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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地重游
工藤走进福利院内的教堂,看见薰子正用铅笔在素描纸上画画。凑上去一看,画工不算厉害,不过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画的谁呢?”
“涅墨西斯。”
“噢,复仇女神吗?”
“嗯。”
薰子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着,金色的发梢扫过桌沿,脸几乎要贴到纸上。是个浓眉大眼的孩子,看起来五六岁大,金发柔顺而灿烂,让人想起秋天的麦田。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道又浓又粗的眉毛不禁让人觉得滑稽又可爱,思考时的神态像降谷,说话的语气也像降谷,若不是事先知道,恐怕会让人以为是降谷的私生女。
“可她们不是有三个?我记得是三个人来着。“工藤说。
“噢,听说神话有两个版本。”
“还懂希腊神话呀。”
“院长教我的。”
“画画也是吗?”
”嗯。“薰子说着把画到一半的画给工藤看,“她有个好名字,不是吗?“
画上的女人长着撒旦的翅膀和黑山羊的角,头上的头发是蝰蛇吐着信子的模样,就像神话里的蛇发女妖美杜莎。
薰子是混血儿,据工藤所知,是剿灭暗黑组织后遗留下来的孩子,父母已经不知所踪,据说均死于组织的实验室所制的药物,后来薰子被人发现并送到教会经营的儿童福利院,现在在日本更是举目无亲,连和父母相熟的长辈都没有。不过倒是和偶尔来福利院看望的降谷相处得很好。然而到底是个孩子,从早到晚,她读完了书就跑进教堂,拿着素描纸涂涂画画,说是照着天使雕像画。至少在工藤注意她的时间里,她很少说话,只管趴在用来祷告的木桌上往画得歪歪扭扭的人体上添加阴影,连工藤的问话也不如何搭理,除了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眼前的雕像外,动都没动一下。
“偶尔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嘛。”工藤蹲下身好心劝说。
“哎呀,就快好了。”薰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工藤也不硬劝,就走到教堂外头的花园里转悠。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院子里的空气倒是令人神清气爽。紫阳花已经含苞待放,地面的草坪上青草氤氲,隐约散发着一丝清香,粉蔷薇藤曼顺着黑色的栏杆一直爬到教堂二楼的窗边,然后攀附在彩绘玻璃上,整面墙开满了大片的粉色花朵。再过去些,是一年只开一次的白木香蔷薇,像一些纯净的白色云彩缀在墙上。
“您在看什么?”
工藤正看得出神,薰子拿着画凑了上来。
“啊,没什么。”
“这花很漂亮,是吧。”薰子抬头望着那些白色的花朵。
“噢,妳很喜欢?”
“倒也不是。“薰子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就是听说这种花的花语是‘初恋’和‘幼年的幸福时光’来着。“
“噢噢,谁告诉妳这些的。”工藤打趣般的笑了笑,“薰子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院长女士告诉我们的。”
薰子这样说着,表情诚恳,只是看样子不大明白“初恋“的意思,也对工藤考验式的提问不满,并未回答其他,接着把手里卷成筒状、系着丝带的画纸递给他:
“这画,送给您的。”
“诶,送给我没关系吗,薰子画得很辛苦呀。”
“不碍事的。”薰子摇了摇头,“之后还要送一幅给蘭姐姐。”
“哦,是妳的亲戚吗?”
那个称呼与刚才听见的白木香花语同样让工藤的心房为之一颤,好像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那记忆持续了四年之久,偶尔梦醒时分,仍会想起十七岁时眷恋不已的少女芳香的怀抱。
“不,是送我礼物的毛利蘭小姐。”
“妳认识她?”工藤问完才发觉自己明知故问。
“嗯,是个很好的人。上次和降谷先生一起来的。”薰子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那位小姐是个美人,就像……“
“像什么?”工藤明知道对方要么会说像“辉夜姬”,要么说像“古代公主”,还是耐心十足地问了。一想到关于蘭的事,就总是忍不住多问。
“就像画本里的辉夜公主那样。”
薰子好像提到蘭就会陡然变得开朗起来。
“噢,是月宫的天女大人呀。”工藤心照不宣地露出了微笑,又说:
“唔,其实我和蘭姐姐也认识,一定想不到吧。”
“那么,你们是亲戚?总觉得你和她有点像啊。倒不是说长得像,就是总觉得像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薰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工藤不知道她是在说二人的举止相似,还是同她这样的小孩子说话的语气相似。在从前与蘭交往密切、如胶似漆之时,他甚至误以为自己和蘭是同一种人。不过现在看来,那相似的感觉就像坚定的革命家拥有志同道合的战友。也许是那战友的情谊催生了蘭对自己这份爱意的回应,但自己心中那份情感却远远不必上蘭本身的高尚。可是,即使是作为未婚夫的降谷也未必能有那份高尚的情感去与蘭相配。说是男人的忮忌心也好后知后觉的醒悟也好,总之他仍然对与蘭分手的事久久无法释怀,也难以认同其他男人同蘭的感情。
“哦,我跟蘭姐姐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呢。”工藤以一丝炫耀的语气说。
“难怪啦。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薰子歪着脑袋看他。
“是啊。而且,”工藤咽了咽口水,心底蓦地涌起一丝伤感,”她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
“是初恋?”
“说什么呢,这不是小鬼应该考虑的事啦。”工藤没好气地把卷起来的画往薰子头上一敲。
“真是的,我总不能跑去问蘭姐姐本人吧。”薰子无奈地撇撇嘴。
本来想将自己曾和蘭交往过的事和盘托出,又觉得没有必要,聪慧敏锐的薰子早已发现了降谷和蘭的关系也说不定。面对这样的孩子,该如何说明自己的立场呢?三人的情事纠葛就像带刺的葛藤层层缠绕着工藤的心,纵使其余二人并不知情,自己却难以释怀,让纯洁的小女孩早早就知晓这样的事,总归不合时宜。
初夏的气息从郊区的旷野袭来。微风习习,草叶起舞,倏尔止息。教堂里的天使雕像很漂亮,也想给蘭画一幅了。工藤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妥,警察厅的那位如今可是拿他当知心朋友,他却总想着人家的未婚妻,未免有些缺德。
降谷曾当面向自己谈起蘭的优点,那时并未看出二人之间有何暧昧之处,还以为对方是在为公安物色新的人才。二人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以后,也并未对身边的人有所隐瞒。降谷还亲自上门拜访了工藤,郑重告知了与蘭交往的事。得知此事时,工藤先是一阵失落,又不甘心,还起了疑心,心想莫非对方是真的因为“良妻候补第一名”这种可笑的榜单头衔、亦或是为了什么特殊任务才想要得到蘭的?而后又萌生出保护青梅竹马的念头,觉得不能便宜了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男人。所幸降谷也没有令他失望,两人在工藤宅喝着酒聊到深夜,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之后,才让他放了心。
昨晚下了飞机就给蘭打了电话,电话里听说最近降谷有休假,自己恰好又睡不着,今天早上便一时兴起想去福利院转转。以为来这儿兴许能遇上熟人,没曾想却扑了个空,院长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联系对方,工藤觉得不便打扰,就作罢了。
