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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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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1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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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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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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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

【永砚】芸芸众生

Summary:

「或许人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平平淡淡地陪在对方身边」

ABO但非典型 加了很多私设 是我非常喜欢的故事情节^^
光合作永七夕联产企划

Work Text:

 

 

 

曹光砚跑到警察局的时候,就见到蒲一永低着头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他一眼就望见了脸上因为打架被揍出来的伤口,右脸红了一片全是淤青,鼻子上贴了个创口贴,嘴角还有些许的血迹。心疼的滋味从心底涌上头,曹光砚脚步没停,立刻跑上前去。

曹光砚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蒲一永的脑袋,但蒲一永却歪过头去,掩耳盗铃般觉得似乎只要自己看不见曹光砚的眼睛、就不会让那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伤口。

“又打架?”

曹光砚在他前方轻声开口,抚摸着脸颊的双手触感温柔,蒲一永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但口腔里还残留的铁锈味又让他的内心下意识地想要远离眼前的人。

 

他是在出手的那一瞬间才想起曹光砚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强调的那一句话的。并不是什么不准打架,而是拜托、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但本能反应克制不住,看到弱势的人被欺负到手无缚鸡之力了便想上去帮忙,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救声总是让他想起那天曹光砚倒在地上时喊他名字的声音,都说人在死亡后最后一个消失的是听觉,什么都能听到却什么也听不懂,但幸运的是蒲一永福大命大,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成功理解了曹光砚到底为谁而喊、为谁而哭。

醒来后他除了做那些已经做过一遍的复建,便是在思考曹光砚的眼泪。一有空他就会想起曹光砚望向自己的眼神,那双温和的似乎像波澜不惊的溪流一般清澈的双眸里、掉落出来的泪珠居然可以这么滚烫。滴在他的嘴唇上,就像灼烧着他的心脏。

后来他在某个和寻常一样普通的晚上,安详地躺在自家小床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又梦到了他坠楼的那一天,熟悉的科教馆,熟悉的二层楼,熟悉到陌生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省人事的自己,和因为他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曹光砚。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漂浮在天空中望着这一切,偌大的空间里没有别人,只有血流成河的他和不知疲倦地如同永动机一般给他做着CPR的医学生。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两个人影越来越远,变的只剩下形状,变成小颗粒,变成一朵远远的云,与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他罕见地在深夜醒来了,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也不是想要立刻下床跑向厕所,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房间里关了灯黑黑的,很安静,只有留了一条缝隙的窗帘还会给他透进一些月色。他无端地又想起那个梦,明明应该是很慌张而又惊心动魄的场面,却一点声音都没给他留下,就像一段被静了音和按下循环播放的影片,内容是曹光砚的第一次真实急救教学。

很奇怪,他感受不到什么痛苦、紧急、悲伤,只能感受到永恒的宁静与安详,就好像之前什么也没发生,与想象过一万次的那样,他和曹光砚和陈楮英三个人处理执念,他去外送,曹光砚继续当他的医生,陈楮英升职进入侦察队。有条街街口花开花谢,人来人往,日升日落,然后他和曹光砚并排走在一起踏着月色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太安静了,这张床也太大了,他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醒来后不过才两个月他就要思考那么多东西,少了些什么呢?他翻了个身,下意识挪到床的一边后才终于想到,原来是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淡淡、什么波澜起伏也没有的晚上,蒲一永很顺其自然地意识到了自己对曹光砚的喜欢。

 

曹光砚仔仔细细地对着这张脸左看右看,几乎都要看出花来了,终于确认都只是一些没什么大问题的伤口后才放下心来。

回去路上再买点药膏什么填充一下家里的备用药好了。

眼前的人还是不打算正眼看他,曹光砚心里一横,对着那块淤青便按了下去。

“嗷!”

狗到了二十五岁还是狗,对付不听话的狗只能用上这种惩罚的方式。但别人给个巴掌还喂颗甜枣呢,曹光砚却直接收回了手,盯着那充斥着幽怨的眼神回望过去。

“现在知道痛了?”

不提还好,一提又想了起来。蒲一永眼底的什么恼怒啊不满啊一下子全都被一破水浇灭,他低垂下目光,连带着整个头都重重地倒了下去,只留给曹光砚一个心虚的头顶。

“看我,蒲一永。”

曹光砚也不急,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发旋,没反应,他又戳了两下,还是没反应。无奈之余他只能叹口气,哄是可以哄,等也是可以等,就是他两条腿蹲的有点酸。

“蒲一永,我腿好酸。”

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开始卖起了惨,面对蒲一永曹光砚的手里至少有一万种方式来赢得他的注意力。果然,不出所料,蒲一永立刻抬起了头,几乎是相当自然地便将眼前的人拉着环抱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在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而并非家里时又依依不舍地给放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一只手还圈着人家的腰不放。

这下是真的躲不了了,曹光砚平视的目光近在咫尺,如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的话,蒲一永真想开口前先凑上去讨两个吻。

曹光砚向他抬抬下巴,意思是什么他再懂不过了,讲过几遍的话他不会再说,接下来是属于蒲一永的负荆请罪时刻。

算了,也不是没占到什么好处,起码美人在怀还没想着逃脱,只是佯装生气的两手圈在身前望着他,眼底的嗔怪看得蒲一永又心软又愧疚,乖巧听话而又聪明的男朋友依旧是自己的男朋友,这就是他占到的最大的便宜。

