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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警察制服，小柳的私服在某種程度是會讓人審美疲乏－－這番話，來自其同僚的認真點評。
黑、灰、白，一如既往的冷色調，簡單、乾淨，幾乎沒什麼變化。怎麼說都有點無聊。
作為當事人，小柳對此頗有意見。
⋯⋯不是，就是個衣服而已，究竟要什麼變化？而且，可以不要用那樣的稱呼喊我嗎？
他拉了拉自己外套的下擺，喃喃道。
從警局大門口走出來時，他瞥見門口的停車格，笹木前輩的車停在那裡，正是一台扎眼的粉紅色警用車，光是用看的就讓他眼睛疼。
「總不會要像是這樣？」小柳站在這台車前，嘀咕一聲，滿是狐疑。
今日退勤意外的順利。
往常退勤前常有突發狀況，什麼撞上路燈因而卡住的交通事故，或者在奇怪的時間和地點發生的竊盜，弄得他經常沒辦法準時離開警署。
就是這幾天城市裡意外的平靜，連輕微的違規事件都沒有。
剛剛經過走廊時，就聽見署長低聲和副署長在聊這週的反常：「這是什麼暴風雨前的寧靜嗎？安靜這麼多天，連賣個藥都沒有，他們一定在憋著什麼⋯⋯」
明天恰巧是小柳難得的休假。而休假前夕聽見這種消息，縱使是責任感滿滿，他也只能愛莫能助。
而且也是還沒發生的事。等真正發生的時候再趕回警局，也不成問題。
他一面忖度，一面走向自己的車邊。
正準備按下鑰匙解鎖，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股違和感，不算明顯，但多虧了他這可說發揮出天職的工作經驗，經常需要捕捉環境中細微的變化，像是現在這個沒看見人的地方，多了一股不屬於他的氣息。
他換了個方向，繞至副駕駛座那邊，手放在車門上頓了一秒，然後拉開。
車內，一道熟悉的聲音先響起——
「喲。」
「叶桑？又來？」
小柳早就習慣了神明出沒無常，其實連對方突然現身都懶得再驚訝，但「先一步坐進自己車裡」這種行為，他作為車主，還是應該表示一些意見。
他歪著頭看向對方，故作嚴肅地說：「我可是乖乖鎖好車了，你這樣子算是竊佔罪。」
「那我是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不算竊佔。」
這種說法根本是在狡辯，小柳卻被逗得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幾下。
他的手還搭在打開的車門上，就著站姿，由高而下地觀察叶一臉理直氣壯的樣子。
在笑聲中，氣氛似乎鬆動下來。原本只是平凡的退勤傍晚，突然好像有點不一樣。
叶拍了拍隔壁駕駛座的皮椅，示意車主小柳坐回來，嘴上不忘說道：「讓我搭個便車，今天好累－－」
聞聲，小柳收斂了一些笑意，將車門關上，便繞回原定的路線，坐上車。
他發動起車子，旁邊的神明大人已經自動自發地打開空調和音樂，儼然是當自己人了。
小柳微微挑起眉，只瞄上一眼，嘴邊慣性就要脫口而出一句吐槽，卻在思慮之下，改成另一個問題：「叶桑你要去哪裡？」
神明沒直接答話，只是自顧自地替他設定好導航。
小柳偏頭看著螢幕，上頭那個目的地赫然標在一處山野郊區。
他記得那地方人煙稀少，附近有高級住宅區，而叶的定位點更像是在郊野中的一處，大概是一間孤零零的加油站。
他正想問對方去那邊要做什麼，還沒開口，就聽見叶先一步問他：「最近過得好嗎？」
小柳被這問題問得一愣，還是下意識回應：「嗯⋯⋯這幾天閒到奇怪，連個小案都沒有。」
對方輕輕笑了聲：「那一定是你們這幫警察太厲害了，嚇住另一邊陣營的那群人。」
「真的？」
小柳不覺得叶說的是事實。
他早就感覺出來，這城市的神明並沒有特別偏袒他們這群警察。甚至某些時候，小柳懷疑叶是更喜歡那群不受規範的傢伙。
那股感覺說不清楚，也從未證實，但在無聲處隱隱作響。
也不曉得哪根筋突然動了一下，話就這麼從嘴裡冒了出來：「叶桑明天有空嗎？」
叶顯然沒意料到話題走向會變成這個，轉頭看他，發出一個帶點疑惑的音節：「嗯？」
「我最近有個困擾，文他們動不動就嘲笑我的私服，但我也不知道怎麼挑衣服，或許⋯⋯或許，神明願意給我一些意見？」
「私服？」
小柳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語速也略微加快了一些，像是為了替太過突兀的邀約鋪墊起理由：「現在難得沒什麼事，神明大人應該也是可以休息的吧？」
車內短暫地安靜下來，只剩導航的女聲不合時宜地提示他們即將轉彎。
叶「啊」了一聲，大概是回想起什麼，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明天啊——」他頓了頓，語尾拖得很輕，似乎有什麼沒說出口的事情卡在那裡，懸而未決。
