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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的周一。崔珉豪的脑子没能跟着克服一切的心愿转动,只能坐在工位上干瞪眼。整间办公室只剩下自己,珍基代理跑外勤,泰民本来就不怎么准时上下班。他强迫自己把报告收拾清楚,准备在肚子饿扁以前赶紧去一趟健身房,这时候手机震动,金起范的电话打过来。
金起范应对周一病的方法很简单,悄悄提前下班,吃自己想吃的餐厅或者外卖。有时候会厚脸皮地拉着自己一起吃,但印象中今天不太一样,金起范应该是有约在身,打扮得比以往更过头。夏末暑气未退,贝雷帽太热,却被他焊在头上做造型。米色针织背心配T恤,短裤配着圆头黑皮鞋,崔珉豪莫名想起童话故事里的彼得潘。他走的时候心情还很好——不像现在,电话那头语气像漏气皮球,叫他出去吃螃蟹。崔珉豪想问,张张嘴变成哑巴,沉默地听着金起范发牢骚。
昨夜又通宵看球,早上差点没被闹铃叫醒。好在公司破烂,崔珉豪可以衣服也不换地转身就跑来上班。因此,一件洗褪色的黑色T恤,一件破运动裤,让他和金起范选择的这个地址格格不入。电话里只说吃螃蟹,崔珉豪还以为是他们之前常去的、离公司很近的酱蟹店,结果已经走到店里半天,那边才姗姗来迟地发来一个陌生地址。顺着导航一路过去,却闯进一家华丽无比的西餐厅,前台的水晶灯光影绰绰,打得他无地自容。服务员笑吟吟地把他引上座,崔珉豪只看见金起范全副武装坐在那里,眼前放几个比脸大的盘子,最中间瓷盘精心摆着一只超大的红色甲壳。帝王蟹!
"不是,你吃帝王蟹说是吃螃蟹要我怎么办?我穿成这个样子就来了,你要是说的话总能在办公室找一件衬衫应急啊。"
"有什么关系,你长得这么帅。"
"啊西……"崔珉豪憋不住笑,一场架没吵就熄火。"不是有约吗,怎么突然叫上我。"
"总之就是这样。"金起范不耐烦地挥挥手,"感谢我吧,不然你这辈子还会有几次想起来吃帝王蟹?
地方虽是颇有格调,但约会选吃螃蟹算不上好选择。虽然餐厅已经把螃蟹处理成几乎半剥壳、拿起即食的模样,但双方顾着啃食相对无言的画面算不上太和谐。金起范这时才把帽子摘了下来,棕色头发出汗贴着头皮,他毫不在乎,用小勺和筷子把蟹腿肉一点一点剥出。崔珉豪笨拙得多,拿起一节蟹钳试图用牙解决,壳已经敲碎,但带刺部分还半贴合着钳肉,他被扎得龇牙咧嘴,从表情到姿势都实在难看,金起范忍不住嘲笑:“你真的不合适这种地方。”语毕,好心地把盛了蟹肉的碗往两个人中间一挪。
崔珉豪有点受宠若惊,连带着心虚一起涌上心头,他在边上看了一会,无以为报,决定从事更为熟悉的剥虾工作。“那就不客气了。”金起范埋头,开始就地取材做吃蟹肉要蘸的酱汁。
又是虾又是蟹,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块大砧板,还有牛排和沙拉,这次真的是大出血。崔珉豪小心翼翼地瞅着对面金起范,“回去记得把账单平分啊。”
“不用了,反正是我叫你来的。这家餐厅很难约,不来很浪费。”
“那也……那下次请你吃饭吧,也吃好的。”
“随便啦。”金起范的饱满脸颊随着吞咽恢复平整,方才含糊不清的句子也变得镇定而清晰:“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金起范,Huehunt忠实用户。在Huehunt上从色击发生的时间到地点再到照片都详尽填写上传,获得了一长串的“可能匹配用户”清单,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远,所以很多人对色击的场景都只是模糊的、参杂主观想法的记忆,但金起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在这串名单上花费了太长的时间,经历了网聊、筛选、大大小小的约会和或长或短的恋情,但最终,这份清单走到了尽头,而他仍然一无所获。
“所以我说这种软件就是很不靠谱。如果你的命中注定什么的根本就是像我一样,完全不相信这种东西的人,那你要怎么找啊?”
而崔珉豪,自诩色击论的反对者,因为“不想被限制和定义”直到今天也没有注册Huehunt。MBTI兴起的时候,他不做测试,坚称不想被限制;前司提拔他的时候,他不去,被金起范三言两语转头带着就跑;可临到头金起范也没搞懂他想要的自由究竟是什么,他的生活只是上班,健身房,然后休息而已。金起范确信这样的生活不会被任何情景剥夺和改变,因为崔珉豪是无论多忙都能挤出时间做想做的事情的人。
“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就会好吗?我们两个水平差不多,拜托。”
崔珉豪还想再争论二三,话刚出口,过高的分贝和过分安静的餐厅对比强烈,他有些羞愧,向周围欠身表达道歉,然后抓起了油淋得光亮的大虾。一眼能瞥见金起范的心思全然不在菜上,于是绞尽脑汁抛出一个话题:“酱蟹店的爷爷最近生病了,奶奶经常都不在店里。”
“分手以后好久没去过了。”
把分手两个字说得这么直白,崔珉豪心猛地跳一下。都已经奇迹般做回了朋友,对这件事却还没脱敏,想来也真是有些好笑。为掩盖烦躁,只能又在只字片语间找茬。“奶奶都该想你了,干嘛不去!”