四年前,暗黑组织内部分成员在进行危险实验时不慎接触了受到核辐射污染的重金属,在被警方追捕途中自相残杀,利用污染物感染其他成员,整个组织的核心遭到重创,最终被彻底剿灭。可惜由于感染风险极大,对于组织的进一步调查也就止步于此,涉事机构被永久封禁,成为了活人不能涉入的禁地。组织成员当中死去的死状凄惨,活着的则苟延残喘。作为受害者的工藤由于与组织成员有接触,也不幸被感染。虽然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他的身体也由于长期遭受APTX药物毒素的影响而机能下降,即便后来服用了有效解药,最终恢复了原来的体型,也会时常感到不适,不得不去美国接受特殊治疗。
与降谷见面的机会不多,得知两人开始交往后,虽然心有不甘,但工藤还是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只是照常在美国接受治疗,偶尔抽空回到日本,看望蘭和其他亲故。
降谷似乎也并不忌讳蘭曾同工藤交往过的事,倒是待他如同密友一般,三人的关系虽说比不上原来那样自在,也说不上别扭。大抵是由于蘭在大学里曾拒绝过一些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又正巧被人撞见同曾经和贝尔摩德假扮夫妇的降谷约会,加上自身年龄和降谷不大匹配,便偶尔遭人闲话,说高中毕业就跑到涩谷做了公关小姐这行,而后上了东大又像那些前辈一样为了金钱和地位去做了“港区女子”,勾引有家室的权贵云云。而能做“港区女子”的女性又多为名校出身、年轻貌美的富家小姐,再加上毛利家有不小的名望,实际上相信谣言的人也不少。毛利夫妇非常生气,还是降谷出面,又是上门请罪又是下令管控舆论,才让谣言偃旗息鼓。
也就是因为这事,毛利夫妇才真正接受了降谷。实际上,工藤也打从心底觉得作为伴侣,降谷那样的人根本算不上最好的人选。收入和样貌都不差,但整个人却因其年龄和阅历而常常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也并非要说那人年纪大品行差,只觉得那人家世不行底细更是不行,堪称白手起家,而白手起家之人亦可做到无牵无挂,铤而走险,破釜沉舟,身上无一处不美好的少女成为他的妻子,实在可怕。
要说降谷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蘭,工藤也摸不清。只是偶然听她提起过,说是降谷既无所不能又耐心十足,甚至会专门抽空去福利院看望孤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听到这样的评价,工藤自然醋意横生,可也无可奈何。
“不过么,那个人确实有些古怪。至少比记忆中安室先生的形象更加古怪。恐怕在你那儿也是如此吧。在得知了他的经历后,总以为这样一位孤胆英雄恐怕很难再亲近他人,结果又像长辈对待晚辈似的打趣我,怪好玩的。先前和爸爸说过想要买红色的跑车,降谷先生刚好也在场,不知怎的被他看到了汽车宣传册,就被说了。说什么‘要好好听长辈的建议‘之类的。大概觉得我不会生他的气吧。不过,偶尔在饭局遇见他时,竟全然不觉得生疏,反倒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感。”
“多管闲事的家伙。“工藤听着蘭回忆对降谷的印象,忍不住揶揄,“所以是相识恨晚了?”
“倒没有那回事哟。啊,忘了。以前正月的时候一起玩的歌牌里倒是有这样的典故。”
最近蘭同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带上某种回忆的语气。
“是什么?”
“相识犹恨晚,相爱费痴缠。爱恨纠结中,此心难复前。是权中纳言敦忠的和歌。”
“和歌啊,文邹邹的。”工藤咂了咂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下话头,对古典文学一类实在兴趣缺缺,又不太擅长,但自然地更担心一向对文学不感兴趣的降谷也开窍了,便忍不住继续追问:
“最后谁赢了?”
“当然是我了,国语是强项嘛。”蘭得意地笑了,“不过那会儿的安室先生实力也不可小觑,不知怎的就赶上来了。”
“肯定是连夜恶补古典文学了吧。”
“谁知道呢,总不可能因为要和我比试就熬夜背诵和歌吧。”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蘭说着便笑了起来,就连那双顾盼撩人的紫眸也显出笑意。女子的漂亮的指甲上已经涂抹了艳丽的朱红色指甲油,和她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一对比,更显得有一种妖艳感,再加上那修剪得形状漂亮的指甲,便容易让人联想到色泽诱人的红宝石。歌牌游戏是在正月的时候,穿着和服的少女们为了庆祝这个令人难忘的新年,和已经恢复身份的降谷在一起玩的。工藤虽然因病不能到场,还是可以想象到穿着红色和服的蘭在赢了那个人后笑逐颜开的样子。
那个人的话,没什么不可能的。工藤看着视频电话里女子娇艳的脸庞心想。
“只要能达成目的的话,那家伙可是不择手段的。”工藤不痛不痒地说,“就是因为这样妳才被他骗到手的吧。”
“可是,新一也骗了我们呀。”
蘭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工藤一时间无法反驳,又为初恋女友对情敌的袒护感到不悦。
“我可没骗少女把一生都搭进去啊。”
“这么说,还要我表扬你吗?”
蘭看起来快要生气了。工藤只好就此打住。
这样一来,他对少女的将来不免感到担心,对降谷的感情也就变得复杂起来。前几天才接了个女大学生捅死和初恋男友在一起的室友的案子,此时那沾满好友鲜血的罪犯的手就和自己的双手重合在一起。正义的侦探也并非永远理智,在这份感情面前并非游刃有余。倘若趁此回国的机会将那家伙彻底杀死,到那时蘭会怎样呢?
“他说的事情也不算特别有趣,尤其是听过了几百次的梗仿佛像是骚扰,不过,我说,波本先生,请以真面目面对我吧,他就露出了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说什么,不该问的别问。我是真的有被吓到。他以为我要哭了,那样无措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卧底先生其实一点也不吓人呢,反而挺有人情味。”蘭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怪不喜欢听妳夸他的。但是我也没法完全讨厌那家伙。“工藤没好气地说。他非常清楚自己埋藏在内心的对降谷的恨意,但又不只是恨意。事到如今,他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个人可赏识你了。恐怕比起我来更赏识你呢。”蘭说。
女子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令人炫目的微笑。而那笑容又因其不甘的神态而显出浓厚的少女韵味。明明是在说工藤自己的事,工藤却觉得被对方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
“干嘛突然较劲啊。说起来,怎么穿和服了?是最近有什么庆典吗?“
工藤笑了笑,想不到再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被身上的和服衬托得委实犹如天女一般,既圣洁又妖娆,而红色又恰巧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曾经在他们生死攸关之际决定命运的颜色。
”啊,是阿薰那孩子,说想看来着。她快要过生日了,想让我穿和服去陪她玩,就穿上试了试。“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不过红色确实很适合妳。“工藤真心称赞。
“真的?可不要因为怕被我骂就说谎啊。”
“唔,这种事没必要撒谎啦。”
“不觉得有些偏紫了吗?定制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颜色,结果有色差来着。”
“哪里订制的?”
