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鹿野说:“把衣服脱掉。”
皆逆荒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听话地照做了。虽然他很想问“为什么”“凭什么““莫名其妙地又突然发什么神经”,但他刚被下了“不准说话”的命令,开不了口。万一不小心说了人话,鹿野可能又会挥挥手指把一块什么金属插进他嘴里,每次都力度大得像要捅进他的喉咙,他可讨厌那种感觉,也讨厌被坚硬的金属硌着牙,边缘在舌头上磨出血的味道,所以他极小心地闭着嘴,只是一层层地脱下衣服:最外面的工装连体服、腰带、手套、黑色无袖卫衣……
“干嘛穿那么麻烦的衣服。”
要你管。——好险,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脱到只剩内裤时,他瞅了眼鹿野的神情,犹豫两秒后脱了下来。现在他一丝不挂地站在套房的客厅里了。脱衣服对他们妖精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毕竟都是可以用灵幻化出的东西,连这具裸体本身也就是一个化形。更别提是对皆逆荒这种妖精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变幻成他见过的任何外形,这整个外形就是他的衣服,现在他所用的,不过是他在其中最习惯的一套。
对,这本只是一种由人类发明的只对人类有效的羞辱仪式。可鹿野侧躺在沙发上,穿着洗浴后宽松的睡衣,头发随意散着,百无聊赖地边吃葡萄边看着他,而他在她的命令下赤身裸体,这场景不知为何就令他害臊起来了。况且鹿野的视线轻飘飘地,好像漫无目的地随意放着,却又刚刚好落在了一个不那么合适的部位。皆逆荒感到自己的耳朵尖发烫地烧了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
“哟,狗是这么叫的吗?”
房间里的金属都飘了起来。茶壶、摆件、笔电、各种刀具……人类现代文明真讨厌啊!
“呜……呜……呜噢……汪……”
鹿野冷笑了声,在宽敞的套房里清晰得令人一惊。
“叫得真难听。你不是很会模仿的吗?”
皆逆荒浑身紧了紧。可恶,可恶可恶可恶,这女的……鹿野抬起手指朝他勾了勾:“过来。”他闭紧的嘴里牙齿咬得要作响,身体还是很乖,慢慢地要走过去。“不对,不是这样吧?”鹿野的手腕一转,手指朝下,皆逆荒脖子上由金属制成的颈环立马扯着他的头往下拽,给他往前摔得一趔趄,四肢趴倒在地上,尔后便站不起来了。颈环的压力把他压得死死的,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四脚爬着往前。“妈的……妈的……”皆逆荒从咬紧的牙齿缝里很小声地偷偷骂着,一点点爬向前,好像爬了很久,终于爬到鹿野躺着的沙发边上。
他抬头看她,不知是爬累了,还是迫于金属施加的越来越重的压力,他的两条手臂不自主地有点打抖。而鹿野竟刷起了手机。他心里恨恨地,故意在她耳边“汪、汪”地叫唤,鹿野的眼睛瞥过来,皆逆荒恶狠狠挤出一个怯怯的笑。于是鹿野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些。
“怎么,想咬我?”
她捏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牙,将正欲放入口中的几颗葡萄推进他的嘴里,又用手指压碎在他的臼齿上。葡萄汁水沿着他的舌头和嘴角到处流开了,流进他的喉管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涎水混合着淡青的汁液缠在鹿野的手指上,鹿野让他舔掉。
破碎的葡萄果肉滑进他的喉咙,激得他的喉咙不受控地收缩。皆逆荒感到有点恶心,但葡萄又到底是香甜的,因此混合起来格外怪异。他想了想,想不明白,但鹿野另一只手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他只好忙慌慌地把她的手从指尖到指缝都舔干净了。
皆逆荒在牢里蹲了大半年后,曾经的同伴已陆续被会馆招安出了狱,他也便渐渐地认了,不再成天变这变那地企图逃出生天,表示愿意接受会馆安排。正巧鹿野那会儿去会馆做新任务的报备,点名要了他。皆逆荒听说此事,立刻要逃跑,刚跳起来扭头就看见鹿野。
那一刻他后悔极了,恨不得回去把牢底坐穿,但面子上的气势还是不能输。他问:“我不能拒绝的吗?”鹿野说:"让你拒绝了吗?““你们妖灵会馆的做派就这样?一帮强盗!”“是我的做派就这样。”“你有种别打我!”“你可以打回来。”“你以为打我我就会屈服了?你休想!”十分钟后,皆逆荒脸朝下跪在地上:“别打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早点老实不就好了吗?浪费时间。”鹿野哼了一声,转身前忽然又想起什么,盯着皆逆荒看了会儿,看得他心里毛骨悚然。旋即她挥挥手指,方才把他一顿好揍的两块金属又浮了起来,朝皆逆荒飞过去。他赶忙抬手挡住脸,那金属片却绕过他的脸,圈在他的脖子上,形成一个银色的颈环。
