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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跳跃命令。”叶修说。
安文逸拿起通讯话筒,将频道切至全舰队,但还是停顿了一下,看向叶修,“周泽楷少将的战机还没有返航。”
叶修看了他一眼。
安文逸低下头,“是,长官。”,终于开始进行指令的传达与确认,“启动跃迁计时器。导航。”
“完毕!”
“超光速引擎。”
“完毕!”
“动力控制。”
“完毕!”
……
依旧连接着战斗频道的江波涛只能低声对着话筒,“舰队已经开始跃迁了,你还不回来吗?”
周泽楷的声音传来,“下个点位,我会跟上。”
虚空殖民地两跳外,有一片太空试验区,包含一座大型空间站、3艘工业母舰以及6个矿产采集编队,全面打击的摧毁信息并未覆盖这个点位。所以此时舰队的目标是先行前往这里,进行为期24小时的搜索整编工作。
孙翔还没有找到,但44小时已经过去,舰队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还是氧气耗尽的一个人,继续停留在这个并不安全的区域。但周泽楷仍然坚持留在这里再进行24小时的搜寻,然后前往试验区与舰队汇合。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
侦查编组只能前往一跳以外进行侦查,舰队目前还不能确定这片实验区是否安全,如果在下一跳发现,这个区域已经被赛昂人摧毁或占领,那舰队就会立刻选择其他的跃迁路线。战机和侦察机一样,在返航补充钛灵前,只能进行两次跃迁。一旦舰队遭遇危险提前跳走,那周泽楷就几乎永远也没有可能再次和舰队汇合。
和二十多天前,孙翔去寻找他和黄少天他们时一样。
江波涛没有办法继续劝下去,只能嗯了一声,让他在找到孙翔后第一时间返航。他没有去设想24小时过后依旧没找到的这种可能性,毕竟他也不想失去自己的两个战友。
雷霆号和民用舰船一艘又一艘跳走,江波涛盯着雷达显示界面,看着上面的白色箭头越来越少,而代表周泽楷战机的那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在巨大的卫星图标边缘时隐时现。
在最后一艘民用舰船就要跳走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红色的光点,从卫星的遮挡中直冲而出。
“雷达接触!雷达接触!阿多尼斯方向,正在接近,速度907,赛昂突袭机。”阿多尼斯就是那颗卫星的名字。
“民用舰船继续执行跃迁,暂停计时。”叶修听到他的通报后下达了让兴欣号停留在原地的指令,以这艘突袭机的速度,在兴欣号成功完成跃迁之前,就会进入到它的射程范围,“武器准备,战机发射。”
但大多数蝮蛇和枪骑兵刚刚完成搜索任务返航,飞行员全部下机准备跃迁,战机也正在添加燃料,在突袭机抵达前,根本来不及重新进入发射轨道。主炮启动校准同样需要时间,虽然朱庇特级战星护盾有抗击大当量核弹的能力,但在没有战机编组防御的情况下让敌机长驱直入,一旦集中火力击毁超光速引擎,那么兴欣号就会像一发漂流在太空中的活靶子。
“我在。”江波涛的耳机中又一次传来周泽楷的声音。
“一枪穿云可以前往拦截!”他立刻向叶修通报。
“战斗频道切到舰桥。”
王杰希死死盯着雷达屏幕提出疑问,“为什么这次只有一架赛昂战机?”
“单机侦察?”魏琛也觉得奇怪,“要不就是基地之星的先头兵,大部队马上就到?”
