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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季随一阵远洋北风而来,裹挟着冰霜、诅咒和骨骸的哀嚎袭击大地,将战火与一切预先设计的军略打乱重排,也促成了暂时宣告停战的号角。覆盖着银白衣装的威尔士仿佛被魔术凭空遮掩去了身形,却唯独将士兵的足迹映照的过分清晰,让一切奇袭无处遁形;显然威尔士王远比不列颠的军队更擅长与海岸的北风打交道。亚瑟王原本计划长驱直入,在湖面冰结前便鸣金收兵,将卡里多王的首级斩于马下,而今只能暂时歇了心思。
潘德拉贡的队伍在临近海边的小镇附近安营扎寨,兵士大多被突然袭来的冷流冻伤了皮肤,德鲁伊近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更换新的卢恩符文照料伤员——尽管如此,在一夜沉眠后冻死在梦中的士兵仍在每日增长。棉衣、火石、木柴、随身携带的烈酒,以及更多支援的军资源源不断从后方战线运来,前线士兵也从林地砍去不少木头以解燃眉之急。亚瑟王在地方领主毕恭毕敬地盛情邀请之下,暂时住进了城镇中一处空置的贵族屋宅。但王多数时间不留驻在此处,他对于时刻保持温暖的奢侈并无太大兴趣。大多时候都呆在营地搭建的简单木屋中,点上一盆聊胜于无的炭火,与骑士们商议军务或者部署战术,只在天色漆黑后借陈旧的床榻浅睡几个小时。留在这儿也有一项不可忽视的好处:战报与信件无需七拐八折,第一时间便能送至案前。
可惜连续不断的远征带来了比冬日更加可怕的后果,剑鞘与德鲁伊的魔力虽温养着王的肉身,却难以抵抗积劳成疾与旧伤未愈。飘起雪花的那天清晨,骤然寒冷的天气带着疫病的不安信号侵袭而来,让潘德拉贡之名的继承人染上了不轻不重的肺病。出于各方面的考量,最终骑士王还是住进了那套炉火旺盛的贵族旧居静养。高文比传讯的兵士更早一步到达驻军地,夜晚的营帐处处都点着火,周遭却仍然冷得刺骨。寒风将他的脸颊冻出石制雕塑一般苍白的色泽,连睫毛上也挂了霜。太阳骑士翻身下马时,一片雪花正巧融化在他鼻尖上,湿润的触感转瞬即逝。他顾不得其他琐事,大步穿过值守在门外的护卫,只在王休憩的屋宅门前简单理了理发丝,便抬步想扣门而入;立于门前的守卫骑士却不大识相,抬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在休息。”莫德雷德冷漠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高文这才注意到今日轮替值守的是他这位个性古怪的同僚。殷红的头盔将骑士的面貌遮蔽得严严实实,臂甲下却是与寻常无异的红色骑装,他穿得还是那么轻便,甚至没加上一件厚衣。“请退下。”
“我有梅林大人的急报要呈给王,莫德雷德。请让开。”
“王在休息。”骑士咬字极重。“东西留下,我会在王醒来后转交。自然也不会忘记为你一路舟车劳顿进言的,高文。”
高文皱起眉,不想多做口舌之争,然而莫德雷德却并非能够轻易动摇的家伙,在涉及王的事情上尤甚。他抬步便想上前,红魔剑伴随清脆的金属铮鸣出鞘半寸,白刃在火光中将骑士苍白的面孔映照的有几分割裂,自鼻梁处劈裂出两张同样面色阴沉的脸孔。
“卿要对我动手吗?还是要延误军情?”
“如若吾王仅歇息片刻的时间就会延误什么至关重要的情报,那便是卿的失职了。高文,请回吧。我会如实转达你的消息。”
莫德雷德下达最后的驱逐令,冷冽剑光是一道明晃晃不愿妥协的锋利屏障。高文凝着他冷铁铸就的头盔,不觉感到令人恼火的挫败。他不得已做出退让。莫德雷德的固执与他的忠诚在天秤两端有着同等的重量,若今日他执意要亲自谒见于王驾面前,这狂悖的骑士便能用那柄魔剑架上他的脖颈,一直到他们两人中有人首先流净鲜血为止。他不是莫德雷德这种疯子,只得冷着脸将信函从衣甲下取出,魔术师用沾染着花香的魔术符文将密信封口,嘱托骑士、使魔务必将之亲手交予亚瑟·潘德拉贡手中。在将近百里奔波后那纸卷仍未被冰雪或血液染潮分毫,仍存留着骑士身上的几分温度。
克拉伦特入鞘。莫德雷德伸手去接那信函,在他指尖的冷铁将将触碰到纸卷表面时,一道略带倦意的温和嗓音从屋中传来:“谁在外面,莫德雷德卿?”
