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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间世
疏楼龙宿×剑子仙迹
天地皆白。
石窟佛前的香鼎冷落了许久,燃尽的香灰早被北原的风吹散,只剩早些时候的雪积在炉中转黯成灰。灰白尚不分明,却有人轻拂而去,不出多时,漫天静雪中悠悠勾出一缕白烟。
落雪之中四下静谧,唯有渺渺白烟拨得檐下铃铎清响。
一响驱邪避凶,二响祈福……待剑子仙迹侧耳数得第三响,忽听得雪中振翅之声。
石檐下铃铎本为惊鸟铃,但如今听得鸟禽作客,剑子倒也有些意外,此处位于苦境极北,人烟稀少,鸟禽罕至。百年前虽有其他名字,但一片茫茫荒芜雪境,名字一来二去,也掩在终年不断的大雪里,来往的人只知道唤大雪原,索性世间便这样叫了。
往此处来寻,也不过只寻得一片雪境。
除了雪便什么也没有的大地,还有第二个人来寻故人——剑子仙迹看着巨大雪鸮落于那黑发黑衣的年轻人肩头,分明不过是初逢,但心有所念,如今终于相见,忽地,倒也生出份久见故人的宽慰来。
离开残林退隐后,剑子仙迹仍听说了世间许多的事情。
世事变化,总不乏有心人拨弄世间权势。不过退隐数日,苦境已改朝换代,如今竟成了六祸苍龙的天下。剑子仙迹嚼起这个名字,又被最后一个字磕了牙,这样的征兆说不上好,更不待功体恢复,便听闻六祸苍龙下了禁武的诏书。
剑子只道不如顺势而为,索性当个没有武功的闲人,闲步江湖无人惦记的角落,心底本有个去处,无奈好笑有的人却是被通缉,倒也不好叨扰,只是想到那人的头疼,却成乐事一件。
于是剩下的,只为一念惦记,北行至此。
正是大雪原。
大雪原的这间山壁曾有僧侣留驻。
风雪之中是远离人世的修行之所,亦是风雪之中旅人唯一暂歇脚的庇护。岩间开凿了许多石窟,为避风雪,石窟都往深处开凿,唯有最大的一尊佛像依山壁而刻,但雪原风雪刺骨,石上经年的层冰早看不出脸的模样,冰雪覆盖,隐于此间,冥冥中倒觉有佛祖庇佑。
许久以前万圣岩同样派人来此修筑,几代僧侣修行至今,留得大小不等的石窟,其间的塑像高矮不一,大的雄伟浑厚,小的精巧玲珑,其造诣之精深,想象之丰富,倒是十足惊人的,石刻背后多是壁画,内容多为佛经故事,间或也有江湖流传的高僧事迹。
之中,唯有一间壁画石刻仍不成型。
那时魔界的大火灼灼烧向苦境,万圣岩的僧侣受大日殿传唤而回,此处只留下数名一般僧众,待魔界也寻得此地,只有一名恰往雪原深处去的高僧出手相助,救下众人来。
然而高僧身中五残之招,已是无解,僧众劝留不住,高僧已往北原深处而去。剑子仙迹到时,只见后来的僧众为他祈福而刻下的石塑,却因如今世事无奈,僧众只得往无战火的地方迁去,此时窟中虽侧有天王夜叉,后塑菩萨声闻,中间有一高僧模样石塑,却尚缺壁画岩刻。剑子往雪原远远望了许久,从众人所说中已知佛剑去时从容的决意,垂目间便将祈福的工事接下,只劝僧众早些离去。
“我相信佛剑大师一定会回来。”
故事讲毕,粗胚的陶杯递回,相碰时,剑子仙迹发觉对方的指尖有了丝暖意。
“多谢你,宵,我也同样相信。”
“那你为何还留了下来?”
