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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尚浅,柳芽初绽,二月初九,大吉,宜嫁娶。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热闹非凡,街上挤满了观礼的百姓,红绸描金绣凤,层层叠叠一路铺陈,直通向剡王府。
丝竹喜乐之声绵绵入耳,朱门深院,张灯结彩,流水似的宾客络绎不绝,整座王府,乃至半座皇城都淹没在一片赤红与喧阗之间。
“瞧瞧这阵仗!”
喜婆掩上房门,向屏风后咋舌道:“王妃,老奴接了大半辈子的亲,算上天子嫁公主,也没见过这样大的排场,想必王爷是极看重您的!”
房里静悄悄的,并蒂花开的绣屏上影影绰绰映出一个身影,那人蒙着喜帕,锦衣华服,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交叠着搭在膝上。
喜婆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好话,半晌才听到那人安安静静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余的回应,不由叹了口气。
看不看重又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圣意难违,天子金口一开,便替他定了终身。
龙凤红烛高烧,映得一室煌煌如昼,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暖香,敖丙撩开喜帕,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桌边出神。
约莫十来年前一场疫病酿成的民变,朝廷年年征战,纷乱日久,魏王李靖,是多年纷争后仅存的几位异姓王。
他膝下三子,皆骁勇善战,幼子名叫哪吒,年少成名,以累累军功破格封王,不过几年,便像柄锋锐无挡的利刃,凿开蛮族盘踞的岭西,又收复了叛军占领的并渠,魏王一脉,因此坐拥千里,分水为踞。
李氏一门二王,威势赫赫,朝廷有意拉拢,敖丙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桩婚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原因无他,哪吒是个天乾。
自古天乾大多以坤泽为妻,因为天乾和坤泽都有情期,需要另一半信香的安抚。东海侯府纵然清贵,但敖丙却是个中庸,中庸没有信香,闻不到也不受影响,中庸之间相互嫁娶,并不是天乾和坤泽婚配的首选。
众人议论纷纷,赐婚的旨意一出,谁不道一句圣意难测。
敖丙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二人的庚帖拿去钦天监合过,道曰,坎离既济,天作之合,他能化解剡王命中的凶煞之气。
新婚前夕,敖光将他叫到房中,满眼不舍:“儿啊,要你匆匆嫁过去是委屈你了,你不知道这小……他的脾性,他若是——”
“爹爹不必忧心,”敖丙宽慰父亲,“孩儿做了许多功课,已知晓王爷是何许人物,自会同他相安无事。”
“甚好,甚好,”敖光连连点头,“你要少招惹他才是。”
“大哥,夫妻快要和离了才不互相招惹,人家可是新婚!”敖闰白了他一眼,转向敖丙好奇道:“小丙,你做了什么功课,同姑姑说说,对那王爷印象如何了?”
敖丙没和天乾相处过,对这位王爷也知之甚少,可他没少听说坊间传闻,知道对方凶名在外,他婚后还要随剡王回到封地,天高路远,难怪敖光如此忧虑。
不知是不是担心他一不小心便惹了剡王不快,随意就将他打杀了去。
既来之则安之,敖丙不求同那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至少,不要当一对怨侣。
他便道:“我读了许多邸报。”
邸报上总会记载各处战事,譬如前年,蛮族首领借岭西地势奇险,将朝廷军队困于深山,剡王以火攻突袭,破出重围,一夜连下五座营寨,自此铁蹄过处,岭西蛮族望风皆靡;
去岁渭水之畔,大军与南境叛军鏖战,胶着不下,剡王一人一枪,阵前枭首百余级,浮尸塞流,血透征袍;今年年初……
敖丙娓娓道来,敖光欲言又止,敖闰连忙叫停。
“哎呀你当是做文章呢,琢磨这些做什么,也用不上啊!”
敖丙虚心求教,“那我该学些什么呢?”
敖闰于是热心送与敖丙许多册子,又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只锦盒,嘱咐二人新婚之夜才可打开。
“至于洞房么,夫妻和睦,感情都是睡,”她眨眨眼睛,微微一笑:“……相处出来的。春宵苦短,良辰美事,你只管同他亲密,一定没错。”
敖丙捧着册子,还未翻开,先被玉体横陈,香艳大胆的封皮晃得面红耳赤,可姑姑却让他效仿,果真行得通吗?
