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小的时候起,Max便同Charles不对付。说实在的,你很难在生命中遇到一个有特殊定义的人。无论这种定义是好是坏,是散发出鲜艳亮丽的色彩、还是浑浊斑驳的一块沉疴。像扭转在骨头里、从胸腔中绕过来、打了一个死结,难以喘息而无法做到不瞩目于它的爱。Charles于他而言,便有些像这样。
Charles对Max来说,是否象征着某种不幸——像西班牙斗牛时挥开一块红布。他漂亮的眼睛、像绿白色松石一样的瞳色挖进他心室瓣时,他是否感到窒息。这很难说清楚。他总是不太有办法去辨别这些,就像他对Charles没有办法。
他们一直在竞争。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或许终将持续到人生行将就木的最后一秒。小的时候,Max便有一种直觉——Charles要成为他性命里与众不同的人。他的存在太窈窕、太玲珑,他像一块糖,铺在太阳底下,溶化在沥青路面。而Max站在这块大地上,双脚陷落,毫无过度夸饰的情欲、只是追逐着本能,俯下身来吃他流出的蜜。于是乎,这便可以理解。Charles对他而言,成为一种直至行将就木、也铭刻在肋骨上的欲望。像一只鸟关进他窄小的心腔,Charles扑扇着他白羽的翅膀。
小时候的Charles对他来说是彩色、或者白色。要么是零,要么是All。情感蔓延上来,变成这样粘稠的分泌物。像极了泪水洋溢时心脏泵送的电流、彻底软弱下来的神经。
Charles天生所有的东西并不多,但在Max看来,却是他奢望的一切。他是因为不爱上学、才意外接触到卡丁车。他的父亲、他身边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宠爱着Charles。这让Max感到陌生。Charles的人生同他几乎是两条分界。他出生在赛车世家,父母都是赛车手。命运向他投来一些好东西,同时又剥夺他所有选择权。从他出生开始,Max所有的目光变得不得不落在赛车上。从他的心、身体,再到父亲的逼迫。Jos疯狂地教导他,如何开好一辆卡丁车,以满足他望子成龙、自己赛无所成的遗憾。
Max的世界被迫望着一个遥远的点,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恍惚的点。他有的时候也想去踢足球。但陪他玩的朋友不是很多,Jos也不会允许。何必去做那些毫无益处的事呢,Max?他的父亲教导他,如果你要当一个废物,未来要去当一名卡车司机,你就去吧。Max的定点永远地恒定在赛道的潮汐。他孤独地从脖子上取下名牌、孤独地一个人搬运跟他同等高度的车轮。那是他的伙伴。而Max的童年里并没有除了轮胎和赛车之外更多的伙伴,他给它取名Rocky。
但其实他有一种直觉。他会把他人生里所有与他同行的赛车都悄悄取名为Rocky——就像他的人生里有一个恒定不变的人会爱他。
虽然他形单影只地练习怎么开卡丁车,虽然他的童年路径几乎只有父亲,但这些事如果不说,如果没有人揭穿,Max应当不会知道、也不太会在意。毕竟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找不到答案。直到看到Charles——对,Charles。
Max没有承认过,在他见到Charles的第一眼便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那种流淌在心腔的怪异,来源于另一个不可能过上这种生活的自己。他像橱窗外望着飞天扫帚的哈利波特,企图看懂一份自己不曾拥有的生活。
Charles那么美,是的——其实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他那么特别。这种特别几乎击中Max,将他世界中其余的所有事物都摧毁。风吹着他棕色的头发,像女孩一样,长到耳廓下头、甚至还要更长一些的头发。像蒲公英的根落在Max的眼球表皮。
他蹦蹦跳跳地从卡丁车里出来,扑到他母亲的怀里。Max见到一个男人背着手走过来,Charles兴奋地冲过去。他喊着什么,或许是爸爸,以Max此生都无法对Jos使用的口吻——而男人从身后掏出一支像奶油裱花的冰淇淋。Max无法忘记Charles在阳光下亮亮的眼睛。
懵懂的、像奶油一样流溢出来,拥抱着他的心跳。
Max从来没有被教导过,该怎么好好爱一个人。他的母亲或许会教他,但Max并不跟母亲和Vic一起生活。这很遗憾,这让他的世界从始至终都缺乏一点柔情。他的世界是由父亲的拳头、暴怒,卡丁车散发的机油味组成。像一座钢筋混凝土森林,而Max不得不在这样的处境里长出一颗钢铁之心。他太坚硬、太骄傲了,以至于没有触碰Charles的勇气。Charles看起来是棉花做的,或者奶油。一开始时,Max这样想。他不敢跟Charles很靠近,他们看起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是,Max像照看他在Michael Schumacher叔叔家里见过的一只布偶猫一样,远远地看着,跟他一起开车、晒太阳,一起来到赛道、一起离开赛车场。
Max像是土壤,孕育着他心里的花。他一直在注视着Charles。他有时候很笨,确实——他知道Charles知道他在看他。这种注视对他而言,有点像是惘然地站在桥上,低头看水里的月亮。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水中望月是个幌子。但抬起头,月亮也正暖洋洋地照着他。