“或许与你来此理由一样,宵。”剑子温声道,“为了故人。”
剑子垂下眼,轻轻拨弄转动茶杯,一点点残留的余温绕在指尖,却十足叫人安下心来,“有的时候即便知道无碍,也总想亲自为他做些什么。”
剑子虽未与宵有过多少照面,但命运弄人,未曾想千丝万缕竟将过去未来相连。夜重生的事情从来有他一份,虽不认识宵,也有意打听得许多关于他的事情,不说为了谁打点考虑,只担忧夜重生怀着恶意创造的兵器,也叫剑子不由得多留了几分心。
可如今却颇让人有些感慨,若是不曾遇上宵,他也将无从得知竟是宵帮忙化解五残之招,如今知道佛剑分说的伤势无碍,他且总算放下心来,倒更是欣慰,他为佛剑祈念而来,遇上重回雪原寻探故人的宵,他们之间因佛剑分说的缘故,曾提防顾忌的人,却在这样一片茫茫雪原中生出份亲近的心情来。
剑子虽不知宵是怎样的心情,见他微微扬着嘴角石窟内似佛剑分说的塑像看了许久,便也知他心中大抵所想。
剑子,却听宵忽然道,其他的石窟都是佛经中的故事,为何此处有些不一样?
剑子笑了笑,何处不一样?
宵看了看,又指着神女飞天的壁画道,比如这里,不像其他神女画像,倒像人间的琴女。
剑子赞许,你看得很对。
为什么?
三千世界,四大洲,九山八海,所属哪一间?既是为佛剑好友祈福,为他护持的,自然是他所护的多情红尘世间。
我曾以为人间的多情是苦,可神仙也会多情吗?
无情非是忘情,若是不知人间痴迷多情,又如何证道?
大师也是这样说过。
正是如此。
那,画中的琴女也这样多情吗?
便听剑子将琴绝弦的故事道来。
琴绝弦也是难得的一位,虽然是痴情种,但也不是被情蒙蔽之人,痴情贺长龄,却为情杀献上最后一条命的原因,想来并非简单的由己及人,譬如有人所谓的:即使不是自己幸福,也盼望在情杀身上讨得一份圆满结局的心愿;同样,也不只是单纯因己的痴情深情而愧疚——愧疚此生还不及他人之多情。
想来心神清明如琴绝弦,大抵是看得明白的,所谓有情皆孽,自己有孽,情杀亦如此。知琴知音,懂琴者,亦懂情,唤作琴之一字的人,那份情便不可能只在遇上贺长龄之后才孕生,一切选择,从来便是其内心本就善良柔软之故。即是有言道,琴绝弦眼中,绝无可能只看得见她专情所向,而是多情人间,正因见过有情无情,所以更怜他人的多情多孽,叹怜哀伤,心神悯然,垂泪间,竟只愿以此身救之。
此慈悲多情,是以,正如西方飞天,驾仙鹤抱琵琶的神女菩萨。
“所以有情多情,也可得证仙道吗?”
“哎呀,宵小友。”剑子答他,“有情者方证人道啊。”
*
故事经由剑子的刻凿留驻在岩间石壁,在剑子温声讲述里,宵在此留驻,一连过了十数日。
宵听过许多故事,大半是箫中剑与他说的。但箫中剑讲故事是不一样的,箫中剑的故事中总有层层风雪,风雪过去后,所见的是箫中剑留憾的多情真心。空余无奈,无奈留恨。可剑子仙迹所述的人间,或许是有剑子仙迹的注脚,或许是来源于剑子的怜悯,无论他人如何结局,教剑子看了去,总见人间有情。
人的感情很是复杂,宵道,有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可有时我即便知道了,又会忍不住因此感到遗憾。这样看来,若是我不去想,不去听,那这样世间的多情是否与我无关了?
剑子说,正如儒家有言道,学而不思则罔,反之殆者。
学而不思则罔,岂不是不学不思则无罔,不思不学亦无殆?