他知道曹光砚在等着他开口,他的男朋友是个善良而又正直的好人,虽然心底会偷偷摸摸地心疼他,舍不得看他身上出现什么伤痕,但也一定要知道事情的原委,才能给彼此下达最后的判决——虽然不管是怎样的情况,最后都是曹光砚一边小心翼翼地上药一边因为太过唠叨被堵住了嘴唇就是了。

蒲一永在心里纠结了一下,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还是决定从头说起。

 

不过就是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故事,AO社会发展至今依旧没法妥善解决的一个问题与困境,作为一个Omega,究竟要怎么面对眼前突发易感期、信息素没法好好控制直冲鼻腔、自己手上什么救助工具也没有又受到信息素本能的控制而动也动不了的Alpha?

狭窄的小巷,人烟稀少的路口,无论黑天白夜,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声呼救和期盼真的有人能够听到并且提供援手,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蒲一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背着外送的袋子,头上顶着白色的头盔,龟速穿过的时候便听到女性的求救声。他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曹光砚曾经给他科普过的各种关于AO的知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了下来,就算与什么第二性别无关,听到求救就要伸出援手,这也是他脱离了独善其身以外应该做的。

拳头下意识地便伸了出去,被易感期控制住的Alpha脑子一片混乱,无论怎么喊怎么叫都没反应,全身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蒲一永一皱眉,Alpha这个群体普遍就是力气大,虽然他觉得自己力气也不弱,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于是一根筋的脑子就想到了这么个方法,暂时把他打清醒了不就好了吗?

可惜对面的也不是吃醋的,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真正意义上的强者才会被分化成Alpha的意思是碰见一个手无寸铁让人心甘情愿打上一拳的Alpha的概率几乎为零。于是当脸上被同样揍上一圈的时候蒲一永心底慢悠悠地飘过三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这群体的人力气是真大。

第二个想法是,曹光砚又要哭泣泣地给他脸上涂药了。真是的,他明明最不想看见的就是那小鹿一般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掩盖。

不过幸好,力气大是一回事,带不带脑子是另一回事。仅仅几个回合对面就支撑不住趴下了,蒲一永摸了把嘴角的血迹,刚准备回头让早已不知所措吓坏了跪坐在地上的Omega报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警笛声。

这下好了,公共场合斗殴被当场抓获。

 

“就是这样。”蒲一永小心翼翼地抬起目光去看曹光砚的脸色,很好,没有生气。他心底一瞬间就变得美滋滋,但脸上却还是那副委屈的模样。

对曹光砚来说,其实这个故事他猜也能猜得到。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他就稍微了解了一下,现场只有三个人,一个被打晕了的易感期的Alpha,一个惊吓过度送进医院检查了并无大碍的Omega,还有一个与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蒲一永。他用寒毛想想都知道这笨狗肯定是去见义勇为了。

“幸好人家Omega给你求情。”曹光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揉着自己先前捏过的地方,语气很强硬但动作很温柔,算是迟来的甜枣,“不然就你这笨脑子,也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这是她应该做的好不好,我做了我能做的去帮助她,那她也要帮助我啊。”

曹光砚笑出了声,又在蒲一永头上揉了一把,“你说得对。”

蒲一永闭上眼睛,稍微往前凑了点,等待着一个属于他的吻。

但熟悉的触感并没有降临在自己的脸上,他疑惑地睁开双眼,却见曹光砚眼底流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怎么了?”蒲一永问,难道是他发现我身上还有其他致命的伤口了?

曹光砚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今天感受到了那么浓烈的信息素,还是两个极端的,会不会对你自己的分化也产生什么影响。”

是哦,蒲一永突然想起来前阵子医生跟自己说过的话,什么近期最好不要去信息素比较浓烈的地方,以免自己体内的信息素紊乱,但他也听不太懂,都是曹光砚在听在记在问,他只需要等着曹光砚牵着他的手,出了门以后将那些注意事项一一转换成他能接受的方式告诉他,然后牢记在心就好了。

可惜今天实在是事发突然,他又是个容易横冲直撞的,又还没分化闻不到什么信息素,直到现在曹光砚提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可能沾了点什么味道。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蒲一永左边闻闻右边嗅嗅,除了曹光砚最喜欢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以外,什么也闻不出来。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要说的话,亲不到曹光砚倒是让他有些变扭。这能说吗?

“我还好啦,医生不是说大概还需要两个礼拜左右的吗,差不多就是下一次复诊的时候。”

蒲一永伸出手去牵住曹光砚的右手轻轻磨蹭着安抚,微微凑近,曹光砚的身上除了和自己相同的洗衣液的味道以外,还有一股独特的清香。他很喜欢。

那并不是曹光砚的信息素,而是独属于曹光砚的味道,很淡很淡,蒲一永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他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被脸红的恋人用枕头砸了好几下,一点力道也没有,就是心底痒痒的。

他想,曹光砚就这个味道多好,像清晨的阳光,雨后的空气,椰子树,草坪上的帐篷。如果只用一种味道来概括曹光砚的话那也太狭窄了,但幸好,曹光砚没有被简单地下定义。

他的恋人在一年前分化成了Beta。

平平无奇,最不独特,占比最多的,Beta。

蒲一永牵着曹光砚的手走在马路上,庆幸着他的恋人和自己一眼闻不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受到那些外界因素的干扰。

