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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独子和韩秀英小时候认识,后来金独子死了。韩秀英在白天的同学会上听到这个消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晚上交完稿子睡觉,梦里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清瘦,安静,站在月台上等车。韩秀英站在扶梯上,发愣地看着他,忽然他也从小说里抬头,向她看过来了。时间静止了,月台上的人们定格,列车再也不会到站,只有搭载着韩秀英的扶梯永不止息地向前,将她送到那男人的身边。
金独子站在原地看着她,韩秀英,谢谢你。
谢什么啊。韩秀英有些烦躁地说,我都不记得你是谁了。
金独子没有说话,只是笑。他把手中的笔记本交到韩秀英手上,韩秀英见到这个学校文具店里最廉价的笔记本,想起来他是谁了。韩秀英的国中同学,总是有记者在校门外蹲守的杀人犯的儿子,总是在角落里翻阅着一本手稿的怪胎,被天真而残忍的孩子们在课桌上写下顽劣的诅咒:去死吧;如今真的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怎么可能认出你。韩秀英小声嘟囔着,翻开本子,很厚,因为几乎每一页都贴了便利贴,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读后感。你写的吗?韩秀英抬头问他,却发现月台上空无一人。
韩秀英在二十六岁这年见到了鬼魂,鬼魂送给她一本印着HelloKitty的笔记本,消失不见了。
韩秀英想,这小子是把遗愿托付给我了?虽然金独子这个人看起来没朋友,但是她和他做同学也是十几年之前的事了啊。而且,要送给谁,要还给谁,烧了还是埋了,金独子一个字也没说。这个人可真是讨厌,韩秀英想着,又翻开了笔记本,前面有几页被撕下的痕迹,留下当作扉页的纸张边角已经卷曲了,正中间写着一行有点歪的字,为■■■而写的故事,中间被水渍晕开了。韩秀英想,我国中一年级写的小说都比这好,又想,字迹这么幼稚,作者估计也还没读高中。
读一个国中生的小说读到高中大学入伍工作入土,韩秀英觉得金独子这人真是脑子有点问题,又觉得有点羡慕。这么烂的小说都有这么忠实的读者,韩秀英年少成名,十几岁就拿大奖,如今家里书柜的奖杯证书摆了几排,但没有人会把她的小说不厌其烦地读上十年。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心想,难道他是想要我把这个还给作者吗?
写在本子里的是一部奇幻小说,韩秀英在网上搜作者名,搜书名,一无所获,搜主角,搜出来一个演员,是之前版权方改编她的小说时向她提过的男主候选人,当时韩秀英点开邮件附件,见到一个阴郁俊朗的帅哥,时下很流行,是暗黑款型男。韩秀英毫无犹豫地点了叉,回复,不行,八字不合,然后就忘了这个叫刘众赫的男人,直到现在又想起来。她没有刘众赫的私人联系方式,给他的经纪人发邮件,说再谈谈出演男主角的事,但是要和刘众赫本人谈。刘众赫加了她的IG,韩秀英给他拍了一张HelloKitty本子的照片过去,问他,你知道这本主角和你同名的小说吗?又问,你认不认识金独子啊,他把这东西给我就死了,也不告诉我要干嘛。
刘众赫过了半天回她,让我成为你的主角。
什么时候了还在说演电视剧的事。韩秀英受不了这个一根筋的男的,又把他拉黑了。
韩秀英从国中时开始写小说,十几年来写了二十多本,都高高地放在书架上,或者随意地堆在书桌上,只随身携带一本笔记本。久了被人注意到,记者问她,韩作家,那是您的新作的手稿吗?韩秀英说不,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故事到底是谁的呢?韩秀英花了很久去找这故事留在世界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好像除了这本手稿,作者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发表过这个作品。在因写作名利双收的韩秀英看来,写下的故事当然是越多人看见越好,越多赞美越多喜欢越好,只有一个人看见的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韩秀英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作者放弃写作了。她想象一个在青春期有过成为作家的幻想的少女,在成年后因为步入生活而将曾经的手稿束之高阁,那是一个没人要的故事了。
一个晚上,韩秀英喝了很多酒,手脚不听使唤,她的手提包翻落在地,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洒出来,来参加同学会的同学纷纷蹲下来帮她捡,有人认出来,那是金独子的笔记本吗?金独子的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韩秀英说,反正就是在我这里了,还不回去。
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同学说。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韩秀英弯下腰,捡起笔记本的时候有点吃力,因为喝醉了,看什么都摇摇晃晃的,韩秀英忽然想,金独子是不是酒量很差来着?她只认识十五岁的金独子,按理说不可能得知他的酒量,那她又是怎么知道的?韩秀英正在头痛地回想,听到同学说,这个笔记本,他就是为了这个死的。秀英,你不知道吗?