然後，他才點點頭，嘴角帶著點笑意：
「我有空喔。」
-
小柳不知道自己這運氣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帶著神明到了服飾店門口，才發現門上貼著「本日店休」的公告。
「如果是狼桑的話，」旁邊的神明大人還在慢悠悠地說：「應該看看旁邊這間童裝店。」
小柳聽見這個打趣，忍不住轉頭瞪了對方一眼，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叶桑！」
這個實誠的反應讓叶當場笑出聲，眼尾彎起，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開個玩笑嘛。」
小柳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神明每次戲弄他時，笑容都過分的開心了。
可那副恣意的模樣落入眼底，他終究只是撇了撇嘴，將本應脫口的話收了回來。
他抬起頭望了望天際，市景還是跟往常一樣，罩在一層灰霧霧的空氣之下，但今天的天氣比氣象預測所說的好很多，微風徐徐。
該怎麼說？⋯⋯確實是一個適合約會的好日子。
而今天的叶，身上穿著一件赭紅色飛行外套，配著一身俐落裝束，和平常的風格很不一樣。
說起來，神明大人似乎也是喜歡暗色調的東西？
但說也奇怪，感覺「神明」更適合柔和的顏色才對⋯⋯
小柳悄悄收起觀察的目光，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腕錶。現在這個時間，就此散場會很可惜，而且坦白說，這麼難得的機會，他也不想就這樣被自己糟糕的運氣浪費掉。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若無其事地開口：「我們都已經出門了⋯⋯還是，要不要乾脆去別的地方？」
叶正盯著公告看得認真，聽見這話轉過頭，不免有些困惑：「別的地方嗎？」
小柳握著車鑰匙，指尖無意識地來回轉動著上面的配件：「如果讓你白來一趟，實在太對不起你了。」
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愧疚。
叶沒預料到對方會這麼說，因而愣了一下。他原以為這趟邀約是小警官隨興而至，沒想到會被這樣顧慮。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還在理解這份未預期的心意，然後才回過神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被取悅的笑。
「哼～真是有意思呢。」叶走近幾步，側頭看著小柳：「大概、koya自己都沒有發現到，不過真的是個溫柔的人吶。」
小柳對於神明這個突如其來的評價，只覺得不解。
「我嗎？」他下意識反問，「什麼？這麼突然？」
叶看著他略顯慌亂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聲，像是故意留著懸念一般，乾脆轉移話題：「這麼說起來，koya的私服哪裡不行嗎？我覺得很帥啊。」
「⋯⋯不是、什麼時候連你都改喊我奇怪的稱呼了？」
「嘛，現在。」
-
兩人選擇的下一個目的地，非常出乎意料－－
小柳對遊樂園原本並沒有特別的興趣，若是一個人，可能也不會選擇這種地方。但仔細想想，在這座混亂的城市裡，能夠讓他們短暫脫離日常勤務的地方，恐怕也只剩這裡了。
遊樂園位於郊處，少了市區那片灰濛濛的空污，才看清楚今日湛藍的天際。
大概是因為今天是工作日，人潮也不算多，整個園區顯得寬敞。
他在售票口買了兩張票，把票遞給叶。
就見對方不疾不徐地翻看兩面，盯著背後的圖案，笑著說：「原來koya在這裡兼職當吉祥物嗎？」
「哈？」
小柳不明所以，低頭跟著翻過票面，隨即看見一隻銀灰色的狗狗吐著舌頭，圖案圓圓胖胖，看起來有點幼稚。
「我沒有好嗎！」他馬上出聲反駁，近乎是嚎叫，「這種兼職就饒了我吧－－肯定會被署長他們笑死。」
「但很可愛啊。」
小柳不知道叶這種調侃有幾分真意，不過感覺對方似乎不反感來這裡。這麼一想，他才稍稍安心下來。
他們緩步走進遊樂園，廣闊的場地一時間讓人摸不清方向，設施錯落分佈，視線很難一望即知。不過遠處那座高聳的摩天輪，倒是立刻吸引了小柳的注意。
他猜想神明大概也很少來這種地方，可看叶的模樣，卻像是熟門熟路似的。
才這麼想，對方就在冰淇淋攤前停了下來，買了一支冰淇淋，轉頭遞過來。
「感覺你需要這個。」
小柳接過那支薄荷巧克力冰淇淋，低頭看了一眼，反問：「叶桑是不是真的把我當小朋友？」
「嗯⋯⋯不是嗎？」叶邊說邊摸著下巴，神情甚至比他還困惑。