“不管是哪种,都得先把它解决掉,再进行跃迁。”王杰希下了结论。
周泽楷驾驶战机全速脱离卫星引力,向那架半月形的突袭机靠近,很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那架赛昂敌机在发现他后却开始减速,仿佛在等待他。赛昂突袭机的火力覆盖范围不比枪骑兵号,这样它会先进入到自己的射程,以这群机器造物的程序设定,没有道理这样做。
“兴欣号,敌机进入射程。”
通报的同时他按下弹药发射的按钮,赛昂战机在他的炮火中滑出漂亮的弧线,翻滚、闪避、继续减速,但直到两架战机的距离已经进入突袭机的射程,依旧没有反身向他射击。
过于奇怪了。
周泽楷同样开始减速,他已经可以通过枪骑兵的观察窗清晰地看到那架突袭机的外观,这个时候继续拉近对轰炸机不利。
果然,赛昂战机在他减速的同时突然加速向上,拉出眼镜蛇机动,仿佛想借此摆脱咬尾,让枪骑兵冲到前方,但由于周泽楷的提前降速,并不可能就这样轻松地如愿。
不过枪骑兵的前方观察窗中依旧失去了敌机的踪影。
“失去视野。”周泽楷在频道中通报,抬头采用肉眼观察,以刚才两机的相对速度,如果雷达上没有显示,那么敌机应当在他的上后方不远。此时他不能贸然掉头,战机侧翼护盾系统主要针对远程弹药式火力,对突袭机的中近程粒子武器防御较弱,而且转向——不管是水平还是垂直——会失速,说不定会被后方半月形突袭机的两翼直接插入驾驶舱。周泽楷之前真没有想过,赛昂战机这个奇特的形状,还可以当物理武器来使用。
兴欣的雷达屏幕上同样没有发现那架突袭机的信号,显然,两架战机由于距离过近,正处于数据合并状态。
“左舷炮预热完毕。”主武器组通报。
可这个时候并没有发射条件。甲板上的战机也还要45秒才能起飞,45秒,在赛昂突袭机更有利的射程和更强大的火力之下,即便枪骑兵中的是周泽楷,也足够这场战斗结束了。
舰桥上一片静默。
突然响起的却不是战机受袭警报,而是周泽楷的笑声。那个笑声在信号的波动间充满颤抖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喜悦。
“是一叶之秋!”周泽楷说。
“什么?”舰桥上所有人同时发出疑问。
叶修跨到江波涛面前拿起通讯话筒,“一枪穿云,重复播报。”
“呃……”周泽楷停顿了一会,仿佛在组织语言,“机翼下方写了一叶两个字。”
除了江波涛和叶修,舰桥上的兴欣号军官和孙翔都不算熟悉,但在这样的末日绝境之下,在经过一整天的全员搜救但最终所有人都已经放弃时,他居然生还,而且那架威胁着所有人的赛昂战机竟然是他开回来的这个消息,还是让大家都忍不住欢呼。
“引导它到着陆甲板。如果它敢做任何事,立即击毁。”众人的欢呼声中,只有叶修还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方明华一手一个扯着袁伯清和徐景熙走出特护隔间时,周泽楷在门口向他们露出了个感激又羞涩的笑,两个更年轻的医官显然还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却都被方明华捂着嘴压了下去。
他们的检查足足做了8个小时。
孙翔从一团血肉的裂隙当中爬出来的场景把这群见多识广的医官也吓了够呛。他身上那件飞行夹克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暗红、深褐与也许是透明的各种不明液体浸透、板结,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不堪的轮廓。脸上也糊满了半干的血污和组织液,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黏在额角和脸颊,头盔和手套同样不知所踪。他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干呕。
方明华他们本来没有穿生物防护服——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个必要,临床常识和多年经验告诉他们,这个时候不仅不应该上前,甚至整个着陆甲板都应该被隔离起来。但就在他们一部分人回去重新做防护着装,留在甲板上的人也在和防卫中队打招呼开始阻止轮机组人员靠近时,同样刚刚返航从枪骑兵中跳出来的周泽楷已经冲到了这样的孙翔身边。
他无视了孙翔满身的污秽和刺鼻的气味,也完全没有理会后方一群医官和防卫队员的断喝,蹲跪在刚刚咳完、转身仰面躺在甲板上的孙翔身边。
“你刚才差点把我打死你知不知道。”
这是八天以来孙翔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周泽楷点头,伸手想去把孙翔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开,被孙翔转头躲了过去。
“再碰你等会要跟我一起被隔离了,方哥喉咙都快喊破了你没听到?”