“你要是一旦想逃跑,或是不听从我的指令,这东西就会收起来切断你的脖子。现在,跟上来。”说罢,鹿野径直往外走,皆逆荒在原地摸着颈环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那里就像被瞬间收紧的链条扯拽,将他一路拖行了出去。
他跟鹿野就这样,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赢,跑是不能跑,问也不敢问,只能半推半就地言听计从。不过皆逆荒有点搞不懂鹿野在想什么,他们之前是敌人,他还是被她抓到的,后面他又跟同伴设局要杀了她,她如今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找他出任务,神经太大条了吧。他这样想着,不由多看了鹿野几眼。鹿野问:“想把眼睛挖出来吗?”——好吧,可能因为她压根有恃无恐。皆逆荒悻悻地扭过脸去,又想:也是因为我的能力吧……就像老大一样。
事实也确是如此,鹿野找他是需要他去做一项潜入任务。新世代的妖精有许多都深入人类社会,其中一些与人的勾结尤深,因而产生不少会馆之外偷偷为人类做事的妖精,乃至派生出二者协作的独立组织。这些组织的成员虽说多为乌合之众,要对付起来不算难,问题在于行动较为隐匿,难以掌握证据。
“也就是说,要我去当那种一旦被发现下场会很惨的卧底角色是吧?”
“这你倒是一下懂了,TVB看不少嘛。”
皆逆荒心情复杂地低头看了眼满桌的饭菜,寻思怪不得给他吃得这么丰盛呢,合着是断头饭。
“……我不干。”皆逆荒拒绝了,这倒出乎鹿野的意料。但他这次拒绝并非再出于普通的逆反心理,而是他比鹿野更清楚三教九流之辈亡命时的毒辣之处,那是像鹿野这样的强者绝对想象不到的。况且,他才不愿为了帮鹿野豁出命去。
“我应该说过,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随便你,我无所谓。吃顿苦头死在那群黑道手里,不如死在这里。”
鹿野露出几分错愕的神情。皆逆荒看上去不像在嘴硬,那么当真受了挑衅用颈环杀了他,也没有意义。她想起第一次追踪皆逆荒时,她还挺意外这家伙明明又蠢又菜,却扛住了她的拷问,被生生掰断一指也没透露同伙的消息,其实在某些方面颇为执拗。她盯着他思索了番,难得退了一步,说具体的计策可以视情况而定,总之他们还得先去搜集资料,你现在也没得选,走一步看一步吧。
皆逆荒算是第一次在鹿野脸上看到这种有点没辙的表情,也是暗暗意外,心想这女的难道不是他以为的那么钢铁神经,还是存在一点柔性的?他忽然有些好奇,能够动摇鹿野的东西会存在于哪里,又要试探到什么程度才能找出来。鹿野那之后带他去调查对象出没过的场所打探情报,给他照片让他伪装成组织成员去互相套话,着实是省了不少功夫。查到一间酒吧时,鹿野给自己点了几杯酒,等皆逆荒完事,她的徒弟泽宇突然从旁边走了过来,说好巧师父,在这里碰见你。鹿野瞥了一眼,波澜不惊地继续喝了一口,接着把剩下的残酒一下泼到泽宇脸上。皆逆荒抹着脸变回了本体。
“操,我明明连灵都模仿了,你发现得那么快吗?”
“别忘了可是我把你揪出来的,蠢货。”鹿野说,“不过我刚才认出你没用感知。就算你能模仿得脸一样,灵一样,本质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泽宇不会来这地方。”
晚上,他们找了间宾馆落脚,因为不能让皆逆荒脱离鹿野的监视范围,只订了一间套房,当然,皆逆荒睡客厅。临近凌晨时鹿野又喝了些酒,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一回身看到客厅沙发上蜷着一只小黑猫。她可爱的小师弟小黑。鹿野晃了晃神,悄悄地走进去,在小黑身边坐下。阳台吹进的夜风温暖又潮湿,轻得像羽毛枕头扑在脸上,她困意渐浓,一只手落在小黑背上,摸了摸他的毛。小黑伸了个懒腰,很受用似的“喵”了两声。鹿野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顺着对她露出肚皮的小黑跟他玩了会儿,忽然动作一停,回过神来,发觉有什么不对。刹那之间,手上由爱抚变为一记杀招,把小黑猫打飞了出去。
“呜咳、咳……嘿,不是说‘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吗?那鹿野大人刚刚是在干什么呢?“
皆逆荒捂着肋骨,身上是痛得要死,嘴上是一点没停。鹿野冷脸走过来,他一边往墙角退,一边指着她继续逞快道:“你打我也没用,你就是认错了!恼羞成怒了吧!”
