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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是被什么东西给砸醒的,晨光熹微,太阳悬挂在窗台上,满打满溢像一张醉汉的眼皮。他睁开眼睛,一位天使模样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一头黑发又打扮怪异,像只塑料假鸟。
“我可以实现你五个愿望。”那人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
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在听清楚对方说什么之前,先一步问道:
“现在几点啦?”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整理衣服的声音,对方沉默了一会,仍然回答道,“九点五十六分。”
等他慢慢适应了光线,那个人才补充上一句,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现在,你还有四个愿望。”
“七天,你要在这七天内想出你的剩下的四个愿望,并且由我来实现它,不然就会作废。”
就算阿尔图不认识其他天使,他也仍然相信,奈费勒是其中最会折磨人的一个,日常生活里他要百倍规劝自己的嘴,不要说出什么近似于许愿的话语,以防某个天使听在耳边,下次就当了真。接下来的一天,他又因为随意说出心切的话而浪费了一个机会,最后得到了一块浴池那么大的蛋糕,直到他实在吃不下了,奈费勒才看起来不怎么好心地建议他,“你可以去另外一个街区,那里净是吃不饱饭的孩子。”
他嘟嘟囔囔地走出去,又因为饱腹感呲牙咧嘴地将那些蛋糕分给社区的小孩,果不其然听见了奈费勒的笑声。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快乐,平常的十二岁小孩一年才能就着生日蛋糕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他可以一下子许好多个,赞美!一切都顺着秩序在生长,在迈出丛林法则的现代社会,但偶尔他也会气急败坏地问: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这个可恶的天使!”
而奈费勒总是故意云淡风轻地回答,“像你一样,是由鹤丢到门口的。”
但阿尔图很快发现了突破口,奈费勒对现代的大部分东西都很感兴趣。
他指着电脑欣喜地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激动,“我在一本绝版的古籍上读到过,一个强有力的魔法师为自己制造了一个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兽,脑子是用铅跟一种像沥青般的黑东西混合成的,辅以具有难以相信的速度和熟练的手指动作,一个小时就能抄出两万卷《古兰经》,毫不费事,而且抄得极其精确,各卷之间彼此完全相同,没有丝毫差异。这东西具有超人的力量,能一口气建立或推翻一个最强大的王朝。但是它的力量可以服务于善,也同样可以服务于恶!”¹
“是呀,”阿尔图忍着笑,为自己终于有什么东西赢过奈费勒而沾沾自喜,“现代还有像一头山羊那么大的白色铁皮盒子,装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里面自如地发声,走动,从来不知道自己只是玩具。”他指了指电视,“喏,这就是啦。”
奈费勒显然不信他有意为之的插科打诨,但仍然和他一起安静地挤在沙发上看起电影来,家里人租了很久这部碟片,所以他已经看过很多次《暴君焚城录》了,甚至背得出彼得·乌斯蒂诺夫的全部台词,所以此刻的重心没有放在这上面。阿尔图的注意力转向他身旁的人,距离太近,能蹭到他并不丰满的翅膀,上面的羽毛毫无生气地向下垂着,触碰起来滑滑的,并没有温度。当他更加年幼时,他曾经梦见过触碰一朵云的感觉,细密得像在摸织物,带着闪电的灼烧感。但是天使——他想,和云不同,天使都应该是一团光似的雾,如果天使们要互相拥抱,那么他们完全结合,比起空气与空气,纯洁欲望与纯洁欲望的结为一体更加容易。²
荧幕上的暴君为自己辩解道,“行为残酷的人本身也许并不残酷。”
奈费勒看起来并不喜欢这部电影,在看到角斗场时更是皱起了眉头,脸色苍白了些许。
“你不喜欢这个场景吗?”阿尔图伸手去拿遥控器,关掉了电影。
“不算,”奈费勒好一阵才从那片苍白里挣脱出来,黑沉沉的倦怠压住他的嘴角,他揉了揉眉头,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接近人类了一些。“我只是并不欣赏暴力。”
“噢,好吧。”阿尔图略显失望地拿起书。“我这里还有经由某种古老发明和原始材料而发酵而成的神秘物品。它像羽毛一样轻盈,但有着世界上最坚硬的品质,足以保存永远。”
“阿尔图,”奈费勒看起来欲言又止,很为他的智力担心。“就算是我死前的那个时代,造纸术也已经传播甚广。”