“听到了。”周泽楷收回手,在孙翔身边坐下,十数米开外,防卫中队队员和医官们将他们同那架仍在滴血的赛昂战机一起围在当中,阻拦着更多赶来甲板的人上前。
“那你还来?”孙翔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头顶上方的突袭机机翼。
周泽楷同样躺下去。
他们身下,不再是新修理整齐、散发着青草气息的柔软草坪,而是冰冷、坚硬、渗透着机油与汗水、被无数军靴磨砺地锃亮反光的金属甲板;他们头顶,不再是将人晒得懒散而舒适的和煦暖阳和碧蓝色的辽远天际,而是兴欣号布满管线的舱顶和久日不变、毫无温度的备战蓝光;他们周围,不再是芬芳的香气、拂过面颊的微风、以及属于和平年代的无忧无虑的孩童嬉笑与人群的惬意交谈,而是紧张的命令、污浊的血锈气息、和轮机舱内低沉而压抑的轰鸣,如同巨兽在胸腔中发出的沉重喘息,如同永不停歇的战争脉搏。
曾经熟悉又美好的世界早已轰然崩塌,只剩下眼前这座被战火浸透的、充满血腥与绝望的钢铁囚笼。
而就在这片冰冷、坚硬、污秽、充满死亡与不安气息的甲板之上,周泽楷侧过头,目光落回孙翔那张被血污和粘液覆盖、显得狼狈不堪却依旧年轻倔强的脸上。他张开口,声音很低,却穿透了喧嚣得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清晰地落在孙翔耳中。
“想和你一起啊。”
“你怎么看?”王杰希站在轮机舱二层环绕着陆甲板的平台边缘,在他旁边,叶修弯着腰,小臂撑在横在面前的栏杆上,两人正低头看着下面一圈忙碌紧张的人群,和正中一起躺在甲板上、被失而复得的喜悦环绕的两人。
“什么怎么看?”
“孙翔是怎么把那玩意开回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让老关他们研究呗。”
王杰希依旧皱着眉。
叶修转过头来看着他,“该说了吧,到底看到什么了?”
王杰希从武器港回来后,状态就不对劲,不止叶修看得出来。虽然从人类舰队的末日逃亡开始,他就一直比往日更为紧绷,但这一天多以来,那种紧绷似乎达到了顶峰——是连叶修都要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断掉的程度。
“我看到方士谦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凝结。
在叶修开口前,王杰希继续说,“不是幻觉,不用担心我疯了。战术目镜的回放资料。”他从外套内侧口袋中掏出一张储存卡片。
叶修没有伸手接,“那怎么不把人带出来?”
“通道内发生二次塌方,他把我推出来了。”
“……你怎么看?”不到一分钟前王杰希刚刚问过他的问题,叶修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还给他。
王杰希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甲板上,准确的说,是停留在那架被孙翔开回来的、依旧从金属外壳向外渗透着鲜红血液的突袭机上。旁边的孙翔和周泽楷已经被全副武装、重新返回的医官们包围,轮机组的人也开始套上防护装备上前检查,被搬到担架上抬走的孙翔还在回头高声提醒他们,那东西是活的,可别给它搞死了。
“如果是成熟体克隆,不会拥有同步记忆。”王杰希在说的还是那个他不久前刚刚看到的那个“方士谦”。
“到什么时候的?”
