诶!是真的火!你好厉害啊!……这样就能烤熟了?”
她被我质朴真挚的赞扬夸得十分高兴,露出骄傲的神情,眉毛一挑,咧嘴笑道:“我可不像你们人类一样。”
那块肉在她的炙烤下逐渐发出诱人的香气,饿了好久的我焦急地盯着那块滋滋响的肉外溢出的油脂,直到她把烤好的肉递给我。我像在野外流浪的鬣犬一样几乎是扑咬上去,但是被烫到了舌头,嘶嘶地吸着凉气。她放松地笑了,还在用那种近乎怜爱的眼神看着我,却脸色一变突然站起来:“我要走了。和你同行的猎人们来了。”
“你不吃吗?”我下意识挽留道,“呃,我的意思是,你不想见他们?”
她哼了一声:“我可不想靠近人类。救了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他们打了猎,会猎回来很多很多好吃的,我们可以一起用你的火烤肉吃,他们还带着香料呢!”
她望向我:“你是不是已经不怕我了?”
“什么?”我被她没头没尾的问句搞得有点迷糊。
下一刻,她的躯体倏然在我的眼前膨胀扭曲变化,她的脸和身上的其他皮肤迅速被厚而粗糙的角质取代,密密麻麻的白色鳞片如海水涨潮一般覆盖;身躯和四肢变得庞大而强壮,手脚的骨骼化作长着巨大尖指甲的利爪,她的身后原先肩胛的骨头撑破了皮囊,长出像蝙蝠一样的翅膀,脊柱冒出坚硬而锋利的角质甲刺,而后背脊椎的末端伸出白色的长长的带刺的尾巴——
奇怪的是,我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可怖的怪兽,反而心中莫名地感到圣洁——这是我在进城时进入镇子里的教堂时也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干净澄澈,眼前的女人变成祖辈故事中山林里居住的龙的形象,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巨龙的绿眼睛流露出威严的俯视的目光,但我并未感觉到害怕,尽管我现在的体型不到她的一只爪子大小。我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我仍本能地想要追随她。当我站起身追过去想要触摸她的鳞片,她拍打起翅膀,朝着天空尖啸一声,震得我的脑子和山中的鸟雀一起全部受惊而飞——随即一阵狂风袭来,龙用爪子抓起脚边的猎物,缓缓振动双翼腾空而起,然后猛然转头向那座她指给过我的雪山飞去。
我这才想起来叫她,徒劳地向前追了几步,却迟来地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我只能瞪着她离去的方向,张开嘴哑然地呆愣在原地,任由风沙卷起的尘土扑了我满头满脸,还有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熟肉。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开始还能看见翅膀一下一下的拍打,后来逐渐与周围的云和天模糊了边界,白色的色块慢慢消失在高耸入云的雪山方向。
我这才真切地相信了我遇见了什么。那时我幼小的心冥冥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与法则、世界同在的绝对的强大力量,比教堂里为牺牲而哀恸的油画更真切,比冰冷坚硬的钢铁和尖锐的锋刃更滚烫,比镶嵌珠宝的皇冠和权杖更不可撼动,毫无被人力所企及的可能性。
那种感觉就像是幼童第一次有意识地抬起头注视悬顶的星空,但我当时并不能意识到那种震撼到底在我心底具象成了什么那种感觉,只能作为一种半透明的模糊影子印在我的心底。若隐若现的星光,就像静默的潮起潮落,就像一呼一吸。
后来呢?后来我当然和叔叔伯伯们的队伍会合了。我在那棵猎人留下密密麻麻的印记的树下等,一边等一边吃那块留给我的肉。过了不到十几分钟,我才听见人声由远到近地接近我的方向。而那个女人早就听见了——毕竟据她说,她是与这里同寿的神。
我把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讲给满脸不可思议的他们。他们听完之后,半信半疑地讨论了片刻后,告诉我也许我误食了毒蘑菇。
不管我多么坚持我确实经历了这些,他们都仿佛禁忌一样对此避而不提。我向其中资历最老的猎人提问,他说,在祖辈留下的传说和史诗中,这些超乎他们认知的动物出现在人的面前,一般是不详的征兆。一开始人们畏惧这种绝对的力量,选择向它们供奉牺牲品祭祀,后来他们发现,天灾人祸并不会因为这些祭祀而减少。逐渐地,祭祀减少,灾祸照常,龙似乎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只保留在孩子们的睡前故事中。
懵懂的我就这样跟着他们继续了狩猎,回到了村子。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