而且,他也从来不解释自己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疤,阿尔图推测道,奈费勒生前有可能是混迹于黑帮,为了进入天堂才洗去了纹身,结果洗不掉的伤疤和他一起上了天堂。
不幸的是,奈费勒又一次否决了他的无稽之谈。“这些,”他盯着自己腹部那最显眼的一道贯穿疤,“它们来自一场争执,一次我主动提出的决斗。”
阿尔图听到这话,噌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急急切切握住奈费勒的手。“大人们常说,将建筑物越修越高,是为了更好地倾听神的声音,所以和你最接近的地方,也只有教堂了。”阿尔图说,“我想去寻找教会的帮助。”
其实他并不喜欢教堂,里面的人全都带着窘急的神情,在阴沉而肃穆的气氛中祷告,他们唯一享受到的自由就是为这个庙堂充当装饰品,使庙堂充满了他们这些人寂然不动的惊愕表情,充满了他们被雕塑出来的安分守己的形象,充满了他们对于空虚、对于逝去的时光的恐惧。石面孔藏在粉红色的、和蔼可亲的、天真无邪但冷漠无情的、僵死的脸背后,但为了奈费勒,他决心进去。³
祭司对他的到来并不吃惊,在每周例行的礼拜上他都能见到阿尔图的父母,还有这个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蠢蠢欲动的孩子,随后,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睛转向了站在阿尔图身旁的奈费勒。
“您能看得到他?”阿尔图吃惊地问,他抓紧了奈费勒的手,将他往后扯了扯。
伊曼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看不出究竟是不愿解释还是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只有冷漠的眼神轻轻扫过,仿佛面前空无一物。
阿尔图失望地走出了教堂,教堂离家很近,走五分钟就能抵达。到了家门口,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我想好了,第三个愿望是——”他故意顿了顿,期待地望着奈费勒,可惜奈费勒好像对此不甚在意,用眼神盯促他快点说出来。
“你好像认识我,奈费勒。不是从现在,而是从之前,早在我出生之前你就认识我了。伊曼也认识你,你们只是不想相认而已。”
“所以,我要许愿你能告诉我所有你不打算告诉我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望着窗前那条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本来我想留着自己用的,但你不想告诉我,我只能这样做咯。”
奈费勒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你猜错了,伊曼祭司并不认识我,即使在之前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面。我想,他只是在我身上感受到了那个时代残留的痕迹。”
阿尔图没有买账,他接着他的话往下讲,“就算是这样,那你到底是从什么样子的地方来的? ”
奈费勒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不能驳回你的愿望,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迅速地,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奈费勒的动作,他就记起来了些什么:不知名人的脸庞,手中握着鲜艳欲滴的石榴果,手指敲着手鼓,脚在飞快地舞蹈,某人黑如橄榄的杏眼如同珍宝,舞者脚踝上的银铃声,隐藏在金丝织锦的裙角下,就如抚弄陶笛的手指,覆盆子般的嘴唇中含着的葡萄,王子臂铠上立着的猎隼,而后,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像一柄剑割开了这幅画。
“除非有一天你能靠武力战胜我,不然就闭上你的嘴!”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他自己。
一位属于丛林的国王,浑身浸润着雨林湿润而浓厚的气息,长大的阿尔图笑着将武器插入前来进犯的人的脖颈,鲜血溅了满脸,下面围满了许多人,全都带着病态的渴望凝视君王的刀刃。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长大的自己。毕竟,所有男孩只是渴望着当英雄,而不是当角斗士,困在角斗场上的猛兽与困在金笼里的莺雀自戕的方式并无二致。而在这样带领下的王国,果不其然是一种社会性缺乏而暴力性溢出的王国,以及一种经验和技术的王国,其规模巨大,时代久远,充满了丛林肮脏而原始的气息,充满废话,垃圾和残骸,它出自被追捕的动物和追捕它的动物的拙劣模仿,出自对自然现象的细心观察,出自对杀戮的利用。这个王国于是像有自我意识一般发展起来,替代了之前形而上的王国,替代了世界上所有可以直接净化自身,革新自身的王国,像真空的容器,除非被外力打破,不然难以从头重新来过。
他问,那么,在如此庞大而就算低头也无法看见自己肚脐眼的王国里,奈费勒呢?奈费勒在哪里?