毫无疑问,Charles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他面对Max的凝望很懵懂。他会直视回来,笑一下,也定定地望着Max。Max不好意思,他会躲开,戴上头盔,把自己的脸在赛道之外也藏进头盔里。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喜欢这样被Charles回视着。像是他对自己也很好奇,想要接近,摸一摸Max的毛。
Max小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变成一条狗、或者一只猫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成为负担,母亲在Vic之外也能赡养得起自己。跟Jos生活、学习赛车对Max是最好的选择,却不是童年的Max最渴望得到的选择。他想一直和她们在一起,像某一个变成猫狗、枕在妈妈怀里的梦。
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这很好。像金毛,也像金渐层猫。他会睡在一个很柔软的被窝里,得到母亲和Vic的拥抱。从小到大,他很少被拥抱。但他想要被触摸,像是被成为生长在泥土里的野草,收到阳光的普照一样触摸。
可他等到的只有Jos的巴掌。他很少打他,但如果他表现不好,或者Jos喝了酒,Max便有不大好过的可能。他的皮肤底下藏满了“淤青”,但这些全都被穿进赛车服里,像汽车尾气一样被轻易且无人知晓地排放。
Max一边恐惧,一边渴望。恐惧是怕淤青显露。他的生长痛不是骨头抽开时骨骼生长的痛,而是皮肤被赛车服闷出来、被长久高压的练车生活、被父亲偶尔的拳头和耳光所制造出来的痒痛。他无法回视Charles,尽管他已经毫不公平地注视了他很久。但他不希望被Charles以同样热切的目光回望,并且探索他。
Max又开始生出皮肤发痒的痛感。
Max以为自己在躲着Charles。但其实谁都无法躲开Charles。他太热情、简单,像一团云遮盖天际,守护了Max的整块大地。
“Hi——”Max脱下头盔,Charles在第一时刻跑过来。他还是排在他后面,第二。Max总是能拿到第一。但Charles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这个。Max知道,他总是知道,因为他一直这样注视着Charles——无论他获得第几名,他的父母兄弟都会为他欢呼、带他去赛后庆祝。Charles的脸上从未有过乌云。而他这一次,也把同样的幸福带给Max。
他从抱着的头盔里抓出一把糖,糖衣是用彩纸包着的,塞到Max的手里时滋啦滋啦作响,扯着Max的心。
“给你。”Charles说。他刚把头盔脱下来,Max刚才看着他离开卡丁车后跑到自己父亲那儿,讨要来什么,随后放回头盔里,拿给Max。“我想你应该不讨厌它。”
“……为什么给我?”Max愣愣地问。他们待会儿还要上台领奖拍照,这一向是Max最期待的时刻。不只是因为获得冠军,还因为Charles会在他身边。他们不是朋友,但会是赛道上永远的对手。Charles同他如影随形,即使他们没有理由见面,也一定会在领奖台上见面。这是Max内心的秘密。
但一切都正在被Charles突如其来的接近所打破。这像是神秘的第四堵墙,而Charles亲自宣告称,其实我们可以更近一点。Max近乎头晕目眩。
“因为只有你没吃过。”Charles坦荡地说。“这是我爸爸的朋友家里糖果厂的产品,很好吃。他会分给跟我比赛或练习卡丁车的所有人。但你每次都走得很快,Verstappen。我不知道怎么追上你。”
我不知道怎么追上你。他说得那么真心,让Max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实在的,他不在意是否被Charles孤立、讨厌,他的世界向来也只有赛车。但他的对手特意跑过来跟他说,我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你。我对所有人好,也要一样对你好。Max感到别扭。他不需要、他不想要——
他不想和Charles变成普通搭话的关系,变成被Charles所吸引的芸芸众生。即使他的确在犯这个错误。
可他做不到,做不到拒绝。
于是,Max收下,并当面拆开一块糖来吃。
甜得黏牙,但Max还是笑了。“Thank you。”
“你可以试试焦糖味那个,像布丁。”Charles笑了一下,挥手告别。他又奔向他的父母,而Max若无其事地回到p房,回到Jos身边。他获得第一,Jos已不为此感到欣喜。如果他没有得到第一,Jos才会大发雷霆。这很好,这给予了Max难得的安静空间,以至于他把这一把糖藏起来,攥在手里。赛车服没有口袋,他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它藏在自己的拳头里。他一言不发地路过Jos,背对着把他珍贵的糖果藏进自己的背包里,并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Max才松了口气。他的心腔一直堵着什么东西,有些晕眩、像是发烧,又遍布着恐惧的感觉,终于在这一把糖果被藏好之后烟消云散。Jos走过来,拍拍他的肩。Max知道,他要上领奖台了。这能让Jos保持心情不错,这已很难得。
Max很少有这种时候,这种非常想对Jos藏匿住什么的时刻。他的自尊、他的幸福、他的爱,此刻都被藏在背包里。他不要父亲再像推开母亲和Vic一样,把他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