“唔……不太清楚呢,大体是京都的百年老店来着。”
说到这个,工藤推理得出一个事实,这件和服很可能是别人送给蘭的。那么什么人会送女孩子和服呢,按照旧时的习俗,一般是父亲或者丈夫。
“降谷送你的吧。”工藤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啊……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新一呢。”
女子先是一惊,而后又露出坦然的神色,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大体一五一十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原本并没有打算花高价定制这样一件和服,因为觉得麻烦,再者穿和服的机会不多,就连正月参拜神社的和服也习惯了租用,但降谷却说定制的更好,连园子也那样说,还给推荐了京都的师傅,说是有辉夜姬主题的高级定制服务。因为有这位密友帮着张罗,就很快选好了布料,连定金也付了。京都和服这种传统服饰虽然确实昂贵,但也不是买不起的奢侈品,因此去拿成品的时候便打算付尾款,没想到被告知已经有人全款付过了,还把定金也退了回来。
“原来是降谷先生付了钱。我想把钱还给他,可他坚持不要,说什么是阿薰想看我穿,就只好这样了。”
蘭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卷翘的羽睫如蝶翅般半垂下去。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的一个细微习惯,再加上睫毛十分浓密,因而垂眸的姿态更是显得楚楚可人。这种略微羞涩又无奈的神态,在工藤看来,恰是十分令人神往的,想必对降谷来说也是如此。
而降谷赠送给女子的和服,有一种恰如其分的暗示意味。尽管女子并不在意这样一件和服,也并非不懂其背后的寓意,对方却坚持以长辈的身份相赠,无论彼时二人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都会给人一种暗示或试图亲近女子的暧昧性意味。
“真是传统的做法啊。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对那些旧习毫无兴致的人,也会采用送和服这种老派的方法。”工藤一阵见血地指出。
“不太明白他那时候的想法。总觉得有些别扭,但又在情理之中。”
“昭和时代的人,自有其坚持的道理。他喜欢本国文化嘛。”工藤不置可否,“不过竟然会用那种古老的方式告白。”
“没想到意外地强势呢,真是令人困扰。”蘭说着,又稍微红着脸纠正:“不是那时候告白的。”
这样看来,辩解的女子仍然显得有些孩子气。
“也差不多是那回事了。总之是在追求妳。“
工藤一时间感慨蘭对感情的迟钝。然而恐怕正是这种迟钝,更令人不得不一探究竟。恐怕就算在与女子的感情角力中获胜,也无法全身而退了。
作为深深吸引了众多追随的目光的女子,蘭无疑是天真又残忍的。她没有主动爱上任何人的心。
“他变成诸伏高明先生那样的古风家了吗?”
工藤没好气地揶揄。他一直觉得降谷是个和毛利家的一切格格不入的人。因为对方一直给他一个实用主义者的印象,既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有伟大的信条,不懂真正的浪漫和情趣,除了那条狗和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说得上一无所有。精神上更是一无所有,空空如也。工藤在心底尽情想象着降谷为了讨蘭欢心跟风看三国志的样子,想象那样一个无趣的人何以变得如此好笑。好像那空虚的灵魂也因为接近少女而变得生动而充实了。那个人就是因为这样才被蘭吸引了吧?那个说要把日本这个国家当作恋人、奉献一切的人。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这样一位女性的诱惑。美人如斯,温柔成熟又不失少女的灵性,任何男人都难以拒绝。
“倒不是。但是似乎和诸伏先生较劲来着。”蘭以好笑的口吻回忆。人家送《孙子兵法》,降谷就送《四书五经》的藏本;还有什么《万叶集》《古今和歌集》《浮世草子》啦,还有各种近代小说,总之上下两千年的藏本送了个遍,连国立图书馆里找不到的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的藏本也送来了。
工藤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有意无意追求着本国文化认同的降谷,正是在蘭这里找到了心灵的归属也尚未可知。
话说回来,那样做的降谷并不是愚蠢的,反而是明智的。试问有哪个男人,会在这样灵动又鲜活的美好面前不为所动呢?不管是觉得有利可图也好还是想让疲惫的心得到慰藉也好,女子总能让不同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或许当初对毛利家隐瞒真相的自己才是最愚蠢的。
“总之是他想看妳穿他送的和服啦。”工藤直截了当地脱口而出。
“别那么说嘛。真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蘭似乎习惯性地带上了撒娇的口吻,连声音也那样甜美轻快。这让工藤联想到女子同降谷说话的情形,那个男人必定会见识到她的可爱之处,这让他心里愈加忮忌起来。
“那妳要穿上和服跟他结婚吗?“工藤也习惯性地追问。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连自己都尚未察觉。
“哈?在说什么呀。怎么可能因为一件和服就嫁人?难道新一希望我成为那样的女人吗?”
蘭红着脸连珠炮似的反问,似乎对工藤的这个白痴问题诧异无比。这完全是对青梅竹马的密友才有的态度。工藤莫名感到一阵欣慰,恍惚间他还能感受到空手道的威力,就连面前的美人嗔怒的模样也是他期盼已久的。不过关于结婚与否的话题,女子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聊下去。
工藤问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少年侦探团的近况啦,冲野洋子的握手会啦,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听进去。映入脑海的只有面前的女子认真回忆的模样,形象是那般顾盼生辉,楚楚可人。
阳光穿过女子身后的推拉纸门投射到蘭身上。色彩艳丽的和服肩部与衣袖反射着柔和的光辉。是平安时代风格的纹样,被称作“姬柄”的,倒是和女子的黑发红唇相得益彰。从视频里看上去,连女子那黑亮得不自然的长发也显得熠熠生辉。女子撩动头发的手更是显得秀丽白皙,肌肤宛若百合花瓣,这样一来,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和风美人了。
工藤恍惚间觉得女子身体四周有无数白色的云彩翩翩起舞。
像极了想象中的辉夜姬。
(二)神田川
工藤拜访完所有亲故再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但这次的治疗效果很好,身体也轻松了不少。当然在很早以前他就接受了治疗,遗憾的是药物对身体的影响太严重了,留下了后遗症。另一位和他一起接受治疗的病友(他好像只能这样称呼她)则作为污点证人接受了FBI的保护计划,同时也接受了专业的治疗。在药物的反复折磨中,对方没能抵挡住放射性物质的侵袭,患上了非常严重的并发症,但好在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在监狱里呆了几年便被科研机构以研究为借口保释出狱了。
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工藤见状也不好再追究什么责任,只当自己倒霉。但对方似乎余情未了,又打来了电话,说是很久没有见面了,想再见一面。
“喂,要活下去啊。”
这是工藤几年来第一次和对方通话。视频那端的女子见他终于接了电话,眼中露出一丝希冀。简单打过招呼后,女子习惯性地冷冰冰地问起不该问的事情:
“已经见过事务所的那位了吗?”