金起范挥挥手,像在赶苍蝇:”上班只是被迫和你待在一个空间里,理论上我的前任全部都应该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转头像变魔法一般掏出一瓶红酒,看得崔珉豪眉头一皱,聚餐都不带酒的人,在和见不着面的狗崽子约会时自己带酒了。他止住金起范殷勤往高脚杯里替他斟酒的动作,放下的叉子在瓷碟上发出清脆咣当声。“不喝,一会还想去跑步。”
这个时间点吃饭还打算锻炼的只有疯子。金起范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很礼貌地翻了一个白眼。
***
怎么回家是忘记了的,车钥匙安安稳稳放在玄关,金起范下停车场一顿摁车钥匙,发现自家车好好地停在车库里。说了什么是印象模糊的,只记得最后崔珉豪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那人不好好刮掉的胡茬和眼下的乌青。崔珉豪说"起范啊,晚安。"
金起范想如果不是崔珉豪的话,昨晚几乎就是理想中的约会了。对方穿得邋遢好像也变得无所谓,他笑了很多,吃了很多,吃不下又想尝味的菜都不担心浪费,交给对方会扫得干干净净。出乎意料的是,理想中的约会几乎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吃了很好吃的饭,很安心地回到了家里睡了好觉,不用再去取一趟车、交天价停车费,也不用收拾酒后残局,更不用回家以后绞尽脑汁思考给对方发什么消息。
不过对方就是崔珉豪。很快抛开这些无用的思绪,心情还是很好。难得高高兴兴去上班,到了办公室却发现崔珉豪的位置空着。前几年几人雄心壮志带着艺人出逃公司,自立门户却营生艰难,临时过渡用的办公室,一渡就渡到了现在。办公空间狭窄,WiFi还要靠楼下的咖啡店,从总管到实习生不满十个人拼在一张桌上,也许是因为这个,崔珉豪不在留下的空缺非常惹眼。金起范坐下后向着空座位方向发呆,总感觉桌面木漆已经掉色,亮油也该重刷,应该申请去二手市场重新淘点好看的办公桌来。目光的落点过于显眼,洪社长好心解答:"崔好像是说过敏了,请一天假。"
托崔珉豪的福,金起范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一种病,叫食物依赖性运动诱发过敏:吃了虾以后剧烈运动的话,就有可能会诱发过敏。这个疯子,昨天真的吃完饭兼职完代驾还去运动了?金起范摸摸尚且跳动的良心,觉得自己的确有连带责任,毕竟饭是自己请的,如果崔珉豪不来,按照原有的行动路线,今天就不会过敏。理论上,金起范应该给出一些同事间的友好关照,以及罪魁祸首的自觉反省。他找借口翘班,带着崔珉豪很可能已经吃过的过敏药和随手抓来的营养剂,发了个消息就直奔目的地。
崔珉豪家的装潢和原先没有太大的区别,天花板上仍然排着那种展馆里才用的黑色管道和射灯,看来分开后换点日光灯的计划也被搁置。四面白墙的漆里带一点水泥灰调——而当崔珉豪从这水泥丛林里窜出来时,平时可能是艺术馆的雕塑展品复活,今天却是不知从哪来的野生妖怪。他的脸还水肿着,像网上走红的那只不幸被蜜蜂蛰伤的狗,金起范差点要丢下慰问品拿起手机拍照。
“金起范?谢谢啊!”这个脸难得肿起来变成普通样貌的人接过金起范手上的袋子低头看。“买了很多啊,谢谢。”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想好接下来,门口尴尬了一会,他们同时开口:
“进来喝杯咖啡?”
“那我就先走了。”
金起范盯着崔珉豪的脸愣住,看不出对方是客套还是真情实意,又好像真的闻到从哪里飘来了咖啡香气。两人又是默契地同时开口:
“那你去忙吧。”
“那就打扰了。”
他可能看错了,但崔珉豪肿起的脸上好像浮起了一丝笑容。他翻箱倒柜丢下一双拖鞋,回头对金起范说:“快进来吧。拖鞋,没人穿过。”
咖啡香味当然也是错觉,崔珉豪等他进来才开始找空杯子,用速溶咖啡粉倒进杯里冲泡,他搅拌得格外用力,液体表面浮起许多小泡泡。金起范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磕碰留下的豁口,边喝边观察着不算大的空间。门口的挂画被撤掉,但送给他的水色陶盘还摆在屏风上,放着车钥匙。书柜的一层放上许多彩色照片,最中间撤走相片的痕迹是那么明显,他甚至不重新整理,就让照片廊莫名其妙地空上一块。金起范准备好的玩笑话和进门前新想出来的玩笑话被这个房间的熟悉陈设吞噬,感觉被压在椅子上,身形变得越来越小。“好多了吗?”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嗯,差不多都消了。脸也快好了。”
“嗯。”
“起范不用特地跑来一趟。”
金起范盯着半杯咖啡叹气。崔珉豪到底是算准了他会来,故意掏出他的旧拖鞋、旧陶杯,故意空出旧照片,旧画框,还是……还是他一直就让这些摆在这里,没有变化?他清清嗓子,尽可能地语调上扬:“倒是你,昨天明明可以不用过来的。”
崔珉豪说得一本正经:“我是想吃螃蟹又碰上你请客,谁知道你定了那么贵的餐厅。”
“可是螃蟹你也没怎么吃。”
“说了你定的餐厅有点超出预计了啊?”
“你才不会看餐厅眼色。你是知道我本来有约会吧,还像黑骑士一样过来。还有——”金起范扬起一根手指挨个清点,“合照就收进去了,我给你拍的单人照就当没看见一样挂着。摆件有用留着也就算了,多出来的杯子拖鞋——”他扬起手里的杯子,用穿着粉色拖鞋的脚踩两脚地面,那些都是在一起的时候留在崔珉豪的公寓里的东西。“现在还要说没人用过,我又不在乎有没有人用过,这些东西本来就该丢掉了。”
崔珉豪一听这话便眉毛倒竖,眼睛瞪不起来,看上去不凶还有点可怜:“你要丢掉丢就是了,冲我发什么火?我之前把东西收拾了怕你还要来取,然后就忘记了。李泰民还有外套在我这,你的意思是在你家掉了东西就要全部丢掉了?”