哎呀,这番辩论精彩,剑子仙迹听了笑,你且不可入儒门。
宵颇有些不赞许,可想了想还是问,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剑子温声答他,“像你在世间行走,所见所闻而有所感,此之谓学,若是见了世间百般而无所思,是为无情。亦然,有所惑者为思,若是思而不往……”剑子仙迹轻轻拉过宵的手,往宵的手心写下一个“惑”字,又将字拆与他听,“是为无心。”
“所以,无心无情,不闻不往,便能无罔无殆?”
剑子点了点宵的手心,又将这双手轻合握上,“可你并非无心,亦非无情。”
宵顿了一顿,心绪倒变得有些复杂,看着剑子仙迹,又低头看着合上的手,里面似乎藏着那一颗剑子点明的心,这样看着的滋味却又说不上不好,“我们认识不久,你为什么这样想?”
“你既是佛剑的故人,佛剑又是我的故友,或许这样说来,你我也算相识许久了?”剑子见宵似是讶异,心笑之余又转念想起宵当真的性子,便敛了调侃的心思,只与他好好解释:“其实,是听你所说那句,‘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 ”
将世间事一一看在眼中,将有情无情一一记下,会这样说的人,岂会无心无情?
既然免不了心生探问,便可知是惑由心生,既然是为解惑而往,入人世后的句句探问,可知其绝非无心无情。
“不仅是我,你来寻佛剑,佛剑同样看得到你的真心。”
在剑子仙迹想来,自己的好友佛剑分说与宵交谊虽短,但佛剑心眼明澈,也一定同样看出宵心思纯善。同样想来,与之相交,为他解惑,雪原中便定有佛剑为他留的一份祈福,大雪原前路茫茫,江湖路远,佛剑定会这样说罢。
——盼望故人去路敞亮。
听剑子仙迹这样说完,宵没有肯定地应下,却也不反对,久久沉思之后似是回过神,忽地道,那你是道门先天,佛剑分说是你之好友,是佛家前辈,儒门怎由你做得了判断?
剑子仙迹听得糊涂,看宵,又见宵也直直望他。剑子恍悟,只道是宵的心思单纯,所以在宵看来,他既是佛剑分说的好友,就一定是有懂得佛剑分说的地方——于是在他口中,剑子仙迹倒是一并连道释两教的判断资格都有了,而现在说的,便是那句打趣所说不可入儒门,何人来判?
剑子仙迹为他一份单纯心思打动,同他说话之间也免不了多了打趣哄他的兴致,下意识便顺着宵能听懂的话意逻辑去说了:“是呀,因为我亦有一名儒门顶先天的好友,我自然是懂他……”
话语落地。
不过才说出口,剑子也忽地怔忡。
知道宵还在等他下一句,可剑子竟下意识四下看去,此时此刻这些话除了他二人,分明只有外头茫茫雪地听了去——倒不知还怕这之外的谁听了?
问题既然想得明白,剑子也回过神来,不免低笑:
是了,世间还能有谁。
如今四下静谧,落雪无痕。
刻凿的锤拿得久了,眼中天地留白,冥冥中竟多了几分无论接下来留刻什么,天地皆允的意味。
这样鬼使神差的想法驱着,剑子竟也不由自主叹下气来。
“哈……也不知他如今过得怎样了。”
宵虽不太清楚,可话语落进雪里,这样的柔软无奈,宵也从姥无艳的身上见过。他曾问起,这样的思念是否就是爱慕,或许答案似是而非,或许至今他仍无法确定的说是,可如今这样看着剑子,倒也明明白白地得出些什么。
剑子似乎思索了许久,宵虽不愿打断他的思绪,却也终于忍不住好奇:“你这位儒门顶先天的好友是谁?他是怎样的?”
剑子仙迹这下回过神来,犯了愁: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嗜血者与败血异邪积怨已久,他与夜重生的恩怨同样如此,他多少有些顾忌,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宵牵扯进这样无端的是非之中,可宵似乎总是这样探问世间的一切,倘若与宵相关,却又隐藏下来,剑子倒是不忍。
可那个人又是什么样的?
