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科洛桑的天空,永远被一层永不消散的、铅灰色的云层笼罩着。人造日光艰难地穿透这厚重的阴霾,投下冰冷而缺乏生气的光线,将这座钢铁丛林般的星球首都染成一片压抑的灰蓝。悬浮车流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间无声穿梭,像无数条冰冷的金属河流,反射着阴郁天光,更添几分疏离与寒意。莱娅.奥加纳议员(或者说,莱娅.天行者,尽管为了避免贾巴的爪牙认出她来,她很少在公务场合使用这个姓氏)刚从一场冗长而充满政治硝烟的参议院听证会脱身。她靠在自己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公务悬浮车后座,昂贵的定制套装下,属于Alpha的信息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疲惫和烦躁。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风景,心头仿佛也压着一块同样沉重的铅云。
车门无声滑开,兰多.卡瑞辛已经坐在驾驶位。他昂贵的丝绒西装依旧笔挺,但眉宇间笼罩的沉重和一种近乎刻骨的负疚感,却像蛛网般缠绕着他,连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样?”莱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
兰多启动引擎,悬浮车平稳地汇入那冰冷的金属洪流。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不太好。诊所那边说,身体恢复得…勉强算行,但精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某种苦涩的东西,“自从汉…之后,他就把自己锁在那间鸽子笼里,几乎成了幽灵。楚巴卡和孩子们都在,但气氛像凝固的冰窖,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打湿、反射着扭曲光影的飞行道,不敢看后视镜里莱娅的眼睛,“莱娅,这一切都怪我!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秒,如果我能替汉挡下那一枪…”
“兰多,”莱娅打断他,语气带着属于议员的、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却也透着一丝被阴霾浸染的疲惫,“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卢克和孩子们需要的是支撑,不是更多的伤口。”她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巨大广告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色天空,内心却是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荒原。她理解兰多背负的十字架有多沉重,这份自责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对卢克一家的责任感变得近乎偏执而疯狂,但这并不能让时间倒流,抹去那刻骨的伤痛。
悬浮车最终降落在城市边缘一片与莱娅身份格格不入的、被遗忘的角落。低矮的住宅楼群像褪了色的积木,杂乱地堆叠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空气里不可避免地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陈年机油和下层区特有的、潮湿的霉味,与上层区的无菌洁净形成刺目的对比。然而,当莱娅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金属门上时,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门是旧的,油漆有些斑驳,边缘甚至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划痕——但它是干净的,门把手被擦得锃亮,门口一小块地垫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与莱娅记忆中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汉和卢克那乱糟糟、只求实用的临时栖身之所截然不同。她记得那些堆满零件和速食包装的角落,记得汉随手乱扔的夹克,记得卢克疲惫得顾不上整理的床铺。而眼前这扇门,以及透过旁边那扇被精心擦拭过的小窗看到的整洁窗台,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们在这里,是真的在努力地、认真地搭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的家。 这份努力过的痕迹,在此刻的阴霾下,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令人心碎。
莱娅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卢克认真擦拭门把手的样子,汉笨拙地试图修理某个小物件的样子,孩子们的笑声曾经在这里回荡……然而,这一切都被无情地碾碎了。贾巴,那个贪婪的、睚眦必报的渣滓,他派来的爪牙像肮脏的鬣狗,用暴力践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将这里变成了悲剧的现场。她按响了门铃,那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像一声突兀的叹息。
门开了。
卢克.天行者站在门口。仅仅几天不见,莱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他瘦得脱了形,曾经充满阳光般活力的身躯如今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这阴冷的风吹散。那双曾经映照着塔图因双日光辉的湛蓝眼眸,此刻深陷在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里,眼神空洞、涣散,像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烬。曾经耀眼的金发失去了所有光泽,枯草般随意地搭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的旧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那深邃的黑色衬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更加惨白,毫无生气。
“莱娅......”卢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和虚弱的沙哑,像枯叶在风中摩擦。
莱娅一步上前,双手不由分说地捧住哥哥冰凉的脸颊。她的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的紧绷、骨骼的嶙峋,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天哪,卢克,”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你有多少天没合眼了?”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信息素里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枯竭感,如同深秋荒野上最后一点将熄的余烬。
卢克微微别过脸,避开了妹妹过于锐利、仿佛能看穿灵魂的审视,目光茫然地投向屋内某个昏暗的角落。“安纳金刚出生不久,”他低声说,像是在背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理由,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他晚上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来,哭闹…我需要时刻守着他。”这个理由如此正当,却又如此脆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绝望深渊之上。