奈费勒朝他慢慢地走过来,像火刑犯望着火焰一般,那双黑色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苏丹。
在过了这仿佛亘古的一刻之后,他说话了,声音克制而清晰。
“我来如约挑战您。”
这可是奈费勒,再怎么锻炼,他那双最多有点缚鸡之力的手难道真的能拿得动重剑吗?几乎就像那只想要啄完永恒之山,填完悲伤之海的鸟一样滑稽,一样可笑!于是,高坐在台上的王因为被取悦了而大笑起来,笑声响彻青金石宫殿,大臣们谁都没有敢出声,只是用惊惧和好奇的眼光打量奈费勒,上一任苏丹死去的时间还不久,血腥味将大殿环抱了整整三天仍然没有消散,如果谁在夜晚胆敢凑近聆听,还能听见来自某种非人生物的哀鸣。他们窃窃私语道,这是原苏丹信仰的古神,自从祂唯一的血液断流,祂就诅咒了这个国家。
现在,在这个宫殿里(同时也是生死玩乐的角斗场)将会有人死去。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押注了他们的现任苏丹,在这些活着的人之前,也有一部分人厌倦了这样不知生死的延续,试图逃出重重叠叠的密林——然后重返白昼。但那些人就像绑缚在蜘蛛丝上的弱小飞虫,再努力振翅也飞不出这布满毒气和沼泽的苦地。他们将少有的怜悯目光铺放在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却又雀跃地期待发生在奈费勒身上凌迟的酷刑。
“那么来吧,和我决斗吧,奈费勒。”阿尔图收敛起笑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至少从没有不带恼怒的时候,以至于脱口而出时舌根都有种奇妙的生涩感。“你那么久没来上朝,我都在想,你是真的死了还是——仍在玩模仿苍白和血的游戏?”
阿尔图还保留着从前是政敌的时候那种争锋相对的语气,奈费勒恍然觉得,顷刻间,他们又回到了帝国天翻地覆的那一日,两人脸上乃至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干涸,群众将王宫包围了,在震耳欲聋的喊叫和欢呼声里,阿尔图将冠冕戴到了复国的王子头顶,奈费勒急匆匆地从自己的领地驱车赶来,刚踏入一片混乱的朝堂,阿尔图就看见了他。
他笑了,尽管在血液的衬托下那弧度显得令人胆寒,他走下台朝着他昔日的政敌走去。
——为大家说几句吧,奈费勒先生。
那也是他记忆里他最后一次这样念他的名字。
一只无人听闻的云雀,为一颗它所看不见的太阳抛出尖锐的声响。然后飞离气层与太空,因为它无法在虚空中寻得爬升路径的顶点。
同时,在波美拉尼亚有一座钻石山,这座山像天那么高,海那么深。每隔一百年有一只鸟飞到这来,用它的嘴啄山,等整个山都被啄掉时,永恒的第一秒就结束了。
——“停下!奈费勒!”
他们缠斗许久,一方抱着必死的决心。决斗已经接近尾声,阿尔图身上意外地有些挂彩,但相比之下仍是蜉蝣撼树。奈费勒没有理会他听似恼怒,实则隐隐渗漏出慌张的一声叫喊,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刺去一剑。
阿尔图扔掉了佩刀,用一直拿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剑,不知怎的,他脸上并未存有一直以来面对败者的欣喜,反而杂糅着惊慌和愤怒,以及不知所措。
血雾从奈费勒眼皮上渗下来,阿尔图的身影碎裂成无数块小片,他听见振聋发聩的,仿佛自丛林里传来的隆隆鼓声,原住民兴奋的叫喊声包围了他,死神甜蜜的言语在他太阳穴流血的伤疤上镶嵌了一颗金牙。他知道,现在,是胜者将刀刃送入败者心脏的时刻了,或许之前在朝堂上的某一刻,阿尔图也是想过这么对他的。奈费勒努力睁开眼睛,他期望能亲自见证这一刻:他的死亡,以及伴随着他的死亡而消逝的某些东西。
但阿尔图没有看他,他们的眼睛短短接触了一会,随后就移开了视线。疼痛和困意盖过了他现存的所有感官,一团飘着灰的凝雾锁住了他的喉咙,奈费勒由此合上了眼睛。
“你死了。”年幼的阿尔图就像听见了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尾那样,轻轻地将这句话吐出来,他终于知道奈费勒伤口的来源,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奈费勒一直要瞒过他这些事,再碰见一个曾经杀死自己的人,谁还会抱有平常心呢。
“我没有死。”奈费勒没再重复他的话,他平静地讲完了故事,又平静地给阿尔图擦掉眼泪。他凑近的时候阿尔图没有躲闪,眼睛还因为恐惧不停地眨着,他显然不相信。“医生确定我已经死去之后的第七天,我在我的床上醒来了。”
“大不了,”休整了一会之后,奈费勒回忆着当时他打开电视的步骤,给他放电影看。阿尔图坐在他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恨恨地磨着牙。“我把第四个愿望送给你自己,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听见奈费勒叹息了一声,但终于显得稍微快活了一些。“你还太小,连块稍大的石头都搬不起,有什么气力给别人实现愿望?”