女子似乎从来不愿提到蘭的名字。工藤说是。两人相顾无言。
女子骨瘦如柴的脸上显出衰老的迹象。后遗症让她疾病缠身,糖尿病也找上门来,身体开始腐败,头发开始脱落,眼睛不好使了,一半的牙齿无法咀嚼,原本便瘦小的身躯看上去更是瘦弱。
工藤沉吟片刻,终于挤出一句:“她让我转告你,不要自责。“
女子面如死灰的脸上显出惊愕的神色。末了又像自我厌弃似的垂下眼眸,无言以对。
“还有,妳母亲的骨灰找到了。“工藤说。往下是片刻的沉默。好在这样的沉默他已经习惯了,见女子久久地缄默不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她和降谷一起帮忙找的。说是知道妳的事情。“
“做到那个份上了吗。”女子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是突然意识到不礼貌,又补充了一句:“两个人既然在交往的话,知道也正常吧。”
女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向下,语气生硬。
“是她向降谷提到了那件事。”
工藤下意识地提醒。疲惫的一天让他困得要命。他留意着不让自己睡过去,眼望桌上的绿植,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中。他早就意识到女子对蘭的那种逃避的心情。本来想说再不喜欢人家,至少也发个邮件感谢一下吧,还是作罢。蘭恐怕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个举手之劳。
“你说的我明白。”女子以近似辩解的语气回复。工藤听出一丝带着自我厌弃的怨气。女子继续以无所谓的口吻道:“我还以为她会和那个医生在一起。”
像是口不择言的八卦。工藤隐约感受到对方无话可说还想硬聊下去的窘迫
请你痛苦而努力地活下去,这是他最后想要告诫女子的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对女子下意识的依赖感到心烦。加害者反而依赖受害者,在他看来是一种逃避现实的企图。他的病症没有对方严重,内心的痛苦却更深重。
如果当时不是女子研制的药物,他就不会遭遇失去恋人的痛苦。现如今凭借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和早已破碎的心,眼下就连安慰对方的只言片语也说不出。
眼前这个软弱孤僻的女子对自己下意识的情感,说是依恋也好,崇拜也好,统统无法理解,也不忍直视,像炎炎夏日中黏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地板上的死者的血。光是气味就令人作呕。
更何况,女子在FBI的保护下屡次试图自杀的时候还有无数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被无情的药物剥夺了宝贵的生命。
工藤心中陡然对眼前的茶发女子生出一种肉体上的憎恶。
“不清楚,也许是前男友吧。“工藤言语中夹杂着难以言状的不快,匆匆结束了这番令人心情沉重的谈话。
工藤起身,取出壁橱里珍藏五年的那瓶波本酒倒了一杯,再往里兑了一点其他的酒和饮料调和,喝了下去。这酒是蘭送给他的,调酒的本领则是源于降谷。碍于这个原因,工藤一直没有品尝那瓶酒的心情。不过蘭为什么要送关于那个男人的东西呢?大概是因为很早以前,两人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他无意中说过想尝尝美国的名酒吧,蘭便特地跑去问了据说对酒颇有见地的降谷,对方便向她推荐了这种酒。说来也巧,那家伙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向蘭暴露出“波本”的身份的。再后来到了成人礼的时候,降谷就特地送了那样的名酒,美其名曰“初酒”,即人生中喝的第一杯酒。
说到酒,工藤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能喝酒了。长久以来的克制便导致偶尔放纵般的酗酒。强烈的威士忌味穿过喉咙,落到胃里的时候,工藤觉得恍惚间蘭的存在也一点点潜入房间,犹如白天闻见的隐约的白木香的香气。当他离开日本这期间,都有谁陪在蘭的身边呢?他其实并不清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兴许男人也就那么两三个,大都是自己认识的人,知根知底,倒是可以放心,然而蘭与他们交往的细节却不清楚。也不必清楚。但怎样都无所谓,只要她高兴就好。但真正的问题是,自己对好多东西都适应不来。包括对现在的这副孱弱的身体,自己的所思所想,蘭的追求,降谷对自己的看法……等等。
工藤精疲力竭,只觉身心疲惫,觉得兴许睡上一觉很多事情便可豁然开朗。不过坦率地说,即便豁然开朗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不巧的是,他得在半小时后吃点胃药解酒,所以干脆硬撑着不睡了。
工藤打开了收音机,听着里面的歌曲。主持人煞有介事地介绍着昭和歌谣的名曲,然后播放了一首《神田川》。曲子是个男人唱的,曲风倒是非常地道老旧的昭和风格,工藤自己五音不全,不过还是喜欢品鉴音乐。歌里唱到了神田川的温泉旅馆,便勾起了工藤的思绪。
当时蘭刚上大学不久,工藤接受的治疗尚且比较轻松,在比较闲暇的日子里,他会回到日本,特地去见心爱的少女。在十八岁那年的暑假,两人一起住进了神田川的温泉酒店。那是一次为期一周的旅行,他们在那里共同度过了一些非常美好的夜晚。在泛着淡黄色光泽的榻榻米上做爱过后,他们一起喝了一点低度数的清酒,然后又开始享受下一轮的性爱。缠绵至天将亮时,工藤搂着蘭汗涔涔的身体,为女孩披上蓝色小纹浴衣,两人一同昏昏沉沉地打着盹,等待天光从木板套窗透进来。
蘭的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体香,那时的工藤便对此十分着迷。他会紧紧抱住少女散发着香气的温热的身体,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凌乱的黑发。蘭转过身看他,她的那些黑发便像水蛇一样滑进她草草叠在一起的衣襟,然后游走在她胸前那片令人炫目的如同乳脂般丰润的肌肤上。工藤的手又不自觉地附上去了,后来到底做了多少次呢,他好像数不清了,避孕套用完了,因为药物早已让他没法让女子怀孕,就干脆没再戴,那么狠狠地来了几次,将数日来的思念连同情欲一起糅合进交缠的肢体中。
只记得在某个闷热的夜晚,两人刚刚结束了酣畅淋漓的一次,蘭坐起身来握住了他的手,凝视着他的修长细瘦的手指,怔怔出神。
“蘭不开心吗?”
“没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害怕。”
工藤问在怕什么,蘭又道说不清。
工藤躺在蘭的怀里,感受到软玉温香带来的温馨,捋着她的打湿的黑发,让她的手捧起他的脸。少女柔软细腻的掌心传来温热的感觉,工藤也就沉醉似的将脸贴紧少女的手掌。那时少女的表情带着一种悲悯,仿佛怜悯世人的神女。眼泪沾湿了她的眼眶。
“真是,怎么突然哭起来啦。“
工藤抬起手替蘭擦掉眼泪。
“大概是因为太幸福了。”蘭说。
少女的身体像涓涓不息的小溪,淌着温凉的爱液。无视少女的抗议和担忧,他拖着透支的身体着魔般靠近少女腿间那片温暖的圣地,唇舌舔吻湿润的花唇,吮吸那些甘美的蜜液,舌头插入羞于迎客的泉眼,感觉身体仿佛又燃烧了起来。
拥抱着这具宛若神女之躯的肉体进入梦乡是他的毕生所求。兴许是病痛导致的多愁善感,在彻夜的肌肤之亲之中,工藤理智地预感到蘭终有一天将不再属于他。这副青春美艳的躯体可以任他玷污蹂躏,但那自由的灵魂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再度和蘭做爱之时便突发心脏骤停,在女子身下昏死过去了。医生自然建议停止和伴侣的亲密行为,专心接受治疗。坦率地说,这事令工藤颇为苦恼,也难以启齿。再后来就被告知“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身体也着实撑不下去了,便不得不向蘭提了分手。