“是高文,吾王。”骑士恭敬回答。“您要见他吗?”
2
照顾王起居的侍从并不在屋内,凯爵士在战前为亚瑟准备的一应物品倒是用上了大半。屋内壁炉燃烧得正旺,不消片刻便让高文的面颊重新浮现些许血色。王只穿着一身便服,坐在一张被装饰地柔软而古朴的橡木椅子里,腿上盖着条绣着凯尔特花纹的暗色毛毯。王似乎还带着些梦境未竟的困倦与恍惚,目光并不聚焦地落在面前一只早已冷却的茶杯上。高文单膝跪在王的近前,手甲极轻极快地托起王垂在扶手一侧的手掌,用冰凉的嘴唇碰了碰骑士王的手背。
“吾王,”骑士将信呈上,亚瑟在拆开后便清醒许多,在灯火下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起魔术师的传讯来。“前线军备还算充足,但士兵多有冻伤。军医和随军的德鲁伊明显有些人手不足,而大雪仍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
亚瑟·潘德拉贡正专注于梅林不远千里也要递送而来的加急信件,一时间并没空余的精力回应骑士的报告。高文在此时也终于有空仔细观察起王的面色:他在半月前便奔走于后方与前线之间,已许久没亲自觐见于王的近前。肺病和旧疾复发并未在亚瑟面容上显出太多令人不安的讯号,他只是看起来比平常苍白虚弱了少许。桌案上还摆放着诸多纷杂的战报与信件,拆信刀随意搭在未被使用过的餐盘一侧,半盏熬煮后混黑苦涩的病药也孤零零地落在桌案旁侧的矮几上。骑士王的圣剑并不比其他杂物待遇更好上几分,躺在一卷陈旧灰暗的亚麻布料之上,在橙黄色跳跃的火光之下在墙壁上晃出重重虚影。
高文此前从未见识过王的病容。即便肉身被摧毁、胸膛与臂膀都鲜血淋漓,他也不过是在养伤时面色有几分因失血造成的苍白,甚至能不顾医嘱执意骑马巡行,向不列颠的子民宣示王的一次又一次凯旋与胜利;选定之剑带来的诅咒般的力量与生命力始终让亚瑟·潘德拉贡看起来坚不可摧又不可战胜,无论向卡美洛城宣战的十二位藩王还是傲慢暴虐的罗马皇帝,没有一位倒在圣剑下的敌人曾牵绊过王的脚步。他无端感到有几分惶然。
“卿有何谏言,请说吧。”亚瑟终于从信件中抬起眼来。一双宝石般冷静澄透的眼睛温和地看向高文,骑士从一时恍惚中回过神来,接着便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睫毛上冰结的痕迹被室内的温度缓慢融化,倒是像迟滞许久的泪滴。亚瑟并未打断骑士的的语句,只是用更为温和地方式轻轻拍了拍高文的肩膀,示意他将脸稍稍仰起些许,用柔软的绢帕覆盖上骑士被雪水浸湿的眼睫,轻柔地擦去一片湿润。骑士顺从地眨了眨眼。王对于他长姐的幼子总是要稍多几分长辈般的宽容和照顾,尽管无论高文还是加雷斯都早已不是孩童了。
骑士青碧的双眼中流露出全然信赖而孺慕的神情,在王的默许中简单报告了他的见闻与意见。他将路途奔波中的艰难一笔带过,更不曾提起金属在冰结后粘连上手背的皮肉,只如实描述了自王的国都至敌军的王国的旅程。在高文事无巨细的报告最后,这位年轻骑士停顿片刻,仰起脸,关切却克制地发问:“……您的身体状况如何?”
亚瑟王却仿佛仍沉浸在某场未曾醒来的梦中,双眼怔怔向前方的虚空落去。骑士的目光追随王注视的方向而去,却只看到一柄裹缠红布的破损断剑,被端端正正置于古旧的红木桌台上,取代了原本应照亮墙壁画像的银质烛台,似乎是某次战役后上缴的战利品。那剑虽裸露出粗粝磨损严重的断面,未曾蒙尘的地方却明亮如镜,看得出来是用上好的钢材所锻,即使只作为贡台上的藏品,也足以算得上上乘。高文不动声色地看了又看,实在没能从中窥探出什么玄机。
“王?”骑士轻轻呼唤。而王似乎真的被什么所魇,他又轻声询问:“吾王?您要我将那剑取来吗?”