鹿野停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会儿,深长地吸了口气。
不好,她看上去快气疯了,皆逆荒心想。他终于有些怂了。
“我没生气。”鹿野说。鬼信啊,皆逆荒想。“不过我想到个好点子,你不是喜欢模仿吗?那我们玩个游戏吧。”“……游戏?”
“对。”鹿野走了过来,他背后无路可退,只好被强迫地跟她近距离面对面。他比鹿野要高一些,距离近了这种高度差更明显,因而鹿野踢了脚他的膝盖,让他跪了下来。
“来玩‘模仿’的,游戏。”鹿野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这语气可一点没有“游戏”的意思啊,皆逆荒腹诽。而很快,他的危机感知就得到了证实——这要他妈是也能被称为“游戏”,对青少年将会有堪比恐怖袭击的邪恶影响。
就这样,他和鹿野之间那种诡异的磨合过程开始了。
一开始要模仿的是猫,可就算折断他的腰也没法在人形下达成猫的柔韧度,而且皆逆荒夹起嗓子喵喵叫的样子——“太恶心了,”鹿野评价道,“学狗叫吧。”于是又狗叫两声。鹿野笑了:“像的也恶心。”
最后还是做了狗。脖子上的颈环是现成的狗链,且不受距离的束缚,动动手指就能拖着他在偌大的套间里散步,要是中途想挣脱逃跑,无论在房间的哪一处都能立刻把他拽回来。做狗一是不能说人话,二是用四肢着地走路,三是只能吃盛在盆里的食物,四是要听得懂指令,说“坐”就得坐下,扔东西要去捡,伸出手要把下巴放上来。“别搞笑了……”皆逆荒被拽着在房里爬了两圈,又玩了会儿抛接物,已感觉到极限了,无论从身还是心来说。据说人类直立的进化伴随手臂的退化,四足爬地可比想象中要累得多,还是在鹿野暴力的拉扯下。“噢,那我们去院子里吧。”鹿野抬抬下巴道,“正好你脸红得像要炸了,透不过气了吧?”这话听起来可真亲切,可去院子里,那表明随时可能被隔壁或对面的人看到。他弓起背“呜呜嗯嗯”地拼死抵抗,模样更像是一条不听话的跟主人拔河的狗了,但他哪里拔得过鹿野。四肢踉跄地走在人工草坪上的触感很恶心,像踩着屎一样,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好在看着……皆逆荒深深地低下头,不敢抬起脸来,可鹿野又在呼唤他了,叫他“过来”。“你也想早点进去吧?”
可恶、可恶的女人、浑蛋、毒妇、心理变态!皆逆荒暗暗地骂着,但还是垂着脸一步步从草坪上爬过去,到鹿野坐着的椅子旁。“抬头。”鹿野命令道。皆逆荒在心理挣扎中抬起了一小点,从余光瞥见她对他伸出一个掌心向上半拢的手,意思已很明显。他犹豫着不愿配合,鹿野叹了口气,指尖微微一动,那个过于方便的颈环就高高提起他的脸,尔后将他的下巴放在了鹿野手上。她顺势掐了一把,力道却是不重,甚至于还挺轻柔的。皆逆荒抬起眼向上看她,发现鹿野的脸上竟挂着一个微笑。
皆逆荒感到茫然无措了。说实在他的脑子根本就想不懂鹿野,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她在想什么,她的笑是什么意思?这和之前的嘲笑、冷笑,和抚摸“小黑”时的笑都不一样,更加神秘莫测,既裹挟着危险的东西,质地又似乎是柔软的,带着下陷的引力,仿佛因为是笼罩在月色下,故而沾染上了月亮的魔性一样。皆逆荒不明就里,但心脏的跳动唐突变得猛烈了,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耳膜。