是因过去作恶而被皇朝通缉的恶龙,翻弄权力叱咤风云的儒门顶峰?世间又会怎么看,是与他剑锋相对,世间独一无二的宿命敌人,还是世间独一无二,非他不可的知己挚友?
浅叹一声。
他啊,说不准是千人千样。
宵倒是没有放弃,他为什么这么复杂?若是千人千样,只照你看到的,你若刻他,又是什么样?
剑子仙迹难住了。
长叹一声,只留下四个字。
宵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记忆里从夜重生处早已听过他的名字。见宵似是意外,剑子直言叹道,我尚不知道如何刻他。
可与其由我与你描说,既然你与他总会有见面这一天,不妨由你亲自见他一面。
*
宵离开后,雪接连下了数日。
剑子仙迹再见到宵时,石刻已完成泰半。
宵没再像上次那样看得出神,不过四下看了看,便直直问了,“你还未想好如何刻他吗?”
他。
剑子仙迹眨了眨眼。
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剑子却感觉到宵有些不一样了,细细听来,话语中有所保留,这种默契共通的地方似乎让宵很是喜欢。剑子忍不住笑了,倒是了,既然相识,你我相知,这样的语意保留便意味着彼此共同知道的事情。
抬头看了看石窟,剑子笑道,“你见到龙宿了。”
宵带了些茶来。
剑子捻了捻茶叶,是上好的新茶。二人坐在石凳,茶在杯中旋转开后,剑子闻着这份新茶里绕着熟悉的味道,忽听宵开口。
“我见过他了。”
宵说,“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刚入口的茶汤茶香冲鼻,剑子仙迹也差点为此呛到:但剑子仙迹绝不认为有心虚的原因,只是在这样的语境下,他与龙宿过往的关系,实在是让他下意识感觉到了尴尬和窘迫,想象龙宿身为人父的画面,在宵那句父亲之后,剑子实在不敢找准自己的定位。
剑子仙迹尴尬着,就听宵继续道,“他们身上有相似的气息。”
宵的语气平平淡淡,似乎只是描述简单的事实:败血异邪本就来源于嗜血者。
这无可厚非。
剑子仙迹舒了口气,不过放松下来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背德感,倒像良心谴责,在宵的面前,他简直不知道是在欲盖弥彰什么。
“见到他的时候我感到奇妙的情绪……”宵踌躇道,又听得宵继续说,“我起初不太能想象疏楼龙宿的样子,在夜重生的口中他面目可憎,作为世敌,我想象中,他见到我,应该是忌惮我的样子,同样,我想我也应当忌惮他。”
剑子仙迹随宵的目光转去,又忍不住笑了,视线落在天王足下的夜叉像上,见夜叉怒目圆睁,嘴唇紧闭,几手分别持法器,望之生畏,不过其形象,却是怪而不丑。在宵转述中,败血异邪倒是当疏楼龙宿此人如洪水猛兽,恐怕宵的想象中,疏楼龙宿是如夜叉修罗,举邪之刀,模样凶神恶煞罢。
“那见到龙宿,与你想象当中相比,感觉如何?”
“啊……”宵闭眼想了想。
“我起初有些不安,不过实际见到他的时候,他却让我很想亲近。”
剑子仙迹想,和宵打过照面,一定让疏楼龙宿宽慰不少——敌人的武器是这样心思明澈,倒不知道疏楼龙宿该有多快活。
不过既然是疏楼龙宿,一定暗中想要将唯一的威胁留在身边,以好控制,可想到疏楼龙宿的心思叫宵看在眼里,竟觉得龙宿是可以亲近的,剑子仙迹简直忍俊不禁,“因为他长得实在很好?”
