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清晨的空气总是比其他时刻清新,如果能作为赏金猎人直立就更是如此,可惜无论何时这片大地上总有些事情要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不过即使如此,人也总能为发生的事情附会上些意义,就比如这样想的时候我趴在昨晚赶工出来的临时战壕里艰难地仰望天空。这么说多少有点自我抬举的意思,就算承载了再多的努力和汗水,其实质也就是条沟。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水分含量超过了我所能忍受的极限值,再加上换季转暖,气温骤变,每半分钟就总想打喷嚏,虽然大部分都被意志力遏止,但偶尔也会出现漏网之鱼,破坏宁静,顺便影响到我本来还不错的心情。
如果我此刻离群独处,或许就不会产生如此困扰,可惜事情并非如此,玛恩纳趴在我身边,以每分钟三次的频率抬手摆弄自己的头发,把好不容易收拾利索的发型恢复成乱七八糟一团杂草。我看不下去,又腾不出手来拨乱反正,索性别开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到旁边树梢边缘挂了两天也没落下来的那片叶子上,想起半小时前他叼着根法棍跑进帐篷,往狼藉中勉强能被称之为床的地方一坐,要求和语气都含糊不清,说他待会儿要往莱塔尼亚跑一趟,问我去不去。
在这鬼地方面包如果不幸放过了夜,马上就会变成不堪入目的一滩泥巴,所以我猜大厨今天的心情不错,进而推断出午饭桌上会出现一些灵机一动的人造垃圾,于是当机立断答应下来,随口开玩笑问他是不是需要有人帮忙拎包。
他眼睛亮了亮,没等回答,我忽然想起今天的日期,说但你得先跟我过来凑个数,把今天的正事给做完了,之后别说莱塔尼亚,就是去谢拉格都跟你走。
话音刚落我就有点后悔,倒不是对遥远雪域有什么意见,只是不该在玛恩纳说着一件事的时候提起另一件。不出所料,眼看着对话一来一往的有点交易的意思,这家伙马上兴高采烈开始跟我讲条件,说那你得把帐篷里干燥的那一边让出来,昨晚一半时间都好像睡在沼泽里,今天起来浑身不舒服。
我看他一眼,天马神采飞扬,半点也看不出哪里不舒服的迹象,于是只当他在练习。讨价还价是这位小少爷在赏金猎人堆里刚领悟的技巧,大概是受到远游的浪漫气氛驱使,不合时宜地展现出求知欲与学习精神,一有机会就要练上两句,就好像这比骑士冲锋和招架更难掌握似的。或许伶牙俐齿也需要天赋支持,有些家伙仿佛自降生起就明白如何斟酌词句,而玛恩纳显得不属于这一类人。家族和教育让他习惯于接受指令,有时候甚至一板一眼得不像个年轻人,不知道荒原不同于城市,也没想过偌大一个卡西米尔还存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或许正因小少爷如此不识人间疾苦,命运才开了个底色悲凉的玩笑,把这样一团会灼伤周围的光焰送到我身边,也不管下场是他被生活浇灭,还是我被理想主义烧成灰烬,或许二者本质上并无任何分别。
但说到经历与成长,这里的确是个适合年轻人漫游的地方,赏金猎人们此刻的栖身之处,行政区域来说属于卡西米尔,又被乌萨斯闹着玩儿似的抢了无数次,其实质却游离于二者之外,自成一方格格不入的王国。在这里所有事情都有商榷的余地,而坦诚仿佛是世界诞生之初被偷偷摘下的禁果,人们习惯了预设好能够接受的底线,然后开始虚张声势,试图从对手的钱袋里骗来自己配不上的那份报酬。
