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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时钦已经有34个小时没睡了，叶修和王杰希也差不多。
但此时他们仍然一同坐在叶修的舰长舱内，谁也没有合眼。舱室内烟雾缭绕，仿佛兴欣号内部可以实现空气完全循环的过滤系统都已经失效一般。
叶修打开烟盒，看到其中的最后一支烟，他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王杰希，略微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把两人最后的补给推到王杰希面前。
一直在经受着两人荼毒的肖时钦却先一步伸出手，“给我吧。”
就连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王杰希都看了看他。
此时距离微草号自毁将西德尼III号星云制造成磁暴云层掩护临时舰队转移仅过去了不到一天。
但没有人有时间悲伤，也没有人有时间安慰。
肖时钦看着他苦笑一下，拿起烟，接过叶修递过来的火机，很熟练地点起，“你们这个抽法，我还不如加入呢。”
话虽这么说，第一口的时候，这个确实从不抽烟的人还是呛到了自己。“咳，咳咳咳，我还是觉得地球仅仅只是一个神话传说。”他咳了半天，才最终说出这句酝酿了很久的话。
王杰希重新把眼皮放下，微微点头，“我同意。”他的手上依旧在转着那个打火机，“但其他的选择也没有什么不同。”
“老韩和李轩他们的搜索报告，你有看过吗？”肖时钦弹了弹烟灰。
“嗯。”霸图号和虚空号确实在执行绝密的搜索任务，目标是一个叫做地球的行星，12个殖民地战星的舰长都知道这一点，但除了这两艘战星上的高级军官外，也只有他们清楚。
如肖时钦所言，“地球”是一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星球，号称人类的第13个殖民地。
在古老的神话体系中，人类从一个名叫科波的行星上发源，在科波资源耗尽后，通过星际旅行技术来到经过探测适宜人类居住的12个殖民地星球定居。而在12支人类舰队出发时，还有一支舰队前往了一个叫做“地球”的行星，这个行星同样适宜人类生存，但由于距离遥远，逐渐与其他舰队失去了联络。
联盟一直在对这个星球展开搜索——也不是单纯在搜索地球，而是在对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系统进行有计划探测。目前范围覆盖中央星系周围2000光年内，已完成大约一半的探测计划，但迄今一无所获。2000光年最少需要数百次超远距离跃迁才能抵达，是目前人类舰队的实地探测极限了。
王杰希读过霸图号和虚空号的舰队日志，对这个情况很了解。
“那你还觉得向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行星出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当然不明智，王杰希也没有否认。“不是。但现在还有什么其他明智的选择？”
肖时钦对这个问题显然有所准备，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三人正中的桌面，那里覆盖着大片纸制星图。
“在几万个行星系统中大海捞针？”
“好过跟随神话传说的方向盲目前进。”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争吵，但声音却都如此干哑——不仅因为太长时间缺少休息，没有一条是正确的道路，也没有一条是让他们有把握的道路。他们身上承担着人类最后的责任，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也必须做出的选择，到底意味着希望，还是会把刚刚逃脱地狱的所有人重新送回血与火的深渊。
“你们两个不困呐？”叶修终于打着大大的哈欠打断了已经有气无力却依旧不肯让步的二人。
这句话一出，王杰希和肖时钦都仿佛突然被卸了劲一般，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掩饰着同样想要打出哈欠的身体反应。肖时钦终于把险些烧到手指的香烟掐灭，拿下眼镜揉着鼻梁，眼睛中已经满是血丝；王杰希也不遑多让，双手手肘撑上桌面，拇指一同按上两侧太阳穴。
“行了，都去睡一个小时，别在这闹我了。”叶修站起身，径直走向舱门，拉开，挥挥手，做了一个赶人的动作。但在两人对视而后略带不满地走到他身边时，还是向两人交代了一句自己的最终决定，“我已经派方锐带队潜回微草殖民地档案馆，取回阿波罗之箭了。”