顺着视线,金起范转头看衣架上的外套,工作也有好几年,怎么李泰民还是一样有钱又缺心眼,外套没了也是买两件的事,根本不记得放在哪。现在被崔珉豪拿来当挡箭牌。金起范翻了个白眼,露出资本主义的客套微笑。“所以说,找你吃饭是因为别人都会下班,只有你可能还没吃饭;过来是因为朋友嘛。想关心你所以来了。我下午还有事,晚饭给你买了,你好好休息吧。”
“起范。”刚走到门口,先前沉默的蜜蜂狗一改常态,在他身后开口,“我刚才说错了。”崔珉豪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胳膊腾在空中,像个关节生锈的铁皮人:“我的确是不想你伤心才来吃饭的。但这些东西真的是想着你可能会拿走才没扔掉的。我……”
这番突然的有点凄惨的表白让金起范突然意识到这件事。装傻的人不是崔珉豪。而崔珉豪鼓起的脸让本该更具杀伤力的话语效果减半,红起的脸颊应该也只是因为过敏,那双肿泡眼看着甚至还有点好笑;在那个瞬间,金起范还没法搞清楚,只能把刚点起的火药味都收起。他堆砌笑脸,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挥挥手,说“是啊,这个从意大利来的杯子虽然磕坏了一点,可是相当不便宜呢。”
2
金起范和崔珉豪谈过恋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连金起范自己都这样觉得。
他对崔珉豪的初印象很差。彼时大家都是刚入社的新人,对方跟着前辈前在一个组里外地出差,突发状况推迟了项目进展,于是崔珉豪新项目组建会议都没有参加,前期准备工作时也只通过电话和邮件保持着基本进度的沟通。
无可奈何,工作软件上的个人资料组成就了金起范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昵称不好好写韩语,却要写Minho Choi,每次翻通讯录找名字都要愣一下;看着不像会在账号上多花心思的人,头像是默认小灰人,却在签名一栏认真填上always positive带三个感叹号。发过来的消息夹杂着英语,语序组织像三年级小学生,发消息时总会多出一个毫无意义也缺乏边界感的问题,吃了吗?今天辛苦吗?然后加上一句呆头鹅一般的加油,就连吵架时也不例外。
两个完全不负责同一领域的实习生有什么好吵,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反正争到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不一定能活到上级审批。但金起范就是会耐着性子,打十几行字的消息去说明对方宣传文案和mv分镜里的不合理之处,而另一个完全不懂时尚的人却非要说自己做出的造型方案太土太花哨。挂掉的电话还会不停地打来,那头的人比金起范更犟,一旦沟通就必然是一场血战。金起范快变成习得行无助,一看到对面发来的消息就心惊胆战。
就这样熬到第一次接生新组合出道,金起范的黑眼圈大了一圈又一圈,在同届实习生本该满心虔诚地祈祷第一份差事圆满成功的时刻,金起范只想结束就收工回家,绝对不要去聚餐,第二天要早点去理发店,把这段时间长黑了的发根补染成金色。眼看孩子们走到台上,金起范悬着的心落下一半高度,转头溜去厕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乍一瞥就能看出相貌非凡的孩子,眉骨高,眼睛大,半长头发压在灰色画报帽下,大框镜显得人很斯文。走路姿势看着很挺拔,过路时带过一阵风。
金起范想,这是谁家艺人,名单上好像没有其他还没出道的男艺人?等工作结束,又在聚餐队伍里看见那个漂亮孩子在挨个和工作人员握手,握到自己了,还没打招呼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一开口,声音低沉而熟悉:我是崔珉豪,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公司,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漂亮孩子”,原来是同事,金起范的心情复杂,肚子里积攒许久有关“崔珉豪”的抱怨全噎在肚里,看着对方光鲜亮丽,金起范感叹道好不公平。那双大眼睛一直善解人意地看着他,没有离开,金起范恍惚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
“呃……金起范。”
对方的眼睛一下瞪得更大了:“啊!你就是金起范!你好!”
“怎么了?”
“啊,不是……”
剩下的话没能讲完,崔珉豪被簇拥着拉去聚餐,金起范内心抗争两秒,还是选择去搭晚班车回家拯救睡眠。下车前收到短信,是一则来自珉豪·崔的诚恳道歉。过激的争论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想要努力做点什么的时候,心里也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只有同年同届的实习生金起范,言语不善,却实打实地认真看了他写出来的每一份垃圾。金起范抱着手机站在电车上笑,自己也何尝不是一样,生怕每天上班出了什么差错,其实能做的不过是在各个前辈之间传递信息。于是很快地原谅了对方,发过去一个笑脸作为和解。又有点自责地想着,其实这个人性格也还不错……
下车时手机铃声很快响起来。打开一看,崔珉豪发来:“Thank you啊起范,你就是这么的forgiving……”
金起范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要将刚才的话撤回。
***
后来这两人走得虽然更近,说到谈恋爱恐怕仍然没人会相信。因此,刚听说恋情消息时,同事们不免新鲜,像某种传奇故事一样将此事流传出去。故事的开头,往往提起绕不开的第三个人,叫做李泰民。李泰民是在两人入社五年后来的新人。还没进公司,就听说这人的脸蛋能和崔珉豪打过两个来回,有好事者在其入职当天悄悄围观,看了以后说这孩子比崔珉豪漂亮,有点像当红明星金希澈,于是pretty boy的名号立刻改朝换代移到李泰民头上。
新一届的漂亮男孩很坦荡地承认自己是 泰满会长塞进来的关系户, 染着张扬的臭鼬头,每天笑嘻嘻地迟到早退,要干的活被私人秘书分去百分之八十,仍然一路越级升迁。好在此人出手阔绰,看着心眼倒是不多,因此所有人人面子上还是和气一团。
上班第一天,他刚准备搬进单人的大办公间,看见同事们在桌前眉来眼去,手指飞舞。寻找八卦一直以来是李泰民的强项,他快速地放弃单间,挑了一张空出来的小桌,转天送带教一个airpods,又送邻桌一套自己换下但还十成新的键鼠显示器,丝滑融入了茶水间谈话小组。