“全部。”全部的意思就是,直到他操控着微草号战星冲入星云深处的坐标点,引爆全船核弹制造磁暴环境那一刻的记忆,他都有。
“那……他自己怎么说?”叶修也不再看王杰希,而是站直了身体,目光同样落回到下方甲板。
“他说,他一醒来就在武器港那个鬼地方,还问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下方的孙翔被抬出甲板,周泽楷也跟着离开,防卫中队退到外圈,但依旧全员警惕地面对那架巨大的战机,枪口始终高高抬起,轮机兵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血肉的裂隙间进出,腥甜的气息甚至已经逐渐飘散到两人所在的二层。阮永彬忍不住拉着佟林抱怨,再搞下去这玩意就要失血死了,让身边的护士给他送通用生物血浆。但这种血浆战星上也没有储备,阮永彬又警告了一遍轮机组,然后冲到内部通讯电话旁边,似乎是要联络舰桥进行调配。留在舰桥负责指挥的魏琛也不知道听没听说现在这个诡异的情况,如果还没有,肯定也免不了震惊和痛骂。
“去一趟殖民地一号吧,”叶修终于开口,“把肖时钦也叫上。”
周泽楷走进特护隔间时,孙翔正靠坐在床头,眼睛有些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完全不在意上方惨白高亮的灯光。
周泽楷在病床边沿坐下,把手伸到他眼前虚挡住,却被他拉了下来。
孙翔脸上的血污和粘液此时已经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英挺却明显瘦削了些的轮廓,皮肤上还留着一点潮湿的晕蒸气息,金色的头发也带着刚刚干燥后的蓬松,散在额前和枕上,柔和他五官锐利的线条。但嘴唇上破裂的伤口却异常显眼,一道深且长的暗红色血痕,从左侧下唇的边缘一路笔直地向上延伸进柔软的口腔内部。他身上那件浸透血污的飞行夹克早已被剥下,换成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散地歪斜着,露出一段清晰地锁骨和胸前盘错着地、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勒痕,与同样裸露在袖口外、布满上臂的瘀痕连成一片,那是卫星上伞绳拖拽留下的杰作。他扭伤的脚踝被厚重的弹性绷带固定着,右手的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
“周泽楷,你知道我在阿多尼斯上,一直在想什么吗?”孙翔用空余的左手拉住周泽楷刚刚试图为自己遮挡光线的右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滑过他每一根手指的指腹,眼睛却依旧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什么?”
“卡尼拉斯离它明明那么近,在上面却看不到。”
卡尼拉斯是阿多尼斯卫星所环绕的那颗气态巨行星的名字,两者间的距离只有100万公里,比很多适宜人类生存的殖民地行星与自己最大卫星的距离还要近,但卡尼拉斯的体积却远比这些行星更大。所以,如果在那颗卫星上可以看到它的话,那一定会是一个非常震撼的场景。
不过阿多尼斯卫星上的能见度太差,周泽楷驾驶枪骑兵距离地面不过几十米搜救的时候,同样没有注意到那颗行星的影子,但是他不明白孙翔为什么会在此时提起这个。
“飞行学院里面教的那些东西都是扯淡你知道吗?”孙翔继续蹭着他的手指说,“看不到行星,能见度那么低,磁场也不对,我根本没法判断方向,完全是在靠直觉一直往前走。”
指心很痒,孙翔依旧没有看向自己,无影的医疗灯打在他脸上,配上仍旧茫然的目光,甚至让他一贯锋利的面孔显出难得一见的苍白和脆弱。周泽楷进门前,方明华告诉过他,医官们检查的时候给孙翔打了一针NR-P7。那是一种短效中枢神经抑制剂,具有一定的肌肉松懈效果,主要是为了缓解他的焦虑情绪和止痛——现在药效可能还没有完全过去。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那架突袭机……我还找到了我那个蝮蛇,但是开不了了。”
周泽楷注意到孙翔的拇指落在自己的掌心,停止了摩挲的动作,试图在用力,但也许因为药效的缘故,并握不紧。
他把自己的左手也覆了上去,包裹住孙翔的手。
“你知道那架突袭机我是怎么开起来的吗?”孙翔的眼睛终于离开了灯光,看向周泽楷。
这是孙翔回来后的8个小时里,所有人都想知道也都在讨论的一个问题,但周泽楷其实并不感兴趣。他更想知道孙翔在这四十多个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以及他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在痛,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了。