那时的蘭是怎么想的呢,工藤只记得她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疼。可是陪伴一个孱弱的,随时可能因心脏病和各种并发症而猝死的男人,不会对她的未来有任何帮助。
工藤光身走进浴室,拧开淋浴喷头。热水刷刷地喷涌而出。酒店的浴缸就连金属件都旧得发白,却依然牢固如初,好似他那颗千疮百孔却硬如铁石的心,又让他想到永不褪色的爱情。他调好水温,坐在浴缸沿上怔怔地看着逐渐上升的水面。不久就忽然想吃东西。仿佛低血糖犯了,头脑开始发昏,肚子有些饿,四肢也沉重得像灌了铅似的。其实原本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医生也不让多吃,只不过偶尔会点外卖让人送来汉堡或者点心。比如泛着清香的饱含少女心意的柠檬派,无论如何都想再尝一口。
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谨遵医嘱。热水上空的雾气逐渐弄湿了眼睛,身子泡在浴缸里,多少能够缓解疲劳,心情也有所好转。脑袋没那么昏沉了。但浴缸的效果自然没有温泉好。接着又想到那年夏天同蘭一起泡过的温泉。潮湿的头发刚洗过,发丝浸入了寒意,假山旁支起来的竹管灌满了水,又“咚”地一声落下,在地面砸出空寂的声响。等回过神来,少女已然从身后抱住自己,还说他的身体好凉。工藤一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盛夏,身体还是带着一丝凉意。
温泉水暖透了身体,他沉默不语,转身凝视少女,见裸身泡在水中的少女如同冶艳的仙女一般,便受到蛊惑似的伸手去取下她盘发的发夹,在少女略微吃惊的目光中,任由那些美丽的黑发披散下来,落到她那白皙光艳的裸体上。
明明是去疗养的,结果却弄得身体差点吃不消。
只是蘭老是担心他的身体。然后为了哄她开心就买了彩铅给她画像,但是因为画技实在太拙劣了被她抱怨画得一点也不像。也不知道那幅画现在还在不在,估计她早扔了吧。
得得,这下还真的和歌词里唱的一样了。工藤想到这里,就自嘲般地笑了起来。那时正直青春年少,充满活力,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畏惧,对于透支身体这种事自然不以为然,对于未来的事情也懒得去想。可是蘭在怕什么呢。该感到害怕的是自己才对啊。
他开始想念那女子温存的模样。同她交往多少年了呢,一算也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吧。二十年是个夸张的数字,但认真想来,真正作为情侣交往的时间其实只有两年。可是,他中意她,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除了身体这方面,几乎不存在任何——至少在他这里——不得不分手的理由。结果还是一狠心就分了手,还休学了。他身体不好,不得不去美国接受长期治疗,而蘭的生活还在继续。
细想来,本身就是自己给毛利家带来了危险,这种不厚道的做法,就算对方网开一面,自己也再无同少女继续交往下去的脸面。
当初要是在游乐场没有多管闲事就好了——工藤突然意识到这点,感到深深的悔恨。
可是,算了,事到如今怎么考虑都很傻气。就算他深爱少女,那种迟来的悔恨也毫无意义。他想念她在长野的寒冬里为他系成蝴蝶结的红色围巾,想念她意气风发地解说三国志的样子,想念她披散在身体上的被汗水打湿的黑发,想念她泡在汤池中的美艳曼妙的裸体,想念他们住过的旅馆里低矮的天花板和宽大的地铺,想念少女不小心做错配方的柠檬派。总之是这样,然而他足以吸引对方的证据现在想来确实一个都没有。
想到蘭同他分手和别人重新交往,就一阵心烦。然而那是她的自由。听说一开始是和新出医生约会,然后才是降谷。那么蘭在那二人面前,也会露出那样勾人的姿态吗?一定会的。那个无趣又保守的医生尚可强装一番正人君子,可降谷却不一定。那个不择手段、压抑已久的年长男人想必会毫不客气地享受少女的青春美艳。那么,倘若与女子在温泉旅馆日夜缠绵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人呢,恐怕两人会将原本清廉洁白的时光搅弄得一塌糊涂、无比淫靡才是。那么,蘭会用她那美丽圣洁的躯体取悦他,用柔软湿润的小腹接纳他那肮脏的精液吗?又或许,他们早已那样做了。毕竟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短了。总之,那个男人将无可避免地体会到蘭以其美艳的肉体和半生不熟的经验带来的那种极致的乐趣。
工藤不难想象降谷顺理成章地占有蘭,在温泉中毫不怜惜地奸污她、欲罢不能地享受少女青春曼妙的肉体的情形。蘭那么活泼热情,若是她主动,恐怕那人将被弄得欲仙欲死。那么,少女会在床上将两人作比较吗,会因为对方带给她的高潮而觉得初恋男友是孱弱无能之人吗?如果是那样,想必也会带着善意的心意去怜悯他吧。毕竟她就是那样正直善良的人。
那么,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是害怕回忆过去的美好吗?还是害怕以这样的心态面对降谷?不,想来决定权并不在降谷那里,那个男人只是重复自己的轨迹,把先前的事再和蘭做一遍而已。就像几年前的夏天,一起在温泉旅馆度假时那样,那个男人会和她在泛着温暖灯光的和室里尽情纵欲,仿佛不知疲倦,女子黑发凌乱,娇喘连连,汗水打湿光润的肌肤,爱液淋湿身下的榻榻米地板……
啊啊,真是卑劣啊,竟然又在想人家的女人了。工藤如梦初醒似的自嘲道。
洗完澡就收到了降谷发来的邮件,信不长也不短,先是问候身体贵安,然后道歉说因为刚好碰上体检的日子所以有失远迎,又很久没聚了,想请他一同去吃怀石料理。接着又说阿笠博士之前拜托给办的事已经办好了,央他跟对方讲。对了,新出医生也会来,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就不叫他好了。关于新出的事,以后再作解释(并非故意隐瞒,只是说来话长,恐怕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降谷的语气既熟络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客套意味。
还是这么啰里啰唆。难道和蘭在一起没有治好他的唠叨病吗?还是说因为横刀夺爱心中有愧,人也变得神经质了?工藤心想。
对方的确有些神经质。降谷找到工藤宅来坦白的那晚,甚至还带上了货真价实的简历。什么年收入几何、存款几何、保险几何、哪里大学毕业的、什么专业、有哪些社会关系、血型啦MBTI人格啦身高啦支持哪个民主党派啦、由于睡眠不足导致精子活性差、没有谈过恋爱、至今毫无性经验啦——连这样的事情也说了。不过身高有细微浮动,大概是男人的无伤大雅的虚荣心所致。MBTI没认真测过,写上去是因为知道这是年轻人的潮流。
为了求得认可甚至把简历给女友的前男友看——这大概是鲜少有人想到的举动。工藤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好笑。一开始拿到简历自然是摸不着头脑,但好歹看到了对方的诚意。尤其是感情经历那行,据说蘭不喜欢“不洁”的男人。因为担心简历不过关,降谷还特意去做了体检,证明没有潜在的传染病之类。工藤旋即问为什么不把这东西拿给毛利大叔看,但降谷却说,这就是拿给毛利侦探过目的简历。于是在工藤看来,降谷此人是真的很在乎自己对他的评价,这样一来,工藤也从中体会到一种岳父挑选女婿的感觉。
蘭这样的女孩,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分手过后,工藤夫妇常常如是说。正是基于这个认知,工藤在那一晚过后并没有立即认可对方与蘭交往的事。现在每每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无限惋惜。
处男什么的确实不该嘲笑,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肮脏的男人怎么配得上触碰如此圣洁美丽的天使呢?