宵思索了下问题的答案,才反应过来剑子只是调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宵已经了解到像剑子仙迹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调侃并非真的需要他的回答,其本质其实十分慷慨包容,似乎剑子仙迹早知道某些答案,所以他若是犹疑不定,或许只消往剑子仙迹的调侃问话里点点头,剑子也会全盘接受。
当然,宵也意识到,或许这些问话背后也有剑子的周旋在其中——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疏楼龙宿。
剑子并没有尖锐地指出疏楼龙宿与夜重生相似的地方。或许剑子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宵想起剑子眉心微微皱起的样子,或许他也在为这些事情犹疑,思索,保留他的三分余地。
不过这样想着剑子仙迹,宵倒是想明白了答案:“剑子,我感到亲近,并不是因为他让我想到我的父亲。他们并不一样,夜重生令我感到寒冷,他狡诈邪恶,最重要的是,他的冰冷来自于他毫无感情。”
剑子没有想到宵会突然这样说,有些怔忡。
宵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雪。
原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他看过雪原和傲峰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也看过人世一场又一场的悲欢离合,如今再说起来,关于他的事情,倒是终于释怀似的,宵慢慢道:“我已经不会经常想起夜重生了。”
“不过,疏楼龙宿与夜重生不一样。”
剑子十分意外于宵会说出这些话,虽不知道疏楼龙宿与宵究竟说了些什么,见面的几天里又做了什么,可是宵的眼中始终这样明澈,倒将疏楼龙宿看了个分明,也不知道龙宿若是听了这样的话,又会作何感想。
剑子低低笑了,垂下眼,熟悉的茶汤见了底,浅底里落下两片茶叶,挨挨地贴近了。
“而且……”
宵唔了两声,又慢慢开口,“我既听夜重生说过,也听你说起过,所以我总以为疏楼龙宿很复杂,有他的阴谋,有他很好的地方,因此总有些顾虑。但是实际与他见面,看着他,我就只是会想起,他是你亲近的爱侣。”
剑子仙迹这下确实呛到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毫不意外……疏楼龙宿看起来并没有很在意我,不过他提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留在他的身边。”
“但你没答应。”
“嗯。在很远的地方,还有我的朋友箫中剑,我还有想要为朋友做的事情,所以我向他提出了告辞。”
剑子仙迹眨了眨眼,不免有些惊讶,疏楼龙宿就这样放宵离开,甚至什么也没说:倘若以前的疏楼龙宿,说不定会软硬兼施,条件交换,至少要将筹码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剑子听出宵来找自己告别的话意。
夜重生已经是他的过去,而宵将为他的新朋友踏上新的一段江湖险路。剑子仙迹很是欣慰,却又忍不住这样猜测,在犹豫放宵离开的时候,是否有那样一瞬,其实疏楼龙宿也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放手搏了一回?
剑子仙迹心念转过,稍加思索,忍不住笑了:“宵,其实我想,龙宿不意外,一定是他早就做好了见你的准备。”
剑子仙迹意识到这点:疏楼龙宿一定从听说宵的存在开始,就知道他们迟早有见面的一天。不说疏楼龙宿做起事来虽是有随性而为的时候,但龙宿是儒门龙首,嗜血者王者,便可知伊其实步步走得算计,未雨绸缪,万事俱备。
丝毫不被江湖风雨打扰其步伐,才是疏楼龙宿。
而当初嗜血者以阴暗心地培育又放弃败血异邪,正如夜重生以诡谲心思创造宵而又以失败的名义杀之,冥冥之中便像刻在血缘当中的诅咒,为此,疏楼龙宿一定早有思量。疏楼龙宿身为阇城血脉唯一的嗜血王者,与夜重生死后唯一剩下的造物,他们之间千丝万缕,无论立场如何,总归是被命运系上了故事的开始结尾两端。
可疏楼龙宿的算计与提防倒也轻易放了手,或许而今是释怀,是平淡,或者只是心高气傲认为宵不足以再对他构成威胁了——总归,见面那个瞬间疏楼龙宿便知道了,命运并非相生相克的圆环,相遇之后命运消弭,各自回到起点,走向的是各自新的故事开端。