他转过头来,试图瞪着奈费勒,然而对方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扣着他,使他想起鹰隼瞄准猎物前要做的激烈俯冲而差点笑出声,还好他忍住了。
“并且,这件事情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责任。”
“你身边有太多的追随者了,”奈费勒抿着唇,“你是笑,他们就是笑声,可是日光照耀得到的事物,总有影子随行其后的。我应该早早劝阻你,也许......也许你就不会踏上那条路。”
“我还是不懂,”他听见阿尔图的声音从侧边传来,面带苦涩,几乎要找不回他的声音。“奈费勒,为什么你觉得你有义务对我负责呢?明明我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天使是不会撒谎的,但这是奈费勒。他似乎没有想到阿尔图会问这个问题,一闪而过的茫然让他像一只车灯下的鹿,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迅速打住了。“如果这不是你的愿望本身,那我不能告诉你。”
他猛然意识到,奈费勒之所以表现得像阿尔图自己用力刺伤了他,不是因为他说出了多么孩子气,或者多么责难的话,而是他现在说起话来完全像他认识的那个阿尔图,完全像一个自顾自拒绝了一切的人。
他们一连三天都没有再说过话,除了他,别人都看不见奈费勒,所以他能自由地在城市里穿行,有那么一次他在图书馆遇见了奈费勒,他们眼神交汇了一阵,阿尔图没敢开口,奈费勒又低下头继续通过他人的心灵读书了。
你明明是为了我而来的!他忿忿地赌气,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差点就要许愿奈费勒赶快回到他身边,又因为实在浪费所以作罢。
他还是想不明白,奈费勒要和他决斗,决斗总是你死我亡的,然后奈费勒会被杀,这也是铁定的。但是这个连看见斗兽场都要皱眉的人,这个不喜欢暴力就像阿尔图不喜欢芥末酱一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在还没见到奈费勒的第二天,阿尔图生病了,发烧发得浑身滚烫,疾病带来的谵妄让他做了一连串的梦,在梦里,整个天空都在闪烁。缓缓穿过七层天穹,他终于能看见了:万事万物的支撑者,蔚蓝的宇宙母牛,以她不可胜数的角驮起大地,她的呼吸化作诸界之风,所有天使(或称其为星灵)都是从那来的。
“奈费勒不相信,但妳确实存在。”他拾起了敬畏,对祂说。
让我知道奈费勒在想什么吧,他神志不清地许下了第四个愿望。最后在仿若虚无的旅行终点,他在一处荒芜地看见了一个墓碑,上面的碑文模糊不清,只剩下行小字:
“要不是我太孱弱,或许你会是位好王。”
杀戮这种行为本身就原始而现代,用武力征服武力就像要用钥匙劈开木桩,而用斧头打开门一样。
奈费勒俯下身去查看,他原本担心他尸首的完好,还带了把铲子过来,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是不必要的。但浑浊的血腥味依旧让他反胃,群鸦在天空划过,聒噪得成群结队,宛如天空的一道淤血。
他握紧手杖,心想:这个人是真的死了。
死这个词从他心中蹦出来的时候,就像听见一两颗金粒炸开了一般,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阿尔图的死就像他的生一样暴烈,自然。
该怎么概括他呢?一位崩溃的征伐无数的恶人,戏谑的慈仁行事的义人。从玩那个游戏开始,先是少量的死,雾一般的在身体里摊开,渐渐变浓,直到现在终于成为一个长达一夜的、死的段落,弑君的阿尔图,寻死的阿尔图,因为人民而流血的阿尔图,因为暴政而砍头的阿尔图,卑躬屈膝的阿尔图,跳出来指责苏丹的阿尔图……简直是无常与忧患的儿子,死死死生生生的孤魂野鬼。