莱娅知道这是个借口,一个卢克用来麻痹自己、也用来隔绝他人关怀的脆弱屏障。她没有戳破这层薄冰,只是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哥哥那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卢克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深入骨髓的颤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个拥抱传递着无声的、磐石般的支撑。过了几秒,她松开他,转而紧紧牵起他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热量。
兰多局促地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更深的自责,像一头闯了祸的困兽。“卢克…”他低声打招呼,声音干涩。
卢克的目光扫过兰多,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苍白。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沉默地转身,引他们进屋。兰多像是被那空洞的眼神灼伤了,半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跟了进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屋内的空气更加沉闷,混杂着婴儿的奶腥味、消毒水残留的气息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然而,与门外整洁的印象一致,屋内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楚巴卡巨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旧沙发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丘,怀里抱着熟睡的杰娜和杰森,看到他们进来,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饱含忧虑的咕噜。本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额角那道粉色的新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他看向莱娅和兰多的眼神复杂,交织着少年人的倔强、未散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莱娅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死气沉沉的简陋小屋,最终停留在门框内侧几处被暴力撬开后又用金属片和胶带勉强修补的狰狞痕迹上。这刺眼的破坏,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在这个曾经努力维持整洁和温馨的空间里。贾巴的爪牙…那些贪婪的鬣狗就是从这里闯进来,像噩梦一样掳走了杰森和杰娜,也最终夺走了汉的生命…莱娅的心再次狠狠沉入冰冷的谷底,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对贾巴的憎恨在她胸腔里翻涌。这里,这个他们用心经营的小窝,已经被彻底玷污和摧毁了。 它不再安全,更不再是一个家。
“卢克,”莱娅的声音恢复了议员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果断,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凝滞的空气,“收拾一下你和孩子们必要的随身物品。楚巴卡也一起。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我在西区顶层的那套公寓,安保级别是议会级的,没人知道那处产业和我有关。”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卢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离开”这个词刺痛。但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去哪里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承载同样的痛苦。
莱娅随同卢克走上狭窄、吱呀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他和汉的主卧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却处处残留着汉浓烈的存在感——床头柜上随意扔着的半盒廉价烟盒,墙上挂着的千年隼号在星云中穿梭的泛黄照片,还有空气里那若有若无、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属于汉的、带着机油和自由气息的Alpha信息素,像一缕抓不住的游魂。
然而,在这份属于汉的粗犷印记之上,更鲜明地覆盖着一层崭新的、柔软的、充满希望的痕迹——那是属于安纳金的印记,也是这个小家庭曾经满怀期待迎接新生命的证明。
房间一角,紧挨着那张略显凌乱的双人床,摆放着一张簇新的婴儿床。床体是温暖的浅木色,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为了防止磕碰。床栏上还挂着一个色彩鲜艳、造型可爱的布艺床铃,上面悬着几个小小的飞船和星星玩偶——这大概是汉能找到的最接近太空主题的婴儿玩具了。婴儿床里铺着蓬松柔软的浅蓝色云朵图案床垫,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同样崭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婴儿襁褓和小毯子,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婴儿床旁边,铺着一块厚实的、毛茸茸的米白色地毯,上面随意散落着几个柔软的布艺玩具:一个圆滚滚的小熊抱枕,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的手工缝制的伍基人小玩偶,还有一个会发出柔和夜光的、做成小月亮形状的安抚玩具。地毯中央放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哺乳躺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卢克常用的、洗得发白的薄毯。躺椅扶手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新生儿护理指南》,书页里夹着一支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阅读。
莱娅的目光在那本摊开的育儿书上停留了片刻。她知道这书肯定是汉特意买来的。她记得汉曾不止一次带着懊悔提起过,在本和双胞胎刚出生、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正和楚巴卡在银河系里忙着他们的走私勾当,几乎完全错过了孩子们最初的、最珍贵的婴儿时光。
这本被认真翻阅过的指南,正是那个曾经错过太多的男人,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想要弥补、想要参与安纳金生命每一个细节的无声证明。
这些崭新的、充满童趣和呵护意味的物品,与汉留下的那些带着机油味和星际尘埃气息的旧物形成了奇特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共存。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房间曾经的模样:一个粗线条的走私犯笨拙又热切地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准备着一切,一个温柔坚韧的Omega父亲在哺乳躺椅上抱着新生儿轻声哼唱,空气中或许还混合着奶香、汉的Alpha信息素以及新家具的木头味道——那是一种混杂着紧张、疲惫,却无比充盈着希望和幸福的气息。
只是这些玩具和物品,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布景,静静地停留在它们最后被使用过的状态,无声地映衬着此刻房间的冷清和空气中那缕即将消散的、属于汉的存在印记。
卢克径直走向靠窗的婴儿床。小安纳金正醒着,睁着那双遗传自卢克的、清澈如科洛桑蓝宝石般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对周遭的悲伤浑然不觉。卢克俯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起来,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抱着沉甸甸的整个世界。
“看看他,莱娅。”卢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将襁褓递向妹妹。