与宵这样说了,宵忍不住露出有些惊奇的神情,平静的声音像是面朝着过去,有些难得的感叹似的:“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三千世界,还有与我相关的人,和我有关的故事。”
原来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疏楼龙宿早做好准备……或许是忌惮败血异邪创造的威胁,或许,是在迎接终结彼此的命运那一天。宵意外于自己对此并没想象中那么在意,或许是因为揣测他人心思总是令人沮丧,世事已经这样复杂,人心更是难测,可事实怎样又如何呢,终究,疏楼龙宿也不过只是在过去长久的时间里,等待他的到访。宵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到与这片世界的联系竟然多了一份,只觉得心口像晒了太阳,温热的。
“难怪,他见到我并不意外。”宵慢慢地捡着思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可随即,他又发现另外一个问题,这与剑子仙迹相关,或许也应该让他知道。
“但是,”宵慢吞吞地说,“疏楼龙宿也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至少听说你的消息的时候,他很惊讶。”
宵踌躇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比惊讶更高兴,也有些生气,他用扇子遮着脸,我不太懂。不过我想,作为你的……他一定是很希望听到你的消息的。”
*
宵离开之后,窟外的风雪越发大了。
剑子仙迹站在石窟口望了许久,漫天的大雪里宵来时的脚印早已不见,只是知道即便去路风雪纷扰,有他心念的去处,再不会迷惘于这阵雪罢。
又候了许久,终于连日光也难从雪中漏下。
可这样的雪里,却有客人来访。
来人在伞下静静看着,又浅浅朝石窟内睨了一眼。只一眼,来人便看出来哪些是剑子仙迹的手笔,那些棱角分明,流畅沉稳的刀锋,定是剑子仙迹。
客人忽地一笑,“天朝禁武,但此处石刻分明用上内力,这位道长岂非习武之人?”
剑子仙迹静候许久了,这下一本正经道,“此处雪原积雪数尺,但足行至此却不曾湿衣,阁下难不成是足下生风行云的书生?”剑子仙迹语气正经,却眉目含笑。眼前人又何止是书生,更该说呼风唤雨,足踏彩云,叫当今天朝祸皇亲自通缉的那尾,有经天纬地之能的惊世紫龙才是。
“哎呀,非也非也,想来吾与汝又有何异,不过世间普普通通两人罢了。”
既然是在当今六祸苍龙天朝,习武之人与惊世紫龙,那无论如何也不该冠得普通二字了。
有心人把话意听进心,不免一笑。
茫茫大雪原,芸芸众生,三千红尘,此时此刻天地只余他们两人,照此人话说来,既然你我相似,又互为天地间唯一的依照,两相看时,你我便皆是此刻世间最普通的人。
普通人,普通事,如此。
一来一往,剑子仙迹心中颇为畅快,普通人又该与久未相见的至交说些什么呢,剑子仙迹朝窟前笑道,“快快请入吧!”
来人走进来,剑子仙迹这才将人看清楚。
此时窟外风雪极大,来人耳尖鼻尖发红,见这个模样,剑子仙迹满肚子打趣来者的话也都不见了。下意识只惊讶想:嗜血者竟也怕冷的么?近些日子天天和宵见面,总下意识理所应当地觉得败血异邪乃至嗜血者,与满天白雪天寒地冻是有这样的紧密联系,比如宵在雪地中的自在,倒是颇有些三界五行外的滋味——只是,不论其他,这样想着却总让人觉得寂寞极了。
似乎记忆里触及嗜血之人时,也有过这样一份冰凉。
可此时见来人一阵阵慢慢地呼出白气,只觉极稀罕似的,剑子仙迹简直忍不住好好看他,看了这位普普通通的来客上上下下,看他足足冻得生了无奈的脸,又从眉眼,到额间一点朱红,看得清楚了,便想起他说的话,心里什么地方是熨帖极了,只道是:哎呀,原来是普普通通的嗜血者,更是怕冷的疏楼龙宿啊。
不过,调侃嗜血者怕冷的话自然是不能同他说的,不然要被他抓了字眼,定要说出,非是怕冷,而是心寒——这样意有所指的话来。
既知来人冰释前嫌之意,剑子仙迹眉眼一弯,只道:“龙宿好友,久见了。”
雪原岩间的冰泉水方注进新茶,清冽的茶香便流逸在整间石窟之中。
剑子仙迹倒不意外,早见宵将新茶带来时,便知疏楼龙宿的用意,疏楼龙宿便是这样的做派,说话做事抑扬顿挫,事事都要华丽无双,便是堂而皇之明示了,不日来访,还望好友以茶相待。倒也不嫌小小石窟憋屈了?可疏楼龙宿倒很是满意,有的茶就该用合适的水,在合适的人手里泡出才好。
这样纵容着,心满意足的龙定要发难了,剑子揣测着,便听疏楼龙宿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地问了,好友倒是偏心,有佛剑好友,吾又在何处?