人心曲折,社会关系也不简单,好在那时的他还不必懂这些,多余的了解会带来多余的情绪,成为阿喀琉斯没能被冥河浸泡过的脚踝,骑士大人只需要心中的正义与手中的剑,辐散开的荣光里并无恐惧的生存空间。有朝一日战争英雄知道他在我们这儿就学会了这种东西,怕不是得提剑过来把赏金猎人砍到灭绝。可即使不是我们动手,生活迟早也要教会他,再坚不可摧的支柱终有倾颓之日,临光家的小儿子也会成为支撑起一切的天马,只是那时刻并非今日罢了。如今的他还没被兴趣驱使着领悟到个中精髓,并不在乎结果,只是潇洒地享受过程,从生活的每个细节中展示自己的余裕,惹得人无可奈何的同时,对付起来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我说拜托你了我们英勇无敌的游侠大人。
他犹豫半秒钟就同意了。
这家伙答应得太干脆,我反而于心不忍,主动提出帮他整理因多次搬迁而难免凌乱的帐篷。严格来说我只拥有那个简陋帐篷一半的居住权,另一半归身边这位贵族少爷所有,不过我猜他大概也不太想要。要不是最近天气不好地面潮湿,自由骑士宁愿睡在树下或者石头上,以五十年后的关节炎为代价交换一时潇洒,反正也不一定能活到兑现的时候,还是挺划算的无本买卖。虽说敢跟自然讨价还价的家伙,下场一般都不算太好,但当你只是生活都竭尽全力时,还有什么余裕考虑将来呢?能贷来一点希望和快乐已经算是命运开恩了。
不过骑士少爷的未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能成为他此刻的同行之人,已经是玩笑一般的情节发展。不过话又说回来,出于合理推断,我认为玛恩纳应该没那么讨厌我,毕竟像他这样龟毛又不擅长掩饰情绪的家伙,居然能容忍被鲜血与泥土浸透过的一双手给自己摆弄头发(当然,我洗过手了),想必需要一些已经存在的好感作为前提。
其实抛开悬殊差异不提,我倒是挺喜欢这差事,一天里难得能逃避开所有责任与压力,放空思想,把指间半长不长的金发收拢成一道流动光束,轻盈散漫,在荒野上永不停息的风中不断地飘。这样的小少爷在家里大概会被五个人同时照顾,从耳朵支起的弧度一直收拾齐整到尾巴尖,荒郊野岭没设备给他处理仪容仪表,好在赏金猎人早习惯自力更生。我就地取材,把剑一搁,从剑鞘的束带上撕了半条给他扎小辫,靛蓝色意外地很衬他的金发,收手后我忍不住欣赏两秒,说等再长长点给你整个麻花辫,玛恩纳言简意赅,说滚。
顿了顿又补一句,敢乱搞砍死你。
话比心狠,我完全没在怕,又拨两下他的头发,谁让这家伙平时就总是冷着脸,忽然吓唬起人来也没什么气势。倒好像鬣狗张开毛发,在敌人面前强撑出一个虚张声势的阴影,可当然吓不住同族,以及那些早已被生活吓破了胆故而无所畏惧的家伙。
当然,我并没有高攀的意思,虽然偶然生活在一起,但尊贵的库兰塔与萨卡兹怎么会是同类呢?既然种族到出身都大相径庭,反倒愈发无所顾忌,最坏结果不过一拍两散,最好也大同小异,再怎么需要借这份力,也只能等他离开以后叹息一句,说身不由己,现实使然。
大概没怎么被这样对待过,玛恩纳看我好几次,一反常态地犹犹豫豫,终于在我忍不住问他之前下定决心开了口,说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一直在翻白眼?
无论什么浪漫主义的海浪,翻涌到他这块石头上注定要触礁,就好像我要不是正四肢着地,怎么着也得跌一跟头。此刻再说仰望天空未免过于做作,我一时气结,干脆告诉他自己对笨蛋过敏,靠得太近了就忍不住要流眼泪。
情绪波动之下,连借口也懒得好好编,他要是真信了大概就有资格成为我杜撰的过敏源。玛恩纳当然没那么傻,啧我一声,仍不放弃,向我保证他不会没素质到开口嘲笑,但假象矫情,真相无趣,倒不如去沉默中寻找答案的好。
于是一路无话,好在去莱塔尼亚的路并不长,临抵达时骑士少爷忽然又凑过来,左顾右盼半天以后开始没话找话,说所以你为什么会编麻花辫?我以为这是独属于女性的发式。
我说还不是因为有位骑士少爷说长头发扎脖子影响他发挥实力?