被拉进小群后的李泰民发现,多年以来,同事们坚持在群里打赌,赌约内容丰富,但最常见的一项是:金起范和崔珉豪今天会不会吵起来。
已经双双升职,两个人还在针锋相对,吵起来不顾体面,一个夹杂着没用的洋屁,一个改不掉大邱口音。同事们不堪其扰,在无语的同时开启了这项赌约,试过几次发现这件事相当有意思,像股市红红绿绿的走势一般捉摸不透,让人眼花缭乱。有时,看着两人早上还干瞪眼,中午吃饭时却和和气气一起走,下午回来——吵架了。有时情况又相反:前一天刚为些事争得急了眼,第二天上班来却是相安无事一整天。
打起赌只是为了好玩,赢了嘴上逞能两句,输了偶尔请杯咖啡打哈哈过去,但这回李泰民来了,李泰民感人的金钱观打破了平衡。偶尔,他会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五万元钞票押在吵架或不吵架上,胜利一方就能平分这些钞票。
泰民带着巨额赌资进群后,整个群好像真的有点正式起来,本来只是常见的同事吐槽小群,后来逐渐有人听见风声加入群聊。越来越多的人受钞票蛊惑也投进一点钱,积少成多,有时赌局的利润竟然相当可观。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泰民笑得眼睛弯弯一脸天真,然而账户余额不减反增。快一个月的时候,同事们的新鲜劲即将下去,他却突然变身散财童子,在群里宣布要将赌局改成“起范哥和珉豪哥有没有在一起”,然后又押下了一大笔钱。他们一周结一次,且李泰民好心地不求回报,只要“没有决定性证据”,都算作“没有在一起”方赢。
这件事被同事们传说成诡异恋情的开端,李泰民每周都要押“在一起”,因此他们认为这个选择与恋情成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其他同事,一开始还有少数跟押,过几周眼看形势不利,全都站在“没在一起”的一方,几乎是多了一笔固定的财产收入。
崔珉豪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同时记忆起的还有李泰民每次莫名狡黠的笑脸和无数次告白的怂恿。然而他的表白并非受到李泰民的蛊惑。实际上,在经历:邀请金起范一起看足球之后发现对方对体育毫无关心、即使如此金起范还是同意了一起看电影作为赔罪、让金起范选了电影,自己却差点睡着——这一系列尴尬的事件以后,金起范仍然愿意同自己说话,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
但金起范是一个能看见颜色的人,且两人看见颜色的时间似乎没有关联。对自己来说,金起范足够好了,好得能够抵过那些虚无缥缈的“真爱”念头;但他并不确定金起范是否如此。对方喜欢的电影更是和这种状况相悖,《缘分天注定》里的乔纳森在发疯一般寻找一本留有情人联系方式的二手书,金起范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而崔珉豪莫名代入了自己,在手心捏了一把汗。
直到电影结束,崔珉豪叹了一口气,真假参半地抱怨自己应该永远不会遇见真爱。六岁,连恋爱都不知道是什么,就能看见颜色,真要寻人,不比电影里大海捞针简单。电影还是电影!没有万分之一的奇迹,就不会是电影。金起范敷衍地拍拍他的大腿。放宽心。他说,这世界上更多的都是在喜欢的人面前选择相信或者不信命运。
“那你呢?”崔珉豪问得没头没尾,金起范刷着手机,黑灯瞎火里只看得见一点淡淡的表情。他说:“我当然也是这样。”崔珉豪思忖片刻,真的鼓起勇气告白了。那天已经是周六,金起范笑着对崔珉豪说要考虑一下。又拖了两天,在崔珉豪心灰意冷之时,金起范却把人找来,说他同意了。此时,赌局已经进展到新的一周。
崔珉豪眉毛一扬,正愁无人倾诉,又想起李泰民总是明里暗里撺掇这事,于是下班后请李泰民喝酒。自以为事成在己的牵线人心里得意洋洋,面上还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那一周里,他加倍卖力地到处宣扬他的赌局,又跑到几个隔壁部门,自以为隐蔽地在一周之内把参与人员和金额盘拉大了整整一倍。本想着美美坐收其成;心里说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所有人都要承认他像预言家一样天赋特异。
然而,到赌局揭榜那天,一清点结果,却发现还有一个人也赌了“会在一起”,把他该拿到的钱和高光全平分走了。那是个陌生账号,李泰民气不过便一路追查,最后发现,那个分走李泰民巨额财产和所有人惊讶眼光的,在群里不声不响的无名氏账号,正是金起范本人。
***
3
崔珉豪不擅长拼图。
前一年冬天,他从李珍基那里收到一幅拼图作为生日礼物,1500片,圣诞树、躺椅、礼物和燃烧的壁炉图案。熊熊的战胜欲被小小一盒拼图一下子治好,崔珉豪本打算25号以前拼出来,刷上胶水,买上相框,挂在玄关当作过节,旧的金起范的礼物会被新的其他的礼物所替代。
珍基代理不厌其烦地教了他大致方法。先给拼图归类,有一边是直线和两边是直线的拼图先挑出来,那是一圈边框,最好拼;暗红色的放一块,那是墙壁;有圣诞树部分图案的整理在一起,拼圣诞树的时候好找;其他显眼的图案,壁炉,火焰,也可以这样分区。
但那些小小的碎片实在是看得他眼花缭乱,即使有从哪里开始的线索,他也无法开始。最后圣诞过去,碎片们还是碎片,玄关的画框提前拆下,却没有新的补上空缺,空白变得更加显眼。那里曾经是金起范家两条小狗的油画,现在不会有人问“为什么不养狗却有两条小狗的油画”,而是问“这里怎么不再挂点什么”。
有时候,崔珉豪看着金起范,就好像在看着那幅没有拼上的拼图。他熟悉的金起范,只是一块又一块碎片,组不成完整的形象。如果,提出分开的金起范才是正确而真实的,那么崔珉豪手里这块小小拼图,一段只属于他的记忆只能无处安放。
不知为何,转入新公司后,李泰民的热情全在刚推出的匹配软件Huehunt身上。据说有机会匹配到真爱——李泰民每天不厌其烦地在仅有的几个同事们面前打广告。分手后没多久,金起范爽快地接受了李泰民的推销。崔珉豪的气生得没什么理由,只能用一些自我发泄的手段,把金起范的特殊来电提示音改回默认一类。本来对这个软件没什么意见,李泰民却看不懂眼色一般也走来给崔珉豪推销。用这个软件根本是背叛!不过崔珉豪没有喊出声,只是在对方三番五次的推荐中练就了铜墙铁壁,找出了一堆借口。不要被限制!色击根本就是在找捷径!人与人不相处一下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总之就是不对!