剑子仙迹循他话意看去,只见书生扇指石刻壁画。剑子不免失笑:你难道不知你在何处?
疏楼龙宿望去,画中斗拱飞檐,云雾缭绕,神女天衣飞扬,璎珞环绕,云下僧众诵经,帝皇求仙,海上罗刹鬼国,堕人七苦八难
——是以世间人间,皆于一窟穹顶之中。
若是剑子仙迹,会将他置在何处?
石上刻不比笔下。
若是寻常工匠,刻之尚需数时载,即便是先天人起手,一凿一刻也皆从心起,所以马虎不得,犹豫不得,心念落下,便是经时流年,只一念,便是祈福万古。
即便先天,在人世也不过百年,那这在万古洪荒之中,他何在,剑子何在?
疏楼龙宿在窟中望尽,心中已有思量。
看着石窟,也像看着有人借着雪上月光,持着烛,在长夜里静静一笔一划刻石的样子,而行到石窟尽头,便是在此人祈念的人世中又走了一遭。心中看了个分明,疏楼龙宿又掉转回去,到问题一开始的地方再一次去问剑子仙迹:
“那汝又在哪里?”
这次疏楼龙宿十分肯定,便是带着他的答案来问的了。剑子仙迹对这个问题很是满意,愉快地摇了摇头,“此话古怪,你一路寻行而来,当是比我更清楚才是。”
答案浮出水面,疏楼龙宿逐渐笑起来,“难道要说,在这石窟之中,汝与吾皆在此处?”
“耶,此处非此处,此处亦是此处。”
此处是在大雪原,是石窟岩前,此处是在洪荒万古之中,亦是在渺渺天地之间。
剑子仙迹这样说,听在疏楼龙宿耳中,倒颇有些玄冥,玄机之中像是由他二人见证天地似的,却道是无论红尘三千,世事变幻,在这红尘世间,疏楼龙宿与剑子仙迹仍在同处。
疏楼龙宿忽地大笑。
从来如此,往后如此。可慨世事啊,终究没将他二人变了。
风声变得很轻,是窟外风雪将停了。
石窟内暖意十足,无人说话。可有的时候实在奇妙,人与人心心相惜,原来只此一瞬,已知彼千古。
*
疏楼龙宿心情好的时候,倒是极好相待的,石窟炉火粗食也就可将人安顿下。
随意打扇懒靠着,又成笑看世间的公子模样。
剑子仙迹不去看疏楼龙宿如何笑意盈盈看自己,只顾耳听窗外,听了许久,想来现在风雪息了,大地该是一片明净。想着疏楼龙宿来时的风雪,剑子不由叹,倒也辛苦你来——剑子一顿,又道奇怪,你究竟如何找上门来?
“这嘛……”疏楼龙宿在炉旁十分舒服,餍足了便看向剑子,“汝想知道?”
“原来我还可以选择不听?”
嘴上这样问,其实剑子仙迹想来,龙宿既是一幅非说不可的架势,其中定是有一番叫伊玩味的曲折了,所以无论他怎样说,疏楼龙宿兴致正好,自然是要说下去的了:“宵并未说出汝之所在,尾随也并非吾之华丽作风——吾和宵便是做了交易。”
剑子仙迹不免好奇,“宵交换的是我的下落,可他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耶,剑子,汝实在是该对汝的朋友有些信心。宵并未信任吾时,又怎会将你的下落说出?”