阿波罗之箭是传说中可以指引人类找到地球的信物，但联盟科学家在经过无数次检测后，早已否定它的实际作用——这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科技成分的普通金属遗物而已。
肖时钦的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理解的震惊，就连王杰希也皱起眉，“你竟然要相信一个毫无根据的神话传说吗？”
“不信。”叶修果断地回答，看向肖时钦的眼神中带着好笑的嘲讽，仿佛在说，是不是过分的疲劳也降低了你的判断能力。但他又转眼看向通道上同样疲惫但依旧在往来坚守的众人，“但他们需要有东西可以信。”
和周泽楷决定轮班休整同时节省战机燃料的黄少天，走进殖民地一号驾驶舱，向冯宪君草草敬了个礼，马上就转向喻文州。
“舰长，我们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刚才那个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吧，赛昂人那两艘飞船不管有没有在核弹中自爆，他们必然还会有下一波攻势，而且会很快。等吗？等老叶他们先把那群烤面包机解决了？我靠老叶他们到底能不能行啊，没有我这个第一王牌在我是真担心他们啊！”
他问出的同样是冯宪君和殖民地一号机长副机长心中的问题。
喻文州的心中同样忧虑。
为躲避赛昂人突如其来的核弹袭击，他们选择了跟随周泽楷提供的坐标进行跃迁，目前所处的位置虽然仍在中央星系边缘，但同临时舰队的距离大致有3万个天文单位。这样的距离对于超空间转移而言只是原地一跳，但如果对于亚光速飞行来说，却要足足走上数月。
殖民地一号是一艘政府公务飞船，仅适合做短时间出访，不具备全循环系统及基础生命支持甲板层。他们没有单独在太空中航行数月的能力，而同临时舰队取得联系，几乎是他们能够继续在茫茫宇宙中生存下去的唯一条件。
但问题是，核爆跃迁前的最后一刻，为了保证坐标安全，他们仅能使用短程通讯共享数据，没有把他们即将跃迁的点位共享给舰队。
而正像黄少天所说的一样，现在就盲目跳回原始点位，恐怕与自杀无异。
“再等48小时，相信叶修前辈他们能够解决吧。”喻文州这句话中同样透露出无奈，黄少天从未听过他的舰长如此没有把握的发言。
毕竟两人拥有的不再是联盟中最强的墨丘利级战星之一，而仅仅只是一艘几乎没有自卫能力的普通舰船，和两架马克II型老式战机而已。
喻文州思考过是否可以派一艘战机先跃迁回原始点位与舰队取得联系，但马克II型战机搭载的超空间转移系统，在重新装载钛灵前，仅能支持两次跃迁。现在派黄少天或者周泽楷跳回原始位置，如果舰队仍在原地与赛昂人作战可能问题还不大；但如果舰队已经跳走，即便赛昂人不留在原地伏击他们，也无疑等于在让这个人送死。
“跳回微草殖民地呢？”冯宪君提出意见，他虽然退役已久，近20年都在从事政府事务，但毕竟也曾是联盟军官。
中心5个殖民地都遭受到了赛昂人接管行星防御系统后的毁灭性核打击，此时的地面情况他们无法想象，但也知道绝不利于人类生存。恰因如此，赛昂人可能也就不再需要于地面大规模布防，返回补充再与舰队取得联络，也许确实会有一线生机。
“殖民地一号上的政府官员和平民有数百人，”喻文州皱着眉，“我们的抗辐射药剂不够，如果要回去，也只能派少天或者小周单独回去，还要留下一艘战机护航。”殖民地一号的体积不大，根本没有搭载运输船，刚刚前往兴欣号时，都是整艘船直接在兴欣的着陆甲板上停泊的。
单人回到刚刚被几十万颗核弹轰炸过还有一堆机器婊子登陆占领的行星吗？就连黄少天这样的机会主义者恐怕都很难在这样的条件找到逃出生天的机会。“我靠，怎么这么烦啊！这些垃圾烤面包机，气死我了！我一定要灭了他们！”
通讯频道中传来周泽楷很平静的声音，和此时几人的气氛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们会来找我们。”
“周泽楷你说什么？他们怎么来找我们啊？我们又没把这个坐标发给他们……”黄少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两步走到殖民地一号的控制台前，兴奋地拿起通讯话筒，“哦对！这个坐标是你给的对吧？你们轮回的人知道是吗？你们居然都有约定在中央星系的紧急转移坐标吗？”
联盟舰队在执行远程任务时，一般都有共享紧急转移坐标的习惯，只不过殖民地行星附近，尤其是中央星系的殖民地行星附近，过去一直被他们视为绝对安全的区域，没有哪艘战星会将紧急转移坐标定在这里。
果然，周泽楷回答了一句“不是”。
“靠！你耍我啊，没有共享紧急转移坐标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啊？茫茫太空他们还能为了我们这么一只船撒网搜索？真这么干我才要觉得老叶的脑子坏了呢！”