一杯一杯复一杯,敖丙满腹思绪,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眼前烛光摇曳成一片朦胧温暖的光晕,屏风上的穿花蝴蝶栩栩如生,翩然欲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要捉,身子却似失去平衡般,软绵绵地向前栽倒,被人一把接住了。
仿佛地也不是平的,像踩在云上,敖丙颊边生热,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栽进一团红云里,他贴着对方衣服上冰凉的刺绣,舒服地蹭了蹭。
眼前起了重影,接住他的人好像有两个……
“一,二……三……二……”
不对,三个头。
“这是喝了多少?”
敖丙数的颠三倒四,哪吒实在没听清,只闻见他吐息间一阵馥郁的酒香。
他知道敖丙酒量差,有时不过饮了半杯,人便不清醒了,问什么都说好,表面看着还能正襟危坐,实则脸颊红扑扑,早已醉糊涂了。
“就一杯。”
敖丙双眸晶亮,乐呵呵地伸出两根手指,果然是醉得厉害。哪吒提起桌上歪倒的酒壶,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只空坛子是谁喝的?”
“……你不要晃……”
敖丙抓住他的手,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嘀咕道:“当然不是我……你别赖人,我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喝得了这么多……”
哪吒:“……都醉成这样了。”
“我没醉。”敖丙镇定地摇摇头,“你放我下来——这是什么?”
他趿拉着鞋,丢的东一只西一只,正好赤足踩在哪吒靴子上,神情困惑地踏了两脚,皱眉道:“好硌人。”
“好哇,你还踩我,”哪吒捏他的腰,敖丙不高兴了,在他怀里挣扎,身子向后仰,不肯让哪吒抱,哪吒差点儿没捞住,托着他的屁股往怀里带了带,“好好好你没醉……不闹了敖丙,小心摔着。”
他蹬掉靴子,让敖丙踩在脚背上,低头蹭了下他的鼻尖,“现在是不是不硌人了?”
敖丙抿着唇勉强点头,小声咕哝道:“也没有很软。”
哪吒掐掐他的脸,“床挺软,我们回床上去?”
敖丙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旁跟进来的喜婆捧着托盘,惊得目瞪口呆,从没见过洞房前有新娘子醉成这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哪吒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喜床,喜婆试探着问他:“王爷,您看这礼,还要继续吗?”
敖丙被这一抱弄得头晕,歪靠在哪吒颈边闭目养神,听了喜婆的话,哪吒还没开口,他却先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勉强挣得几丝清明,人像是清醒了些,脸却红透了,慢慢地一字一句说:“礼不可废,自然是要的。”
喜婆犹犹豫豫的:“可是……”
“听他的,”哪吒松松环住他,冲喜婆道:“我自己来,都下去吧,再取碗醒酒汤。”
喜婆连忙将托盘捧上。
房中彻底安静下来,已近戌时,喜乐之声也停了,先是合卺酒,哪吒自己端起一盏,又将另一盏凑到敖丙唇边。
“匏卺交握,甘醴共饮。”他念道,“来,敖丙张嘴。”
敖丙迷迷糊糊咬住了杯口,下意识地啜饮,哪吒却只在他唇边沾了沾,随即将两杯酒一同饮尽。
“还喝,不给喝。”
他在敖丙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又道:
“结发束衿,同裳同心。”
他摘下敖丙的发冠,流水似的蓝发随之倾泻,发尾绕在指尖缠了一圈,哪吒拿起剪子,拨出自己的一缕黑发并在一起剪下,用红绳系住,打了个结,收进贴身的香囊里。
“佩荷厚意,”敖丙默不作声地看他动作,哪吒扣住他的手,凝神望着他,轻声念完余下的祝辞,“永以为好。*”
“礼成……”
“还有子孙饽饽没吃,”
敖丙打断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托盘,也慢吞吞说道:“百子千孙,福禄满门。”
“你还懂这个?”哪吒失笑,“这个就不用了。”
百子千孙,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有敖丙一个就足够了。
“好了,礼成,可以亲了,”哪吒捧住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额头,“百年好合,心同一契,不散不离……怎么样,满不满意?”