要说真的反感,倒也没有。只是每次看见金起范对着手机莫名发笑,崔珉豪就会有点不安。分手后的关系一直像在演戏,打闹都像程序设定。能透露真心话的场合被阻断,因此大小事都会引起崔珉豪的一点不安——譬如前几日金起范的突然来访,或是追问后的转移话题。没办法提问,下班并肩走出熟悉的街区后分道扬镳,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氛也会消散殆尽。经历这两件事的金起范或许也没理清头绪,几天以来讲话的语气正常到生疏,实习生和珍基代理在一旁跟着看眼色。
崔珉豪只好变着花样找事做,以此减少办公室的冷场次数。歌曲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他仍然亲自去盯录音,最近见到金钟铉的频率眼看着要超过金起范。钟铉的工作室附近不好停车, 找了半小时停车位,上楼时,孩子们已经正式开始工作,留给自己的咖啡有一半冰块融化。他坐下来喝了一口,不知为何比想象中苦,没忍住皱了皱眉。 钟铉随意地缩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哥怎么还是买的低咖啡因咖啡,我不喜欢。”
“你喝的是我的咖啡!还敢抱怨,小子。”崔珉豪假装扬起拳头,“不过你每次咖啡喝得太多,对身体不太好。”
“再来一遍噢~”金钟铉不理会,甜蜜蜜地对着录音室里面的孩子眉开眼笑,回过头对崔珉豪嘟嘟囔囔: “对心灵好。对工作好。要这样我才能写好你们的歌啊!起范哥就不会啰嗦这个。”
“你起范哥忙着跑拍写真,不负责这部分真是抱歉啊。”
也许是歌曲制作精良永远不愁卖的缘故,金钟铉的人脉广泛得有些让人生疑。虽是编外人员,但其熟悉的人中大概能找出一个连队,全方位覆盖在崔珉豪周围,像是眼线网。这回应该又是从珍基代理处了解到鸡毛蒜皮的冷战小事,闻到提起“金起范”三个字的火药味,钟铉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崔珉豪皱眉,“想说就说吧,没那么多介意的。”
“这么提不得就不要分手啊。”
“不是我提不得,根本是他不愿提。”崔珉豪瞪了他一眼,金钟铉回头,又在用那种看录音室小孩的脸,盈满笑意对着他。“你俩根本就是都一样。都说不得,都怕得很。”
“我有什么不好说?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堂堂正正的。”
哎!金钟铉眼神流露同情,“那你当时怎么不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分手?那你怎么不也去看看金起范爱玩的那个破软件?你俩但凡有一个能——,哎——”
痛处被点破,崔珉豪瞬间有些哑口无言;气焰被打消,只好对着出言不逊的人干瞪鱼眼,对方神色如常,本人自讨没趣,崔珉豪报复性地喝完了金钟铉剩了半杯的低咖啡因咖啡。
天气开始转凉了。社长终于找到借口停掉了唯一还在工作的老式空调,呆在室内还是会热得冒汗。金起范把配合夏天做的榛果棕头发换成了白色挑染,被李泰民追着抱怨抄袭他的创意。专辑准备大致完毕,他们开始推进回归的宣传创意环节。
金起范每天都去前公司和一些人扯皮,因为他的企划是放出十几年前孩子们刚出道时有备无患拍摄记录的影像。好不容易找到光碟,前司非得说资料只能为他们所用。从事务所请了律师去大战三百回合,这天回来昂着头,一幅胜利者姿态。崔珉豪偷偷憋着笑,这回指定是赢了。
“终于拿回来了。虽然开会的时候会一起看剪辑好的版本,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一起看看?”
崔珉豪看看手上的待办清单,他准备的企划又和运动相关。愿意加入的球员请到了,球场联系好了。拍摄内容还没完善好,对接沟通还没做,但也不会太紧急。李泰民已经把椅子搬过来了,夹在珍基代理和金起范中间。代理有点不满意地撇撇嘴,但凭借自身努力凑近了屏幕。好像没有选择余裕。
影片开始, 小孩们在接受综艺感训练,对着镜头做的反应太夸张,崔珉豪看得有点起鸡皮疙瘩。金起范暂停在综艺之神降临的节点,做好标记,意思是这段保留。可爱的画面紧接着的是一段冗长拍摄。出道当天孩子们在彩排,看镜头的时候紧张得发抖,但还要保持一个笑脸。 突然崔珉豪出现在了镜头里。年轻的,半长发的崔珉豪。他拍拍摄影师傅的肩膀,说:“您辛苦了,我来跟拍一部分吧。”
于是摄影机的视角变化了,能感觉到崔珉豪比原先的摄影师高上一点。这时化妆组一个接一个上来替小孩整理妆容,镜头又转到一边,崔珉豪看见金起范站在一堆衣架子边上窜来窜去,刚想批评这画面乱七八糟毫无水准,然而根据前面的画面显示,这段竟然是自己拍的。崔珉豪隐约想起那时候两个人还不认识,可见到对方却感觉莫名亲切。只是不知道金起范看见这段录像会作何感想,沉默中,已经长大一个年轮的金起范没有额外的反应,只是当场快速截取了片段,说着“没有节目效果”点击了删除。
最后一个视频以组合领到第一个年末新人奖为结束。那是崔珉豪刚入职以来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是第一次。第一次,好像做得不好也没关系,但是却拿奖了。蓝图在他们眼前展开一个角,台上几个孩子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没哭的孩子搂住哭得失去表情管理的孩子,另一只手紧握着现在看上去略显朴素的奖杯。
他记得工作人员们在后台也在鼓掌,不知道是谁领了头说辛苦了,然后拥抱住身边的人,大家就这样连锁反应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和周围人拥抱,不在乎颁奖典礼还在持续进行。 他记得他拥抱了金起范,那是他唯一一个同年入职的朋友。他们就站在一起,金起范那时也哭了,他没有替对方擦眼泪,只是等着金起范自己从他的肩头脱离后站起来,肩膀上留下一片深一度颜色的水渍。
他等着金起范暂停做上新的标记,这里很感人,应该保留。然而影片持续播放着,一直到进度条的最后,留下五个人的鞠躬戛然而止。透过漆黑的显示器,崔珉豪看见自己的脸和金起范的脸凑得很近,金起范的眼眶底下又反着光了,脸上一条泪痕一直拖到唇边。怎么办?金起范又哭了。
这个念头只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崔珉豪的在脑海中:替他擦眼泪。陈旧的,新鲜的,还没来得及抹除的眼泪,现在可以一并擦除,不需要身份,不需要原因,只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两个相处了许多年的同事,坐在了一起看一部能引发共鸣的感动影片。还没等珍基代理从最边缘够到纸巾,崔珉豪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替金起范抹掉了已经快从脸上落下的泪滴。眼泪很温热,气氛很尴尬。崔珉豪猛地站起身向后转,却在一个没有下雨的大晴天日子里,看见窗外有两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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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金起范对前公司的感情算不上爱,在逃跑之前也算不上恨。说同事是家人当然都是狗屁不通的话,但和李泰民在同组里的确很安稳。有规模的公司自有其有规模的道理,要说音乐质量和能联系到的资源,当然还是大公司占强;更别说那是李泰民——明里暗里总会多少受到各部门优待。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在那里一直发挥自己的价值,一直到老去,领到应有的退休金。