后来为了考察降谷,自然是事无巨细地聊了很久。具体情形工藤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两个人没完没了地谈天说地,甚至因为无法抑制惋惜和忮忌的心情,连那种过火的玩笑也开了。大概是用调侃的口吻对降谷说起差点死在蘭身下的事,颇有警告和挑衅的意味,不曾想那样做的结果就是迫使男人更加坚定地向蘭证明自身的优秀品质,反倒成了激将法。
不过无论如何,降谷对他来说是卑劣无耻的。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原谅对方的无耻行径,也更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和自私。
吃了药以后果然脑袋开始不舒服,药效导致浑身都疼,工藤也陷入一阵自责之中。
前段时间因为组织的善后一事,工藤曾被人起诉包庇罪犯和药品滥用罪,本来事情并不令人烦恼,打官司就是了,但据说阿笠博士特意请求蘭找人撤诉,降谷自然也就插手了。
可是犯罪事实就在眼前,蘭会轻易同意那样的做法吗?可能也是出于对已经身负创伤的初恋男友的怜悯吧。哎呀,又被女孩子救了呢。工藤喟叹一声。
等他在床上躺下时,后劲的旧伤竟然像针扎一般疼。不该喝酒的。
工藤陡然回想起被人报复受伤的阿笠博士在病床上的自言自语:
“对不起,遭报应了。”
大概是因为撤诉的事吧。据说原告答应撤诉也是因为给到了足够的赔偿。迫于生活的压力,对方才选择不再追究。其实工藤也想追究,但无从下手。总之是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从事一些漫无目的犯罪活动,毫无意义,更谈不上什么动机,就如同贝尔摩德在狱中的证词那样——只是普普通通地犯罪,偶尔摆谱吓唬人而已。就连杀人和跨境走私也是随机——因为大伙都想要看起来像个不得了的犯罪分子,只是某些蠢货太高估他们了,所以他们才得以存活这么久。
结果自然是组织覆灭,各方势力功亏一篑,连可以作为线索的有价值的情报也没有找到。因为本身毫无价值,是个仅着笔都只会浪费笔墨的白痴集团——正如那女人在狱中创作的小说里写的那样。
没有比这更白痴的事情了。事到如今该遭报应的是自己才对。工藤想。本来自己也确实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包括隐瞒情报也好,用麻醉针射毛利大叔也好,大大小小的罪责一时罄竹难书。这副身体的病痛已经给予他难以忘怀的惩罚,但有些过失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的。
第二天早上薰子做完礼拜就打来了电话,说是定制了涅墨西斯的手办,想送给蘭和降谷,问他要不要。
“妳还真是喜欢她啊。“工藤喝着咖啡吃着难吃的早餐,困得打哈欠。
“长大以后,我想报仇。”
电话那头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说。语气坚定。
(三)百分之百的女孩
最终那顿饭因为太忙最终无法赴约。工藤再次回到日本已经是一年后。蘭已经从东京大学毕业,说是已经通过了外务省的公务员考试,在入职仪式之后有一段假期,可以开车来接工藤去家里聚餐。工藤为了避嫌本想拒绝,但耐不住盛情邀请,还是去了。
还是初夏的日子,天气不热也不冷。微风吹拂着树叶,紫阳花在福利院的大门前开得灿烂,好像一朵朵粉绿相间的绣球。吸足了雨水的绿叶向周围散发着清香。有栀子花的香味。
的确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晨。因为出门得早,工藤就先去了趟附近的福利院,没有见到薰子。
院长说薰子已经被人领走了,领养人不是降谷。
“啊……那可真是……”
工藤觉得又欣慰又遗憾。因为无事可做,也就只好在福利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用穿着帆布鞋的脚去踢路边的小石子。
腿脚经过锻炼又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因为后遗症的缘故一辈子没办法离开拐杖。先前不觉得疼,越到治疗后期,腿伤在阴雨天便会发作的毛病就越来越明显了。然而光是治疗和平时的护理就要花不少钱,如今已经算是贫病交加,卖掉了日本的豪宅,才能勉强度日。
女子过来赴约时开着一辆白色的马自达,工藤认出来了,那是降谷的车,虽然比起五年前要旧了些,但总体来说保养得狠好,显然主人十分爱护,也十分恋旧。然后女子下了车,姗姗走来热心地帮忙拎行李。
“对不起呀,”蘭说,“来半天了,没想到突然有事耽搁了。”
工藤笑着说没事,又有些局促地把行李和拐杖递给女子,这才注意到女子修长的手上戴了两个钻戒。高挑的女子脚上一双平底单鞋,身穿正贴身的无袖白色连衣裙,黑色薄透丝袜下的双腿光洁修长,垂到腰臀部位的长发末端修剪得整整齐齐,裙子偏短,坐到驾驶位上时便露出一大截修长的大腿,但因为看起来是面料高档的礼服裙一类,整个人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性感。
“先前顺道去了趟宠物医院,把小猫接回来了,”女子接着以一种熟络的口气说,“真是吓死人了,因为应激了闹个不停,还差点被抓伤,这不,连丝袜也抓坏了。”
工藤顺着女子的腿看去,只见修长的小腿肚上覆盖着的黑色丝袜有一条明显的裂缝。这才注意到车后座上的猫笼和熟睡的猫,于是顺便问起五郎的事。原来车上那猫不是妃律师的。说是拜托降谷去抓的流浪猫,一共有三只,因为看着可怜,就都一锅端了。今天是带两只小猫去体检,它们的母亲——一只三花猫则还在家里呼呼大睡。
女子以一种故友的口吻如此这般地说个不听,工藤觉得刚才那种局促感又自然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妳还真是喜欢猫啊。”他不由得揶揄道。
“爸爸不让养嘛。但是现在,养几只都是我的自由。”
女子以一种骄傲的语气宣称道。工藤不经意间往她的位置上瞥,果然看见女子手边放着猫咪零食。
“嗯,的确如此。”工藤说,“但是哈罗呢?不会和它们打架吗?”
“完全不会。我还养了一只狗。哈罗……老得跑不动啦。”女子说着用手指捋了捋挂耳发,看样子很烦恼那些总是遮住金属耳饰的碎发,可能是因为刚洗过头发的缘故,身上泛着一股栀子花的清香。
工藤从女子脸上移开视线,又扭头去看后座的猫,“唔,年纪很大吗?”
“很大了。零君捡到它的时候就已经不小了。现在总是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
可能是领口稍低的缘故,女子身体自然前倾时,便能从后视镜里窥见从领口闪出的白皙丰润的乳房,工藤有点惊讶,旋即局促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女子脸上。
“这样啊……我倒是没养宠物,因为担心照顾不好。”工藤落寞地说。
“怎么说呢,已经好多年了,想来狗的寿命最多也就二十年。”蘭拉了一把手刹,转向开往品川区的别墅,又问道:“是不是觉得一旦养狗,就好像种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
“因为知道如此,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养了。宁愿没有得到过。”工藤意有所指地说。
悲伤的种子。这个词让工藤莫名生出一番悲凉的感觉。这颗种子毋宁说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因为一直陪伴在身边,就好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习惯对方的存在,所以真的失去的时候,要过段时间才能体会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是吧,让人不忍心。”女子似乎对他的情绪尚未察觉,只一个劲儿地说流浪狗的事,“一开始捡的时候也很犹豫,但那个人说要是不管的话说不定活不过这个春天。”
“因为知道妳会可怜它们。所以干脆替妳做决定了。”工藤说。
女子专心开着车,似乎也在默然思考着什么。工藤说完便没作声,眼望路边的榉木叶从枝头飘落下来。他真正想说的是,那个人的仁爱之心不是因为狗可怜,世上可怜的狗多了去了,他是因为知道妳放不下它们,若是置之不理,事后必定伤心后悔。换句话说降谷的爱不是给狗的,是给女子的。
说到宠物,自然让人想到孩子。女子又说起薰子的事,大体是遗憾没办法领养那孩子的事。因为有了更合适的领养人。
工藤表示遗憾。他又想到她结婚的事。
“没能出席你们的婚礼,我很抱歉。”工藤说。
是一些荒诞的婚礼。他在得知婚讯时就吃了一惊,差点想问当事人是否了解日本法律。但蘭只是抱之一笑。和两个男人维持夫妻关系这种事情——就连毛利夫妇也同意了。
他还记得降谷和蘭的婚礼是神前式,所以女子在神社穿着白无垢的模样还印在他的脑海里。一如既往地美丽动人,令人想到雪女一类妖冶的美人。和医生的典礼则是中规中矩的西式婚礼,在教堂举行,女子被婚纱衬托得像一朵圣洁的百合。说是结婚,估计也只是个具有纪念性的仪式,但双方应该已经签订了具体协议,两个男人平时顶多争风吃醋,生活倒是过得井井有条。据说一开始毛利夫妇并不同意,说怕媒体把这事大肆宣扬,结果还是妥协了。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女儿结婚并不是什么必须的事,他们并不需要男方的财产,男方也不需要女儿给他们生孩子做家务,因为本就是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入赘到毛利家,得以组建这样一个幸福家庭,本身就是件难得的好事。
婚后几个人一同住在富人区的别墅里,但为了表示诚意,男方两人先后按照习俗送了女方三个月的工资,降谷还送了滨海区的度假别墅和纯手工定制的铂金镶钻手铐,医生则要保守一些,送的大概是传统的珠宝首饰和豪华车一类。
这种姘居关系,一开始自然受到议论,但时间久了大伙也就习以为常,因为那是“别人家的事”,怎么样都好,再加上当事人并不感到困扰,最后也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但是,两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是如何答应维持这种关系的呢,难道真是自愿的不成?工藤想起降谷曾和他说起富士山的归属权问题。
“人人都可享有富士山的美丽,但富士山可没法成为谁的私有财产。”降谷在电话里说,“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工藤真心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比喻。
但是男子为了心爱的女人定制的铂金镶钻手铐颇有种滑稽的意味,倒是很像那个人的神经质的作风。
“你说手铐啊?真是的,”蘭似乎想起来觉得有趣,脸上露出令人炫目的笑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接着道,“那个人可真是有够好笑的,说什么不能输给智明君,思来想去就送了那种东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笑得不行。真是幼稚的人。”
大概是想说,哪有送那种东西当结婚礼物的人,女子的表情有些无奈,但工藤却敏锐地从中品味出一丝浪漫喜剧的气息。这样奇怪的礼物,倒像是那个人面对真爱之人会送的。
工藤踌躇已久,刚才几次想把要说的话说出口,都觉得时机不对。眼看面前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起来,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了礼物。
“一个请求。“他一咬牙开口道,”如果惹妳不高兴,我就道歉,就请忘掉好了。但我觉得……恐怕还是这样做好些。一时表达不好。”
“什么?”