严格来说这个回答不仅根本没在点上,而且掺进了主观抱怨的负面色彩,但总不能一直拿金子般的沉默应付他。玛恩纳没说话。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又觉得一直纠正显得自己麻烦事儿特别多——某种意义上,他的感觉没错——于是拿肢体语言代替说话,找到机会就在背后偷偷摸摸瞪我。我冷不丁一回头,正好抓他抓个正着。小少爷睁大了眼睛,以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动态实力,能看见他忽然红起来的耳朵尖。这表情我熟悉,再多说一句就该过来诉诸武力,于是我决定不予追究,转开视线,不期然间看见他正忙着跟自己的头发搏斗,内忧外患,前者优先级更胜一筹,大概短时间内都没空理会我。
热闹不看也是浪费,于是我干脆观察起他的动作,那双握惯了剑柄的手第一次显得如此笨拙,在自己脑袋后面一通折腾,金色的视线追着我像个自跟踪灯塔。过了两分钟我才反应过来他在研究发丝与皮筋之间的构造关系,一时间哭笑不得,干脆背过身去给他看个痛快,果然那道光停住不动了。又过一会儿,我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才终于有反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头发,动作轻得像羽毛。
我回过头,看见本如流水般的金发横斜交错,隐约有林间灌木被踩踏一番的效果,小少爷刚睡醒的时候模样都比这整齐,谁能忍住不乐?反正我不能。
五分钟后我被玛恩纳提着剑从卡西米尔追到莱塔尼亚,穿过边境线时我忍不住回头,他看起来并未全力以赴,好像只是享受把我当驮兽赶的乐趣。说到底骑士与放牧者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走兽?我边跑边安慰自己,锻炼身体,日行一善,就当哄他玩儿了。
只不过玩笑归玩笑,小少爷如果有朝一日回归家族,我大概会第一个觉得不习惯,不只是因为过去这段时间里分享的空间,侵占的领地,以及互相交换的战斗技巧。在这样的世道,认识一个人就相当于拓宽了自己的边境线,毫无疑问你会变得更强大,但随之而来的不只是力量与眼界,还有更容易暴露在外的弱点,如果没那个信心保护好自己,就最好先祈祷在这过程里没有结上太多的仇家。
毫无疑问,玛恩纳值得任何人付出这些代价,在外游历这么多年以来,他是我见过学东西最快的家伙。该说世家子弟果然不同凡响?虽然年纪不大,上了战场却眼都不眨,单枪匹马就干了之前三个人的活,集嘲讽输出与清扫残局的功能于一身,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我在他身边杵着,哪怕事没少干也还是显得像在划水,干脆两手一摊开始摆烂,要不是受限于荒郊野岭基础设施的普及率,都想找份报纸来看。人的堕落怎么会如此之快?好在赏金猎人暂未引进工时统计的先进技术,让我不至于沦落到被自己开除。
只不过人类有时同气球很相似,一旦察觉到自己无所事事的状态,就会突然被生活的细枝末节刺伤。我正迎风作惆怅状,忽然打了个喷嚏,狼狈之余,才想起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着了凉。玛恩纳立着的耳朵动了动,机敏地转回头,立刻毫无同情心地看着我大笑,自遥远北方而来的风一视同仁地把他脑后的头发吹得更乱。我顾不上假装生气,只是无意识地盯着他看,此刻他终于看起来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孩,而不是一直以来传说般遥远的临光。
你自己才多大?小少爷不服气,正午阳光折射进他金色的眼睛,过度的燃烧仿佛辉煌落照,我眨一眨眼,把这当做一种攻击躲闪开,说萨卡兹多少算长生种所以我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活了上百岁。他没忍住,有一瞬间那张脸上露出毫无掩饰的诧异神情。这种脆弱的谎话能骗到人,我比他更惊讶,要是卡瓦莱利亚基守城的人也像他一样好糊弄,后来的五年里我也不至于每次都得费尽心思给自己搞身份证明。骑士的卡西米尔变成资本的卡西米尔,自始至终都同我没什么相干的前提下,也还是前者更顺眼些。
