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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寒冷的日子，艾密尔劝了杨威利很多次，但他执意要亲自出来，毕竟他已经很久不见尤利安了。林道两边的树好像生的更高了。这些树在他刚来费沙的时候叫不出名字，现在他也依旧叫不出名字，但不妨碍他抱怨它们一点也不挡风。他把自己裹在莱因哈特的披风里，踏着薄薄的雪慢慢向前走。披风是莱因哈特很久以前给他的，但现在依旧厚实，只可惜他以前穿着就有点大，现在就更大了，莱因哈特以前还会说他这样像只小动物，松鼠或者兔子什么的，那现在会像什么呢？他有点想象不出来自己的模样，但莱因哈特可能会选点什么仓鼠之类的来形容他。
他们曾经或许像自燃一般热烈地相爱着。莱因哈特是个勤勉的帝王，但他热衷孜孜不倦地拖着杨去花园散步、看些杨不那么欣赏得来的歌剧、在晚饭后拖着四肢不健全的杨来一曲华尔兹、然后在沙发上看同一本书，把杨的头贴上自己的胸膛，毛毯下的脚叠在他的脚上，就像银河其他任何一对小情侣那样紧紧地挨着彼此。莱因哈特可真是个浪漫到无可救药的人啊。听艾密尔说，他是清晨亲自去花店，说他要最好的红玫瑰，白栀子，或者其他那些自己叫不上名字的花，把它们搭配得错落有致，然后把那一束热烈的爱、矢志不渝和世间其他所有的美好捧回床头，看到自己被惊得清醒的样子，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容。
他们也吵过架的，总归有的。或许是因为件关乎国政的大事，也或许是件今天不想陪他出门的小事。杨有些记不清了，总之当时他刚醒，脾气有些不好，而莱因哈特则脾气一向都不是很好，连早饭都没吃就气鼓鼓地说自己先走了。他怕莱因哈特早上处理政务又饿着，只好认命追去那条小道。莱因哈特生起气来就跟个小孩子似的，明明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却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偏偏这个大龄小孩子腿生得长，杨追起来气喘吁吁，怎么跑得都没这臭小孩走得快，就无奈地看着莱因哈特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倒是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正好是阳春三月，两排无名树郁郁葱葱，阳光被筛得光斑点点，落在那一头金发上就像流动的黄金潺潺地往下掉，惹得他眯眼看了许久。有些舍不得，所以只好当先开口的人。
“莱因哈特，你走慢点呀。”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你走得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你啦。”
那一头的黄金就停了下来，杨走上前忍不住摸了摸，对莱因哈特说要好好吃早饭。小孩的嘴嗫嚅了两下也没说得出什么气话，就顶着杨的目光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背过身去偷偷地脸红，只留给对方一个勉强还像皇帝的背影。
杨没有莱因哈特那个能耐，他只会对花店的店员说要一束玫瑰，预算是多少马克。店员说没有红玫瑰只有绿玫瑰，按预算是不尴不尬的14支，杨都说好，没问题，只有在店员问到是不是送给爱人的，才捏着帽子说了句算是吧。他当时不会知道绿玫瑰的花语，也不知道什么十一，但晚上莱因哈特收到后却连转过身的余裕都没有，直接在杨面前脸红了个彻底，像个收到初恋肯定回复的十几岁的少年，杨这才想到这是他第一次送给莱因哈特花，带着点酸涩学起了早上阳光流淌的样子，顺着莱因哈特的金发往下吻，说对不起。
想到这里，杨笑弯了眼睛，褶皱都挤到了一处去。他想起来了。
对，后来亚历克就出生了。
尤利安是和卡琳一起来的，但让杨最惊讶的是他们的孩子莉娜。明明上次抱她的时候还会尿他一手，现在已经会绕着他转喊他杨了。尤利安说这孩子越长越像卡琳，听着父亲这么说的莉娜跑去把脸贴在卡琳的脸上。杨看着这对母女，只赞同莉娜不像尤利安这部分，因为他看出了些先寇布的影子，但他抿了抿嘴没有说出来，只说亚历克的长相也是一点都不像自己的。
等到他和尤利安还有卡琳聊完，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了，莉娜早就头搭在卡琳的膝头熟睡。这时候艾密尔进来说亚历克晚上会过来和他一同进餐，于是杨就让艾密尔送一送尤利安他们。杨知道尤利安还有什么要说的，但他没有让尤利安留更久，因为他真的有些累了。他注视着尤利安小心翼翼地抱起莉娜的样子，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喝完剩下的红茶，放任自己就那么睡过去了。
他应该是在做梦。那是在亚历克长到能一把握住他两根手指，而莱因哈特也没开始高烧连绵不绝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像是一杯泡过好几次的红茶打翻了，把整个房间都浸得懒散。莱因哈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阖眼坐在摇椅上，像是睡着了，但右手还是稳稳当当地抱着他们的孩子，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亚历克的后背。杨忍不住摸进去看看才发现莱因哈特真的睡着了，亚历克睡得脸上印出个帝国纹章，口水流了他父皇一肩头。杨看着莱因哈特的睫毛和头发闪着一团金橙色的光，哦，还有亚历克那几根小短毛，耳畔是大小均匀的呼吸声，他就这样坐在他们一摇一晃的影子里注视了很久很久，久到也许他自己也被泡成了夕阳的颜色。
后来莱因哈特很少再能抱起亚历克了。
在他还能支起身的时候，他会问杨小时候听过哪些睡前故事。当时杨能记得的只有自己看的很多的编年史，莱因哈特对这个回答却难得有些不满意，说亚历克才四岁，还在应该做梦的年纪。于是他派人去图书馆取了很多童话来，自己看一遍之后晚上再讲给亚历克听，杨就一起听着，大多数情况下很没出息地和亚历克一起被莱因哈特哄睡着。