孙翔仍在盯着他的眼睛,却又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表情仿佛是笑,但看起来非常凌乱,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它……它是活的,就,被我打掉下来还没给它摔死,估计是晕过去了,我就去找它的心脏,心肺复苏我们不都学过吗?只不过是要直接捏……”周泽楷把手握得更紧,想要阻止孙翔继续说下去,但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孙翔已经先一步发出了声音,“不对,那东西我操……根本不是捏,我几乎是整个人撞上去的。”
“……别想了。”
孙翔没有理会他的插话,语速更快,情绪也更加激动但又茫然,如同在呓语,“它根本没有引擎,没有操作面板,什么都没有……我撞完就后悔了,我给这东西弄醒又控制不了它,它不得干死我……但是我真想把这玩意开回来,除了开它回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知道吗……然后我就听到了启动声,也不是启动,就好像……好像这玩意他妈的在哭一样!”
孙翔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卡住了喉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重新从药物放松作用下的平稳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又回到了那颗冰冷的卫星之上,那个温热的、搏动的、发出哀鸣的金属生命体之内。
认知的堤坝开始一点点露出被蚕食的惨状,然后轰然崩塌。在脱离了生死一线的极端环境和绝境生还的喜悦接连带来的兴奋后,在暂时的安全感和周泽楷的气息包裹下,在药物松懈了紧绷已久的神经但效果却终于开始逐渐退潮时,那些被求生本能强行压下的、关于血肉机体的每一个腥甜又黏腻的细节,如同最污秽的潮水,裹挟着生理性难以抑制的强烈恶心和巨大的荒谬、混乱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眩晕,汹涌地反扑回来。孙翔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和掌中都渗出冷汗,脸色比医疗舱的灯光还要惨白。
“周泽楷……”他的眼神突然从遥远的虚无之中重新落回到周泽楷的眼中,带着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的恐惧与迷茫,“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还是在做梦?我根本就没回来,就连你也是假的……甚至包括那个东西……这都是怎么可能的啊。”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仿佛终于找回了力气,紧紧地攥住周泽楷的右手,指节逐渐发白,修剪得极短的指甲扣在周泽楷掌心,甚至让周泽楷都感觉到一阵皮肤被撕裂的疼痛。
“我在这里,是真的。”周泽楷的声音有一点点迟疑和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出什么。他无法想象孙翔的经历,无法亲身去体会那种颠覆认知的荒谬和渗透入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的恐惧——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经历这一切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孙翔,但是已然发生的现实没有“如果”这两个字存在的余地。
从知道孙翔坠机失去联络的那一刻起,他每分每秒不在用这可笑的两个字折磨着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向叶修请求将孙翔调到雷霆,那么是不是他就会跟着他们一起前往武器港而不会遭遇这一切。或者更早一些,如果奥林匹斯号的任务前,自己没有让孙翔和吕泊远一同绕行舰队,而叫上的是黄少天、楚云秀、苏沐橙、宋晓这些更适合在那个场合来承担责任的人,那么是不是也不会有后续更多的事。
周泽楷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如此自私、无理,甚至让自己都会忍不住产生鄙夷,因为这些“如果”并不会让注定发生的事就此不再发生,产生改变的只不过是事件的承担者而已。