他想起了自己在被揍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第三个念头。

曹光砚力气那么小,如果当初真的分化成了Omega,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他在二十二岁那年,也就是醒来一年以后,像他当时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时候一样,某个很稀松平常的日子向曹光砚告了白。

他手里拿着小蛋糕,实习医生天天回来跟他抱怨太辛苦太累太忙事太多,左右不过是想要撒个娇,蒲一永欣然接受,外送地更加起劲,就为了某一天能眼都不眨地为小医生买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甜点。但开车这种事并不是越起劲越好的,他只是一个加速便在猛然间看见即将向他冲撞过来的另一辆闯了红绿灯的小轿车,他想他过去二十二年,哦不,十八年,躺着的时间不算,过去十八年脑子都没有转得快过。不仅脑子转的快,手也快,他立刻就转动了车把手,和飞驰而过的小轿车擦肩而过,自己却撞上了栏杆摔倒在草坪里。

捡回一条命,蒲一永灰溜溜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子,看了眼电瓶车,还是得送去修,看来今天晚上得和曹光砚一起坐公交回家了,也算是回忆往昔了。

蛋糕还是要买的,人也是要接的,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带着一身伤在曹光砚医院门口等着,一直等到人急匆匆地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捧住了脸蛋。

曹光砚看起来又要哭了,他开口的瞬间声音无比颤抖,“蒲一永,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脸上好几块地方都擦破了皮,手上腿上看不见的地方肯定也有伤,从车子上重重地摔下去,说不痛的假的,但他居然一直没感受到,肾上腺素就这样支撑着他的思绪,直到曹光砚对他流露出心疼的那一刻。

全身的力气瞬间就被抽走,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但幸好曹光砚眼疾手快拖住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干医疗的一米八的小伙,他勉强支撑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忍不住喊了自己的同僚来将蒲一永带回他的办公室。

医院里有关系也不是那么好的,蒲一永在讲述所有的情况后就被压着做了一遍全身检查,感觉自己这辈子把能看到的机器全看到了,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没啥大碍,就是简单的擦伤淤青,回家养养就好。

曹光砚长舒一口气,心底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他从抽屉里找出药膏开始给蒲一永脸上涂药,也就是在这时候蒲一永开口了。

他说,曹光砚,我喜欢你。

没什么原因,只是突然觉得,原来爱是一种心疼。

曹光砚脑袋一蒙,下手瞬间没了轻重,冰凉的膏药瞬间被按在伤口上,蒲一永痛吸一口气但还要保持体面,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至少表白的时候要做到帅气这一点他还是懂的。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满脸伤口的到底帅气在哪里。

然后曹光砚就哭了,他把棉签一扔,药也不涂了就看着他哭,眼泪汇成小珍珠一颗一颗地从他的眼睛里掉出来,蒲一永不知所措手忙脚乱,他最怕看见曹光砚掉眼泪了,什么帅气他通通不要,没有什么是能排在曹光砚的泪水面前的。

他眼一闭,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破罐子破摔地凑上前去吻掉他的泪水。和那天他感受到的一样,是热的。

左眼,右眼,脸颊,吻着吻着就变了味,单纯的安抚已经在曹光砚停止哭泣的那一刻走到了结尾,蒲一永嘴唇的落点越来越往下,直到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曹光砚的嘴角。

曹光砚头一歪,那嘴唇便正正好和他的贴在一起。

柔软的,蒲一永心想,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很好亲。

因为他爱着曹光砚,所以才会忽视掉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口,而曹光砚爱着他,所以才会心疼他忽视掉的那一部分。

 

曹光砚很少对他说“我喜欢你”这种话,模范生过去二十五年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别人对自己讲这四个字,自己却羞于开口。但蒲一永知道,他的喜欢和爱早已从身体各处都流露了出来,嘴上说说只不过是最简单的一条途径而已。

但这并不代表曹光砚不会对他说,相反,只要蒲一永提出“他想听”的这个要求,曹光砚就会涨红了脸小声地凑到他耳边呢喃。或许这就是恋人之间甜蜜的情感吧,蒲一永又凑上去亲吻,刚一用力就扯到了嘴角的伤口。

“嘶。”

蒲一永含恨后移点距离,正好对上曹光砚红彤彤的还挂着得逞的笑意的脸蛋。他轻轻伸出手在嘴角处点了一下,“这几天好好养伤哦,阿一。”

撩起一把火又不管,蒲一永愤愤地想着,又压上去逮着人亲吻,什么痛觉,他才不知道。

 

曹光砚还是带着他去看了医生,没办法,临预计分化时间太近,又是这么特殊的情况,虽然他自己也是医生,但并不是专攻这一类的,也不好妄下判断。而蒲一永只是单纯为了不让曹光砚更担心,拜托,医生每天忙这忙那的就够累了,自己总得表现地好一点吧。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预约的诊室,医生正对面只有一把椅子,曹光砚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在外面等待,却见蒲一永直接从旁边又拎了一张凳子过来,两张同样高度的椅子便并排放在了一下。

“愣着干嘛?过来坐啦。”