又迟滞了片刻,高文忧心忡忡地已经要抬步去将那柄剑取来,王却好似突然惊醒般回过神来。
“……不,高文卿。不是那把剑。”
王的声音有些飘忽,如城堡阴影中窃窃私语、穿堂而过的幽灵般虚浮。好似一声梦呓。高文原以为王会让他去点亮更多烛火,又或者取来其他军报,但最后,亚瑟王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否决了骑士的提议。一柄断剑倒不至于晃了王的心神,想来王或许是在其他琐事分神——高文低头应是。
“我身体无恙,军医说很快肺病就会痊愈。不过药汁实在有些……难以下咽。”王的目光扫过他未喝完的半杯药水,又在触碰到骑士略带谴责的神情时回避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将凉透的苦水咽下肚中。
“再过几日过冬所需的物资便会送到前线,近日先从附近城镇采买药材…这些明天清晨的会议上再仔细商议。夜间巡逻的小队再加派些人手着重注意火种,暂且先撑过这几天。”王轻轻叹息。“卿的勇武与忠诚值得嘉奖,却未免太拼命了些。高文,你走进房间时我还以为是一座会动的冰雕。”
“作为骑士侍奉您正是我的职责。”他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恭顺地低垂下眼,王包含关怀的责备并不会动摇他身为骑士应尽之义务,在固执这点上高文或许与莫德雷德不相上下,又或者年轻战士的心更容易如琉璃般纯粹剔透,只反射出光荣最璀璨的一面。温暖的炉火让他被冷雪冻的僵硬的手脚重新活泛,也连带盔甲上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亚瑟审视的目光掠过他潮湿的发梢,又叹了口气。“回去休整吧,高文卿。”
门应声而落,王几乎是猛然松了口气般落回椅背。
高文怕铁甲带来的寒气会惹得王病情加重,只飞快地碰了碰亚瑟的手背;却并未察觉到他触碰起来就好似一整块湖冰。
3
高热不退的症状从傍晚持续到了夜半时分,亚瑟的手臂冷得像在海水里泡了一个晚上,唯独额头热得发烫。他近几日总是睡得昏昏沉沉,连自己也并未察觉病症来势汹汹,不慎从软椅上摔倒时还一无所知。以往莫德雷德在进入房间前总会叩击房门三次,直到王轻声问他有何事需要通传。但这位骑士对不幸的讯号有着惊人的敏锐,他年轻、敏捷、强壮并且行事果敢,第一声是墨水瓶碰撞桌面的响动,第二声便只是有羊皮卷翻落在地——莫德雷德并未有分毫犹豫,直截了当地擅闯了王休憩办公的房间。亚瑟·潘德拉贡此刻形容好不狼狈,正紧闭双眼趴伏在地,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莫德雷德用掌心去碰时,还以为自己在摸一块烙铁。
旁人常对莫德雷德的名声有错误的理解,大多数未曾见过他本人的士兵都以为这位圆桌骑士疯狂、鲁莽且缺乏冷静,容易因为小事被无端激怒,大发雷霆,实则不然。他不动声色地将王抱回卧室盖好被褥,在壁炉中加入更多木炭,又飞快吩咐门外的护卫即刻找来随军医生与德鲁伊:亚瑟王一向身强体健,健康的好像一头正值壮年的棕熊,能在与强势的敌人大战后生龙活虎地摄入整桌餐食,绝非一阵寒流便能击溃摧毁。比起感染风寒导致的高热,倒更像是受了什么诅咒。骑士卸下手甲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寸寸确认王裸露在外的身体温度,在周遭一片静寂时才解除头盔,以额头与脸颊去触碰他的掌心。亚瑟的呼吸沉重而缓慢,似乎吼间灼烧着一阵滚热的气浪,身体如同一台机器般不断起伏。
“王?”莫德雷德双手紧握着亚瑟王垂下的手掌,在亚瑟掌心留下发红的掐痕。他压低声音呼唤。“王……请您醒醒。吾王,王?亚瑟?……父亲?”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要比野兽还更绿几分,正一眨不眨地凝视向亚瑟昏迷的面孔,似乎想要撬动他颤抖的眼皮,直直将目光楔入他眼中一般。王在昏迷的间隙努力睁开了双眼,耳边充斥着连续不断幻听般的低语,夹杂可怖的笑声与诅咒之言;眼前人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借着半寸落入房中的月光,让他惊惧不已,像极了在死前最后照了一面惊悚的镜子。他哑着声吐出莫德雷德的名字,却有九分都是犹疑与不确信。为他守卫安全的骑士并没有给卧室点起灯火,在昏暗难辨的光线下,少年头盔下显露出的面孔与王有九分相似,唯独眼睛绿得像墓地磷火,灼灼燃烧着滚烫的光。可惜他甚至来不及思索眼前一切究竟为何便又昏睡过去。骑士急促的喘息与心跳的鼓点都警示着王身上发生的不详征兆,他在有人踏入王的居所前又重新将隐藏面目的头盔戴好。当莫德雷德再次踏出这间卧房时,已回归了以往近乎冷酷的阴沉,略带沙哑的少年嗓音隐含怒火,毫不留情地斥责姗姗来迟的医生与护卫。
莫德雷德怒声喝问,红魔剑粗暴地插入雪地冷硬的泥土:“高文呢?兰斯洛特呢?王有召令,去把所有随军的圆桌骑士找来!”