所以这些想法不受控制的突然涌现,让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周泽楷从未真正想过要将责任与危险推拒给他人,事实上,他永远也不会这样去想。
只不过,当他将孙翔视为与自己一体的那个人时,也意味着自己需要承担的一切同样也会落在孙翔的身上。而现在,看到了后果的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会让自己多么无法接受。
他想要去保护孙翔,纵然孙翔绝不需要,甚至更有可能会对他的这个想法感到愤怒,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尤其当他此刻看到孙翔的表情时。
周泽楷从来没有见过孙翔哭——不是指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泪水,而是突然爆发出的真正哭泣——在如此冰冷的现实之下,每个人都知道眼泪实在是一种太过于不切实际的东西,所以即便他们的所有亲人、朋友、同僚全部在遥远的家乡殖民地瞬间殒命于赛昂人的炮火,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在他人的注视之下情绪崩溃。两艘战星上的所有人,就这样紧绷着渡过了一天又一天——周泽楷甚至都不记得到底是多少天了,他们所有人的表盘上显示的都不再是规律的中央星系标准时,而是用一次次的轮值,一个个的任务来规划自己的时间,也规划自己的情绪,直到所有人都冷硬得如同失去了应有的血肉。
然后他们猛然发现,那些被他们无数次在虚无的太空之中当作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无机体击毁的金属造物,竟然长出了活生生的血肉。
周泽楷甚至都无法说清孙翔此时的泪水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只能靠过去,张开没有被孙翔控制的左手,把那张被冷汗与泪水浸湿的脸压向自己。脖子上的金属名牌随着动作荡在两人依旧紧握的手指之上,带着些许冰冷的触感,然后又被身体的靠近别扭地压在心口间,逐渐变得温热。他侧头亲吻着孙翔的头发和耳背,感受着肩膀处的布料被浸湿,孙翔的身体在他怀中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不住地剧烈抖动,但哽咽的声音又被死死地憋在喉咙里,变成沉重的、如同在叹息一般的吐气。
“真他妈好恶心啊……”孙翔的声音终于从周泽楷的颈窝里闷闷地挤出来,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哽咽,“周泽楷……”他的脸颊无意识地在周泽楷耳边轻蹭,好像在确认身边这个人的味道和触感,“我好几次真的受不了了,太恶心了……我就一直在想你。”他吸了吸鼻子,稍微抬起一点头,把下巴硌在周泽楷的颈窝,声音终于逐渐平静下来,更低,更轻,不再有干涩的抽噎,却重新带上一种迷茫,仿佛是在指责,又仿佛是在自我控诉。
“你说……在那种环境下,我就想回来找你……我在那想,自从去了雷霆我就没跟你说过话……我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周泽楷向后撤了很小的一段距离,让自己的吻能够一路从孙翔的鬓角、眼皮、鼻尖落到嘴唇,然后将那句“我也只在想你。”轻柔地碾进他的口中。
医疗舱内的白光依旧笼罩着他们,这个亲吻没有情欲的参与,沉默、干燥而又漫长,好像在用呼吸缝补着彼此之间与身上看不见的裂痕,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解。
温热的气息再一次抚过下唇敏感的伤口边缘时,终于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细微刺痛的酥麻,孙翔的口中里发出压抑、短促的“嘶——”声,身体逐渐绷紧。
周泽楷想要退开,却被孙翔用空余的、仍带着留置针头的右手勾住了挂在脖颈的名牌,圈在手上扯回来,固执地加深这个开始为他带来鲜明疼痛的亲吻,仿佛周泽楷的嘴唇、身体与气息,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初与最终的链接。
周泽楷的左手停留在孙翔的后颈,指根卷着他已经略长的金色发尾,指腹在枕骨下方的凹陷处摩挲。
这个传递了太多渴望的亲吻持续了太久,久到孙翔已经忍不住放开周泽楷的右手和名牌,拉开他的飞行夹克,顺着T恤的下摆探进去在他的腰肌上滑动。
周泽楷停了下来,扣住那只不老实的手,但嘴唇依旧贴着他嘴唇,“……这是医疗舱。”
孙翔的指尖依旧点在他的衣服内侧,蹭起一片小小的涟漪,“又没有监控你怕什么?”