未来幻想同过去的尘埃一样缥缈,而此时此刻坚不可摧,触手可及,不需要撞运气也能见到想见的家伙。玛恩纳不追问了,也不再说话,整个人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冷淡模样,把剑和好奇心一起收回安全范围。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居然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一点失望的迹象,而由来无处可寻。
毕竟他早该清楚,原野不同于城市,赏金猎人的聚居地也不是骑士营,扎营与行进的时段里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他践行道义,充斥生活的无非是些琐碎抱怨,零星交谈,以及对于未来点到为止的幻想。我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时间久了他也开始向我揭开自己生活里不太会被公之于众的那部分。战争,英雄,兄长,侄女,美满家庭的点滴被包裹在语气柔软的讲述里,刚好是不会刺伤人的程度。在守夜时交换过的经历真真假假,恍若过眼云烟,那些终将被历史埋没的姓名,也曾刻进无关之人的脑海,想来或许算是种安慰,但最需要安慰的那些人早已经不在了。
或许这并非他所愿,归根结底,战争总是存在,自然就少不了战争英雄,而战争英雄又有子嗣,血脉传承,责任延续,他也没得选,再怎么不甘沉寂,也只能随潮汐漂流。
几天后赏金猎人再次开始迁居,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天灾又加重了,战火也没有要熄灭的迹象,一行人环绕卡西米尔徒步一周,捡回两个小孩和一身伤痕。疲惫感乌云似的笼在所有人头顶,阳光和雨滴都刺不穿,连小少爷都显得黯淡了,视线扫过他的时候,不会再出现隐约被灼伤的感觉。
即使如此,相比起来还是晴空更好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玛恩纳终于愿意把身上那套铠甲收进行囊,换上更适合迅速行动的轻便服饰,然后带着那份重量走遍卡西米尔的荒野。骑士的长途跋涉被冠以征战的名义,而无家可归之人也有属于自己的描述词语,迁徙或者流亡,不中听得大同小异。我机械地挪动脚步,留意周围情况的同时,试图把自己放到旁观者的位置上,历史又会怎样描述这样一段岁月呢?或许长河中的水滴并不值得拥有区分性的姓名。
想神不到,怕鬼偏来,玛恩纳走到我身边,脸色同这天气一样糟糕,说帐篷漏雨弄脏了被褥,又给我展示自己被溪流刮出细密伤口的手,把经历带来的隐约新奇感都藏进对环境的抱怨。我低头看一眼,不显眼的划痕叠加在剑伤之上,并不起眼,毕竟流水又怎么会比钢铁更锋利呢?只是不知道他当初是否也会向其他人诉这份苦。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他会更喜欢下雨,你知道的,如果我有那样的脸和源石技艺,可能会更能欣赏这个世界一点也说不定。但骑士当然有独属于骑士的烦恼,就比如说我一直觉得他身上那套征战骑士的铠甲显得太过厚重,不是该由这个年纪的小库兰塔来承担的分量。或许在卡瓦莱利亚基连成年的标尺也被压得更低,可这里是茨涅沃克的郊外,而他在我身边站着打瞌睡的时候,也并不多么显得像一位临光。
玛恩纳要是知道我这样想大概要生气,毕竟他特别容易生气,我怀疑这是他的爱好,就好像我也总忍不住去看他又露出什么新鲜的表情。这不是个好习惯,但至少那时候他还足够坦率,情绪都写在脸上,不会突然苦大仇深起来,对所有翻进他家窗户的人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或许是临光的行为逻辑有悖于常人,反正玛恩纳一直很难懂,据我所知,卡瓦莱利亚基并没有那样无聊,但他好像对荒野里的一切都有兴趣。看赏金猎人布置的潦草陷阱也比上个村落刚加入的小感染者更专心,没过两天就开始在回帐篷的路上暗算我,完全不知道自己金灿灿一团在夜色里有多显眼,就差没在肩膀上扛块牌子上书临光出没。小少爷习以为常于周身环境,不觉光芒显眼,是以藏锋向来都被作为掌握力量之人的特权。彼时西里尔已经成为英雄,而英雄是骑士的完成时态,斯尼茨则是正在进行的代名词,未来对于他来说并非虚无缥缈的假设,骑士的道路就环绕在他身边,早在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时就已经走在上面,脱轨反而比循规蹈矩更难。