是啊，即便是殖民地一号这样高级别的政府船，上面拥有冯宪君这个政府高层和喻文州、周泽楷、黄少天三个舰队王牌，但在末日战争的环境下，数百人和数十万人的生命相比，永远微不足道。在舰队安全和整个人类血脉的存亡面前，叶修绝对不会选择他们，他们每个人都清楚，也不会有所怨言——因为这样的选择即使交给他们来做，结果也会是同样的。
“我相信，会来的。”周泽楷没有解释，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就是知道他在哪！”孙翔两手撑着桌面，对着站在桌子另一边的叶修大喊，他的眼镜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休息熬出的血丝，还是因为激动的情绪。
叶修没有看他，但依旧在给自己倒酒的手却有了略微的颤抖，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烦躁，“那你怎么确定他们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相当难听，难听到肖时钦不得不从后面一把架住孙翔的双臂，不然他的拳头恐怕已经要砸在他们目前这支临时舰队最高统帅的脸上。
本来肖时钦已经打算回到雷霆号上短暂的休息一下。
但就在他和王杰希要走出叶修舱门的那一刻，孙翔却冲了进来。这个年轻的战机飞行员身上还穿着作战夹克，头盔也拿在手里，看样子是刚刚被安排轮休。
本来站在门口的叶修看到他的那一刻就走回了舱室内，开始给自己倒酒——他和王杰希的烟都抽完了，此时只有酒精还能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孙翔看到他的反应也梗在门口，眼睛在三个将官当中来回扫视，深深地吸气又呼出，仿佛在压抑着怒火。
肖时钦和王杰希对视一眼，三人其实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最终肖时钦示意王杰希先离开休息，自己则在他身后关上舱门，和孙翔一起走回叶修的舱室内。
“说吧”，叶修站在桌前喝了一口酒，直接走回床边躺下去，双手交叉压在后脑，不知道是在伸展僵硬的身体，还是在用手上的力量对抗头痛的侵袭。
他太累了。
孙翔已经被肖时钦按在椅子上，飞行头盔也被放到桌面，压在那一堆纸制星图上。
看着旁边向他摇头的肖时钦，孙翔的语气也放得平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一丝请求，不再像他平时和叶修说话一样没大没小，“我就要6个小时，我真能找到他们。”
这件事情其实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那发射向殖民地一号的核弹，虽然被叶修谎称是击中了热诱饵弹，暂时安抚住了前方轮回和蓝雨众人的情绪，但随后方锐对那片区域的搜索，却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的反应。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那发核弹确实击中了它的目标，要么殖民地一号和两架护航的战机在最后一刻完成了紧急跃迁。
这个消息，孙翔是在引导亚光速飞船上的平民完成盲视转移，第一次回到兴欣号上整编休息，等待跃迁指令时听到的。
而后，他便开始坚定的相信是后一种可能。
他直接跑回舰桥找叶修，要求去搜索殖民地一号和那两架护航战机。
当时，舰队正在磁暴云层内通讯静默的条件下，等待雷霆号的灯塔引导做手动跃迁。
“自己去禁闭室报道。”叶修只回了他这么一句话，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在全舰队完成第一次跃迁暂时安全后，由叶修、王杰希、肖时钦、魏琛组成的临时指挥中心考虑到民用飞船的资源循环效率，决定先行就近采集水资源。楚云秀和苏沐橙指挥战斗中队保护采集飞船时表示，需要她们的所有飞行员进行轮班休整，孙翔这才被从禁闭室放出来。
刚刚6个小时的轮值护航中，他还是在通讯频道中反复要求去寻找轮回和蓝雨的舰长。作为通讯官和前轮回号副舰长的江波涛都在劝他，现在是在战争之中，要听从指挥，但他还是不肯罢休。
肖时钦可以理解叶修隐而不发的愤怒，不管是从大局出发，还是从私人感情上考虑。
“你怎么找？”叶修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时钦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才终于说话。
“他们肯定是跃迁走了啊，我跳到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不就能把他们带回来了吗？”
