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十四天。
距离你斩下前苏丹的头颅,用血与刀折断最后一张金征服,已是第十四天。
距离你登上青金石宫殿的王座,微笑着向战战兢兢的群臣宣布游戏之国的伟大构想,已是第十四天。
距离你将象征着维齐尔的四叶纹画在奈费勒的额头,已过去十四天。
而距离他如何沉默地反抗你,悄无声息地自戕在前往青金石宫殿的马车上,也已过去十四天。
你又开始无聊了。
这不是你第一次向众臣宣布游戏之国的奇妙构想了,但却是你最快厌倦的一次。
你半倚在前苏丹留下的黄金王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的贵族们为了一张银征服乐行券争得头破血流。
无聊。
你侧过头,立刻听见了盖斯越过吵闹的人群,痛骂你是个昏君、暴君,是比上一位苏丹还不做人的东西。
无聊。无聊。
你招手让两个侍卫把他带下去,这一幕已经在你的宫殿里上演了好几遍。
但这一次,你厌倦了,所以你直接把他扔进了大牢。
无聊。无聊。无聊。
贵族们被这段小插曲吓了一跳,但随后又打作一团,闹闹哄哄地互相攻讦。
你揉了揉太阳穴,在一片混乱中,哲瓦徳悄悄地走上前,用他四分之一的财产换您收回给阿鲁米娜的乐行券。
你混乱的大脑思考了一下这位大贪官在给谁求情——然后你想起来了,于是你微笑着拒绝了他,说他的女儿手里的可是一张金奢靡,足足一百二十枚金币,仅仅四分之一可不够啊。
果然,你如愿地看到老贪官瞬间灰白的脸,然后颤颤巍巍地说对、您得对,像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无聊。无聊。无聊。有趣。
你享受他的痛苦,转头问娜依拉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折了几张奢靡乐行券来着,你不太记得了。
娜依拉愣了一下,或许她更喜欢刺激一些的,比如让纵欲者描述欲行,让杀戮者带来头颅,让征服者提供战利品等等。但最后,她还是翻开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卷轴,终于在茫茫的沙漠找到一粒沙:这是她第七张奢靡了,陛下。
你很满意,让娜依拉收好卷轴——那可是你的快乐源泉!每当你回看那些低劣的、肮脏的、令人痛苦的愚行,你总能获得报复的快感。
让他们也尝尝苏丹卡的滋味!
人人都惧怕,都敬畏,都崇拜,都渴望苏丹卡,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满足他们?
看这些贵族,为了多一块领地,不惜争破头去抢一张银征服!看那些平民,为了多一些快乐,不惜散尽家财要一张铜纵欲!再往下看看,那些奴隶、不可接触者,更是疯狂,为了一张石杀戮无所不做,只为把踩在他们的人送去冥府!
想到这里,你大笑起来,但硕大的宫殿无一人回应你的笑声。
你又陷入无趣。
你问娜依拉为什么不笑,她可是在游戏之国少数玩得最快乐的人之一。
娜依拉立刻跪下来,颤抖的娇声说最近休息不好,没能侍奉好陛下。
“陛下”
多么生分的称呼,你笑了笑,大方地挥挥手,又送了她几张纵欲乐行券,让她自行下去了。
看她离去的背影,你又想到了一些或许还愿称呼你为“阿尔图”的人。
但那些人在哪里呢?