像他这样的人学会了陷阱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落下些同赏金猎人们关系紧密的口实,毕竟虚长些年岁,或许我该阻止他,而不是放任流言蜚语湮没未来的英雄。可当时的我并不曾考虑这些,只觉得这种学以致用的精神值得鼓励,于是假装自己没发现,一脚踩进那个在夜色中比我明显八百倍的土坑,随后夸张地跌倒在地。演技浮夸,不过糊弄小少爷还是绰绰有余,玛恩纳还算有点良心,闹出事来也没想着要溜,第一时间跑上前把我拉起来,眼睛在昏暗的夜里一闪一闪,都不问我伤没伤到,开口就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我忙着把粘到披风上的草叶拍掉,说这样吗那你人还真好。
他没发现我在阴阳怪气,红了耳朵不说话,白瞎那么亮一双眼睛,我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口气,又发现对着那样一张脸实在很难有脾气要发,干脆转过脸去不看他。眼前一暗下来,突然就有点累,既然有送到眼前的大型拐杖,干脆偷了个懒,把身体一半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这种事我常干,人无聊时会跟自己打赌,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忍无可忍把我甩开,一般来说只要预设得足够没耐心,最后十有八九都能赢。
结果那次我赌输了,玛恩纳沉默地撑着我往营地的方向走,只是越来越慢。我以为这家伙终于消耗完那点歉意,正准备自己找台阶下来时,他却突然开始郑重其事地开口道歉,说其实这不是一场意外,也并非蓄意伤害,只是,本以为这样不成熟的陷阱,不至于会让一位经验丰富的赏金猎人中招。
这家伙真以为自己能骗过我,这无异于当面质疑我身为赏金猎人的职业素养,甚至比刚才的暗算更令我感到挫败。既然如此,我也干脆卖起惨来,说那还不是因为相信你?
我等着他反驳,但他看起来并不准备怀疑我,只是审慎地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我愿意为此道歉,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再加上一些赔礼。
他说的话溪水一般从耳边流过去了,但我太累了,脑子里塞满了困倦和疲惫,处理不了比爱恨更复杂的感情,顺口就说那让我摸摸你头发吧,听说天马的毛发能带来幸运,借我点明天上赌桌用。
其实尾巴也行,但我跟小少爷住一个帐篷,他睡着时早已经做贼似的摸过两把,于是自然而然降一个优先级。当然,玛恩纳不知情,于是他用上个村子里看那个独眼巨人的眼神打量我,说那都是封建迷信。
可人总得信点什么,不是吗?萨卡兹与萨科塔也都自有构筑出来的神灵,但很显然库兰塔信任的只有自己,而这家伙大概不知道世界上存在一种东西叫借口。我跟他说不通,也没好气,说你没诚意就干脆别道歉,他又不说话了,不知是不是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结果真在我面前低下头来。天马基因好,年纪轻轻就比我高出半个头,平日里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着实少有机会看见他的头顶,金色发旋有自己的特殊弧度,柔软温和,除了有点晃眼,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手已经伸了出去,金发散漫,丝丝缕缕地缠在手指间,因对比而显得亮的愈亮,暗的愈暗。我移动手指,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跟着动了,连带着手底下动作也停下来,他直起身,默不作声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平日里倒不见他如此注重仪表。我本来该说点什么当做调侃,但依然思绪呆滞,一时无言,结果还是玛恩纳自己打破这微妙气氛,他皱着眉头,问我这种蛮荒之地哪来的赌局?