还好在这最后的最后,他的眼睛是阖上的。
奈费勒也如他一样闭上了眼,长久驻足在他的尸体旁。而后,他对身旁不耐烦地张望着他的守卫说,“我出三十金币,把他的尸体扛上车吧。”
在现如今的帝国,败者是没有资格享受坟墓的,从苏丹到奴隶,只要输给他人,就失去了死后的安宁。守卫才不管奈费勒是为了不弄脏自己的手还是已经心疲力竭,他一改刚刚的消沉模样,迈着轻快的步伐把那已经断了脑袋的尸体搬上车。在角斗场,人们早已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一日之内一国易主是常有的现象,何况是角斗场的赢家呢,只是从没见过谁会来主动收殓尸体。
守卫顺着奈费勒指的路,在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停下了拖拽的脚步,守卫猜测,也许这个人是为了报恩而来——帝国居然还存在这样的人吗?但他不在乎这些,拿着三十金币喜滋滋地走了。
奈费勒在那个早已挖好的坑洞前站了一会就离开了,有风吹过,将他的话带给了野草孤坟。
“你居然要你的政敌来为你收殓立碑。”
阿尔图猛地睁开眼,外头黑夜无边,月光像贡品般堆满了房间,天使的羽翼安顺地收拢在背脊处,奈费勒换了一身纯白的衣服,与翅膀和月光一起混成了一团牛奶般的光晕。
他知道了,他们都是某个已经被代替的王朝的臣子,在第一次见面觐见的时候,他们就吵了一架,从此结下了仇。
在他因为劝谏而被迫涉身于一个邪恶的卡牌游戏里时,奈费勒给他递出了一张小纸条,但他没心情看。后来解决某个黑街纠纷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位流浪的剑客,最后和他一起颠覆了这个国家。
在殿堂上,他们踩着前人的尸体举行了受封仪式,奈费勒也在场,他轻易抵达了他梦想的极限,他忘记了,但也可能根本没有思考过,那个时候他想对他说什么?如果知道后面是这样的结局,他还会来吗?在见证了如山高的暴行之后,他究竟为什么还没有失望呢。
他什么都说不出,只剩下那一个名字抵在他喉间。
“奈费勒!”
他喘着气,他许久没见的天使立在他的床边,正以一种温和的力道攥着他的手,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堆蒲公英包围了。
“我也负责清除你的噩梦。”奈费勒神色动了动,稍微解释了下自己的行为。
这几个夜晚,他总是梦见那片丛林,梦见角斗场,以及成为了丛林的国王的他,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些梦最后都会过渡成一片茫茫的月色,以及一棵孤零零的椰枣树。现在他知道原因了,奈费勒其实每个晚上都会回来,只为了安抚他的惊惧。
“难怪,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整天忧心忡忡的天使。”
奈费勒笑了,“你总共见过几个?”
“反正总应该像那些典籍上面写的,两翼遮脸、两翼遮脚、两翼飞翔。”阿尔图掰着手指,他知道故意显露出一点属于孩子心性的天真能快速缓和气氛,“但你只有两只翅膀,看起来也不能用来飞行。”
“很抱歉我没有担任那种专门炼取罪人骨髓的工作。”奈费勒斜了他一眼,看破了他的伪装(他真是不怎么适合当天使!),随即将问题抛出来。“快要到第二天了,你还剩最后一个愿望。”
还有一个愿望,这让阿尔图为难了,家里资产阔绰,父母也恩爱不移,在奈费勒来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愿望的边界竟如此狭窄。
但......