是在他走后的某一天，杨才忽然意识到莱因哈特小时候可能是没有听过什么童话入睡的。
杨认为他们的离别是再平静不过的，没有后世改编歌剧的悲痛欲绝，杨要哭也哭不出女高音那个水平。杨只记得莱因哈特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莱因哈特麾下的人在床榻下跪成一排，如同每一次听令，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得见皇帝最后气若游丝的吩咐。那么多人来来走走，皇帝都没瞧他一眼，等到最后门扉关住带走安妮罗杰的啜泣声的时候，莱因哈特才转过头来瞧他。他说你多陪陪亚历克，他对不起这孩子。然后莱因哈特握紧他的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去，就像以前每一次忽然悄悄对他说些情话那样，可这次他好像许久才打好腹稿似的，杨只听到一句：
“我先走了。”
但杨还和以前一样不知道回些什么，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去看莱因哈特，发现他也没想要什么回复，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就朝自己留了一个似自嘲般的笑。杨握着他的手僵住了很久，对自己说这样也好，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杨看见自己长出第一根白发，是在他走后的十余年，亚历山大执政不久之后。他当时没有什么对时光流逝飞速的感慨，只觉得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个满头白发，蜗居在图书馆吓到借书学生的古怪老头啦。算算年纪，先寇布现在应当头发半白了，但他依旧会是个迷人的老头，在酒吧会和些时尚的老太太打得火热，然后被长大偷溜出去的莉娜撞见，朝卡琳偷偷打小报告，然后祖孙俩一起被罚。但自己这个年纪长白发应当算早的吧？你看，比自己小一些的人，亚典波罗、莱因哈特就不。。
他这才如遭雷击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他曾经交由潜意识来见见白发苍苍的莱因哈特，因为白天醒着的时候，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莱因哈特老去的模样，他以为是白日永无止境不厌其烦地让他清醒的关系，但夜晚同样告诉他，即便在梦境里，莱因哈特依旧是那一头豪奢的金发，神采飞扬，即便是缠绵病榻，美貌依旧令人惊羡。他就像被封在宝石里怒放的花朵，要么静止地鲜活，要么干脆碎成一块一块，你永远也无法看到他枯萎时的颜色了，他将一直一直会是银河不朽的美丽。
因为他走的时候太过年轻了。
所以宫务省让杨以他唯一的爱人的身份撰写墓志铭，这让自己怎么写？他这一生太短，而墓志铭太长，要能密密麻麻地刻在皇帝巨大的墓碑上实在太难。好在莱因哈特的一生足够精彩，即便是宫务省按照他的成就编年，也能填满才是。但他让他们把银河刻上去，因为那个时候亚历克太小，他只好说父皇变成了那颗最亮的星星。他不知道宫务省有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
他就这样一个人在时间的路上走着，从比他大九岁到大二十几岁。很多事情都是在莱因哈特走之后学会的，很多堆在皇帝办公室的书籍是曾经莱因哈特也翻阅过一遍的，他就也都读一遍，有的时候还会看见莱因哈特留下的批注，就好像他们是一起学会的红玫瑰白栀子、自由的小鸟和费加罗婚礼一样。只是在一天结束没人来图书馆接他回去的时候，在那条林道上独自踱步的时候，在亚历克又长高了一节的时候，在未来亚历克可能情窦初开的时候，那个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莱因哈特就又死去一遍。
莱因哈特死了。
杨威利猛然惊醒。看到自己身下的床就知道自己应该是睡在了哪，他知道最近自己睡得越来越久了，但没关系，莱因哈特总会抱他回卧房的。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艾密尔对莱因哈特说着些什么。他好不容易下床打开门一看，就看见莱因哈特顶着那一头金发匆匆往宫外走。他想莱因哈特肯定又没有吃早饭，只好又拿了打包好的吃的，匆匆地去那条林道追他。
外面可真冷啊，又开始下雪了，让他有点看不清前面了。杨威利气喘吁吁，想快些往前走，但有些使不上力气了，他的脚在单薄的拖鞋被冻得有些没有知觉。快点呀，快点呀。好在他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人影，于是他一边追上去一边大喊，即便呼吸都让他身体里冷透了：
“你走慢点，走慢点呀。。。”
“莱因哈特，莱因哈特！！”
前面的人终于顿住，缓缓转过头来，让杨威利看清了他的面容。然后杨看到那双漆黑的眼之后自嘲地笑了，膝盖一软就这样倒了下去。
杨难得清醒，望着那一头金发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了。他倒在了白雪皑皑里，身边没有白发苍苍的爱人，也没能等到阳春三月。他安慰自己人生总是要有些遗憾的，至少亚历克在他身边。只是这次去见莱因哈特，他就只要红玫瑰，不要同意换成什么该死的绿玫瑰了。可能会贵一点，床下面藏起来的钱应该只够买十一朵吧，但没关系，他不是个贪心的人。只要一生一世，能和他完完整整地共度就行。这回他们要成为一对平凡的恋人，谈一场恋爱、要一起变成老头子出去散步，挽着对方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然后要一起死去，葬在一处。所以莱因哈特，走慢点，再慢点，我怕追不上你。
*绿玫瑰花语：青春永驻，永不老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