4
“不是我在敲门。”鬼魂说。“也不是你的幻觉,不列颠的王。你的骑士就在门外。”
亚瑟沉浸在一场极端荒诞的梦中:他自己是如此笃信的。在威尔士海岸下起雪的前一夜,他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悠闲而缓慢的叩门声。那夜他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借着烛火为梅林回信,魔术师虽不便于在两地间来回奔波,却始终对亚瑟所面临的一切全知全视,适时为王送上恰到好处的援助与谏言。亚瑟就如孩童一般随意措辞,在递送信息之余对亲近的老师和兄长抱怨起天气与战况。他在落下最后一笔后便决意在黎明前小睡上三个小时,以便于有足够精力推进新的战线,或者直面近在咫尺的威尔士王;梅林在信中告知他藩王绝不会束手就擒,亚瑟却仍旧想以谈判获得本就该属于潘德拉贡的荣誉与认可。魔术师在他年幼时便调笑他过分天真,总好像隔着层薄雾摸索人心,他何尝不知晓?十二藩王不过见尤瑟已死,而继承人却是个尚且年轻的乡野小子,随便借着私生子的名头就想将不列颠王世代守护统治的国家瓜分干净,从他的颓败中分一杯羹。但梅林也笃信于他的仁慈与宽容,从不讽刺他那甚至显得过分温吞的外交做派。直至此时,亚瑟已击溃了大半敌人,在败者的王庭中一次又一次加冕,头顶戴过诸多精巧华贵的王冠,用他骁勇的声名遮掩去至尊王曾经专属的荣誉,由德鲁伊与新教的神官共同予以他赐福与证明。
王从纷杂繁乱的纸卷中抬起头,向门前望去。在他营帐外值守的骑士仿佛人间蒸发,让他探查不到分毫气息,而那叩动门扉的声音却仍旧在响。亚瑟·潘德拉贡握起圣剑,盯着地面上投下的未知的昏暗黑影。他扬声。“进来。”
鬼魂就如此在屋主的许可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内室。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直往亚瑟鼻腔里钻,危险如毒一般渗透进王的呼吸,他有些恍惚、困惑、茫然不解地忍耐着陡然变得古怪而诡异的一切,手中的剑都掉在了地上。亚瑟怔怔望着门口那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身躯的已死之人——幽灵,仇敌,重新埋头在纸卷上写起字来:
“……梅林,我先前和你提到过夜间多梦难眠的状况,状况要比那时严重许多:我似乎出现了幻觉。一位已死之人此刻正踏入了我的房间,他既不似幽灵,又不像活人。”亚瑟继续写。“我疑心自己还在梦中。或者中了什么诅咒。”
一滴粘稠的鲜红滴落在他落笔处,晕染开一片艳丽的血花,而后又在他眼前飞速消弭、死去。他没有抬起头,只思索着刚才一闪而过的景象是否真实可信。一阵冰冷的轻笑在亚瑟耳边响起,他感到身下简陋的床铺似乎又承受了另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最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卢修斯·西贝流士如血般的红发,而后才是自右耳向下劈裂的巨大伤痕;血液仿佛被近日的冷空气与阴沉沉的天气凝结,那由圣剑所造成的伤口断面仿佛一把扭曲折断的剑刃。亚瑟有些呼吸困难,但鬼魂并不体谅年轻的王纷杂混乱的心思,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后便露出似笑非笑的惊悚神情,颇为悠闲:“我看起来像一场噩梦吗,阿尔托利斯?”
“如若不是,你又是什么?”亚瑟反驳。“在斯瓦西我已亲手将你斩落,尸身早已付之一炬。”
“那就要问你又拿走了什么,”鬼魂意味深长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传闻?埃及人会在他们的墓穴中刻印符文,搅扰墓主死后安宁的盗墓贼将受神秘的永世诅咒。国王陛下,你从我那里又夺取了什么呢?”
“……”
亚瑟一时陷入沉默。他向骑士提起斯瓦西之战时用只言片语寥寥几笔带过,在决战时所见的情景、人物、声音与痛楚皆犹如一场巨大华丽的荒诞幻梦,而他浴血而归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恨极了罗马皇帝的傲慢与张狂,勃然大怒至非要杀之后快、碎尸万段才满意;从前他从未让敌人的血淋透他与尤瑟相同的金发。那一日连梅林也对他的冷酷与沉默不发一言,任由国王将荣耀的战役变成血腥残酷的屠杀。他的仁慈短暂被一场极致的酣战摧毁,显露出理想的国王完美外壳下专断的一角,而他需要某种东西遏制如此疯狂与残忍的热情——借由这种牵强的原因,在魔术师偏袒的帮助之下,他从卢修斯·西贝流士额间割下了一缕红色的断发。
皇帝在他耳边大笑起来,那声音有如一道幽影穿堂而过,只在地面留下白纱飞扬的余音。死者毫不介意地在他身边坐下,冰冷刺骨的寒意让亚瑟浑身一激灵,仰着头回避鬼魂不怀好意的打量视线。那双紫红的眼中是否闪烁着复仇火焰?又或者这不过是他为良心所扰,无法再对自己手中的暴行视若无睹?