“我许愿你能永远在我身边。”大脑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自动吐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奈费勒罕见地沉默了下来,然后,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该猜到的,你和以前一样爱强人所难。不管是让我战胜过你也好,现在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也好。”
他刚想开口给自己和从前的自己辩白,又很快生不起气来了,因为奈费勒抱着莫大的耐心和温和,接着给他解释:永恒是一个很受限的词,不同于它本身含义的广阔,它的实际用途非常偏狭。它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容器,但人类能往里面装的东西,却只能是极其有限、甚至与容器本身大小相矛盾的那么一点点,所以没人会真的索求永恒。
听到这一番讲话,阿尔图急切地改口道,“那我不用了,”他坐起身来,扯住奈费勒的袖子。“我希望一直,一直——奈费勒,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抬起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声音本应该显得突兀,但或许是怕他还在生气,幼童的声音格外柔和乖顺,像一只小灰老鼠请求一块和它鼻尖差不多大的奶酪。
“这并不可取。阿尔图......”奈费勒下意识开口反对他,“你不是我的苏丹,我不会因为君臣关系被束缚,你许完愿望之后,我理应离开。”
“你说过,世界只是从这边到那边,永恒也只是鸟啄取钻石那么简单,就像我死了,你还是来找我——!”阿尔图被气得噎住,好半天没有理他。
奈费勒望着他,他清楚阿尔图擅长做什么,用状似乖巧的外表取悦他人,朝堂上是苏丹低眉顺眼的臣子,一只甚至不会恶声吠叫的好狗,在必要时会伸出舌头舔舐你的手掌心。只是:他没想过阿尔图会用这一招对付他。
在数个无光之夜里,他辗转反侧,不得成眠,他止不住地思忖阿尔图——他的敌人,他的苏丹的童年,甚至是他的成长轨迹,他是如何一步一步长成这样子的?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那位酷爱打斗,只用刀剑衡量一切的苏丹的?
就像苏丹出生的第一声啼哭,并不比奴隶的孩子更响亮一样,阿尔图的童年也并非多么值得称道,只是像其他孩子一样,做一个本本真真的孩子,享受生命温吞抽芽的滋润,再自由地同各路信仰相处,大地随处都开放着恶之花,在无数星星,眼泪,和被遗弃的玩具里,命运,首先慈悲地将孩子们都先置于这个时代之外。
在见到了这个时候的阿尔图时,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排除其它人性本恶的说法之后,就只剩下后天习得这一条道理可以追溯,如果有人加以引导,加以管教,大概他并不会走上那条必死的路,所以他试图以此教化他莫再重蹈覆辙。
但是,阿尔图也从来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寂静就像蜘蛛布丝,结满了一块又一块。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并没有给出答复,这让仍是孩童的阿尔图流下了眼泪,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拒绝。
可分明是您先拒绝我的。奈费勒想。
他不打算和小孩置气,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和他平视,他注视着那双以后要长成一位成熟男人,而现在仍然属于幼童的眼睛,他的苏丹,他的君王。
他开口说。
“我还是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但我答应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直到你忘记我为止。”
甚至无需许愿,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忽然地,这个念头击中了阿尔图。同时,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悲伤,和人注视着神像流下的漆黑液体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哀愁一致。
离一切作废还有三十分钟,奈费勒似乎下定决心继续沉默。阿尔图咬牙,决心不再去想那些未得到的玩具和奇珍,或者是更舒适宽敞的住宅,或者在转角看见的一位濒死的妇人。“所以我许愿,你能去救下那个时候的你,那个被我杀死的你。”
阿尔图罕见地从奈费勒的眼睛里读出一丝惊讶,连带着他的羽翼都抖了抖。“在那个我的记忆里,你真的被我杀死了,但你说最后你明明还活着,甚至有闲心给我立碑。”
奈费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犹豫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你本来可以将这个愿望用在别的地方。”他的眼神几乎是在恳求他再仔细思考思考。“在我不那么无能和孱弱的时候——”
“我已经得到过一块像浴池那么大的蛋糕了。”阿尔图打断了他。“而且,我很想看到你继续活下去,奈费勒,哪怕最后你会站在我的坟墓前唾弃我也好。”
为了不让奈费勒再次看见他的眼泪,他伸出手,抱住了奈费勒,费了好大劲才把肉麻的感谢咽下去。
“我想念你,另外一个我也想念你,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但你还是来了。”
奈费勒在他的怀抱下一动不动,然后一阵颤动传遍他的全身,就好像他被微风拂过,或者有人从他坟墓上走过一样——他的天使张开了翅膀,将他紧紧拢住。
我们是没有体温的,奈费勒曾经对他说,所以你不要妄想我能帮你加热三明治和牛奶。可是此时此刻他分明能从这样的包围里,体悟出一点错觉似的温暖:他从未见过他的翅膀展开的样子,大概也是旧时伤疤的缘故,但现在,奈费勒愿意给他一个鲜血淋漓的拥抱。
他安静地贴近他的天使,决心不再去想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