转折点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一,李泰民很平常地迟到了。金起范想着,要掐住这小子的把柄,等他迟到过半小时,就开始在群里轰炸消息,索要迟到罚款。李泰民没有回,眼看又等了两个小时毫无结果,金起范便也不再掐着点计算李泰民究竟迟到多久了。但李泰民那天下午才匆匆闯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叫去开会,到了下班也还没回来;第二天,李泰民没有来上班。第三天和第四天也没有。崔珉豪摩拳擦掌着等着教训李泰民,结果等来了几个搬家工人,把李泰民的办公桌和按摩椅整个清走了。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开始在小群里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全程。李泰民终于从潜水浮上来盖章认定,说: 对就是这样,我被开除啦~
这下才搞清楚,原来 李泰民的老爸被清算离职。在那背后来龙去脉就不清楚了,只知道 在公司里的李泰民顺带遭到报应,开心地转成了无业游民。
那段时间的记忆很不愉快,也许正因如此,印象很模糊。李泰民关系户在公司不受待见这件事,从前当然感觉不到多明显,现在看所有人都目光不善,无论是过流程还是对接工作都好像要看人脸色。
金起范难受得紧,压力过大、缺乏睡眠。可是吃药的效果似乎有限。当他过多次半夜醒来又重新一头栽倒在床上时,感觉自己像钟盘上加速的指针——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床铺在不停顺时针旋转。有时不得不找崔珉豪充当睡宠——熟悉的重力压住另一侧床榻,或者崔珉豪的手臂不自觉地箍上自己的腰侧,金起范艰辛地维持着同一个不算舒适的姿势,却终于感觉床停止了旋转、自己停止了旋转。
等待事情平息需要时间,这些时间却不能凭空飞走,让人受尽折磨。金起范的注意力实在是太有限,有时神游天外,就连崔珉豪来找他说话的声音都要迟个一秒才听清。“你还好吗?”眼前这张脸的眼窝也更加深陷了,嘴唇边胡茬快顶出皮肤,留下一片淤青一般的色调。金起范再眨眨眼,那个颜色又淡去了。
“我状态不太好,抱歉。”
“我知道,没关系的。”
金起范突然说:“我想辞职。”
崔珉豪的表情有一瞬的呆滞,但还是点头说了好。肇事者李泰民主动抛来橄榄枝,开始把自己新创办的“公司”吹得天花乱坠。艺人正逢合约到期解约之际,幸亏如此转公司没费太多力气,只是上班第一天,李泰民吹嘘的舒适办公室让人大开眼界。而他所自信的专业人员组成,除了李泰民和他的亲戚洪社长外,只剩下一个求实习证明的实习生,和一个不求升职的自然系男子李珍基,呆头呆脑地对新同事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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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起范上班后几个月,“一定要超越前司”的雄心壮志被打磨成“一定要努力回本”,再过几个月又变成“问心无愧”,偶然一天和仍然留在前公司的朋友吃饭,还要被对方调侃打趣。
“你走的时候还说,你的孩子们要是火了把我挖过来吃香喝辣。”
“我现在也能带你吃香喝辣。”金起范耸耸肩,手机里体贴的男朋友发来消息,要了地址叮嘱结束了发消息。笑容在脸上藏不住,泰妍姐愤恨地在嘴里塞满高级韩牛,这点便宜非占不可。突然想起什么羡慕地说:“珉豪还真是听你的啊。”
“他听我的?”金起范正在思考是否要帮助金泰妍回顾这段感情的吵闹开端,就听见金泰妍说:“那时候,不是那个谁都准备让他升职顶科长了……”
金起范愣住:“谁?崔珉豪吗?谁要让他升职?”
“就是那个当时的南部长啊,挺欣赏他的。……你不知道?”
金泰妍的眼神变得闪烁,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泰妍姐一直都不太会撒谎,金起范心里一沉。动脑时先眨一下左眼,从脑子里调取画面,发现的确是这样。那时崔珉豪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辞职,或是离开一类的字眼。甚至——提起辞职时那一秒的犹豫,被金起范拉出来反刍。又有点不明白,哪怕只是提一下会怎样呢?
崔珉豪傻乎乎地开车赶过来,顺路送走了泰妍姐,然后自己撞在枪口上。一提问,驾驶座上的人支支吾吾,说改日再谈。金起范看着他不停眨眼,不敢相信已经认识这个人超过10个年头,自己究竟介意什么,这人竟然还能不懂。
“已经过去了,起范啊。”
小区入口有一段路灯,坏了很久迟迟不修,每次走过都要做足心理准备。崔珉豪车速像乌龟,却还是不敢转头过来和金起范吵架,目光直直地抛在漆黑路面上。
“可是你应该告诉我的。你觉得我会否认你的决定吗?你想留下吗?还是你真的想跟着李泰民走?”
“我做决定从来不后悔的。你明明知道啊!最后我还是会和你一块走的!”
“那也可以告诉我啊。离职前我们还在公司耗了几个月。不可能没机会。”
金起范看过太多回,崔珉豪紧张的时候瞳孔会缩小,鼻孔会放大。好像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只剩下嗓门比较大,不停地重复着那也是有原因的。争论半小时无法说服对方,过去的已经过去,只能虚弱地握手言和休战。我们的确是很不一样,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路上金起范不停地思考着。他有可能留在那里的。不是还要升职?说不定过得更好一点。不在一起上班又怎么了,大概率会分手,但也可能不会。总之崔珉豪怎么什么都不说?
这边思绪万千,一回头,崔珉豪的车还摆在那里,圆圆的远光灯一直开着,意图等到金起范走过这段漆黑的路面,安全走进建筑。金起范叹口气,混乱的想法短暂收起一阵,却又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重新出现。从此以后,他们不能争吵了。
没什么用的假设好像要把金起范吞没了。
碰上又一次吵架后示好性的居家约会。金起范心不在焉——切菜时刮伤拇指,崔珉豪小心翼翼地点好外卖。结果看电影时又神游天外,接不上崔珉豪对土拨鼠节愚蠢的调侃。崔珉豪一直偷偷看着他,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敢让他真的开口,一个劲地自说自话。
披萨也吃完了,电影也看完了,崔珉豪从沙发另一侧贴过来,伸出两只手臂想要一个拥抱。金起范不过犹豫片刻,就看见崔珉豪的五官开始向中心拧起。
崔珉豪还是不管不顾地贴上来,手臂很用力,金起范被勒得喘不过气,突然搞懂一点崔珉豪当时对一切闭口不谈的心情。牵着手站在分岔路口,不知道自己的正确答案,又不知道对方要往哪里走,崔珉豪把两点简化并作一条,金起范却要纠结一个完美的解法。
就是很不一样啊!金起范突然觉得没意思。要是改天再碰上岔路,让崔珉豪一个劲地顺着自己走没意思。拼命挣扎找正解也没意思,不如各走各的好。他去喊崔珉豪的名字,嗓音有点哑。崔珉豪不应,不知为何,这让金起范萌生出了一种较劲的心情。
“崔珉豪。”
“崔珉豪,崔珉豪!”