“这个,收下吧。”
蘭以不解的眼神看着工藤。在停下来等红灯的时间里,她的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随后还是把目光转向他手上的盒子。
工藤在副驾上略微支起身拉过蘭的手,把装有昂贵的宝石项链的盒子塞进女子手里,此时力气完全从她手上褪去,纤长的手指极为自然地稍稍朝内侧蜷起。
“怕等下忘了。所以提前送给你。这是毕业礼物。”工藤说,然后他把女子的手合上,放回穿着短裙的膝头。
绿灯很快亮了起来。他知道送礼物的时机选对了。女子果然没有任何推脱,也可能是不方便拒绝,只是笑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郑重地把礼物放回包里,继续开车。
穿过闹市区的时候他们聊到最近的车,工藤听蘭抱怨最近保养车的工作人员效率太低,以至于只能先开着丈夫的旧车,这东西很耗油而且车内空间不够,但是因为男人喜欢国产车所以迟迟不换云云。
随后降谷便关切地打来了电话,工藤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又忍不住好奇电话那头的男人会说什么。
“唉,那个人也真是的,我说去餐厅吃和牛,他非要在家里做饭,不过这下新一你也可以尝尝他的手艺了。以前忙得很,总是遇不上,今天终于可以好好聚一次了。”蘭说。
“又不是同学会。”工藤无奈。
“但我们两个是嘛。”蘭随口辩解。
女子的思维很活跃,这是工藤从过去到现在都很肯定的一点。刚才还在聊车,结果下一句又谈到薰子。据说是远房亲戚从美国找来了,因此就没办法再领养。为了解决上学的事,蘭就帮忙拜托朱蒂女士把那孩子送去了纽约的学校。听说是以后想成为警察,加入FBI。工藤就想到薰子和他说过的报仇的事。想来已经早早懂事的薰子不可能放下仇恨,他们也没有替她原谅任何人的资格。
虽然不堪一击,也不复存在,可是给受害者带来的伤痛却是实实在在的——多么白痴又可恨的组织。工藤忍不住愤慨地想。接着工藤自然问起降谷被人袭击受伤的事。
提起丈夫,蘭自然地聊起他的坏习惯,聊他接受手术的事。
“我听说了他去医院结扎的事。”工藤说。
“这种事,他也好意思和你说啊。真是的。”
女孩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语气像是揶揄自己的丈夫,又觉得好笑。
“其实我也……是热海之行后跟我说的。“
工藤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脸上一阵燥热。他想说他也和降谷说过类似的事,所以他们扯平了。
“啊,上次的确是一起去了热海,那里的温泉旅馆不错,但是人太多了……”
说到这里,蘭突然有所预感似的陡然停下话头。工藤适时地转移话题。他还想起来降谷和蘭在热海拍的浴衣合照。果然是去泡温泉了。
“他会接受治疗吗?”工藤没话找话。
“啊,他放弃了。”蘭说。
“不再坚持一下吗?”
“其实我一直在想,是否真的有那个必要。”
蘭脸上露出些许困顿的神情,工藤知道她理解了他的话,是在说降谷因为枪伤没法让她怀孕的事。但降谷本身就有无法生育的风险,这是清清楚楚写在体检报告上的事情。当然他们并不执着于孩子,加上生育的痛苦和麻烦,蘭恐怕没有备孕的打算,两个男人也没有养孩子的想法。一来没有生育的必要性,而来也不愿被小孩分走妻子的注意力。所以既然没有领养小孩,就把那些可爱的小动物当作孩子也未尝不可。
“啊,真是,一切都是白费劲儿,唱歌不行,生孩子不行,甚至连不看菜谱做菜也不行了——总之就是那样的人。”
蘭好像只是随口调侃,然而工藤却觉得头上好像突然迎头挨了一棒。就像多年前在那个游乐场的遭遇那样。他不也是如此吗?五音不全不说,由于长期服药,心脏不好了,全身感染也随着并发症加重,后来甚至切除掉了阴囊,连其余部分也险些未能保住。大伙只知道他疾病缠身,腿脚不便,殊不知原来是这样的难以启齿的创伤。
工藤也连带着窘迫地笑了笑,感觉似乎自己也成为了蘭的调侃对象一样。他想到多年前一起在那家早已关门大吉的波洛咖啡厅吃点心的情景。少女顾盼撩人的双眼如此明亮——她就那样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降谷,决口夸赞他无所不能。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得而知——但看样子更像是有什么苦差事想麻烦降谷,至少在工藤知道的范围内是这样。蘭经常如此说一些客套话,只有夸赞女人的时候才是最真诚的。后来的事情如何便忘了,总之男人自然是不便推脱,硬着头皮也去帮忙了。现如今那个夸赞安室先生无所不能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但以另一种迷人的方式回到眼前。这样一以来,女子那种有意的调侃也显得俏皮可爱起来。但她本来就很可爱。工藤想。
不过,既然如此,那岂不是都要不成孩子了?工藤是知道新出医生也选择了为爱结扎的。如此一来,男人作为父亲的希冀已然破灭,女子和二人之间只留下纯粹的男女关系。一想到三人很可能在温泉旅馆以享受性爱为目的彻夜缠绵,他就忍不住战栗。女子的身体不再是为了受孕而容纳对方,而只是为了享受快感而存在,从而乖顺而淫荡地承受男人的侵犯,毫无隔阂地接受男人温凉白浊的体液,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淫靡得不行。那种卑劣又猥琐的幻想刺激着工藤,然而他并不感到兴奋,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惋惜之情。
惋惜什么呢,惋惜女子被别人触碰和占有吗?还是惋惜逝去的初恋?然而女子本就不属于他,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蘭始终是独一无二的蘭啊。
“零君说你最近身体好些了,打算专门做你喜欢吃的菜呢。”
女子适时的搭话打断了工藤那不合时宜的幻想。然而那亲热的称呼让他感觉有些刺耳。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呀。”他说。
他还没去过他们的家。
“那个人也真是的,都跟他说了要早点,趁你还在,可惜最近太忙了。”女子以轻微抱怨的语气说,“要是拜托家政阿姨就好了。”
“没关系啊。说不定他就是想证明厨艺呢。”
“所以说,他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啊。不过真可惜,新一不能留在日本啊。”女子说着话锋一转。
“这是因为…”工藤一时语塞,甚至听出暧昧意味,但女子脸上云淡风轻,怕是无心之谈。
“我也想过的 ,就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加上FBI那边…不得不要我过去了。”
工藤说起给FBI做业余调查顾问的事。
“啊,原来如此。不过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们都为你高兴。”
女子的笑容一如十七岁时那样美好,又因为精致的妆容和稍微成熟些的面容,多了一丝勾人的气息,好像那一年事务所楼下盛开的月季。