曹光砚抬头迎上医师的目光,医师和蔼地朝他笑笑,点了点头。

蒲一永坐在正对面,曹光砚坐在他旁边,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发生的情况以及提前问诊的原因后,资历丰富的医师便熟练地从一旁拿过抽血用的物品。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医师让蒲一永伸出右手,握紧,给他绑上止血带,在需要扎针的地方先涂上一层碘伏进行消毒,“临近分化的人因为受到了强烈的信息素的刺激所以提前分化,甚至有可能分化结果也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针头斜面向上,曹光砚盯紧了扎针的过程,认真地听着医师的讲解,而蒲一永则偏过头去不敢看,只能虚掩地半眯着眼睛偷偷盯着曹光砚的侧脸。

尖锐的痛感一瞬间来袭,蒲一永双眼紧闭,但空闲的左手上却传来了温热而又柔和的触感。

扎针抽血不过几秒钟的事情,再睁眼的时候,曹光砚已经接过棉球率先按压在了针口处,止血带被解下,他蜷缩了一下左手,握了两下,仿佛曹光砚覆盖在他手背上安慰他的那只手还没有离去。

 

棉球被扔进垃圾桶里,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结果的时刻。曹光砚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蒲一永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他知道蒲一永害怕打针,只觉得他都25岁了还像个小朋友一眼,于是暗自偷笑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阿一真棒。”

不就是哄小孩吗,曹光砚最得心应手了。

蒲一永幽怨地抬起头来,还没开口曹光砚就知道那双眼睛肯定在控诉他又把他当小孩子来看待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嘛,前前后后躺了四年,心理年龄上来说蒲一永还要喊他哥哥呢。

曹光砚轻咳一声收回手,正了正脸色,“在想什么?”

蒲一永回过头,表情从幽怨又变成了疑惑,“我在想,刚刚那个医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曹光砚心里有些惊讶和好奇,蒲一永不喜欢看医生,而且也听不懂那些人说的罗里吧嗦的话语,两次不愉快的住院经历让他本能地想要去逃避这种地方,所以通常来说都是蒲一永在一旁发呆,而曹光砚认真地就好像是问诊的人是他一样。

蒲一永又挠挠头,“就那句什么,分化结果也会因此而受到影响的话,难道会分化成什么不是应该天生就定下来的吗?为什么还会受到别人的影响?”

曹光砚顿了顿,还是开口解释道,“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前提是他们身体内的信息素总是趋于某种稳定的状态,如果受到了外来因素的影响,可能会导致体内的信息素紊乱,所以会出现提前分化或者是改变分化取向的某种情况。你也可以理解成,Alpha信息素释放过多,会直接带出Omega的发情期一样,一个道理。”

蒲一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也有可能会受到这种影响吗?”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带你来医院的理由啊,曹光砚心想,刚准备开口再次解释的时候,却被医院前台叫了号。

“17号化验单!”

曹光砚起身去拿报告单,蒲一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看见曹光砚接过那张单子,简单扫了两眼后,脸色如常,没什么变化,转身便又把他拉进诊室里。

他心下松了口气,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曹光砚将化验单递给医师,医师仔细地看了一会,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的密封包装袋递给蒲一永。

“这是什么?”蒲一永不解,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接过。透过灰色的外封,他可以看到里面都是一些玻璃制品,有针管,罐装小瓶,一些塑料壳子,和看起来特别像伤筋痛骨贴的东西。

他转身想把袋子递给曹光砚,毕竟这种一看就需要小心翼翼保管的东西一向都是曹光砚来处理,但意外的是,曹光砚并没有伸手去接,蒲一永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在大腿上的两只手已经蜷缩成了两个拳头。

蒲一永抬起头,曹光砚脸上不显,还有些疑惑地向他歪了歪头,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情绪早已从那些小动作中流露了出来。

蒲一永心中那名叫曹光砚的雷达开始突突地鸣叫,潜意识里他感觉到不对,于是他将那包袋子推了回去,似乎就是这东西让曹光砚感觉到了不舒服,仿佛那是什么炸弹一样。

医师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推了推眼镜,露出安慰的笑容,“别担心,那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为了你的分化做的一些准备而已。”

她将化验单放在蒲一永面前,蒲一永这才有机会去阅读上面的内容——其实很多东西他都是看不懂的,什么含量增高什么浓度降低啊,他都读不懂,曹光砚应该能读懂,但问题是,再笨蛋的家伙,看到这一页最下方的那行字也一定能明白了。

「您的预测分化结果为——Alpha」

 

蒲一永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头到尾又读了好几遍,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的啊,他记得明明上个礼拜来的时候,最后的单词还只有四个英文字母,为什么一个礼拜过后就完全不一样了?是不是他们医院检查出现错误了?还是说这是一场恶作剧?他蒲一永不是应该分化成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然后和他同为Beta的恋人继续过平平淡淡的生活的吗?

蒲一永一瞬间想起了他在小巷子里碰到的那个完全失去理智的Alpha,他以后,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吗?那曹光砚怎么办?

“我……我不应该是Beta吗?”