剑子仙迹好笑,“这倒是了,说吧,你又如何拐骗他的?”
“怎是拐骗?”疏楼龙宿故作无奈道,“宵不过问吾,找汝做什么。”
阴谋算计容易,简单心地难答。
哎呀,剑子仙迹笑,这可问得极妙。
若是挂念好友是否安好,现在由宵说了,他过得很好,既然心安,还要亲自找他做什么?
剑子料想,恐怕无论疏楼龙宿怎样说,宵一定是不满意的,或许宵心里对龙宿始终有那样的成见,世间阴谋家惯用繁复说辞,无论如何粉饰罢,总不如教由宵自己判断的好,心念一转,想到这样直白的年轻人倒叫龙宿为难——他倒也有难为情时候么?
剑子心中忽有些快活。
久久看着龙宿,心中的快活便成了一种奇异的心痒,知是明知故问,但终于,剑子仍忍不住笑了:“那不知好友找我为何?”
这样坦荡地问,这样的快活,原来,终于是将心底的情思那微不足道的遮掩也褪尽最后三分。
毕竟怎会不知?
所思为谁,所念者谁。
高山流水不曾明言,繁复巧辞或藏真心,但总归你知我知,心意便通晓地放在彼此心底。
所以相见相伴,相隔相念,却不知这样的理所当然,又如何同宵解释?
剑子仙迹含笑看向龙宿,便听疏楼龙宿似是无奈,又意味深长地拖长音道,“哎呀呀,吾同样苦恼,究竟——寻汝是要做什么呢?有因有果,吾究竟为何来此,这样长的故事,总该与他好好说说才是……宵听汝说了许多,现在不过是还想要听汝的故事,吾怎能不说?”
剑子一愣,看龙宿的模样,忽地懂他语中未尽之意——是了,剑子仙迹同宵说遍世间的许多故事,而剑子仙迹自己在世间留下的痕迹,偏生由疏楼龙宿述说。
有这番含义在,实在不怪龙宿装模作样又刻意舞弄的一番架势了。
剑子看龙宿得意,心下却是柔软极了,知道疏楼龙宿所作所为背后,心中亦有这样一份畅快,就不知宵能否察觉其中的奥妙——如剑子仙迹将世人放入眼底,落笔于石上,偏巧也有人这样同他一般多情,多情一人,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哎呀,叫这尾龙好生在自己面前卖弄了一番,剑子低笑,只是也不知,这一趟是否也足以叫宵意识到,正是有这样的人,也偏生,只有这个人,在剑子仙迹未刻下的世间里,早也占尽了笔墨啊。
心中仍有不尽的滋味泛开,便又听得龙宿道,“与他说完之后,至于吾与汝究竟什么关系……宵有自己的判断。可总归,故事说完,倒是叫他心满意足,认为吾足以信任,便交换了汝的下落……”
宵自己的判断?
剑子仙迹眨了眨眼,火炉噼剥的声音响起,宵那几字笃定的结论忽如惊雷在耳。
当真奇怪,剑子竟忽觉耳力不清,四下环顾,远远望去,雪后天晴,雪原在日光下朗朗明净,不过目之所及,已没有宵的身影。
人同人相逢所凭缘分,不知下次见宵又是何时,宵情感单纯,与他二人相知,定把故事珍而重之地揣在心间,如今雪上痕迹渺渺,却是由得他带着疏楼龙宿版本的故事走回了江湖。
心下一叹,似好笑是无奈,剑子仙迹只想,倒下次见宵,定还要和他好好说说……忽地一顿,剑子心中宽慰,原来不知不觉,已是生起想要同宵再次相见,与他多说一番的惦念。
疏楼龙宿见剑子仙迹出神,停下喊他。
剑子仙迹眼一闭,只道不闻不闻,不知你之厚脸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