为了这个死的——为了什么死的?
什么把他杀死了,一本笔记本有足够杀死人的力量吗,一个故事有足够杀死人的力量吗?因为她表情太茫然,许多人要回答她,气氛不再沉重,隐秘的窥私欲蠢蠢欲动,和谈论班长的出轨轶事时如出一辙,死去的金独子从悬浮的空中掉下来,成为被吞吃殆尽的谈资。为了去捞掉进湖中的这个本子而淹死的,为了去捡掉进轨道的本子被电车轧死的,为了去取回遗落在火灾中的本子被烧死的,韩秀英得到了很多回答,一个比一个怪诞荒谬,她不想再看任何一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生气地拍桌子站起来,走了。
韩秀英走在凌晨的街道上,金独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向前迈了一步,很自来熟地并肩和她走着。小时候韩秀英比他高,现在倒是被他压了一头。韩秀英觉得他很烦,气不打一处来:金独子,你不看那个小说会死啊?
诶,金独子说,怎么办呢,第一句话就是骂我。
你这个家伙和谁说话呢。
金独子笑笑。韩秀英打他,踹他,想扇他一巴掌,忍住了。韩秀英说,你把这个故事交给我,到底想要我怎样?为了这个烂故事,我已经心力交瘁了。我也是个作家啊,你这个连我的小说都没有读过的人,我才不想再给你当冤大头。金独子没说话,韩秀英又问他,金独子,你到底是被什么杀死的?
我不是被杀死的。金独子轻声笑了,没有想拜托你怎样,你写自己的故事吧。
这就是生前死后,金独子和韩秀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后来五十年,韩秀英没有再去找那个故事的主人,也再没有梦见过他,韩秀英死了,魂归天外,转世投胎,她的灵魂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崭新胎儿,却好像已经死过了很多次,去了很多地方。投胎处的人问她,你想要去哪里,可以许愿,不保证实现,尤其是想投胎去有钱人家这种愿望。韩秀英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生死簿上一排一排的名字,指着一个无论怎样都觉得无法忽视的名字问:这是谁?
这是你的前世。
韩秀英说,我要回到这里。
你才从那里来的。韩秀英不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给她盖章,那你会记得很多事。你要记得,忘记是一种宽宥。
韩秀英重回人间,三岁五岁十岁,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国中,十三岁那年她跳级,遇见了金独子,见到他的第一眼,她被无法理解的悲伤团团围住,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瞪着他。金独子走路时低着头,因为怕挨打,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就这样从韩秀英身边走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一个几乎已经死去的自我在韩秀英的身体里生长,在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记忆里,她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金独子的那天,她走到天台的边缘,走到他身边问,你在看什么呢?因为她好奇的追问,金独子从书中抬起头,迟疑地给她讲那个他最爱的故事,已经在作文大赛崭露头角的韩秀英听了一半,直白地说真的好烂啊,金独子就再次安静下来。韩秀英不在意他,随手把柠檬糖塞进他的嘴里,惬意地哼起歌来,几乎没听到他小声的自言自语。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没有这个故事,我可能会死吧。
金独子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韩秀英用力眨了眨眼睛,才重新看清他,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安静地站在不远也不近的位置,但韩秀英知道他在听。
韩秀英说谎:我把作业本弄丢了。
金独子默不作声地听完她为自己的眼泪找的借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作业本,放到她手上。韩秀英说,笔记本我自己也可以买。金独子说,这是我的作业本,你可以交我的作业。韩秀英问,那你呢?
我今天不交作业了。
金独子说完就走了,快到了上课的时间,韩秀英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坐回教室里。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很久很久,韩秀英听到同学们在小声的议论,有人跳楼了。跳楼了又怎样?那样的怪物,死了也没人在意的。重新聚焦的视线将她拉回这个似真非假的世界,韩秀英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自己正身处怎样的现实,像是失明的人在临死前终于得获一窥这个世界的权利,在她从外面带回的作业本上,韩秀英看见一个她永远也忘记不了的卡通图案。她打开本子,把前面几张写满了公式的纸撕下去,发着抖地想……他会因为我的故事活下来,也会因为我的故事死去,而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永远地,不停地,无论何时都为他写下去。在扉页上写下那句将要被打湿的话时,韩秀英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想起那个不厌其烦地阅读她的文字十三年的,几乎只存在于她幻想里的读者,她从未拥有这一切,现在却因为已经失去它,呜呜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