他伸手想要推开逼近的幻影,罗马皇帝的吐息却比铁还要冷。
“永恒之王,不列颠红龙,尤瑟之子。阿尔托利斯。”鬼魂露出让他心惊胆战的笑容。“你窃取了一份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甚至丧命的战利品。梅林没教过你事事都会有报应吗?就连你也不能豁免。”
5
自那夜后王就开始不断生病。他以为自己病入膏肓,咳嗽时呕出血来。但沾着血的手绢转眼间又洁净如初,仿佛一切不过是他疯狂的前兆。臣子劝谏他更换居所,去更暖和的地方休养身体,他从善如流地搬去了更加隐秘封闭的宅院,以此回避幽魂日夜不息的纠缠。亚瑟将自己白日的大半时间都安排进忙碌的奔波之中,唯有不得以之时才回到军中休整,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短,奔波的时间却越延越长,贝狄威尔不止一次向他劝谏应多在营中歇息,他们还有不少时间需要耐心等待。年轻的骑士纯洁到有些稚拙的程度,除却忠贞之心便是不忍的慈悲。王笑着将这些话题一带而过,每夜怀着沉重的心绪回到房间:在门前摆动挂饰流苏,摇晃灵摆的是年幼的卢修斯·西贝流士;坐在桌前,将穿着罗马凉鞋的双腿搭在桌案上的是年少的卢修斯·西贝流士;拿起圣剑剑鞘,在手中仔细掂量检查的是未曾加冕的卢修斯·西贝流士;用羽毛笔与墨水瓶肆意写记、宛若暴君又好似情人的是罗马皇帝卢修斯·西贝流士;在他随意搭起的床榻上,披着毛毯准备惊吓恶作剧的是完整的卢修斯·西贝流士;而如幽魂般从他眼前一掠而过,仿佛虚影般出现又消失的,也是卢修斯·西贝流士——被他斩于剑下的卢修斯·西贝流士。鬼魂有时躲在他安眠的梦中,偶尔却藏在觐见的骑士身后,露出半张鲜血淋漓、半张光洁无瑕的恐怖面容,而他除过装作发呆出神,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以假乱真的幻觉。
鬼魂耻笑他,又折磨他。每每闭上双眼,亚瑟所见便是斯瓦西的峡谷,流血千里的惨状,以及在死亡中露出惊悚笑容的皇帝。
已死之人在他耳畔低语:“你何时抛弃了自己呢?”
高文亲吻上他的手背时,王忍耐着收回手的冲动,好在骑士并未察觉他体温古怪的异常,匆匆一碰便恭顺地立于近旁。鬼魂将手伸向架在桌台上的一把断剑——一柄弗洛伦特的粗劣仿制品,几乎全然依照着莫德雷德的克拉伦特所锻,却始终不得其精髓。卢修斯·西贝流士将那剑摆弄得仿佛什么奇兵至宝,像是刻意炫耀般将亚瑟的心神从骑士平稳的声调中夺走。不列颠王心不在焉地听着骑士带来的消息,目光也并未在手中信件上多停留分毫,梅林为他近日的状况忧心不已,他本人却已经失去了探寻解决之法的兴趣。
“王?”高文的声音中混杂困惑。亚瑟听到他在很遥远的某处发出声音,仿佛有无数位骑士一同在他耳边呼唤:“王!吾王?您要我将那剑取来吗?”卢修斯不怀好意的笑容仍未褪去,他将那柄断剑放回原处,就如同从未出现过般消失不见。
“不,高文卿。”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又恍惚了好一会才回神。“不是那柄剑。”
不是那柄剑。那柄剑不过是伪物——
但要他如何说出口?他在战场上为皇帝的疯狂与残酷而震悚,以圣剑剥开了卢修斯·西贝流士自诩地上神明的血肉外壳,砍断他的臂膀、割开他呛出笑声的喉管,几乎要剖出他的心,以此人傲慢滚烫的血做一次洗礼,再践踏他荣耀的土地,在罗马王庭由那些曾向皇帝俯首称臣的神官加冕。梅林带领着他穿过峡谷溪流、茵绿的草地,凯与他纵情奔马,在童年的夕阳中放声大笑的时光,早已成为一抔染血的红土,埋葬下亚瑟作为奈博之子时自由更胜过上帝的无瑕灵魂。他在挥动圣剑时从未思虑过那么多不切实际的遥远狂想,然而在那之前呢?拔出石中剑之前呢?被母亲怀抱在胎内的久远以前呢?卢修斯就好似剖开女人的肚腹后才诞生下的孩子,难道他不是这样诞生于世吗?不是蚕食着尤瑟王嫡子的声名与血肉,践踏了依格洛琳长女高高在上的尊严,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将不列颠如一件藏品般亵玩于掌中吗?
