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欢笑就是恋人之道。
他们快乐地活,快乐地死,
始终容光焕发。*
阿尔图走出宫廷,远离了苏丹的笑声,便骑上骏马。
那是一匹衰老的战马,祖上或许有马中金血,却被常年佩戴笼头,除了吃草无事可做,本不适宜重回沙场征战。这世界上只有他的主人知道,战魂依旧隐藏在那驯顺低垂的头颅里。他拍了拍它的脑袋,俯在它竖立的两耳中间,轻声命令道:“就是现在。”
随后,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身如闪电,声如雷霆。它载着他锋利地劈开人群,冲破阻碍。路人纷纷惊叫着躲闪,按理说,王都大街上严禁策马疾驰,但没有人拦得住这样一匹重振威风的战马,也没有人胆敢拦新官上任的大维齐尔。最得苏丹宠眷的权臣,觐见之后便嚣张地打马游街,谁知他又受了什么恩典?路上一些相熟的官员见了他,远远地便招手问道,有何喜事啊,阿尔图大人?其中半是关怀,半是嘲讽。讽刺的那部分,之所以至今依旧与他对立,不肯和他亲近,多半是押宝在那场游戏迟早会要了他的命。苏丹从不施恩于活人,唯有将死之人能得享他难得的温柔。他们深信,阿尔图越得君青眼,就越证明他死期将近,因此坚决与之划清界限,以免遭受清算,才是正途。
阿尔图谁也没有看。谁呼唤他的名字,他就冲谁挥手,洒出一把金币,然后匆匆策马而去。人群中登时响起一阵惊呼,被金子砸得晕头转向。不知是谁怯生生地问向身旁的陌生人:这能拿吗……?大伙彼此对望一眼,下一秒便疯狂地扑到地上,把金子扫进怀里。有人兴奋地吼道:天杀的贵族老爷!不拿白不拿!
这条黄金之路一径延伸到教会门前。马蹄踢翻了香料摊,踩着香膏、百合和乌丹玫瑰。他跑得比消息在全城传开的速度还快,所以人们只能追着他蹄下的芳尘,一路捡拾金币。高楼上的女儿们冲他丢手帕和面纱,男人们举起拳头盲目地欢呼吼叫。远远看去,就像是他的身后追随了一大群忠心耿耿的拥护者一样。这无疑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堪比八年前苏丹入城加冕的盛会,那一天,连乳饼都被轧成了钱币的形状。不过,苏丹是亲手把皇冠戴在了自己头上,而今天的主人公却似乎依旧尊重神灵的权威。可若如此,他又怎会拿出一股征战四方的魄力,向神灵的寓所发起冲锋呢?
人们在目光交接之中恍然大悟——贵族密辛虽多,但大多不足为人所道,近来唯有那桩趣事能供人津津乐道,上至苏丹,下至乞儿,都看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好戏。宰相与主祭通奸,还让愤怒的教会绑上了刑台,最后不知怎的,竟有幸得神青眼,毫发未伤!一桩前无古人、但愿后无来者的奇谈!坊间悄然给他冠上了“新日”的称号,这或许只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故意把他捧到高处,高到足以让苏丹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自己交给这位臣子的权柄,究竟几何。
于是,欢呼声变成了诙谐的口哨声。然而,从头至尾,阿尔图的眼睛都只看向前方,坚定异常,任千百人欢呼他的名字,也不顾盼。他径直行到教会门前雪白的大理石台阶上,仍不下马。僧侣们抬手欲拦,见他毫无避退之意,也在被撞倒之前一左一右地跳开,狼狈不堪地滚在地上。一个叫道“去拿绊马索”,一个叫道“去请主祭”。马后的追随者们只是哈哈大笑,欣赏这场亵渎神圣的滑稽戏,跟着开路的骑手一拥而入,鞋上踩着的香泥和花瓣被地上的清水洗刷干净,一路淅沥沥流进茉莉花圃里。
兴许是主祭比绊马索好找一些,白马奔到最后一间大圣堂时,伊曼已经站在门前等他。于是骏马停步,重新温顺地垂下头颅,似乎等待着谁来抚摸他的脑袋。
阿尔图没有下马,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久到围观者以为纯净者赐给了这对圣洁的情人某种不需要宣之于口的语言能力。随后,阿尔图问道:“主祭大人,您已将事务安排停当了吗?”