工藤不禁想起十六七岁时的许多事。车慢慢开进别墅区,大概还有十来分钟就快到目的地了。也许是太高兴了,蘭随手打开了车里的音响。音乐切换到了怀旧频道,蘭问要听什么,工藤作为音痴一时想不到要听的,便随口说了那首叫得出名字的《神田川》。
歌声还是那样迷人。那清冽的男声唱道:
你也许早已忘记
将红色手帕当围巾围着
两人一起走进小巷里的澡堂
我们说好一起出来
在外等待的却总是我
洗过的头发已冷到发根
小小的香皂冻得咯咯响
你抱紧了我
说我的身体好冷
那时我们那么年轻
没有什么好怕的
可偏偏你的温柔
让我不安
蘭好像没有听过这首歌。工藤突然感到后悔,不知她是否会想起在神田川温泉缠绵的往事。若是那样,想必会尴尬得不行,刚才自己不小心提到热海温泉,就差点谈到了不该谈的话题。不过女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外等待过马路的路人吸引过去了。
歌曲放到高潮的这一刻,工藤感觉他的心跳快要停止了。分开很久以后他都没能知道,蘭在怕什么。现在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女子于他而言是百分之百完美的女孩,过去如是,现在亦如是。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喜悦,同当初得知女子与好友交往时的不甘完全相反。因为只有他见识到了女子的幼年和少年时期,而过去的岁月,即便是女子的丈夫们也无从染指。又因为几人没有孩子,工藤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女子与现任丈夫水乳交融的光景,觉得恐怕三人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那么,女子会像和自己交往时一样,拽着男人的领带亲吻对方,然后在对方手心里写男人的名字吗?工藤觉得这是幼稚的做法,女子可能不会那样做了。原本应该为男人横刀夺爱的做法感到嫉妒,然而在深刻的无力感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淡然的释怀。
啊啊,终于放心了,放心了。
工藤就是以这样的心情听了一路的歌,也听蘭讲了一路的话。
“虽然很久没见了,不过新一始终是新一啊。”车子拐进通往别墅的小道时,女子淡然一笑,若有所感地说,“零君、还有爸爸他们都很想见见你呢。”
工藤浅笑一番,唯有沉默。像是感到庆幸,又对这包围着自己的温暖无所适从。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新一呢。虽然一开始真的很讨厌,也很生气来着。”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啦。虽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经常见面了,但是,已经和零君、智明君约好了,无论怎样,会永远支持新一的。”
“什么…”
工藤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该高兴还是伤感。无论如何,与女子共渡的岁月过于美好了。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用美国最先进的卫星地图回到过去,回到十八岁那年,重温旧梦,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里没有女子,也没有别人了。而敏锐的女子也似乎有所察觉,体贴地不再提起往事,只谈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大家都希望新一在国外一切顺利啊。”
明明是最简单的祝福语,甚至是客套,工藤还是听出来不同的感觉。豪华别墅的围墙出现在眼前,终于要下车了。工藤甚至有种那个敏锐的男人即将被汽车引擎声吸引下楼的错觉。他也就明白接下来有些话他将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也没有勇气去说。正如歌里唱的那样,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最怕的是妳的温柔。为什么偏偏是这位女性呢?这是名侦探用推理无法解开的难题。也是一生难解的难题。
车停稳了,女子率先下车去后座拿工藤的包和拐杖,紧接着别墅的大门便自动打开,小麦色肌肤的金发男人戴着围裙匆匆下楼,礼貌又热情地前来迎接。在这短暂而匆忙的时间里,工藤凝视着后视镜里女子美丽矫健的身影,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月一个晴朗的上午,我遇到了初恋的女子。此时我22岁,她21岁,彼此都还年轻,有些话却早已没有机会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工藤想。啊,众所周知,他深爱着这位女子,就连情敌也揶揄爱的力量很伟大。她于他是百分之百的女孩,百分百的完美,百分之百的奇迹。却不得不说,不知他曾经于她是否是百分之百的男孩。不过不是也不要紧。他已下定决心永远守护这位伟大的女性。就像自杀的海豚不畏惧死亡,坚定的革命家不怕绞刑架。哪怕被人非议、好友不快也在所不惜,若对方以妨害公务的罪名逮捕自己,便更要殊死抵抗,哪怕两败俱伤——他也只管守护这位女性,守护这份偏执而纯洁的爱情。一如当初那个忍受病痛的疯狂少年。
他的爱情,永不褪色,永不凋零。因为她是他的唯一,不会有人走进他的心里,从前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番外一:男人间的秘密
工藤:“你还没碰过蘭吧?在触碰那家伙之前,最好做好觉悟啊。”
降谷:“什么觉悟?”
工藤:“小心腹上死哦。”
降谷:“那不是你的经历吗。”
工藤:“什么啊,你这老处男变态混蛋!“
降谷:“那也是到明天晚上为止。她会来留宿的。是第一次留宿哦。“
工藤:”你混蛋……“
番外二:薰子的理想
蘭:那,薰子长大了想做什么呢?
薰子:唔,大概是警察吧。
蘭:很厉害呢。是怎样的警察?
薰子:像赤井先生那样的吧。想加入FBI!
降谷:那我没办法养你了。
薰子:职业歧视啊!
降谷:不,我们家有种族歧视
薰子:养我很划算的!
(最终没养是因为更好的领养人)
薰子: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没有我如何向蘭小姐体现你的爱心呢?
降谷:(心虚)我认输好吧
番外三:第三个候选人
国际视频通话中
工藤:话说……啊,你和新出医生是怎么和谐相处的?没有吵架的时候吗?
降谷:当然不会,我们相处得很好呢。
工藤:两个人有分开值日吗?
新出:当然有。周一到周三降谷比较忙,我就去陪着蘭,剩下的周四到周六再换他去。偶尔会换一下。
工藤:那么,那种事上不会吃醋吗?
新出:(尴尬的笑)怎么说才好呢……与其吃醋不如说(降谷)是帮大忙了吧。蘭她很厉害身体也很好,一个人的话感觉有点吃不消……
降谷:我也是呢。多亏有了新出君帮忙啊。(笑)
工藤:……说起来,不是还有剩余的周日吗?那一天还能再让一个人补上吗?比如……
降谷/新出:不能了,她要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