蒲一永有些结巴,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能不能去看曹光砚,只能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在望了眼医师,希望她能够推翻这张纸上的结论。

可医师只是点点头,在电脑上翻阅了一下蒲一永先前的接诊记录后,才缓缓开口道:“根据以前你体内的信息素水平来看,分化成Beta是最有可能的。但事实上是,哪怕是以前,你也有很大的概率会分化成Alpha,而前不久你受到的来自同性Alpha信息素的冲击,大大改变了你体内信息素水平的平衡性,现在,根据验血的检测来看,你分化成Alpha的可能性已经大过Beta了。”

医师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本来会分化成Beta的人可能会变成Alpha或者Omega,这样的案例虽然比较少,但和二次分化一样,并不是不存在。而且,你看起来就很像一个会成为Alpha的人。”

 

他们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个塑料袋,曹光砚拿的,毕竟当时他感觉蒲一永的脑子已经完全糊涂到无法继续运作了,他自己虽然心底也有些五味杂陈,但理智还是永远先感情一步。

蒲一永的右手牵着他的左手,另一只手上拎着他的包,包里没什么东西,除了一些外出会用到的随身物品以外就只有那张化验单和透明袋子。他感觉蒲一永牵着自己手的力气比以往都要紧,像是要牢牢抓住自己、永远不想分开那般。十指相扣,他和蒲一永仿佛融为一体。

他在嘈杂的街边小道上轻声开口呼唤:“蒲一永?”

“嗯?”

蒲一永迅速转过头来望着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与缠绵。

曹光砚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蒲一永贴得他更近了,如果说刚刚他们中间还有些缝隙的话,现在看来是连空气都穿不过去了。

 

 

 

 

他想,不管蒲一永分化成什么,他们两个人都要永远在一起。

可是当天晚上他就做起了噩梦。

空无一人的大教室,清澈舒爽的蓝白色呈现在他眼前,白色的塑料桌和塑料椅,他拉开其中一张坐下,眼前空荡荡的桌子上却凭空出现了一张表单。

职业生涯规划表。

他按照顺序一个空一个空填下去,想成为没有瑕疵的人,愿望是成为一个医生。

一切寻常,突然,他发现最底下还有一个空格。

「你的第二性别是:——」

曹光砚想也没想地就填上了Beta。

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

曹光砚撇过头去,一个竖着狼尾混混头的男生坐在他旁边,对着这张表格抓耳挠腮。

曹光砚不懂填个表格还有什么好困惑的,虽然知道这样有些不道德,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偷瞄了一眼。几乎全都是空格,只有倒数第二行的愿望那一栏里写的是「漫画家」。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狼尾男生转过头来询问他,“欸,我没有第二性别怎么填啊?”

“什么没有第二性别?”曹光砚对这人的自来熟感到有些惊奇,但良好的教育还是让他选择礼貌地回答了那人的话,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就不聪明,又凶又笨的样子,“你还没分化?”

“对啊,”男生困惑地咬了咬笔帽,“不过医生说我可能会成为一个Alpha。”

哦,Alpha啊,曹光砚打量了一下这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骨架比他大一圈,力气应该也很大,除了智商不太行以外,分化成Alpha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曹光砚看着那人往纸上写下这五个字母的时候,心脏突然开始剧烈的跳动,随着圆珠笔笔头的下落,他的心脏像是被割开一般涌出无尽的痛苦。那黑色的字迹仿佛不是写在白色的纸张上,而是刻在他的心脏上。

男生收了笔,又仿佛没事人一样转过头来问他,“欸,如果我是Alpha的话,是不是就要和Omega在一起啊?”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虽然现在社会推崇自由恋爱,但AO传统配对还是大家的第一选择。

可是曹光砚却说不出口,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蹦不出去。

男生没管他,继续开始天马行空,“果然还是和Omega在一起合适吧,我听说有什么易感期什么的需要另一半信息素的安抚,如果是Beta的话就做不到,果然和Beta在一起还是有些太困难了。”

不、不是这样的。

“喂,曹光砚。”

曹光砚一瞬间冷静了下来,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下,在下巴上汇聚成一滴汗珠,落在他身前那张职业生业规划表上。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生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一直在变化,发型也在变化,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好像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只有那个狼尾头一点没变。

好熟悉的脸,声音,动作,话语,但那双眼睛却无比生疏,冷漠,疏远,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曹光砚有些绝望地想要逃避,那一字一句却不受控制地传到他的脑海里,“如果我是Alpha的话,你会远离我,让我选择一个Omega吗?”

 

曹光砚一瞬间从梦中惊醒。漆黑的房间,身下是舒适的双人大床,他和蒲一永共同去家具店挑的,作为他们新家里的第一个家具,前不久大扫除他刚换过床单,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蒲一永还特意将被子拿出去晒了晒,现在似乎还有着暖洋洋的感觉。

他摸着黑转了个身往左边捞了一把,空荡荡。

本就惊魂不定的心绪在没有感受到熟悉的体温的那一刻更加慌乱了,他就说哪里有什么不对,从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蒲一永就喜欢将他抱在怀里睡觉,嘴上美名其曰说是床太小了防止他掉下去,实际上暗戳戳吃了曹光砚不少豆腐,现在换了大床他依旧改变不了这样的习惯,总是睡着睡着就挤到曹光砚身边来,冬天无所谓,夏天他嫌热,只能睡到一半又把蒲一永推开,再醒来的时候那大只的哈士奇又扑在他身上——都确认关系了睡觉抱一下怎么了嘛!蒲一永委屈地控诉着,第二天就故意把怀里的曹光砚换成了枕头,特意背过身去不理他,然后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也就是自那天起,曹光砚再也没控诉过蒲一永晚上粘着他睡觉这件事,毕竟他也是在某个偶然的时间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不自觉地钻到对方怀里。