莱娅接过那柔软温暖、散发着新生命气息的小小身躯,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暂时驱散了眉间的阴霾。她轻轻摇晃着,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婴儿柔嫩的脸颊,逗弄着他。
“嘿,小星星…”安纳金似乎被这温柔的声音吸引,停止了咿呀,睁着那双纯净的蓝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那纯粹的金色胎发,那与卢克如出一辙的湛蓝眼眸…莱娅内心瞬间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随即又被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刺穿。
“卢克,”她看着怀中的婴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哽咽,“这个孩子…真像你,像极了。如果汉在的话…”她的话像被无形的刀切断,戛然而止。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瞬间刺穿了卢克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他浑身剧烈地一抖,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抓住了婴儿床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莱娅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对不起,哥哥!”她急忙说道,声音带着真切的慌乱和锥心的自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不该在这种时候…”
卢克低着头,长长的金发垂落,像帘幕一样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悲伤,如同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关系,莱娅。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下一个名字,“我知道你也很想念他…”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莱娅的心坎上。
莱娅的双眼骤然被汹涌的泪水模糊,酸涩感直冲鼻尖。她强忍着,将安纳金小心地放回婴儿床,然后上前一步,再次紧紧握住卢克那只依旧冰凉的手。“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切的理解,失去伴侣…失去标记…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卢克,你承受的,比任何人都要深重…”
卢克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挣脱了莱娅温暖的手。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油漆斑驳的老旧衣柜。打开柜门,里面稀疏地挂着几件衣服。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件深褐色的、磨损严重、袖口甚至有些开线的飞行员夹克背心上凝固了。那是汉生前几乎焊在身上的标志,上面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机油、廉价香烟和他那独一无二的、带着痞气和自由的气息。
卢克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粗糙的布料,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双臂环抱着它,仿佛那是他沉没前唯一的浮木。他把脸深深埋进那件残留着最后一丝熟悉气息的衣服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啜泣,又像是在贪婪地汲取那早已消散的、虚幻的温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雨后凝固的冰面。他抱着那件夹克背心,转过身,看向莱娅,声音平静得可怕,空洞的眼神穿透她,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我很好,莱娅。”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的。”
莱娅听着他那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宣言,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知道,卢克没有走出来。他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连同对汉所有的爱恋、记忆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一起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黑暗里。而那片黑暗,正无声地、贪婪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们走出卧室,准备下楼。卢克提着一个装着他和孩子们少量必需品的旧行李箱,脚步有些虚浮。莱娅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婴儿用品背包,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被柔软襁褓包裹着的小安纳金,婴儿似乎被移动惊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客厅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就传了上来。是本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压抑不住的激动,正在和兰多说着什么。
“兰多叔叔,我明年就十六了!联邦不是有预备役吗?让我加入你们吧!我受够了躲躲藏藏,我要替父亲报仇!贾巴那群渣滓……”本.索罗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个汉和卢克的长子,此刻站在客厅中央,身形似乎比几天前拔高了一些,也单薄了一些。他那头遗传自父亲的深棕色头发有些凌乱,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那双酷似汉的深色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凶狠的决绝。父亲汉·索罗的死亡,像一把淬火的刀,瞬间斩断了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将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成长强行塞给了他。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少年的懵懂,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
他的双胞胎弟妹——杰森和杰娜,已经各自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怯生生地站在楚巴卡巨大的身影旁。伍基人低垂着头,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分别牵着两个孩子,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忧虑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他们,也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悲伤。显然,本已经指挥弟妹准备好了。
卢克显然听见了儿子的话。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像被冰水浇透。他几乎是踉跄着加快脚步冲下楼梯,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碰出沉闷的响声。他一把攥住本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少年吃痛地皱了下眉。
“本!”卢克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属于父亲和保护者的本能,“你这是在干什么?”