这种“游戏”在之后的每晚都在持续。今天是“狗”,第二天又模仿成人体的“椅子”“餐盘”“烛台”“蛇”“螃蟹”……要做什么全凭鹿野当时的心情。皆逆荒很疑惑这些东西都是她从哪里学来的,但想象了下鹿野是怎么不动声色地从人类的创作里摄取了这类信息,默默地记下了,如今全如法炮制在他身上,就觉得一阵胆寒,不敢细想。有一回他终是没忍住问:“你师父知道你这种爱好吗?”鹿野停下切牛排的手,瞟了他一眼。彼时鹿野正在他身上用餐,那些湿哒哒黏糊糊的蔬菜与肉类盛在他的背上,虽是不痛,可忍受这怪异的感觉也没比扛住直接的击打好多少。“跟他没关系,要他知道干嘛?”鹿野不屑地答到,手上刀叉的力度显然重了许多,叉子尖没戳进牛排,而戳在了他的肉里。皆逆荒禁不住浑身抖了抖,抿着嘴好不容易才压住了一句呻吟。“别乱动,菜都要掉了。”她用叉子重重戳了一下,这回皆逆荒没忍住,叫出了声。“喂,小番茄弄掉了啊。”又戳了一下。
他喘着气,恨恨地扭头盯着鹿野,眼神忽然变得若有所思。“你要是敢现在变成我师父,你知道下场。”在他还没有动作前,鹿野先开口道。皆逆荒想象了一秒那个“下场”,悻悻地打消了念头。模仿游戏的第一条规则:皆逆荒在这个过程里不能用能力变成其他任何人。这规则听起来毫无杀伤力,不知用意为何,结果却是最折磨他的。因为在他以往的生命里,当感到威胁想要逃跑时会下意识地变成另一幅样貌,即便这在鹿野眼皮子底下没有意义,但如果能用别人的脸来做这种荒唐事,至少能让他在精神上觉得好受点,仿佛能使这副臊死人的样子稍微与己无关一些。但他却连这种最低限度的逃跑都做不到了。
不过,作为结果,皆逆荒后来一改前言十分爽快地接受了卧底潜入的任务。原因一是始终缺几样关键证据,除了更加深入他们内部没有更好的办法,二是他觉得再不找机会扮演下别人,他的脑子就要坏掉了。跟鹿野每天晚上的“游戏”……一直保持着自己人形的本体,又同时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昨天晚上是“蛇”……妈的,他本来就是蛇,能变回原形就好了,非得在他浑身上下紧紧缠满布条,连眼睛也遮住了,然后就那么放置了整整一晚……整整一晚!由于遮着眼也不知是何时天亮的,等鹿野来揭开布条时,他算是整夜没睡,但也不算醒着,总之神智已不太清醒,某个部位却是因充血立了起来,给鹿野看乐了,在解绑之前先拿着手机一顿狂拍。直到现在过去大半天了,按理说应该是恢复了,但全身被绑过的地方好像还是火辣辣地在痒……实在是惨无人道!……不,妖道!
“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那么不在状态?”他身边的野牛精关切地问他。这是他在这个组织里的同僚——更确切地说,是他假扮的这个人类原本的同僚。
“啊,没啥……最近有点睡眠不足(倒是事实)。刚说到哪儿了?老大发现有会馆的人在查咱们?”