叶修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冷笑，“小肖，你说吧，我懒得管了。”
肖时钦叹了一口气，现在他有点后悔刚刚就把叶修的最后一支烟抽掉了。
“孙翔少校”，在正式和孙翔说话时，肖时钦总要带上他的军衔，“第一，我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完成了紧急跃迁——你先别打断我。”
在发现孙翔想要开口说什么时，肖时钦马上补了一句，他也很累了，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第二，即便他们真的完成了，在那么紧急且轮回和蓝雨都没有备用坐标的情况下，随机跃迁会把他们带去哪里？会在同一坐标吗？而且现在距离他们跳走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27个小时，没有人可以确定他们依旧留在原始点位。
“第三，即便他们真的留在原点位，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否是一个安全点位，他们是否会和赛昂人有第二次接触。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殖民地一号是一艘新型舰船，它万一被赛昂人渗透，你却找到它把它带回舰队，这样的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肖时钦的最后一句话已经变得犀利而冰冷，不过还有一个并不冰冷的理由他没有说。此时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是难保赛昂人不会通过大规模搜索和信号拦截找到他们，万一在孙翔离队寻找殖民地一号时赛昂人来袭，他们作为指挥官，为了种族的存续考虑，只能选择立刻跳走。蝮蛇号在补给前只有两次超空间跃迁能力，舰队一旦跳走，孙翔恐怕也会和现在他所认为的殖民地一号一样，迷失在茫茫的宇宙之中。
这样的选择肖时钦不想做。他相信叶修也不想。
孙翔也愣住了一下，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可现在跟着我们的民用飞船里也有新型舰船啊！”
“我们的第一次跃迁是在磁暴云层内完成的，即使有新型舰船，赛昂人也完全无法追踪。”
“而且还是那个问题”，叶修在孙翔的沉默中坐了起来，重新走回到桌前，为自己继续将酒杯填满，“江波涛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随后而来的，便是叶修那句难听的话和孙翔险些砸在他脸上的拳头，但是两人之间在数次压抑后终于爆发的冲突，却被肖时钦的阻拦和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进来。”叶修甚至都没有躲一下。
打开门的是王杰希。
看到他去而复返，舱室内的几个人都有些不解，孙翔挣脱开肖时钦的手臂重新站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肖时钦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怎么又回来了？没去睡？”叶修也没打算给他解释目前舱室内的状态。
“新消息，你们也许想知道。”王杰希手上拿着一张舰队通讯使用的电文纸。
“陶轩宣布就职殖民地总统。”
陶轩是前联盟防卫部副部长，后来平级调任为兴欣殖民地议会副议长，他宣布就职的话，那就代表经过目前的统计，整个联盟政府序位在他之上的官员已经全部遇难。这个人和叶修有故事，也有矛盾，当年叶修被停职扔去联盟的空军学院，正是他的手笔。
“广播打开。”王杰希在带来这个消息后继续说。
覆盖全舰队的民用广播中，陶轩正在发表讲话，表示将会组织舰队返回中央星系，与赛昂人进行决战，同时，政府方面还会采取外交手段，希望同步达成和平协议。
“操，他是傻逼吗？”就连无比希望能够回去干掉每一个赛昂人的孙翔，听到这样的话，都忍不住骂出声。以目前他们和赛昂人的作战能力对比，这样的计划和让兴欣号雷霆号全员直接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叶修关掉广播，拿起面前的酒杯，“孙翔少校”，他的声音好像突然生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孙翔没有回应，依旧瞪视着他。
叶修轻轻摇头，还是把酒杯放回桌上，随后，他拿起了旁边的飞行头盔，递向孙翔面前，“去吧，我只给你3个小时，没有僚机。”