本猛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酷似汉的眼睛里充满了倔强:“爸爸!父亲死了!是贾巴那群渣滓害的!他们还绑架过杰娜和杰森!”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控诉,“兰多叔叔和莱娅姑姑代表的新共和力量不是一直在对抗贾巴的黑势力吗?我长大了!我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家人!父亲生前为新共和服务,我有必要继承他的意志,把那群人斩草除根!”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复仇的渴望。
“别说这种傻话了!”卢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愤怒和恐惧,“你的父亲,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平安地长大!我们从没把我们的观念强加于你,要求你走你父亲的老路,那不是他想要的!”卢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攥着本手臂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无法忍受再失去一个亲人,尤其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可能重蹈覆辙的孩子。
“你们确实没有要求我这么做,”本梗着脖子反驳,眼神执拗,“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够了!”卢克厉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松开本的手臂,但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儿子。“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你现在要做的是,和楚巴卡一起,看好弟弟妹妹,确保他们的安全。来吧,”他指了指门口,“帮忙把行李放到后车厢去。”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那份命令的意味没有丝毫减弱。
本显然不服气,胸膛还在起伏。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兰多,眼神里带着求助和一丝不甘,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兰多迎上本的目光,眼神复杂。他理解少年心中的怒火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那和他自己背负的自责如出一辙。但他更清楚卢克此刻的痛苦和恐惧。他走上前,沉重地拍了拍本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听你爸爸的话,本,”兰多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去吧。”
本看着兰多眼中那份沉重的理解和不容置疑的拒绝,又看了看父亲苍白而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那股冲天的怒火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紧抿着嘴唇,倔强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腾的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弯下腰,一把拎起地上那个最大的行李箱,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用力。他示意楚巴卡和双胞胎跟上他的脚步,率先向门外停着的的悬浮车走去。楚巴卡低吼一声,牵着杰森和杰娜,默默地跟在本身后。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卢克、莱娅、兰多和莱娅怀中安静下来的小安纳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兰多看着卢克那依旧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看着他沉默地提起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心头那沉重的负疚感像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痛苦:
“卢克…”兰多开口,声音艰涩,“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必须说…对不起。汉的事,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如果我能更警惕一点,如果…”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双惯常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悔恨,“他也许就不会…卢克,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保护你和孩子们,直到…”
然而,卢克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兰多的话。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丝反应都没有。他只是提着箱子,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迈着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径直向门外走去。仿佛兰多那饱含血泪的道歉,只是吹过他耳畔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兰多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看着卢克消失在门口那被精心擦拭过的门框旁,看着他融入门外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光下,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肩膀垮塌下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责和悲伤将他淹没。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莱娅抱着安纳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兰多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背影,看着他脸上那深刻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走上前,空出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兰多那紧绷的、穿着昂贵丝绒西装的肩膀。
“兰多,”莱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力量,“别这样。卢克他不是在怪你。”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卢克那几乎要融入灰色背景的、孤寂的背影,“他只是…他现在承受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这个…这个巨大的空洞。”
莱娅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悲伤,“适应没有汉的世界,适应这个被彻底改变的家…适应这一切。给他一点空间,好吗?”