“是啊,唉,没想到还是查到了俺们头上。听说半年多前会馆刚出了个内鬼,干了票大的,差点把各国首脑都惊动了,还以为他们善后需要更久一点的时间嘞!和那种狠角色相比,俺们算啥啊,不过是赚点钱罢了……”
皆逆荒没答话,沉默地点起一根烟,因为他所扮演的这个人是个老烟民。他摇开车窗,让吐出的烟雾散开,消弭在空气里。他脑子短暂地闪过了灵遥。但紧接着,更加鲜明的画面是倚在窗边抽烟的鹿野,让他伸出舌头,然后把零星的烟灰抖了下来。这个画面还伴随着身体上强烈的感知。皆逆荒五味陈杂地在抽两口后就掐灭了烟。
“你果然是有问题吧……”野牛精嘀咕道,“好端端地脸红成这样……”
在皆逆荒卧底进去后,原本陷入胶着的调查再次快速推进,他心中得意,自诩自己的能力在做这种调查上简直是天才。因为就算生性多疑的家伙,也很难从身边习以为常的东西中看出异样。鹿野在对被他顶替之人的拷问中也有所收获,里应外合之下,与这个组织做交易的公司名单便快到了手,只需再找到存有交易资料的u盘,掌握实际证据,任务便可大功告成。
然而,在这即将收网之际,组织的头目却突然一夜将所有手下召集,说事关组织的未来有要事宣布。众人聚集后,他背着身缓缓道:“听说妖精中有个家伙能够模仿成其他人的样貌,我怀疑他现在就混在你们之中……”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过来,手里的枪砰砰响了几声,将站在最前排的几人爆了头。鲜血混着脑浆泼洒在皆逆荒等其余人的鞋子上,热得像一碗洒出锅的豆腐汤。野牛精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指着皆逆荒喊道是他!最可疑的就是他!俺这连日来就觉得不对劲,他这阵子每日抽烟的量可比之前少了很多……他这么说完,又是一声枪响,野牛精也脑袋开花地倒在了血泊里。
皆逆荒眼见大事不妙,这恶党的老大狗急跳墙了,继续待在这儿不管承不承认怕是都得死,立马往旁近的窗口跑,可结果窗户早被封死了,他这一逃也就坐实了他卧底的身份。头目拎着枪朝他走来,皆逆荒又欲往侧门方向逃,头目往他腿上开了两枪。
“果然如我所料,就是你啊……显出你的本体来!”皆逆荒伤了一条腿,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爬,头目三两步追上他,尔后一脚狠狠踩在他小腿的枪伤上。他痛得哀叫一声,现出了本体。
“你是妖灵会馆的人吧,谁派你来这儿的?”
那头目踩在他的伤口上蹲下身。皆逆荒抿着嘴,浑身发抖,一时说不出话,于是那头目又把枪捅进他的伤口里。枪管冷硬的边缘碾着他被大口径子弹轰出一个洞的碎肉,压在他小腿细密的神经上,皆逆荒的手指紧紧扣进地里,一低头,差点呕出来。
头目冷哼了声。“你这种货色,不会是会馆的执行者。我听说那是个金系的姑娘……说!她人在哪里?”
鹿野吗……他想了想,鹿野此刻大概正在处理与这组织合作的那几家公司,若是顺利的话,可能已正在赶来的路上了,如果他们提前给她布了陷阱,将他们在这里一网打尽,之后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那还不如……他犹豫之间,组织头目当他是护主心切,誓死要守口如瓶,冷笑着感叹了句:“倒是个硬骨头。”紧接着又开了两枪,打断了他另一边的腿。
他抓着他的头发,将已动弹不得的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把枪塞进了他的嘴里,上了膛。枪口上沾着他自己的血,此刻抵在他的口腔粘膜上混进涎水里,流进嗓子漫开一阵恶心的甜腥味。皆逆荒浑身的肌肉像受着电击似的在止不住痉挛,咬着枪管的牙齿也微微打颤,意识已不太清楚,一片混乱的大脑只云里雾里地想明白一点——可恶,都怪鹿野!跟了她出来的这段时日就没什么好事,嘴里净在被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昨天是口球前天是防咬嘴套现在又是一把枪,而且托这玩意儿的福,他好像就快死了。
忽然,天花板上轰地一声,直接从外破了一个大洞,鹿野站在那洞口上。“你的合作商已经把你们的交易供出来了,也全部撤销了投资,你盘算的生意是彻底黄了,还想垂死挣扎吗?”她冷冷道,“现在把我的人还给我,我就还能让你完好地被带去会馆。”
那恶党的头目咬牙切齿,恨恨地拔出枪来,可在要弃枪投降前,他瞟了眼皆逆荒,仿佛心头又生一计,狞笑道:“我要是不呢?”