在被你冷落的后宫,在被你放逐远方的领地,在因你乐行券而凋零的欢愉之馆……
他们品尝你变为邪恶化身带来的恶果,品尝着由天国坠入地狱的痛苦,品尝着数不尽的悔恨和懊恼……
啊,多么美味。
虽然你不再见他们了,但从旁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你已然享受到这一切。
痛苦,自责,懊悔,不甘……你在无尽轮回中感受到的一切,被你一次又一次拿出来分享,让追随你的人们也一同感受。
毕竟……不能总是你在受苦。
你曾让许多人得到幸福,但苏丹卡与轮回的诅咒着你,让你无法同他们一般享受快乐。
每七日是一次处刑,但结束苏丹的游戏后你依旧无法逃脱——你会死在背叛者手里,会死在暴乱里,会死在不知哪一方的暗杀里。
无穷无尽的游戏与无穷无尽的死亡消磨了你的意志,也消磨了你的善心,让你变了。
变得毫不在乎游戏,不在乎生死,甚至也不在乎你身边的人。
但这样也好。
你曾给予他们的善,如今用他们的痛来偿还,这也是一种公平,也是一种对等。
但有人逃脱了这种公平,让你不再称心如意。
奈费勒。
一晃间你好像听见有人提到这个名字。
你还记得马车行驶到青金石宫殿时他的血已不再流动,氧化后暗红的血迹散满了半边车厢,锋利的匕首握在他的手里——
你没有收走他的武器,因为你认为他一定会像前几次一样,回到他的领地,带着一帮曾经是或不是你的追随者反抗你。
然后你再使用一张金征服……
多么完美的争斗啊,就像前苏丹朝堂上经常出现的一样,你们相互攻击,撕咬,绞尽一切办法让对方难堪。
可是这一次,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竟然直接认输。
他从这场争斗中逃跑了,留下一张静默苍白的脸和一个被厌倦裹挟的君王。
你没能看到他绝望的表情,你没能品尝他悔恨愤怒的痛苦——这本来是你留到最后想要品尝的大餐。
一瞬间如浪潮般的无聊与失望向你袭来,你咬牙问领车的阉奴怎么没发现滴落的血珠早就洒满了一路,问他怎么不早些报告。
阉奴趴着地上,痛哭流涕地狡辩、求饶,你厌倦了,一脚踹开他,让人拉走砍头。
在哭喊声远离你之后,你踏上车厢,抚摸着他颈上决绝的割口。
怎么样,奈费勒?你看你死了,都没有人阻止我了。
你将奈费勒的尸体抱出来,旁若无人地抱着尸体继续了任命仪式,并最后将他放在你的旁边,放在属于维齐尔的座位上。
第一个反对的是盖斯,于是你第一次把他从宫廷上拖出去。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法拉杰,你忠诚的小狗在得到你满不在乎的答复后愤而离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你当场杀了第八个对此有异议的贵族后,所有人都噤声,死一般的寂静在朝堂上蔓延。
你笑了,但死寂的宫廷并不是你想要的。
于是你站起来,说既然众位爱卿没有异议那我们继续讨论游戏之国的政策,开始发行第一波乐行券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胆大之人站出来,愿意买一张杀戮券用在他积怨已久的仇人身上。
你同意了,并允许他当庭实施。
当鲜血溅到黄金宫砖上,头颅像成熟的果实一般落下,而施行者被未受到任何责罚时,这帮贵族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啊,现在是新的游戏规则。
你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向你乞求乐行券,向你献上黄金、宝石,只为满足自己肮脏的欲望。
多么有趣!多么刺激!多么快乐!
你转过头看你不能言语的政敌,用温暖的手去摩挲他已经失去温度的指尖。
奈费勒啊奈费勒,你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呢?
你亲爱的——
奈费勒。
你又听见有人在说这个名字。
被打扰了思考的你非常不满,于是你决定屈尊听一下虫豸们的发言。
“那必不可能是奈费勒!”年轻的贵族面红耳赤,你想起来他好像是第一个在你这折卡的人,“维齐尔大人一直在宫殿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么偏远的领地!肯定是有人假冒伪装!”
冒牌货?