被点名的人还是一言不发,把脑袋架在金起范的肩膀上,手指紧紧地捏住金起范的家居服。
“是我的问题,分手吧。”
崔珉豪还是维持着姿势,金起范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伸出还能活动的半截手臂,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沉默相拥十五分钟后,崔珉豪低着头站了起来,最后留给金起范的,是一个高大的,乌漆嘛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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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迎接周五夜晚!
东西收拾利索,金起范掏出镜子整理头发。正准备清爽下班,被李泰民每日一换的贴身秘书拦住:
“金组长,泰民理事找你有事。”
金起范眼睛眯起,这么小的空间非得来这一套故作神秘。帘子一掀,上回为宣传方案搭建的小舞台被李泰民霸占,指甲大点地放着一把旋转椅。李泰民很拽地回身,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两张电影票。“送你了。和谁看都行。”不知道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他憋不住笑,自己在原地哈哈笑了两声,才又清清嗓子:“怎么处理都行,送给你了,知道吧?”
这小孩的脑子真是太容易猜。李泰民前几周又开始在崔珉豪耳朵边上叽叽喳喳,已经被自己整过一次,还这么不长记性。金起范接过票客套一句谢谢,转身准备继续迎接周五夜晚。一只脚踏出门槛才想起还有封邮件读过未回,只好在心里感谢李泰民拖后腿,一边翻开了笔记本。
实习生也准备下班,出门前看见两张电影票无主地躺在木柜上。“谁的票呀?我也正想看《薄荷糖》重映!”金起范抬头,一掏口袋,这才想起刚才顺手就把票扔在了门口柜顶。“你找泰民理事,他那里很多。”
实习生兴奋地一头扎进帘子,失望回头:“泰民理事下班了。找不到他人了。”
“噢。”金起范正在啪啪打上邮件最后一行寒暄词:“那你两张都拿走吧,我没那么想看。”
实习生不好意思地推据几句,最后拿着票高兴地走了,三层办公室里还能听见她在楼下打电话的兴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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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崔珉豪还是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电影邀请。
当事人对背后的曲折经历一无所知,只知道李泰民隔三岔五赶着午休时间转着电脑椅跑到自己身边问东问西,问他从小到大的事,问第一次看见的颜色,看见颜色的时间、地点、天气,讨要照片他们一家出行时的照片。看上去又是强制推销那个忘记名字的破软件——但铜墙铁壁早被金钟铉的三言两语攻破,崔珉豪决定给个机会。于是在午休时间端着饭盒,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回应。
周五他准时下班去赶仁川接驳车,收到李泰民发来的消息,说是金起范一定会邀他出去看电影,务必好好表现。崔珉豪对着信息端详几秒,叽里咕噜说什么梦话呢?
两周前替金起范抹了两滴眼泪,两个表演型人格又莫名其妙从冷战陷入另一种尴尬。气氛不再僵硬了,却总期待点更多的什么。但工作准备接近最后期限,东忙西忙,无心关照爱情生活。终于在正式回归前赶上了一个正常放假的周末,计划型人格金起范没有发布提前通知,意味着没有面向崔珉豪设置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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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起范的确没有。今天是八卦朋友聚餐日。金泰妍要加班,其他两位会按时到场。摁下邮件的“发送”,金起范抬表看时间,好友群里消息开始叮咚响,抱怨选的地址离金起范最近,金起范仍然到得最晚。“是啊,是啊“金起范挎上包打字。”不知道谁听了八卦吵着要来吃公司附近的酱蟹。”
上个月下定决心召唤崔珉豪去吃大餐以前,金起范当然率先尝试过让他的朋友们有福同享。可惜没人获此口福——崔珉豪的电话又落在通话记录上方,心一横这才打了过去。
几小时后联系过的朋友们默契地打来电话确认其生命安危,被没有丁点眼力见的崔珉豪抓起接通,留下了不得不找补的话柄。这几周以来群里讨论的话题全部围绕他和他那分手多时的前男友崔珉豪,细枝末节都被扒干净,定聚餐地点时也有人也不负众望地开金起范的玩笑:“有空去一趟吧,奶奶多想你啊金起范!”
结果就这样把八卦聚餐地选在了“传说中的酱蟹店”。周五下班后餐厅就开始忙,到店时奶奶站在门口柜台收银,见到金起范就像见到自己的乖孙孙,小菜送了一盘又一盘,说是芝麻叶开胃,沙参润肺,野参滋补,橡子粉解毒。
杂菜太美味,金起范话题中心的地位都被夺去。磕磕碰碰听完最新的“抹眼泪”进展,桌对面两个人破天荒地没有什么话好讲。
金孝渊,李昌燮,加上不在场的金泰妍,黄金三人组,对很多个金起范的前任都有话可讲,金起范的分手一定有正当的理由。讨厌狗,不般配。说话直,不讨喜。说话婉转,听不明白。长长的相亲受害者清单一拉到底,每一个名字都有可以挑出的罪行,唯独落到崔珉豪头上,空空荡荡,八卦是八卦,罪行是0。
“没听懂啊。”李昌燮皱眉,嘴里却锲而不舍地继续嗦螃蟹肚子:“你是想要我说什么?我其实一开始就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
怎么会不知道,金起范在描绘他俩的分手上浪费了太多口舌。但是黄金三人组只有金泰妍会表现出明显的理解意味,可能是忏悔说错话。桌对面两个人仍然无语凝噎地望着他,金起范举起双手:“好了好了!你们意思就是我分手一年多白分。我知道了。”
孝渊说:“起范其实也知道吧,安慰人的时候我们从来不客观分析对错,只是支持你的看法。我们是爱你的,你知道吧?”
“那你们就……支持啊!”