小柳本想反駁，但看着對方一臉的迷惑，似乎沒想要裝傻的意思，這著實出乎他預期。
在對方眼中，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
一想像來自神明的視線，一股莫名的親暱感在心口慢慢泛起來。
他試圖轉移這股微妙的騷動，咬了一口冰淇淋。那是稍稍融化後變得柔和的口感，卻冷得他一個哆嗦，下意識皺起眉。
叶原本是走在前方，一轉頭就看見那張瞬間變化的臉。他把那張遊樂園門票拿出來－－銀灰色的狗狗，吐著舌頭，憨憨地印在票面中間。
笑意就又忍不住了。
-
摩天輪的速度極慢。
當爬升至高處時，可以從容地看清底下有哪些設施。
小柳注意到叶的視線，順著方向望去，看見遊樂園外圍是一整片濃密的樹林，一座旋轉木馬座落在其中，彷彿被遺忘了，與遊樂園的人潮隔絕開來。
察覺到他也在看著一樣的東西，叶說道：「起初，旋轉木馬是為了戰爭而製作出來，現在大家都忘記這件事，以為它只是個製造快樂的東西。」
「－－這可憐的記性。」叶補上一句，話裡的溫度比平常更淡。
小柳微微挑起眉，捕捉到一絲非比尋常的情緒。他看著叶的側顏，還在思考怎麼處理這個話。
而叶已經發現自己話裡的異常，隨即提振起精神，揚聲道：「嘛、大概，就是需要這樣，在原地一圈轉著一圈，快樂的夢就不會醒了？」
叶轉過頭，注視著小柳，問道：「所以，koya想留在這裡嗎？一圈轉著一圈的。」
「不好嗎？」
叶聽見這句像是本能反射般的真摯反問，愣了一瞬，接著輕笑出聲：「我不知道，我更想知道你的答案。」
這次，小柳沒有立刻回答。
摩天輪已經抵達最高點，正要緩緩下移。他望著逐漸靠近的地面，拼湊起心底那股沒來由的直覺－－
「如果可以和大家都待在一起，一圈轉著一圈，也沒什麼不好？」
他認真說道：「這摩天輪也是一圈轉一圈，但是和叶桑一起，看著從低處至高處的風景，可以多轉幾圈，也挺有趣的。」
叶抿了抿唇，收回停在對方臉上的目光，像是在思索這個意外的答案。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停頓與暖意：「⋯⋯koya真的是個溫柔的人啊。」
「誒？老是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小柳還是沒明白這個奇怪的評價，但面前的叶似乎沒有打算多做解釋。
在這靜默的等待中，小柳轉頭望向窗外，在這高度放眼望去，可見不遠處是那片大海，波光粼粼。
這城市總是波瀾乍現。但真正讓人不安的，往往不是那已經肉眼可見的風暴，而是像現在這樣過於平靜的時刻。
小柳並不確定，自己心底那份「想多靠近一點」的心意，會不會在浪潮真正卷起之前，就被吞沒。
他還沒想出該怎麼做，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鈴聲在這狹小的包廂裡格外突兀，打斷了他沒整理好的思緒。
他接起電話－－
是署長。
對方在電話那端，咬牙切齒道：「那些傢伙果然就是憋著大的！」
小柳接收到緊急召回的指令。按掉通話時，第一個聯想到的，卻是昨天叶聽見邀約那一瞬間的反應。
腦子裡馬上連結起來這些細節，他轉頭看向叶。
「叶桑知道的吧？」
「什麼？」
「不破桑他們打算今天劫持機場這件事。」
「是的呢。」叶回答得平靜又乾脆：「但是，負責任的koya也確實是該休息一下。」
可小柳才聽完前半段，已經沉浸在擔心裡，自言自語道：「我們從這邊過去機場，會很遠的⋯⋯」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叶笑著伸出一隻手。
那指尖在空中似乎凝聚出什麼能量，空間便被攪動，一圈光影將他們周身的空氣化成光點，擴散開來。
小柳猛地眨了下眼。
下一瞬，當他視線重新聚焦時，他已經回到了駕駛座上。
車子還是他那台車，但窗外的風景卻天差地遠——
機場被封鎖，火光與濃煙正從不遠處竄升。幾台警車橫在路中央，警笛震耳欲聾，現場看來正是一片混戰。
他身上的私服已不知何時替換上制式警察制服，連腰間的配槍都備齊。
只是，他的車竟正好停在紫色黑幫團伙的正中央，周圍全是那群紫色衣著的傢伙。
彷彿是一件禮物，精準無誤地投遞給敵方。
「哦－－」不破看見車裡的人，笑容幾乎壓不住，「かなかな還幫我送上人質嗎？這麼好的禮物。」
不遠處，槍林彈雨之中，警察署長正蹲在警車旁，見狀大喊：「笨蛋！那傢伙在幹嘛！」
小柳仍坐在駕駛座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最後只擠出幾近無奈的聲音：「⋯⋯叶桑？」
旁邊的神明已經笑到眼角泛淚，氣息有點不穩，聲音軟軟的：「這次真的是失誤了，抱歉啊koya～」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