敖丙抬起眼,他们挨得近,面前的人终于凝出些实影,他顺着对方微抿的薄唇往上看,那是张俊美却陌生的面孔,有一双火焰般极为明亮的眼瞳,浮着隐隐赤色,定定地看着自己。
“不散不离……”
酒气上脸,敖丙喃喃地重复一遍,开始费劲回忆敖闰千叮万嘱的事,“礼成,然后是……然后该干什么?”
“该睡觉。”
哪吒端起碗,温度刚好,他舀起一勺,喂到敖丙嘴边,“把醒酒汤喝了就睡。”
汤里的蜂蜜放多了,敖丙蹙着眉咽下去一口,舌头把勺子往外顶,口齿不清地抗议,“你又蒙我……明明该洞房。”
他说着便去摸哪吒的腰带。
哪吒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扑,好悬没让醒酒汤泼一身。
“……你喝多了,”那双手寻不对地方,捉瞎似的在腰腹间乱摸,哪吒虚扶着他,呼吸都紧了,“今天就这样,不做什么,行不行?”
“不行。”
他姑姑怎么说来着?
——不洞房,不算成亲。
敖丙断然拒绝,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一样,无意识地往前凑,在浓郁的酒香里,他分辨出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铁与火的气息,藏在清淡却不知名的春花下,是天乾一直刻意收着的信香。
“唔……”那股气息亲热地缠上来,敖丙鼻翼翕动,轻轻嗅了嗅,满足又迷糊地喟叹一声,“好香。”
倘若他没喝的这样醉,大概会觉得奇怪,他是个中庸,怎么会闻到信香呢?
“你先起来……”
哪吒喉间滚了滚,微微仰头,艰难地打商量:“休息吧,我帮你洗澡换身衣裳,嗯?”
敖丙还是不肯,仍旧嘟囔着要洞房,他倾身过来,两绺蓝发以明珠璎珞结成穗子,垂落在哪吒眼前,珠玉耀目,晃得人眼晕。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喜服外袍脱了,只着一件绯红里杉,露出修长的,白玉似的脖颈,往下一截秀致的锁骨,在发间半遮半掩,腰线流畅漂亮,窄窄地收束进织锦鸾带里。
哪吒深深吸了口气,拿过一边的被子将人严严实实裹上,压在身下。
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已醺出一层水汽,敖丙被困在被子里,挣扎不得,忍不住瞪他,哪吒被他似嗔似怪横了一眼,水波盈盈的,居然觉出几分泫然欲泣的味道。
他不自然地将目光移开,敖丙歪着脸打量他,含混咕哝了一句:“你怎么不敢看我……”
似曾相识的话落入耳畔,心神剧震,哪吒猛地抬起头。
从前……从前二人亲密时,敖丙同他玩笑,也总爱这样说。
“你……”,他的目光在敖丙脸上来回逡巡,急切道:“丙儿,你认得我了?”
敖丙点点头。
“那你说,我是谁?”,哪吒抚着他的脸颊,循循善诱地问:“你要同我洞房,那我是谁?”
他的心怦怦直跳,见敖丙困惑地眨了眨眼,不解道:“王爷啊。”
“不对吗?”
哪吒不吭声了,敖丙懵懵地和他对视。
那颗胡乱蹦跳的心又重归平静,哪吒按了下敖丙的发顶,还是忍不住,揉了又揉,喉间发紧,说:“没有不对……是王爷。”
不过一句话而已,是他太心急了。
哪吒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苦涩。
敖丙愣了愣,他不算清醒,无法思考,却能感觉到哪吒的信香陡然起了变化,像是滚烫的炉火浇熄了,只冒出白烟一缕,没甚力气。
他本能觉得,对方心绪不佳。
敖丙是过目不忘的记性,可惜喝醉了酒,敖闰给的那些册子,满纸风月都在脑子里糊成一团,他胸口莫名有些发堵,有心想哄哄面前的人,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眼见哪吒垂下眼睛,神情落寞地松开他,急中生智般的,敖丙挣开被子,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你不许走……”
哪吒低下头。
“我……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仰起脸,朝哪吒粲然一笑,双颊酡红,小声呢喃道:“夫君……”
*佩荷厚意,永以为好。出自苏轼《答毛泽民》,其余封号,地名,祝辞,都是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