皇帝的鬼魂不过是一面银镜,映照不出任何已死者的身影,唯独残留着他平静到冷漠的脸孔。
他似乎只是想随意戏耍不列颠王一通,而今却终于看够了这出无聊戏码,如寒冷的雾霭般无影无踪。
6
骑士在王休息的房间外压低声音争论不停,这倒并非什么罕有少见的情景:他们之间没有高下也不存在阶级,却出身各有不同,除过曾向王宣誓永恒的忠诚之外,可以说没有分毫的相同之处。高文在睡梦朦胧时被急促的脚步唤醒,莫德雷德险些就将怒火一股脑全部撒在他头上。身着红银铠甲的骑士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长得同王一般高,几年时间足以让少年成长为男人,也让曾轻狂的王成为了真正完美的统治者;高文躲避开这疯子——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的拳头,被迫从意识混沌的酸苦疼痛中醒神。
在他开口斥骂莫德雷德莫名其妙的无礼之举前,对方以不容拒绝的口气说:“去把其他人找来,王正昏迷不醒。”
当他带着手上仍沾着炭灰、刚从营火边结束值夜的贝狄威尔踏入王的卧房时,兰斯洛特与加拉哈德正在不列颠王床前仔细探查着他的状况。纯洁的骑士俯下身去触摸王冰冷的手掌,与先前召来的德鲁伊得出了相似的结论:王身上所发生的不像是疾病,倒更类似某种诅咒。莫德雷德烦躁地不断在卧室门外走动不停,那一身重甲竟没发出分毫恼人的响动。贝狄威尔从桌边的地面上捡起一张似乎被什么污渍浸湿的纸卷,高文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梅林寄回给王的密信。
他快步上前从同僚手中取过那封信:魔术师以一种晦涩难懂的方式同王讲述其一则历史早已斑驳的遥远氏族的秘法,若是从已死之人身上取下一块胫骨,便会蒙受蚀骨的诅咒与幻觉的长久困扰;梅林繁琐地推演详述了其运作与破解之法,王未看完便丢在一旁了。那纸卷边角却似乎沾染上不只从何处而来的血污,晕花了魔术师最后的忠告。
“亚瑟,”梅林讳莫如深、慎而重之地告诫。似乎刻意要将指向说得暧昧不清。“你手中所持不过*无物*,可不要混淆了主次哦?
又一封加急的密信被暗地寄送往王城驻守的圆桌骑士与魔术师,加拉哈德亲自执笔为纷乱的现状做出简单谋划,如王在出战前嘱托的那般重新调整了策略与行军路线。莫德雷德始终心绪不宁,这点从他越发阴晴不定的情绪便能轻易看出,这位骑士不是守卫在王昏睡的卧房前便是带领小队在附近狩猎冬季出没的动物。银白的狐狸皮毛堆成小山,倒是有了为士兵缝制新衣的余力。高文本想再次接下为王送信的重任,身体却实在吃不消连日奔波,被同僚强硬地扣押在营地休息,以免也在不经意时蒙受不知从何而来的诅咒或疫病侵袭。他时不时会想起那天傍晚王盯着桌台上的断剑出神的模样,就仿佛亚瑟王正被什么奇诡的幻象所迷惑,从碧绿的眼中映出一点殷红的血渍。每每他探望过王的状况,就要在离开屋宅时对那柄蒙尘的断剑怔怔出神,直到莫德雷德又粗鲁地驱赶他离开,少在王面前搅扰。
那柄剑在他没忍住和莫德雷德又吵起来时终于被打落在地,悖逆的骑士目光如有实质,烈火般敌视着周遭所有可能的威胁;莫德雷德从厚重地毯间捡起那把剑,只抬起稍作打量,便毫不留情地将那与克拉伦特有几分相像的魔剑的赝品折断。钢铁在冬季被冻得脆硬,红色的百合花纹在某一刻也恍惚了高文的眼:他总觉得那似乎有些熟悉。“莫德雷德,”他低声喊住同僚,但对方并非能被轻易左右改变的对象,高文只好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不出所料被激怒的莫德雷德挥臂甩开。“……把它给我,我似乎见过这柄剑。”
“不过是王仿制克拉伦特锻造的试验作,你要是想得见正品,大可洗干净脖子出去等着。”
“不,不是的。这绝不是克拉伦特。”太阳骑士笃定。“这是我在斯瓦西峡谷见到的那柄……红魔剑。”