兰多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看向莱娅,这位坚强得如同贝斯平钢岩的银河议会成员,此刻眼中也盛满了对兄长的担忧和痛惜。莱娅的话像一剂微凉的药膏,暂时缓解了他心中那灼烧般的痛苦,却无法驱散那沉重的阴影。他明白莱娅的意思。卢克的沉默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崩溃和自我保护。他只是太痛了,痛到无法再承受任何额外的情绪,哪怕是道歉。
“我知道…”兰多哑声回应,“我只是…”他最终没能说下去,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那沉重的负疚感依旧如影随形。
“走吧,”他声音低沉,“孩子们在等。”
莱娅点了点头,抱着安纳金,和兰多一起走出了这间曾经充满希望、如今却只剩下悲伤和破碎痕迹的小屋。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垂,仿佛凝固的哀悼。卢克已经站在悬浮车旁,背对着他们,身影在阴霾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本和楚巴卡正将最后一点行李塞进后车厢,动作间带着少年人压抑的愤怒和伍基人无声的悲伤。杰森和杰娜依偎在楚巴卡腿边,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就在莱娅和兰多走近时,卢克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莱娅,那双空洞的蓝眼睛直接望向兰多,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吹散:“兰多?”
兰多的脚步顿住了。他迎上卢克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兰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为难。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歉意。
卢克眼中的那点微弱的光,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灰烬。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然后,他沉默地、几乎是机械地拉开了悬浮车的后座车门,动作僵硬地坐了进去,将自己重新封闭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莱娅的心猛地一揪。她太清楚那无声的交流意味着什么。卢克在问汉的骨灰。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连身后事都如此不堪的走私犯丈夫。汉.索罗的死亡,在科洛桑亦或是其他星球的官方记录里,被草率地定性为“帮派火并中的意外身亡”。更讽刺的是,他作为银河系臭名昭著的通缉犯的身份,让官方处理他的遗体时充满了轻蔑和效率——没有调查,没有仪式,只有冰冷的程序:尸体被迅速火化,骨灰被当作无主之物,与其他无数在街头暴力或阴影中消逝的、无人认领的亡魂一起,被倾倒进城市边缘某个巨大的、编号的公共骨灰安置区——一个冰冷的、毫无尊严的乱葬堆。
莱娅知道兰多一直在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试图从那片象征着官方冷漠和遗忘的乱葬堆里找回属于汉.索罗的那一小捧灰烬。但显然,阻力重重,希望渺茫。卢克那瞬间黯淡的眼神,是又一次希望的破灭,是连让挚爱入土为安都做不到的锥心之痛。
莱娅的目光扫过这令人心碎的一幕——卢克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背影,孩子们眼中未散的惊惶与悲伤,楚巴卡沉重的沉默,以及本那被仇恨点燃的、酷似汉的倔强眼神——这一切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最不愿触碰的门。
那是在她开始分化为Alpha的时期。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如同无声滋长的菌丝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缠绕的对象,正是那个从小在贾巴的巢穴里与她相依为命、用单薄身躯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孪生哥哥。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他是她唯一的光,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她习惯了卢克全部的注意力,习惯了他是她世界的中心。这种情感,在分化带来的荷尔蒙风暴冲击下,变得模糊而汹涌,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那是什么,只知道她希望卢克永远只属于她,希望自己永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
然后,汉.索罗出现了。那个玩世不恭、眼神却像星辰一样明亮的走私犯,以一种他们两人都无法抗拒的方式闯入了他们的生活。莱娅亲眼看着卢克冰封的心湖被汉一点点融化,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然地滋生出情愫,看着那些属于恋人间的亲昵——下意识的拥抱,落在额头的轻吻,眼神交汇时的微笑——逐渐成为他们相处的常态。每一次看到这些,莱娅心底那被毒液侵蚀的角落就会尖锐地刺痛一下。
汉,那个敏锐得可怕的Alpha,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莱娅身上散发出的、针对他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某种更深层排斥的信息素。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在乎卢克的Alpha,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雄狮,开始了没来由的争吵和针锋相对。那段时间,夹在中间的卢克总是显得疲惫而困惑,他努力想调和,却常常被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弄得左右为难,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蓝眼睛里,时常带着无奈的忧伤。
后来…是为了卢克。看着哥哥夹在中间日渐消瘦的忧虑,莱娅和汉都选择了退让。一场开诚布公的、艰难的谈话,让他们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卢克的幸福高于一切。自那以后,莱娅主动收敛了所有可能越界的亲昵,将她和卢克的关系严格界定在兄妹的范畴内。拥抱变得克制,亲吻只停留在脸颊或额头,那些曾经在贾巴巢穴里互相依偎取暖、分享一切秘密的亲密无间,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
莱娅不知道卢克是否曾因为失去了妹妹那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依赖和亲昵而感到一丝失落。那时的卢克,沉浸在汉的爱里,被孩子们的笑声环绕,他看起来那么幸福,幸福得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有了汉的信息素影响,他大概…根本无暇去思考那些细微的变化吧?