他还没习惯赏金猎人的戏谑说法,于是我给他解释,赌桌是战场,筹码是寿命,每个人都一样有今天没明天地挥霍着,生怕浪费了似的一掷千金。这当然不是任何一个有未来的人该采取的态度,果然玛恩纳听得直皱眉,单手拉着我,另一只手不知怎么的就按在了剑上,目光锐利,从一处黑暗扫到另一处,仿佛能从浓墨一般的漆黑里看出天命昭彰。而我视线最后落在他脸上,他眉头的弧度又加深几分,忽然冒出来一句,说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答应你。
后悔也晚啦,我幸灾乐祸,好像看见封建迷信的回旋镖落在他身上,运气的总量总是固定的,会被借走也会被还回来,但归期无定,谁又说得准呢?
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也能保证你不会输。
他并不理我,毫无证据也言之凿凿,没等我感动或质疑就补上后半句,说当然你主动放弃更好,毕竟连那么简陋的陷阱也会中招,如果真的只想活命,就没必要跟到战场上来。
跟着什么他没说,毕竟答案明显,心照不宣,只是同样的嘲讽没必要重复第二次,我看他一眼,否认和质疑都咽了回去,撑着他的手臂走远了。
后来他所说的实现了吗?一切都难以定义的时代里,是非之间的界限也变得不太分明。承诺实现与否早已无足轻重,反倒是其本身更具鼓舞的力量,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我曾说服自己相信,这样薄情寡义的家伙曾经许诺过的胜利,终有一天能够切实落在每个人头顶,范围宏大,其中当然也包括赏金猎人,萨卡兹,以至于托兰·卡什自己。
对玛恩纳抱以期待并不困难,信赖的前提是了解与欣赏,而我当然是喜欢他的,理所当然到无需刻意提及。多余的感情总需要出口宣泄,而生活贫瘠若此,自然会对一切有意思的东西动心。在他之前这个词的宾语是自然万物,流云长空,玛恩纳·临光也是被这一切塑造出来的产物,于是感情变迁如溪水流动,仿佛这只也是世间规律的必要部分,不用解释,也无需证明。
事件的续集发生在几天之后,那个清晨玛恩纳趴在新挖的干燥战壕里,隔着一段距离出声喊,不抬头也知道是在叫我。认识没几个月,已经培养出无需姓名也能进行基本沟通的默契,其中大部分功劳都该归在他身上。我慢悠悠晃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少爷面色不善,死盯着我,不知道是跟谁吵过了,开口就问我他的赏金猎人技巧是不是很糟糕。
谁说你了?我明知故问。
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老大不高兴,但并不回答,只说当然清楚自己的陷阱做得很粗糙,但结果好不就行了?
什么结果?
明知故问,他瞪我一眼,你不还是陷进去了?
哪怕认识再久,有些时候我依然会惊叹于他本能般的敏锐,或许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并不完全是过度关注带来的错觉。他见我沉默,洋洋得意,因心怀坦荡故而无所谓对词语的选取,唯独心怀鬼胎之人被揭穿似的悚然一惊,所幸他只当自己言语犀利一针见血,看见成果便心满意足,并不追究,丝毫没发现对话者额角渗出的冷汗。好在我再怎么惊惶不安,脸色也注定同苍白相去甚远,还能强作镇定挤出个自然的笑,说那只是个意外。
只是意外,当然是意外,必须是意外,我没指望连自己也骗过,趁他没来得及追问,迅速转移开话题,提起他前两天还抱怨风大,如今怎么还没等催就这么自觉地进入战时状态。
他颇为自豪,翻过身来给我展示,说垫了两层不要紧,游侠无需甲胄保护也足够抵御来自雪域的寒风。
我说这不是我丢了五天的毛毯吗?