高文从莫德雷德手中夺过剑尾的半截,又毫不客气地从莫德雷德腰间将克拉伦特抽出半寸,急切而谨慎地对比着其上难以辨认的花纹与形制,在他坏脾气的兄弟忍无可忍之前冷静地辨别出其上细微却明确的区别。他将剑上剔透的红石置于干冷刺眼的阳光下仔细查看,从中分辨出一滴宛若被树脂包裹的蚊虫、困死于永恒生命的血点。它何其霸道啊!沾染着亚瑟·潘德拉贡疲倦的衣角,从罗马,到高卢,再回归他们的卡美洛城,这滴来自皇帝的血被魔力封存进了镶嵌于仿品的长剑之上。如今竟成了搅扰王卧榻安眠的罪魁祸首。
莫德雷德阴沉地接过那早已损毁到不能更坏的剑刃,似乎执着于发泄出近日无处诉说的焦躁与怒火,他用手指生生扣下那块红石。“莫德雷德!”在高文做出微乎其微的挽留之前,将断剑与宝石一并投入壁炉的熊熊大火之中。
7
“然后呢,阿尔托利斯?”血与金铸的皇帝鬼魂饶有兴趣地坐在不列颠王的桌面上,将纸张压出折痕。苍白的亚瑟·潘德拉贡目不斜视,就好似眼前所视不过是并不存在的幻象。鬼魂在搅扰他耐性一事上已游刃有余,颇为好奇地催促他接下来的叙说。亚瑟平静而冷漠地回答:
“我在斯瓦西峡谷斩了你的首,剜了你的心,还用你的血与王庭做了一次盛大的加冕。皇帝,你对这样的答案满意吗?”
“就算你说谎,我也无处求证,更无人替一缕罗马的幽魂申辩。我的帝国已经同我一并死去了,阿尔托利斯。以骑士王高洁、神圣、不可侵犯的潘德拉贡之名发誓,你没有对我做出过分毫隐瞒?”鬼魂不怀好意地质问。“我听闻你对战斗直至最后一刻的敌人总是心怀敬意,将他们厚葬入其先代的墓园,授予英雄传奇的荣耀头衔,为什么却唯独对我恨不得碎尸万段?”
王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卡美洛在一个格外艰难的冬季后迎来了甜美而旺盛的春日,窗外正值草长莺飞、万物焕发的好天气,新生的绿色顺着爬藤蔓延上王宫冷白石砌的城堡外墙,一只飞鸟短暂停在亚瑟的窗前,很快却又如风般轻盈飞走。亚瑟更换了一身更轻便、单薄的衣服,在平日从不将沉重的王冠戴于头顶,只用蓝色缎带偶尔扎起长长些许的尾发。距离难熬的冬日已过去三个月的时日,卡里多王的首级如约被他的骑兵与战士收入囊中。兰斯洛特替代卧于病榻的王做了前阵冲锋的将军,而今这位忠诚而亲爱的骑士又为他的王接下了一项重任:将康沃尔的明珠迎接进亚瑟王冷清的宫廷,让美丽智慧的桂妮薇儿成为不列颠王珍贵的妻子与利剑上的宝石。
在莫德雷德将劣质的魔剑在火中烧个干净之后,亚瑟王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气,尽管无论是王还是王身边阴魂不散的鬼魂都知道这不过误打误撞,却并无一人提起这场意外的诅咒源自何时、何地。
亚瑟·潘德拉贡回想起他在罗马皇帝仍存温热的尸身边停驻的片刻,在那个时刻,他身边空无一人,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士兵。皇帝的血染透了他碧绿的眼睛,又烫又仿佛有着烈性的毒。他短暂地将手掌探入皇帝腑脏之间,握住一颗滚烫的,似乎仍在微弱跃动的心;他在某一刻终于感到难以言表的疲倦与安心。
王俯下身去割断皇帝额前的一红发,反倒被迸裂的内脏溅了满脸血污,一滴红血流进了他的眼中。卢修斯·西贝流士竟还活着。但他已经没有握剑的手臂,也无力再挑动亚瑟王的怒火。潘德拉贡之子弯下身去聆听这位可敬的敌人最后的声音,罗马人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血从他的喉间溢出,咳呛着却仿佛又是一阵大笑。
“阿尔托……斯,……”皇帝的眼睛盯着亚瑟·潘德拉贡的双眼,却仿佛迸发出孩子般闪亮的热忱与光亮。“你会……永远,铭记,……我。”
绿眼睛的王垂下眼睑,又在这一颗显露出他为人诟病的仁慈、天真与爱情来。
“是的,”亚瑟·潘德拉贡给出毫无欺骗,全然真挚的回答。他如同成为骑士那天一般郑重宣言,吻过皇帝流血的胸膛。他承认了皇帝,也认可了自我;自年幼时起的所经历、承受、背负的一切,包括那柄他从未梦想过要拔出的剑。不列颠的王回答:“卢修斯。我会割去你的一缕头发,将你的肉身付之一炬。我会永远铭记你。但绝不畏惧你,皇帝。这与我将要做与应做的一切相比不值一提。