伊曼答道,劳您关心,皆已停当。他的声音沉静如水,毫无波澜。
阿尔图这才展颜一笑,向他伸出了手,轻快地说:“跟我走吧。”
“阿尔图大人。”祭司压低眼眉,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叫道,好似在确认什么。
阿尔图依然没有收手。他举着手臂,像一尊骑士雕像一样矗立在原地,坚定不移。阳光洒在他的手臂上,让腕甲熠熠生辉。他不是在开玩笑。
在受惊的祭司们有所行动之前,伊曼已经上前一步,将手交到他手中。其实他不知道怎么骑马,但阿尔图笑了起来,将他往上一拉,那聪明的马儿同时抬起前腿,让他本能地踩着爬了上去。他不禁轻轻在阿尔图身后舒了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冒险。
阿尔图听起来心情很好,侧着头对他说,抓紧我,我亲爱的。
众祭司僧侣气得脸色发青,搞不懂此人刚下刑架没几天,又来发什么疯。主祭已然告假,去留亦无人问,他定要如此大张旗鼓,在教会面前挽回颜面、扳回一城吗?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将相,都曾在纯净者的圣光面前颜面扫地,乃至性命不保,怎么独他得蒙神恩,还如此纠缠不休?然而,纵有不满,他们也再请不出比炎日天平更权威的刑罚来断此桩风流案,故而这些抱怨也只能藏在紧蹙的眉头和颤抖的嘴唇里。只有一位看上去快要昏厥的老祭司警告道,大维齐尔,神意难测,朝承恩、暮赐死,亦是常事;若逞一时之快,离经叛道、无法无天,迟早难逃天罚。
阿尔图大笑两声:去你的吧,还有七天我就死了。说完,他甩了个鞭花,掉头就走。
伊曼坐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只是环着他的腰,当骏马越过推车、掀翻帐篷的时候,他就收紧手臂,攥紧他的衣角。他知道,那不是个玩笑;既然不是,就并非能在马背上信口谈及的话题。阿尔图同样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骏马腾跃之时,用那只执鞭的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让它们从腰上滑脱下去。
铎铎的马蹄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缺。这可是件稀罕事——他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沉默的时候;哪怕嘴没在说话,眼睛和心也在说话,任谁路过都要抱怨喧嚣不堪。这静默令他们都难以忍受,仿佛被锁进了监狱里,绑上刑床,镣铐加身,连手指都不能稍动。他们等待着,等待骏马停步,如同等待命运之河将生命的舟推向迷雾中的尽头。
马儿打了个响鼻,一头冲进市集,从西跑向东。集市的东区是一片鲜花摊位。这回,消息已经传到此地,兴致勃勃的商人们往马蹄下丢着花瓣和不值钱的漂亮石子儿。马儿打着响鼻,在珍珠上打滑,险些一个趔趄地向前跪倒,阿尔图紧抓着缰绳,向侧面一俯身,见什么花便抓什么花,手攥着茎,牙咬着花头,用力一扯,洒了满街的鲜花。柔嫩的花瓣包裹着那些滑溜溜的珠子,让它们变得像是裹着红毯的砂砾,从马蹄边乖巧地滚开了。
在马蹄声和宝石摔落的声音中,有人冲他们叫道:真爱永存,大人们!
阿尔图第一次朝路旁望去,在飞扬的花瓣和藏红花粉里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盲目地冲对方挥了挥马鞭致意。他高兴起来,又想撒一大把金子,但口袋已经空了。他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回头望去,见伊曼不疾不徐地将那华彩纷呈的蛋白石耳坠摘下,向人群里一抛。紧接着,他又摘了手上的环镯,直到将所有矫饰卸下,丢到那片欢腾的、芳香的红色海洋里,方重新抬眼,微微笑着,浑然如获新生。
他一时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宣告道:“我要为你修一尊天下最美的雕像。”
马蹄飞奔,驮着他们穿过集市,跑到手工艺者的工坊。骏马第一次停下脚步,烟尘在它蹄前熄灭,红雾之中,一双乌黑的眼睛凛然扫视众人。
阿尔图高声问道:“谁能帮我给主祭大人修一尊世上最美的雕像?”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前不久刚帮他重新扩建了家里的泥瓦匠知道他的脾气,笑着接话道:“能是能,可您还有钱吗,好大人?”
“没钱,”阿尔图理直气壮地答道,“但我还有一座宅子。以防万一,如果有人想要——我还可以额外支付我坚定的友谊。”
周围的议论瞬间鸦雀无声,就连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都紧了一些。人们纷纷评估起他的样子——口齿清晰、思维敏捷、身手矫健,看起来并不像是疯了的样子。
一位温吞的石匠默默举了一下手里的锤子。阿尔图挥鞭一指,说,就你了,跟我走吧。
他们一路回到宅邸,不一会儿石匠也到了,他被这天降横财砸得晕头转向,头脑发热地雇了两头骡子给自己拉大理石料,稍后送到;随后,他四下环视,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气派的宅邸,惊叹道,还有喷泉!
阿尔图在石匠面前打了个响指,提醒道,这是折了一张银奢靡整修的呢,花了二十个金币。回回神,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我要你七天之内做完雕像,能办到吗?
石匠点头如捣蒜,保证自己一定日以继夜、宵衣旰食、刀山火海、上天入地地准时完成一尊全王国最美丽的作品,末了,他还吞了吞唾沫,不忘补充道,您……您确实想通了?不改主意了?