“你需要休息。”周泽楷拉开了一点距离,目光在孙翔微肿的唇上闪动。
“可我不想要休息,”孙翔反手抓住周泽楷的手压在自己的腰上,“我想要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疏解的欲望和被刚刚的亲吻勾起的尚未平复的喘息,那双原本凌厉的眼睛也依旧湿润,和泛红的嘴唇一样。
病号服后侧的绑带就荡在周泽楷的手指上。
孙翔再次凑上来在他的嘴唇和脖颈间胡乱点火时,周泽楷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凌乱。
他对孙翔的渴望和想念同样真实而又强烈的——尤其是这样的孙翔,被那种即便是在两人过往最亲密的时刻也不肯外泄出的脆弱包裹着,让他的心口和另一个地方同样涨得发疼。他想要保护孙翔,却又想要将这样的孙翔拆吃入腹,两种同样强烈的情绪在周泽楷的心里彼此交战,让本来就不擅长表达的他仿佛呆坐在原地,茫然地承受着孙翔的侵袭,直到孙翔也意识到他的愣怔,停下自己的举动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孙翔眼中浓烈到近乎偏执的确认与渴求,和没有得到回应的疑惑与不安,在咫尺之间深深地锲入周泽楷的眼中。那不只是单纯的情欲,更像是在无边黑暗的深海上,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求生本能。周泽楷的心因为这个迟来的认知而被狠狠地揪紧,再一次试图退开的念头也在转瞬间被碾碎殆尽。
他终于不再犹豫,右手在孙翔的后腰上扣紧,亲吻时也不再试图控制力度去避开孙翔嘴唇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孙翔从来不需要他拉开距离的保护,并肩是孤注一掷的坚定选择,而疼痛是唯一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周泽楷的吻逐渐跟随着孙翔的节奏变得深入而强势,带上近乎掠夺的力道,将所有迷茫的呜咽与欣快的呻吟一同吞没在齿间。
当那件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终于随着两人的撕扯掉落在床边时,孙翔身上大片绳结留下的痕迹还是让周泽楷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俯下身去用手指沿着每一条勒痕轻轻地描画。
“疼吗?”周泽楷问,声音低哑地好像是从嗓子深处磨出一般。
“……唔……还有点……”皮肤上泛起的酥痒让孙翔喟叹的回答也带上一点情色的意味。
周泽楷俯下身去亲吻舔舐那些勒痕。
太过煽情的举动让孙翔的喟叹变成喘息。
喘息又伴随着周泽楷并未停歇向下的亲吻化作压抑的呻吟,灼热的快感从下腹延着后脊一路攀升,直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亮。
旧的世界已然崩毁。无解的战星化为尘埃,熟悉的星图被战火焚尽,冰冷的机器之下蠕动着鲜红的血肉,秩序、信仰、生存,甚至对人与非人的认知,都在无垠的虚空之中化为齑粉。在这片彻头彻尾的废墟之上,在伤痕累累的舰船之中,在这间被惨白灯光和消毒水气味填满的医疗舱内,唯一还残存着温度、可以被确认为真实的,只剩下他们彼此交换的呼吸,紧贴的皮肤,同频的心跳和纠缠的欲望。汗水蒸发成雾气隔绝了他们与整个荒谬的世界,高潮带来的眩晕将一切的犹疑与不安推挤到理性和万千个光年之外。
周泽楷进入他时,并未摘下的名牌伴随着动作一下又一下荡在孙翔的胸口,被皮肤升温后的金属触感带着将人压垮的重量,如同沉重的铁锚,撞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每一次的撞击都震得他的五脏六腑同时响起轰鸣,带着难以承受的钝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
在末日的深海之中,爱与欲望从不是轻盈的浮木,而是千万吨重的铁锚,让人得以在那片连光都无法存活的虚无之中,重新定位自我的存在,等待救赎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