自今日起,你再也无法挑起不列颠的战火,也将永远对我的本质守口如瓶。”
8
莫德雷德在又一年的冬天踏入了王的宫殿,如今他已被获准摘下头盔,继承了潘德拉贡的姓氏,时刻显露出一张与王有九分相似的年轻英俊的面容。如今的卡美洛城虽然仍流传着他与魔女妖妃的流言蜚语,却已无人质疑这位新王储不可动摇的地位。在亚瑟年轻时,至尊王尤瑟将他视作“无名之人”,断绝了私生子踏上王座的脚步,最后却还是需要这个儿子为他承继最混乱不堪、难以掌握的不列颠;在长久的考虑与权衡之下,他并未做出与亲生父亲类似的选择。年轻王子的激情与热忱驱散了他过往阴晴不定的残酷印象,如今在民众中倒有不少支持的呼声。
“父王!高文说您在找我。”他轻快地站在骑士王处理公务的书桌前,亚瑟·潘德拉贡身披柔软的外袍,背对桌面向窗外远眺。冬季的风雪将卡美洛城中的每一寸都覆盖上银白的外披,不列颠在雪中就仿佛一座永恒宁静的城市。亚瑟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宁静而年轻的面容,当他与莫德雷德站在一处时,看起来更像是兄弟而非父子。选定之剑在锚定他的命运的那一刻也停止了他的生命,这种永生般的诅咒在圆桌骑士间并非密辛。王的子民并不因此而恐慌,如神般不会衰老、永远贤明的君主或许是大多数人梦中期盼的唯一统治者。但年岁让他的仁慈变得越发冷酷也越发宽和,亚瑟王无法做永恒的完美无瑕的理想之王——尽管这头衔注定将伴随他直至历史彻底湮灭。
他对着已然成熟长大的骑士招手,莫德雷德从善如流地靠近他的父亲,半跪在王的面前仰起一张青春、活泼又热情的面颊。亚瑟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虑着如何做出反应。他并不擅长成为父亲,也对孩子并无太多特别的怜爱,那种亲昵注定无法再潘德拉贡之间存在。他取出一只沉重华贵的细长木盒,王子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我有一份赠礼要交予卿,莫德雷德。”王说。他打开木盒。一柄漂亮的红魔剑——与克拉伦特极为相似的长剑,从光辉荣耀的战役中获得的战利品——被交付于莫德雷德手中。骑士似有些许不解,他似乎并不知晓这柄剑究竟与他腰间的长剑有何渊源。亚瑟·潘德拉贡却并未做出解释。“为卿的勇武、忠诚、仁爱与善良之心。也作为你身为王储的力量与证明。”
“为何是这柄剑呢,父王?”
亚瑟王轻笑出声,莫德雷德对选定之剑的执着在他眼中并不算是什么好事。他转了转左手中指上黄金与血红宝石的戒指,惹得莫德雷德猫一般好动的神经又关注起那指环来。那是一只过分因华贵而显得有些庸俗的戒指,不止一次有人心觉它并不能配得上装点国王的荣耀,但亚瑟已经将它戴在指间许多年岁。王回答:“没有比它更适合卿的骑士之剑了,莫德雷德。弗洛伦特当年只差一步便要终结我远征的旅途,它同圣剑一般有着无可匹敌的力量。而选定之剑的荣耀与诅咒同样代际传递,我并不希望卿也为它的名号所困。”
一阵寒风不满地翻动书页,将窗户推开缝隙。冷意随着些许雪花灌入书房,骑士眼疾手快地又将它合拢。莫德雷德似懂非懂,却仍然忠诚而孺慕地向他的父亲与他的王垂下头颅,一旁桌上的公务文件哗啦啦突然掉了一地,半跪在旁的骑士也不能幸免地遭了殃。
亚瑟突然笑起来,他赶走了还想替他整理书卷的莫德雷德,转动指环;威尔士的冬天为他增添了一种无法治愈的顽疾。在返回卡美洛之后,已逝者的红发被他委托梅林封存进血红宝石,镶嵌入纯金的指环,只在皎洁银月的光辉下才能看到皇帝留存的最后一点痕迹——几缕染血的发丝,帝国残存的王血,焚烧不尽的诅咒。他颇为满意地将散落一地的纸张一一捡起,听到一声幻觉般的嗤笑。
那幽灵至今仍然阴魂不散。寄居在不列颠王无人敢触碰的指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