你有了点兴致,立刻让他说清楚些。
被点到名的人一下子支支吾吾,你强忍着把他舌头砍掉捋直的冲动,在破碎的描述中勾勒出原貌:
在你上位的第三天,法拉杰带着一帮反对你的人成立了叛军,龟缩在他远离皇都的偏远领地里。
这本是一股不成气候的无名之辈,但在七天前凭空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奈费勒”的人,并在短短七天内迅速整合了这帮乌合之众,并带领他们在王国的各处组织反对你的活动。
奈费勒。
又一个奈费勒。
你嗤笑一声,心想怎么有人蠢到这个程度,去冒充一个死人,怎么又有人比他还蠢,去追随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亡者。
你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个自称“奈费勒”的人长什么样子。
讲述者被你的提问吓住了,随后又犹犹豫豫、欲言又止起来。
你看他这副样子心烦得很,于是厉声让他不妨直说,你可以免他接下来这一句的罪。
可怜的年轻人立刻跪下了,头伏在地上,颤抖着,一字一句道:
传言说,那个人与您身边的维齐尔一模一样。
你挑了挑眉,想不到还有人做了全套的把戏,在前几次轮回中可没见过。
有趣。
你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又站起身,问众臣还有谁见过这位皇宫之外的“奈费勒”。
无人应答。
也是。
你想了想,跟这个冒牌货有联系岂不是暴露了他们的异心?
于是你换了个说法,说如果能有人将他带到青金石宫殿上,无论生死,都可赏一张金色乐行券。
这下这帮贪得无厌的老鼠可激动了。
在你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四五个人站出来,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定不辱使命。
你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逡巡,还未决定好将这项重任交给谁时,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你抬眼,却见传闻中的主角越过人群,缓步向你走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袍,金色的圆链随着脚步晃动,映着他依旧苍白、疲惫的脸。
一如你初见他的模样。
你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有趣。
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眺望到绿洲的树荫。
有趣。有趣。
像受难的奴隶终于听见冥府的召唤。
有趣。有趣。有趣!
像孩子终于拿回他心心念念、失而复得的玩具。
你不再无聊了。
你开始细细地打量他,他的身形没什么变化,眼底的黑青不比当年谏言时要轻,哦,倒是少了那个聒噪的讨人厌的绿鹦鹉,不知他的反对三能不能变得少一点……
你胡思乱想着,刚才还嚣张的臣子见你一直不说话,也不敢造次,安静如鹌鹑般立在旁。
你满意这份识趣,享受权力带来的威压。
但是,总有一人不让你如愿。
“陛下,请您收回乐行券。”
稳定的声调,不卑不亢的行礼,还有沉静的双眼——完全符合你心意的玩具有出现了,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一次你要慢慢地彻底地玩这场游戏……
“这可不行,爱卿。”
你微笑着拒绝,等待他的反应。
是破口大骂你是个昏君?还是愤而离去继续他的反抗大业?无所谓,无论哪一种反应都能给你带来快乐,让你继续沉迷于这场游戏……
……但不应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他只是沉默地、冷静地望着你,仿佛意料之中,又仿佛像老师看待顽劣的孩童一般……
你讨厌死那双沉静的眼了。
“阿尔图陛下,我恳请您收回乐行券,收回游戏之国的政令,停止这一切令人民、令国家陷入无底泥潭的行为吧。”
啊啊,果然是他。
忠贞的奈费勒,直言不讳的奈费勒,永远像牛虻一样叮着你不放的奈费勒。
果然只有他才这么讨人厌。
或许是太久未针锋相对了,你竟然有些焦躁,说出的话不经大脑:“不行就是不行,爱卿,我还没有追究你自作主张,从冥府死而复生又反抗我的事……你现在反而要求起我来了?”
你话说得重,在这十四天里熟悉你的群臣听到这里都变了脸色,甚至有胆小的先跪了下去。
可他不为所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驳你的面子。
你还不想太早结束这场游戏。
于是你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样吧,若是你能做一件令我满意的事,我便免了你的罪,并完成一件你要求的事。”
“如何?很不错的交易吧,爱卿……”你故意拉长了声音,心想他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得意洋洋地装作宽宏大量,“我可以给你三天去……”
“好啊。”
他果断的答案出乎你的意料。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质疑揣测,就这样接受了你的提案。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双冷静的眼微微眯起,从眼角流出一分微不可见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我邀请您,再一次开始苏丹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