方锐即便在执行这样的潜航任务时，依旧看不出什么紧张的情绪，在甲板上和一脸凝重的轮机组众人挥手告别的样子，仿佛就是要驾驶着他的猛禽号去兜兜风一样。
不过他的猛禽号现在可和平时不太一样。
罗辑、佟林、关榕飞三人带着轮机组的几乎全部士官，用了将近24个小时，将这艘猛禽号的外壳全部涂装上了仿生迷彩涂层。这种目前联盟中最高级的自适应伪装系统，采用的是皮米级别的电致变色聚合物涂料，具有最顶级的吸波及耐极端温度能力，既可以适应深空航行，也可以扛得住进入行星轨道时摩擦所产生的高温，配合加装的红外及电子信号干扰装置，保证了这艘舰船始终具有隐蔽行动的能力。
毕竟方锐要去执行的任务，可完全不是简单的兜风。
“怎么样啊？都紧张不？现在我们可是整支舰队唯一的希望哦！我就说吧，兴欣果然还是要靠我们的。”但是他居然还有心情跟他机组的队员们开玩笑。
林易他们几个本来真挺紧张的，但被他这几句一说，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猛禽号离舰，全速飞行出安全距离后才开始进行跃迁准备，在跳走前，叶修的声音也出现在战斗频道中，“看你们的了。”
“相信我就行了，毫无压力啊！”方锐依旧嘻嘻哈哈地回他。
白光闪过，巨大的行星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不同于所有人本应熟悉的蓝色，现在的微草号表面，已经被浓重的辐射云所完全覆盖，甚至还有持续不断的爆炸，在云层中接连发生着。
而在渺小的猛禽号与行星当中的太空里漂浮的，是十余艘基地之星，和上百架闪烁着冰冷红光不住扫描的赛昂人战机。
“毫无压力是不是小莫！”方锐又对着自己身边的搭档重复到。
莫凡看都没有看他，沉默地操作着猛禽的手动导航系统，在战机中小心地穿梭。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孙翔重新坐上蝮蛇号，准备在跃迁引擎系统中输入坐标时，脑海中又响起叶修的这句话。
其实他并不知道。
轮回也没有谨慎到在回港中央星系时，依旧制定附近的紧急转移坐标。
他想要找到周泽楷，或者说，他不可以接受周泽楷真的被那枚核弹击中，他同样不可以接受周泽楷就那样随机跳到了茫茫宇宙中，被卷入恒星撕碎，或者独自一人，不知所踪。
他近乎无意识地按下了那串数字与希腊字母的组合。
但在看到这个坐标显示正确，开始启动跃迁时，在机械的倒数音中，孙翔突然反应过来了他输入的是什么。
他相信周泽楷一定就在那儿。
那是他还在空军战斗学院时，有一天无意间写下的一串坐标。
那天是模拟飞行作战考试日，他们这批学员是这一代的传奇将军叶修带出来的，面子不小。考试当天，联盟的很多高级军官也来到了中央行星现场参观。叶修也不知道是给这群高级军官的面子，还是想要侧面展现一下自己带出来的这批小孩的水平，居然没有使用全模拟，而是自己操作敌方指挥系统，与他们对战。
孙翔本来是这批学员当中最被看好的一个，他在模拟作战训练中的反应速度极快，战斗头脑也灵活，据说都已经被属于中央殖民地的战星微草号内定下来，一毕业就可以直接去报道了。
作为一个非贵族也非内部星系出身的普通学员，军校毕业就能上最好的战星服役，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待遇。
但在那场万人瞩目的考试中，孙翔指挥的战斗小队却因为他的失误冒进而惨败，全军覆没。就连大多数时候都嘲讽却淡定，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教官叶修，也用很严肃的态度教训了他。从进入战斗学院就没有经历过这样打击的他气不过，和叶修大吵一架，头一次大半夜跑到外面找了间酒吧，自己一人坐在吧台闷闷地喝酒。
酒吧里有人在钢琴前弹奏着奇怪的音乐。
反复重复的几个声调敲打在孙翔的耳中，他鬼使神差地问酒保要来了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坐标？”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都没有注意到，被吓了一跳。
看清了是谁他更加震惊，“周泽楷？”周泽楷这些年风头无两，号称联盟第一王牌飞行员，而且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轮回号的舰长，孙翔不可能认不出他，更何况他还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嘘——”周泽楷把手指放到嘴边，坐在孙翔旁边的高脚凳上，很自然地拿过了那张被他乱涂的餐巾纸，又问了一遍，“这是……坐标？”
“哦，我随便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听那个人一直弹，总感觉挺像的。”