大概待的时间不够久,小少爷还没来得及学撒谎,听见这话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随后就从耳朵尖开始一点点泛红,坐实了我本无十分把握的猜测。我憋回去半声笑,想起前几天同他去莱塔尼亚。正巧碰上半个月一次的促销会,小少爷埋头给家里人挑伴手礼,在几条大同小异的围巾里举棋不定,而我一眼就看中了莱塔尼亚花纹套组的买一赠一,购入后把赠品留下,正价买来的那件塞给了玛恩纳当做赔罪。成年人的做作在不必要的选择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然而即使不曾发生这桩插曲,他在身边时我哪里还看得到别人?只是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过去,盼着他不会起疑心罢了。
而他也的确好骗,被揭穿以后就转过头去不说话了,把帽子拉上去盖住耳朵,视线盯准了远处的天空,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我没忍住又说两句,他没反应,没发怒,也没跳起来要跟我决斗,两分钟过去,我终于敢确定他当真听不见旁边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于是我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开始不怎么招人待见地掏心掏肺,说你知道我们总是需要你。就算你实在年轻过头,做事也不太考虑后果,隔三岔五地就需要谁拉你一把,但那个人不一定是我。这年头冲锋陷阵的利刃比什么都稀缺,但能托底的基石哪哪都是,不是的早晚也能被逼成了,就好像天塌下来总会有人去撑。既然这么重要,就别老是那么激进,在这儿有人看着也就算了,等回去了还要让兄弟们担心你可说不过去。卡瓦莱利亚基那么远,我可不想在街头小报上看见什么悲剧性的消息——
在说什么呢?话里的逻辑牵强到我都不忍面对,等他回去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进入骑士团,征战骑士又怎么会放任一位临光身临险境?而赏金猎人再怎么富有团队精神,也无法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保证他的安全。也就是此时此刻清楚他听不到,才选择纵容自己一时任性,就当是为随时可能降临的分离做排练。早已注定的结局与表演并无本质区别,时代更迭的大背景下,个人也被凝练成了现象,聚散都是常态,今天还在此处,明天会到了哪里,大概连自己也说不准。
他是不是笑了声?我没听清,一阵风似的飘过去了,回过神来自己也觉得没趣,便站起身来往远处看。今天天气晴好,云也来去匆忙,流动之快,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烦恼。
确实挺好看的,玛恩纳在我身边说。
说完这话三天后,大骑士领有家书送来,第二天玛恩纳动身赶回卡瓦莱利亚基,赏金猎人的关系网也打听不到临光家族的内部消息。缺了破开战局的利刃,我在战场上几次遭遇危机,每每又奇迹般的化险为夷,好像冥冥中当真有借来的运气作庇护,以惨胜作为他曾经存在的证明。五年后卡瓦莱利亚基第九次骑士竞技开幕,我踏进移动地块拼凑出的城市,刺眼的城市霓虹下偶然遇见玛恩纳,中间这段一千多天的空白永远悬而未决,于是我的疑惑也始终未解,逐渐化作这段感情的一部分。
连人类自己都转瞬即逝,拿什么去追求永恒的爱情与真理?我天资驽钝,到现在也没得出个答案,于是始终在想,久而久之逐渐也习惯,每次想起他就拿过敏当借口抬头往高处看。只是再没人不长眼色,硬要凑过来问我原因,于是只能一次次地在心里重复,或许是自我安慰,想一切都转瞬即逝也未必全是坏事。
毕竟天上永远有云在流动,即使不是他正抬头凝望的这片天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