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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每当我焦躁不安,我总是能感受到我的手腕在呼唤我。
准确来说,是手掌以下约一两寸的部位。更准确来说,是躲藏在肌肤之下的指掌侧静脉,它挑衅般鼓起,蓝绿色脉络又顺着手臂往下渐渐隐去。我突然变得很好奇它的尽头在哪里。
于是我开始抓挠。
我无法忍受、我实在无法忍受,这里不疼、亦不痒,然而我分明感知到了一种引力。
于是我继续抓挠。
为什么我的皮肤完好无损,但是我的内里却在腐烂化脓?与其这样,我宁愿让皮肤腐烂化脓,只要我的内里还能坚守理性。
这次又会死几个人?我开始痛恨人类的指甲如此圆钝,什么都做不到。
我习惯性穿着黑色厚底毛衣,每当Carmen来取研究报告,她总会抓住我饮一口咖啡的时机开始调侃我死正经。由于我的口腔已经被占用,腾不出嘴反驳。所以等我放下杯子,她早一溜烟跑了。有一次Michelle偷偷告诉我,Carmen刚刚在计数她又赢一局。
另附,根据完全统计表明,大概率掉落:连扣子都要扣齐最上一个,修一下斜刘海你就会成为标准的完美对称图形!小概率掉落:你这制冷怎么开这么足,明明气场已经够冷淡了吧。
路过的Daniel在一旁笑,他说你看起来简直像东部流传的诗句里描述那样,“以手抚膺坐长叹”。我没笑,他被自己逗乐了,接着说这个品质的咖啡豆味道不错吧,我超体贴地多放了点糖。
Daniel依旧拿着那个杯子,笑的时候里面连一滴咖啡液都没撒出来过,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和这杯子是一体同心的,换言之,即使人碎了杯子都不会碎。
Giovanni托我也给他尝尝这种咖啡,回见啦。Daniel摆摆手转身离开。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我近乎把皮肤刨得歇斯底里。抱歉,是我用词不严谨,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刨着皮肤。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撕扯皮肤。
蜷缩的静脉终于显露了出来,你凭什么能那么安逸?血液一阵又一阵的喷涌着,难道就因为我把皮肤撕下来了吗?难道不是因为破裂的伤口简直就像竖立的眼睛,直勾勾的目光在审判我吗?
如果我能够把肌腱切断,那么桡动脉也会无所遁形。如果我能把桡动脉也一并扯断,那么不断在我脑内嘶吼着、尖叫着、咆哮着的痛楚也会无所遁形。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看到我如今的举动绝对会强烈谴责我,却以比我恶劣数千倍的方式了结自我的人。我不停地努力回忆,想要想起那是谁。最后我意识到的只有,我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都市病。
Carmen,你没说错,这次你又赢一局。
我依旧穿着黑色厚底毛衣,对外宣称这是用以预防任何化学药品溅射到我身上的可能性。粗糙的羊毛纤维时不时划过我身上的裂痕,刺激着神经中枢,而黑色垂着眼,替我掩盖慢慢渗出的血迹,堵住了几声微乎其微的求救声。痛苦是主调,我却从中感到异样的快慰。
我穿得越来越严实,不会有人再说教我的着装。
Kali带着满身血腥气回来,处理掉了几只不长眼的老鼠,她不屑地吐出一口烟。当她望向我时,她皱起了眉头:那个人还是Gabriel吗?你们真该带他去做做检查。
他们似乎误解了Kali的意思,全都大惊失色。
……
最终我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逐渐不满足于只是折磨手臂,我听见头撞击墙壁的巨响,真希望我的悔恨,我的理性,我的痛楚,我的强迫症能伴随脑浆一起迸溅出来。
我的全身开始龟裂,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恍惚间,我开始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人们一个接一个死去,而我对此无能为力。也许有时候一个人带给你的意义还没有他的死本身大。我们终究无法理解彼此。
人死后会去往何方?我自知像我这样的人注定得不到救赎,或许连地狱都容不下我的罪行。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希冀,再与Carmen相见,到那时,我想亲口告诉她:你想赢多少次都无所谓,可以好好地倾听我的自述吗?
再像以前一样,大家一起躺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