“可以去看看。”周泽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的。孙翔明明听说这个人平时挺沉默安静的，不爱说话，之前没什么接触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那种贼能装的高冷范，但现在一接触却发现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串组合如果是坐标的话，看起来其实离中央星系不远，大概2、3个光年左右，他们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当然能看得出来。空军战斗学院的作战模拟室内载入了殖民地范围内的全息总星图，通过智能系统操作，可以做到身临其境。这个时间作战模拟室明明应该是关闭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周泽楷就是得到了权限，带着也喝得有点高所以更加天不怕地不怕的孙翔偷偷溜进去了。
两个人操作着系统把这个坐标输入电脑，然后就置身于一片星空之中。
孙翔在战斗学院的时候，进入过作战模拟系统无数次，但每次都是穿着全套装备坐在模拟战机里，像这样就站在地面，看着茫茫的宇宙在身边铺展开，行星环绕着恒星向他们的身后飞速划过，气体和冰晶形成的云雾旋转着将他们覆盖，这还是头一次。
哦，不是站在地面，而是站在宇宙中。
“想来轮回吗？”在这片明明是虚拟却如此真实的宇宙中，身边的周泽楷突然问他。
“啊？”孙翔愣住了，在他今天那么难看的惨败之后吗？他怀疑自己刚才是喝得太多了，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应，“废话！怎么可能不想！那可是联盟最好的战星之一啊。”
毕竟这个梦实在太美好了，他又怎么能忍心拒绝呢？
不到两个月后，收到前往轮回号的调任指令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依旧不一定能记住这个坐标，模拟作战室中的场景对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段有些虚幻、完全不够真实的插曲。真正让这串数字与希腊字母的组合印在他的记忆中，其实已经是两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很巧合的，也是殖民地奠基纪念日，所有战星都会提前一天回到中央行星。政府会邀请12个殖民地的首脑齐聚，防卫部也会邀请他们这些军官共同举行盛大的典礼。生日和这种大日子是同一天，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仿佛所有人也都在同时为你庆祝一般；而坏处就是，又没有人真的会记住这其实你的生日。
快到午夜的时候是典礼的最高潮，因为零点整时，中央行星上空到处都会燃放起漫天的烟花礼炮。
孙翔本来还在和唐昊刘小别他们这些同期毕业一年未见的好友凑在一起，边喝酒边聊最近一年的见闻，但是周泽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跟他说有紧急任务，然后就带着他转出礼堂，来到了防卫部总部的观测室。
和还在值班的众人点头致意后被周泽楷按在望远镜前的孙翔还不觉有异。
孙翔附身下去看向望远镜里的一刻，注意到旁边屏幕上显示的坐标，正是他当年随意写下的那个，而周泽楷则在他身边开始低声地倒数。
当周泽楷数到0时，孙翔发现，原本有些空荡荡的尘埃云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在那里一下又一下的闪烁着。
“生日快乐。”他身边的周泽楷说。
“5，4，3，2，1，跃迁启动。”
机械音结束后，白光闪过，孙翔第一次来到这个他曾经自己写下的坐标点位。看着身边陌生又熟悉的尘埃云，孙翔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自己的通讯频道。
“一叶之秋呼叫一枪穿云，over。”
“一叶之秋呼叫一枪穿云，over。”
电流声响起。
还好，这一次他收到了回应。
那个坐标距离中央行星2.3光年。
而曾已来过一次这里的周泽楷，在孙翔21岁生日前的2年4个月，用蝮蛇号上的粒子武器，在那片尘埃云上轰击形成的接续的光点，其实只是一串简单的摩斯电码而已。
“.... .- .--. .--. -.-- -... .. .-. - .... -.. .- -.--”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