可是现在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身边却缺少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曹光砚猛地从床上爬起,“啪”地一下排开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还是他以前卧室里的那盏——床另外半边是凹陷下去的,枕头上还有睡过的痕迹,卧室大门是关上的,蒲一永并没离开多久,但他确确实实离开了。

“蒲……蒲一永——”

梦境里的对话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梦里的他不知道,但醒过来以后却可以完完全全肯定,那个想不起名字的家伙就是蒲一永,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梦到了与蒲一永的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对话怎么会变成这样奇怪的形式。梦都是假的,曹光砚一边深呼吸一边给自己下心理暗示,对啊,这个梦也太假了,17岁并不是他们分化的年纪,普遍都要在20-25岁之间,蒲一永昏睡了四年所以晚了点,但没关系,曹光砚可以等,等待着他的恋人经历过人生中唯一一次痛苦的发烧,然后从此再也不用受到任何第二性别的折磨。

而不是像那个梦里说的,成为什么,Alpha。

如果蒲一永真的分化成Alpha了,他要怎么办?

他想起那个医师说的话,面对可能会分化成Alpha的人来说,身边有个Omega伴侣会好一点,然后那犹豫的目光便如同陨石一般降临在了曹光砚身上,他被千斤顶压着,却也只能开口。

他说,我是Beta。

他从来没有觉得说出自己的第二性别这么困难。

 

高三时有一门生理课程,是专门为大家了解第二性别这一设定而展开的,曹光砚作为校园里门门科目都拿满分的传奇人物,精通这门课程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最清楚,为什么一个Alpha会需要一个Omega了,不管是从生理机制上来说,还是从信息素匹配上来说,还是从……

他想到蒲一永脸上还没完全消去的伤口,红色的淤青让他想到了曾经亲眼目睹过的Alpha受到易感期控制的痛苦,如果蒲一永每个月也要经历那种时刻,是不是身边有个可以为他提供信息素安抚的Omega会更好一点?

而不是他这样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Beta。

卧室的门把手被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角度,曹光砚敏锐地抬起目光,挣扎着从被窝里起身,却又因为动作太过匆忙而被被子拌了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立刻将门打开,就见到卧室里暖黄的小灯亮着,而曹光砚跪倒在床尾,底下是一团杂乱的被窝。

蒲一永立刻将门反手关上,走上前去将曹光砚从被子里拯救出来。

“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吗?”

他轻轻地揉了揉曹光砚的脸颊,对上他的目光后才发现那一双通红的眼睛。

曹光砚哭了。

蒲一永蹬掉拖鞋扑通一下双膝下跪在床上,管他是不是自己的错先跪了再说。

“对不起,”蒲一永诚恳地道歉,“我半夜饿了出去偷吃泡面没喊你。”

曹光砚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

他的双手在蒲一永靠过来的那一刻已经习惯性地环抱住了他的腰际,而蒲一永则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贴着他的脸。

曹光砚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掌心里靠得更近了一些,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之前的惊慌失措都在蒲一永一下一下的安抚中平息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蒲一永刚刚说了什么。

“你偷吃泡面!”曹光砚瞪大双眼,双手用力地捏向蒲一永的脸颊,试图拉成一个大大的“一”字。

“对不起……”蒲一永口齿含糊地道着歉,不过幸好曹光砚也只是捏一下作为惩罚,很快就放开了他,脸上痛痛的,蒲一永撅着嘴自己揉了揉,“我就是饿了,晚上吃太少了。”

他们晚上吃的什么来着?哦,今天伯母特意登门拜访,给他们带了两盒保温杯,说里面装的是她最近研究的新品,满怀期待地看着蒲一永一小口一小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需要催吐。”他当时说,曹光砚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这样,一想到蒲一永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心里就乐呵,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谁能够管得了蒲一永的话,叶伯母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了。

“没吃饱当时就要说啊。”曹光砚后退了两步重新躺回到床上,蒲一永立马跟紧了贴过来。

一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曹光砚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衣服,蒲一永立刻屏息凝神,三秒后曹光砚满意地离开,“不错,没味道,有进步。”

得到许可后蒲一永整个人便贴住了曹光砚的后背,心满意足地在人的肩窝里蹭了蹭。他抬起头,望着曹光砚准备去关小灯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什么。

“曹光砚,所以你怎么会半夜突然惊醒?”

被提问的那人伸向台灯的手一顿,几秒后又收了回来。蒲一永的存在太过于让人安心,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这件事。

曹光砚拍拍圈住自己身体的手臂,蒲一永听话地松开了一点,他转过身去和懵懂无知的恋人面对面。如果他的时间感知没有错的话,凌晨三点,他们可能要进行一场不是很愉快的对话。

 

思索许久,曹光砚还是决定先开口。就像蒲一永不会对他有所隐瞒那样,毕竟当时谈恋爱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两个人一定要学会沟通。

“我做了一个梦。”曹光砚开口,像在讲一个童话故事。

“噩梦?”蒲一永问。

曹光砚摇摇头,“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是好梦。”蒲一永立刻推翻自己先前的结论。

曹光砚瞪了他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场景,生涯规划课,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那张表格。其他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唯一有区别的是,它多了一行要填写第二性别的空格。”

“我在上面填写了Beta,你坐在我旁边,因为还没有分化所以不知道怎么填,但你说,因为医生觉得你会分化成Alpha,所以你在上面填写了Alpha。然后你问我,如果,你真的是Alpha的话,我要怎么办?”