眼见鹿野就要动手来抢,头目往皆逆荒肚子里又连射了几枪,尔后飞快地转身逃跑。鹿野从天花板上跳下,看着他逃走的方向“啧”了一声,可接着转过身去,接住了负伤倒下的皆逆荒,把他带到墙角边躺下。
皆逆荒倒吸着气,断续地说:“你、你去追啊……别管我……都要……给他逃了……“
“那种亡命之徒,放他多跑几分钟也没事。”鹿野说,“你这边紧急点,搁这儿耍什么帅呢。”她虽说得镇定,但手探在皆逆荒的伤口上,眉头还是不由皱了起来:果然,那把枪和子弹都做了手脚,不能被御灵系控制。这样她就没法简单地把他体内的子弹取出来,而弹头上怕是嵌有他们走私的若木,会影响伤口愈合,这必然是等不了送到会馆再处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脱下了外套,皆逆荒沾着血湿乎乎的手抓了下她的手臂。
“你……你要干嘛……”
“之后再解释。我得把你体内的子弹取出来,你闭嘴忍着点。”
“不……不要……痛……痛死了……操……”皆逆荒说话的声音已不太清楚,像只是在高烧梦呓似的嘟嘟囔囔着。“……别……别管了……让我死吧……好痛……”
“叫你闭嘴了!”鹿野低吼了句。她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周围没有合适的金属,她只能尝试徒手去取子弹。她尽量放轻了动作,可手指伸进皆逆荒的体内时,脆弱的脏器一瞬包裹住了她,像在吸吮她一样,并伴随他的呼吸微弱地收缩着,让她不由心里抖了抖。而此时,皆逆荒不停叫疼的呻吟声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别出声!我说过,你的命现在不是你的。”
鹿野屏住气,把手捅了进去。皆逆荒感到本来迅速冷下去的腹腔忽然又热热的,他咳了两口血,茫然地垂下眼,首先看到鹿野的发旋,尔后是她额头的汗珠,接着是他自己残破得滑稽的肚子,鹿野从那里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血已流了她整条胳臂,他在这时想起曾经看过一个小女孩蹲在垃圾桶旁,张皇又无助地把一个破娃娃肚子里掉出的棉花不停地塞回去。由于他的神智已很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便和那个小女孩些许地重合了,他傻愣愣地笑了出来,问鹿野:“现在又是……怎么搞的……我是你……坏掉的棉花娃娃吗……”
“你别说——”鹿野焦灼之下,想拿东西堵住皆逆荒的嘴,可一抬头,看见他痛得眼泪汪汪的脸,顿时愣了神。她叹了口气,用抬起的手轻轻捂在了他的嘴上。
“对。今天就算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你现在乖点,别说话了。……别死。”
鹿野最后的这几句话,皆逆荒迷迷糊糊地没听真切,只模糊觉得她的语气见了鬼地温柔,跟假的一样。伴随着气力的流失,他的痛感已经不那么剧烈了,只是浑身像躺在云层里,随时会飘走,此刻感到鹿野的触碰,似乎被定了下来,身体放松了许多,于是真照她说的安静了下来。鹿野小心地取出了一颗颗子弹时,皆逆荒也像是睡过去了,不过体内脏器的运作似乎并未停止,仍贴着她的手背温热地律动着,鹿野便也安心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会馆里,由生灵系的妖精帮他治了伤。鹿野已不知去哪儿了,他脖子上的金属也不见了。那个组织据说是被彻底端了,他们的头目最后是手脚并断地被送了来,已交由长老去和人类方洽谈处理。
这次任务后,皆逆荒清闲了好一阵,被会馆安排做些打杂的工作,跑跑外卖,送送快递,有时也被抓到一些剧组里演个龙套。他又最擅长摸鱼,常常在工作中变个装就没影了,故而这日子可算是过得潇洒自在,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回到遇见灵遥、所有事情发生之前,他无所事事地活在这世间,每日抬头都是天地荒荒。
直到有次在摸鱼时,有人竟很快到了他,那想也不用想,自然只能是鹿野。皆逆荒第一反应仍是要跑,刚站起身来,看着鹿野的脸又立马想起打不过,只好原地束手就擒,问她要干嘛。鹿野说又有事要给他做。皆逆荒说还是卧底?我不干,上次差点死了。鹿野说这回不是,而且你这不是没死吗,命硬着呢。皆逆荒还想说什么,鹿野随身的金属已飞了起来,皆逆荒说那行吧。
跟鹿野上车后,皆逆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不是卧底的事你叫上我干嘛?还有其他需要用我能力的地方吗?”
鹿野手指敲在方向盘上,不清不楚地“嗯”了声。这对于凡事讲究直截了当泾渭分明的鹿野来说,可不算是个肯定的答复,皆逆荒了解这点。
他想,那是为什么?不是为了他的能力,难道是为了……他的脸?他的肉体?
他胡思乱想一番,忽地恍然大悟地明白过来,扭头直勾勾地看向鹿野,一脸“你不是吧?”的样子。鹿野拍着方向盘大笑起来。
“怎么了?别想太多,不过需要个搭把手的。我们之前……不是磨合得还挺好的吗?”
“胡扯……明明就是你有怪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嗯……算是吧。”鹿野大方地没否认。在红灯前停车时,她看向皆逆荒,手指勾了勾,扯动了下他单边耳朵的耳环。皆逆荒本来两只耳朵都变红了,她这一扯,更是带着整张脸都红起来。
鹿野坏笑道:“不过,我看你也是乐在其中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