阿尔图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的声誉有那么差吗?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主祭大人?他还在这儿呢。再不然,全王都你信得过谁,我把他叫来做见证。
石匠连说不是,这才把目光转向伊曼。后者下马之后,便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葡萄架下,葡萄叶的光影落在他的长发上,如同一顶荣耀的桂冠。石匠不觉压低了声音,低声说,请您别动。
伊曼只是向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石匠匆匆找了纸笔,预备画下图纸。阿尔图就自己拿了一张软垫,坐在他身边不远处。不一会儿,扎齐伊风风火火地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得圆圆的,远远地就直叫他“老师”,进来以后,又仿佛被此处的宁静所慑,不敢出声了。
阿尔图平静道:“别问了,扎齐伊,那不是流言。”
少年困惑地叫道,可是老师,为什么?您是不是抽到了奢靡卡?可是、可是,为了一张卡,您把所有钱都扔在大街上,连宅邸都不要了吗?您怎么还提前把主祭大人请回来了?
阿尔图只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葡萄架下,说,因为只有他不问为什么。
扎齐伊愣了愣,声音转低,说,我去帮您回绝访客。阿尔图夸了他一声“好孩子”,依旧一动不动,竟不觉时光流逝。
直到日色西斜,宅邸外的马车声来了又走,如同时间的脚步。如今,它们稀疏下来,宁静的夜幕即将降临。在此之前,天空最后留下了漫天金霞,穿过葡萄叶与木架,洒落在伊曼的长发上。无人能不感叹神明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一人,但其实美丽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这张金粉雕琢的面孔总是一丝不苟,疏离出尘,像是壁画上未被点睛的圣像,拙劣地、尽力地效仿神灵,却又锁闭着神格,也无法成为活生生的人,从墙壁上走入凡尘。
如今,这张面孔在望着他笑。爱情的光辉为他点上了最后的华彩,太阳沉入了他的眼睛,冲眼前的人洒落晨曦。
石匠收笔起身,请他过目草稿。阿尔图本想再添两笔,但想想自己的画工,也就只是说,你要好好刻他的眼睛。石匠连忙说些不敢亵渎大人尊容的话,又请他看过石料成色,便匆匆告辞离开,赶工去了。
阿尔图来到葡萄藤下,紧挨着伊曼坐着,给他拿了些水喝,又去按他的肩膀和腰。
“很辛苦吧?”他关切道。
伊曼摇了摇头。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翕动,到底没有说。他喝过了水,也让阿尔图喝一点,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碰了碰他的肩膀,只不过力道很轻。
阿尔图被逗得笑起来,说,多谢你关心我,心爱的;我刚才的话,不是不让你问的意思。你想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这儿是我家,什么规矩也没有。
伊曼静静地说,我并没有什么想问。
阿尔图挑了挑眉毛,戏谑道:你想再骑一次马?还是说,你也觉得挺刺激、挺好玩的?
伊曼没有笑。因为不必问,他轻轻地说,像是怕惊破一只蝴蝶,或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端详着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却并不是窥探的。伊曼从不会试图自他眼中翻找出真相或是答案,因为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阿尔图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就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吁出最后一点儿惨淡的呼吸。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卡片。不知什么时候,它已自己从中折断了。
伊曼垂眼看了看它:“奢靡卡。”用的是故事未完的语调。
阿尔图嫌恶地皱了皱眉,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它扔出去一样,但到底克制住了那种冲动,仍把它收在一个小袋子里。
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所以他只用两句话就把它讲完了。
第一句他重复了苏丹的命令:“既然爱卿如此享受游戏,干脆把四种卡各折一遍。你有七天时间。”
第二句,他看着伊曼的眼睛,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调说:“和你——只能和你。”
伊曼并不显得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几乎让他把心提到了喉咙,他连忙说,我不是要把你……
祭司难得地打断道:“只有七天吗?”
阿尔图垂首,沉重地点点头。其实,他想说些什么,并且为此在马背上构思了整整一路,可事到如今,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么,你刚才应该和我坐在一起。”伊曼说。
他抬起了阿尔图的下巴,吻了上去。他们一直亲吻,吻到不再有眼泪、愤怒或追悔来打扰此刻,吻到他们都有些头晕目眩,眼前只会无数次地回放骏马走过一条金币、鲜花和香粉铺就的大道,陌生的面孔在藏红花粉后面欢呼呐喊,就像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会幸福快乐。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太阳早已像一颗悄然破碎的金色泡沫,消失在黑夜的掌心。
-tbc-
[1] “欢笑就是恋人之道。他们快乐地活,快乐地死,始终容光焕发。”出自《月亮变幻的形状》,鲁米。
请观看息吹羽老师画的配图嘿嘿!在第二章和第四章也有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