曹光砚停止了叙述,事实上他的梦也到此为止,不过他可以省略了一些话语,比如蒲一永在梦中亲口说出AB不相配的事情。

他转过头去观察蒲一永的脸色,再次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如果你真的分化成Alpha了,会不会果然找个Omega伴侣来得更合适一点?”

“曹光砚……”

“书上说,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会非常需要Omega伴侣的信息素的安抚,可是我是Beta,我没有办法释放信息素,也没办法通过闻到你的信息素来感知你的情绪,更不能在你易感期的时候用这种方法来安抚你,蒲一永,遇到这种情况我要怎么办?”

曹光砚闭上眼睛扑进蒲一永的怀中,双手牢牢环住他的身体,不愿去看他的表情。有些事情是一定要说清楚的,就像那个被他塞进床头柜里的塑料袋一样,如果蒲一永真的分化成了Alpha,有些预防针是一定要为他打下的。

他当然迫切地希望蒲一永不管分化成什么第二性别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但选择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也就意味着他会在那些特殊的日子里比平常的Alpha更为痛苦,明明自己有一个伴侣在身边,但却做不到安抚自己的事情,久而久之,他这个身份,是不是就会成为蒲一永身边的一个累赘?

他紧紧地环抱着身旁的人,只是希望在那样的一天来临之前,能再多贪恋的汲取一些温暖。

 

然后,他感受到有个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痒痒的,曹光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环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蒲一永在他的耳边低声开口。

“曹光砚,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曹光砚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真的分化成了Alpha,应该焦急的那个人是我才对吧?”

曹光砚睁开了双眼,有些困惑地歪过头去,却只能看到那人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眼睛。

“明明恋人就在身边,但却没法让他的身上沾满我的味道,告诉每个靠近他的人曹光砚已经名花有主——天天接近你的人那么多,比我优秀的那么多,要是哪天你身上沾上了点别的Alpha的味道被我闻到了,我不要难过死哦。”

曹光砚从怀抱中脱离开来,与蒲一永四目相对。他望见那人又露出一副看似生气实则委屈的表情,一双狗狗眼炽热而又忠诚地盯着他,不曾离开一寸。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好像永远都只有自己。从17岁,到25岁,一直都没变过。

那他的目光里呢?又何尝不是只有蒲一永一个人?

 

他被这样真实而又热烈的情感砸懵了脑袋,张开口凭着本能一步一步清算他们要解决的事情。

“Alpha和Omega之间可以通过信息素互相感知彼此的情绪,这不好吗?”

蒲一永歪歪头,好像真的在思考这样的可能性,不过曹光砚猜他也想不出什么。

“但是你生气了我可以看出来,”蒲一永开口,指指曹光砚,又指指自己,“我生气的时候,你不是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是哦,曹光砚想,蒲一永这人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开心的时候就神采飞扬,郁闷的时候就低垂着头不说话,生气的时候两眼一瞪死盯着人,嘴巴弯的低低的。蒲一永生气的样子他见的还不多吗?也就这两年见的少了点,拜托,他们刚开始打交道的时候可是天天都跟见死对头一样、稍一不小心就要打起来的氛围欸。

那曹光砚呢?曹光砚也憋不出情绪,虽然最开始他觉得自己还挺能藏的,但喜欢蒲一永没两天,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自己这份情感呢,刚远离几步就被蒲一永拉着堵在墙角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他哪有生气?原来曹光砚自己都感受不出自己的情绪,吃醋而不自知,全都是蒲一永上下打量他一眼就给他戳破那点小心思。再过没两个月就被蒲一永表了白,眼泪糊一脸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他是个这么情绪外露的人哦?

曹光砚又想起自己被表白那天哭的惨兮兮的模样,以及突然推开休息室的大门又猛地关上的学长,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那种羞涩的感情回忆起来还是酥掉一身的骨头。他有些别扭地换了个姿势。

“那……那Omega可以放出信息素来安抚另一半,这个总是生理上的缺陷了吧?”

“你也说这是生理上的事情哦,”蒲一永说,不满曹光砚离他远了一点,又把人拉回来,“难道你不用信息素就安抚不了我?”

“哄小孩这种事,你曹光砚不是应该最擅长了吗?”

心里想法被恋人活生生地脱口而出,曹光砚掐了一把他的腰,“你也知道你小孩,幼稚鬼。”

“你不就是这样想的,曹光砚你两面派欸。”

“我哪有!”