此刻,回忆与现实重叠。莱娅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怀中安纳金柔软温暖的小身体正沉沉睡着,那酷似卢克的眉眼轮廓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突兀的、带着强烈渴望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如果这个孩子…是她和卢克的骨肉该多好。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压抑的、从未熄灭的隐秘角落——那个在贾巴巢穴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互相取暖的世界。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那点火花彻底扑灭。她猛地清醒过来,心脏因后怕和羞耻而剧烈跳动。汉·索罗。那个名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横亘在她面前。汉已经标记了卢克。那个烙印,不仅仅是爱的证明,更是深入骨髓的生物学契约。卢克这辈子,从生理到灵魂,都只会有汉.索罗这一个Alpha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即便汉不在了,即便她和卢克能恢复过去那些毫无保留的亲昵,他们之间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配偶。那份属于伴侣的、孕育生命的可能性,早已被汉的存在彻底封死。她和他,只能是兄妹。
莱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将那个荒谬又痛苦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她低头,更紧地、也更纯粹地抱住了怀里的安纳金——这是卢克的孩子,是她需要守护的亲人,仅此而已。她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有任何越界的幻想。
然而,这份清醒带来的并非只有苦涩的余烬,还有一种更沉重、更不容置疑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金属铠甲般覆盖在她心头。她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和卢克之间被标记划定的界限有多么分明,无论他们最终只能是兄妹,有一个事实都无可辩驳:她的哥哥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几乎夺走他生命的打击。他虚弱地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创伤。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无条件的支持来愈合。
而安纳金——这个在卢克最脆弱时刻降生的小生命,这个几乎让卢克付出生命代价才带来的孩子——更是卢克此刻最珍贵的、也是最需要守护的珍宝。卢克或许暂时无力独自承担这一切。
守护他。守护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混乱和私欲。这不仅仅是出于血脉相连的亲情,更是她作为卢克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亲近之人,无法推卸的责任。她想起卢克苍白疲惫的脸,想起他抱着安纳金时那份小心翼翼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感。她必须成为他的支撑,成为孩子们的保护伞。
甚至,莱娅苦涩地想,这也是汉.索罗那个混蛋所期望看到的。
那个玩世不恭的走私犯,或许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总是显得漫不经心,但他对卢克的在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汉标记了卢克,将卢克视为自己唯一的Omega,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卢克平安、幸福。在汉无法时刻守护在卢克身边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任务,或许是因为卢克此刻更需要静养——他潜意识里,甚至是明明白白地,会将守护卢克和孩子们的重任,寄托在莱娅身上。因为汉知道,莱娅对卢克的爱,那份根植于贾巴巢穴黑暗岁月里的、超越一切的爱与忠诚,是绝对可靠的。
是的,莱娅在心中无声地立下誓言,目光落在安纳金酷似卢克的睡颜上,又仿佛穿透时空,落在那个需要她守护的哥哥身上。我会守护你们。用我的一切。
这份守护,无关标记,无关Alpha的本能争夺,只关乎卢克.天行者这个人,关乎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以及他们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未来。她会是卢克的堡垒,是孩子们的盾牌,直到卢克重新强大起来,直到汉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他们身边。这是她能为卢克做的,也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去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