“好啦你没有啦,”蒲一永抱着人晃了晃,“还有什么顾虑,快点一口气全都说出来今天就全部解决掉,就怕你晚上又做什么我抛弃你的梦。”

好吧,曹光砚默默地在心里道歉,做了这样一个梦真的对不起,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抱歉的,认识八年,恋爱三年,同居两年,虽然对蒲一永来说是和他只认识了四年,长时间的相处下他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会缺乏那么一点安全感,不过幸好,现实中的蒲一永不会怪他,只会拥抱住完整的他。

暖黄的灯光下,消失已久的困意缓慢袭来,被子里的温度已经褪去,但身边人却持续地给他提供着温暖的怀抱。

曹光砚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他懒洋洋地倒在蒲一永身上,断断续续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如果某一天你在街上走着,突然闻到一个Omega的味道,意识到那个人就是你的灵魂伴侣,你会抛弃我吗?”

虽然很想问他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但蒲一永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我有一天这是因为一个Omega所以抛弃你,你就让我妈打断我的腿。”

“说什么傻话。”

曹光砚捏捏他的后颈,他想到那里不久后会突起一块腺体,可能会产生信息素,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是曹光砚不再害怕了,他只是想着,无论如何都没关系,只要他还是他,蒲一永还是蒲一永,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改变。

蒲一永靠近他,额头贴着额头:“如果我真的成为了Alpha,就让你咬一口。”

“白痴哦你。”曹光砚瞪了他一眼。

蒲一永全然接受,捏捏曹光砚的脸蛋,突然又变得很不好意思,想开口却又扭捏了起来。

“你还想说什么?”曹光砚问他,“再不说我就要睡了。”

“我说,那个,光砚……”蒲一永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那个……那个生活不太合你意啊,我会努力的,你不要嫌弃我……”

“什么——”曹光砚一脸狐疑地回望过去,蒲一永脸上浮现出两片可疑的红晕,曹光砚那高材生的脑子迅速转动,两秒后他直接将被子蒙在蒲一永脸上。

“蒲一永你流氓!”

“而且、而且!”蒲一永挣扎着从被子里露出头来,曹光砚不看他,脸蛋也红红的,他心情大好,说话也没分寸了起来,“而且,我不介意你生不了小孩啦,我妈她也无所谓,用她的话来说,你能喜欢我,算是我修了八百辈子才得来的福分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伸出手揉了揉曹光砚的头发,“没关系的。”

曹光砚轻轻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收回手,又把蒲一永试图作恶的手推了回去,闭上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窝在蒲一永怀里,“我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蒲一永讪讪地收回手,按掉了床头柜上的灯,又回去规矩地抱住自己的恋人,闭上眼睛。曹光砚什么都没说,但他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今晚,他要做一个只有曹光砚和他两个人的幸福的梦。

 

 

 

 

医师将报告单递给曹光砚:“幸运哦,分化成了Beta。”

蒲一永发了一场大烧,跟曹光砚一年前一样,迷迷糊糊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刚好碰上熟悉的医师走过来,顺手给他开了点药又测了下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半个小时后曹光砚就被喊去取了单子,医师笑嘻嘻地望着他。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曹光砚长舒一口气,再抬头,表情已经从呆愣到完全的轻松。

“没关系。不管他分化成什么,都没关系。”

 

病房里蒲一永已经清醒了,他双目无声地盯着天花板,只觉得一年前曹光砚那场烧发的突如其来而又恐怖如斯,没想到如今轮到自己会是这么痛苦。

脑袋还在突突地跳,余光里他瞥见曹光砚悄咪咪地靠近,刚想起身却又浑身无力,只能用目光追随着他。

“结果怎么样?”他沙哑着声音问。曹光砚脸上没有表情,他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真的分化成了Alpha,而曹光砚在忍耐着悲伤。于是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试图闻到空气中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但是什么也没有。

曹光砚将报告单递给他,蒲一永闭着眼双手接过,他想他高中时期看自己的成绩单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然后他听见耳边传来曹光砚的轻笑声。

蒲一永睁开眼,大大的四个字母一下子涌进他的目光中。

「您的分化结果为——Beta。」

 

出院后他和曹光砚手牵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以后,他想他是再也不会踏进这所医院了。

曹光砚又挤挤他的肩膀。

“蒲一永,如果你真的分化成了Alpha,会觉得和Beta好,还是和Omega好?”

“还在想这个哦?”蒲一永说,“如果是普通的Alpha,那肯定是跟Omega最好啊,但我就算是分化也不可能分化成普通的Alpha啦。”

“为什么?”曹光砚好奇地转过头来问他。

蒲一永挑挑眉,“拜托,我可是大魔王隔代转世。”

曹光砚一拳揍在蒲一永的肩膀上。

“开玩笑的啦,”一点也不疼,蒲一永心想,老婆爱打人但是一点力气都舍不得用真是太好了,“我只是在想,我不想要和你分开。”

“如果仅仅是因为一个第二性别的就要分开的话,那我们之前的那几年情感都算什么?你等待我的那两年对你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性别就将过去的一切都消除掉?我们明明是真心相爱的。”

他感受到彼此十指相扣的力度变大了点,继续说道:“你上次问我,关于AO之间信息素可以互相安抚这件事……我想,如果安抚一个人的第一选择是通过这种外界因素、而不是真心想要的话,那还叫爱吗?”

脸上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清淡的味道短暂地在他的鼻尖停留了一秒又很快消失,蒲一永转过头去,他青涩又容易害羞的25岁恋人正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但手却握的紧紧的。

这是曹光砚第一次在街上亲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蒲一永迅速凑上前去,“光砚,再来一个……”

“走开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