“可是其他人你会说得很明白,不喜欢这点,讨厌那点,一到崔珉豪,就是他怎么这样,但我也有问题。”
而且你总是拿崔珉豪跟别人做比较——李昌燮没敢说出口。上一次 当面 打趣金起范已经是半年前,他抱怨新见面的 约会对象 太腼腆,想做什么都不说。
“ 结果他想吃的没吃成,我去猜他的想法,自己想吃的也没吃成。不像崔珉豪, 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金起范说,李昌燮捏着鼻子学后半句,背上结实挨了几拳头。
回到现在,这次金起范难得没反驳,有点无语地低头,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圈。李泰民拼命推销的软件满是bug,填了那么多东西,16岁的仁川市,暑期的交换学校,竟然匹配不出一个同年同地段同在上学的崔珉豪。没有注册填写信息就找不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缺陷。认认真真找了这么久的真爱,到头一个个都不喜欢,相处起来还不如独身畅快。看到崔珉豪,好像自己也忘了当初分手的心情,又要走上回头路。
于是说不出别的话了。心情复杂地吃完螃蟹,又到店门口,老板多打了一份小菜拼盘招呼金起范:“你给你那个高个子朋友拿着吧。奶奶上次说给他送杂菜,但是他没吃到又走了。”
金起范本想解释,我们两个分手了,是送菜都有点奇怪的关系。 一边脑子里在往前倒推时间线,想到奶奶口中的“上次”可能就是崔珉豪来找自己的那一次。 另一种冲动压倒了辩驳 ,他点了点头, 接过小菜, 反手重新买了两张电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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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出门当天,干旱了两个半星期的晴朗首尔突然开始下暴雨。金起范讨厌下雨开车,心里开始感激昨天头脑一热答应了让崔珉豪定着点来接他。
车主到得很准时,给金起范催了几个电话。金起范一边说着“马上到”,脑子开始犯晕。好像在约会——上车后车载香薰的工业茉莉花香味被暖风烘托得直冲脑门,照着熟悉的位置踢一脚,果然触到瓶罐——很奇怪的习惯,崔珉豪的香薰罐一直放在副驾的右脚边。崔珉豪在左手边笑得很客气,话也不说两句,金起范突然觉得很恶心,差点干呕出声。
恶心的感觉没持续多久,结束于一通电话,响铃时崔珉豪刚好带着两张取到的电影票和一桶爆米花走过来。电话是工作铃声,金起范别无选择,在对方的注视下接起电话,放下时脸色难看。
崔珉豪一眼扫过便知道个大概,做起了熟悉的拧眉毛表情。“金起范,邀我看电影还不提前空好时间!”
这又是什么破话。“你以为我很想周日突然加班吗?”
“票给你。爆米花你拿着吃吧。加班愉快。”
崔珉豪一边小发脾气,一边往电梯方向拔腿就走,意思是还要送金起范去公司。金起范良心发现,小声说:“加班完请你吃晚饭。”
这回崔珉豪眉头舒展得很明显,点了点头,说加班完联系我。
幸运之神在上,金起范觉得今天的工作格外顺利。搞定一切 后,高兴地 抬起头往窗外看,惊讶地发现雨停了,天空出现了难得的两道彩虹。下意识要打给崔珉豪奇闻共享,彩铃响了半分钟,换成暂时无法接通的机械女声。
于是平静地坐在办公室里,一 边等回信,一边 看着 两条 彩虹慢慢消下去,今天经历的约会太糟糕,放人鸽子以后又被反将一军,奇怪的 是心情竟然不算太坏。这样不对吧,他想。但是因为是崔珉豪,更糟糕的事情也发生过,所以好像一切又还挺对的。
只是等到快要天黑,手机怎么还静悄悄的,一个成年人也不会突然出什么意外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要表达生气的态度。生气了怎么办,还得多道一次歉,金起范的头变得很大,又要开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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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崔珉豪是被李泰民的电话吵醒的。周末,全世界可以静音,但如果是上司,哪怕是非常奇怪的上司也要24小时随时待命。在车里睡相东倒西歪,醒来时头睡出一侧落枕。下意识地摁下接听键,即使没有免提,也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在耳边,也能听见李泰民的嚎叫。
“崔珉豪!我看你这个人真的是好运气!”
语速很快,又难得直呼大名,听着是句好话,语气和断句怎么咬牙切齿。崔珉豪吓了一跳,把手机撤离耳边,又看了一眼联系人的名字。确认无误,只好重新提回耳边,说了句“啊?”
“我说,你一直不用我的这个软件。”李泰民语气听上去莫名很不满:“你要是早用早就好了!你和起范哥好了,我的软件会在知道你俩故事的人那里多多少说服力啊!还用得着我到处推销……”
崔珉豪的脑袋尚在短路,李泰民又接着劈里啪啦:“你快点拿着这个结果去跟金起范表白。周一我就要开始宣传你们的光辉事迹。”然后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下雨声太像崔珉豪平时刷视频会点到的助眠白噪音,他本想着在楼下坐在车里等,等着等着被催眠一般昏迷过去。重新加载大脑以后赶紧查看了手机时间,暗骂自己睡得这么沉,停车费都得多交两个小时。三楼的窗户一片漆黑,这时候倒是不再下雨,不知道金起范走的时候雨有没有停。
该担心的时候睡觉,不该操心的时候瞎操心——想到这点,崔珉豪的心悬起来,去看手机里有没有金起范的消息。屏保上先看见李泰民的未读信息,崔珉豪这才想起来是李泰民一通电话叫醒他的。
脑子一路重启,捕捉的关键词竟然是李泰民说“我的软件”。搜了一下李泰民和其父的名字,后缀上软件名,惊讶地发现李泰满也是Huehunt的股东之一,崔珉豪忿忿不平。有钱人到哪里都是有钱人,看来被娱乐公司清算以后完全没有闲下来的念头。
怪不得李泰民要一直推这个奇怪的软件,还惹得自己天天和空气生气。也真是奇怪,宣传工作交给专业的人,他李泰民负责投放钞票不就行了。难道脑子里理解的宣传真的是逐一击破,人力推销?
接着点开未读消息,李泰民啪啪发来好几张照片。一张是之前给李泰民发过的照片,他在束草海边因为突然看见颜色哭鼻子,背后的人群里,画了个红圈框起一个小孩的脸,粗眉毛,穿着白色背心、工装短裤,鸭舌帽反扣,脑门亮亮地露在外面,好熟悉,崔珉豪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预言成真,圈出的小孩和一张金起范入职时的旧证件照做的对比结果放在第二张图,匹配概率超过90%。什么意思?意思是崔珉豪看见颜色当天,金起范正在场。意思是如果崔珉豪带着信息去注册他嘴里的破软件,他便会亲自出现在金起范匹配名单中的一列。
带着几近惊恐的激动心情,最后划下顶端通知栏。李泰民的未接来电下面,压着一个标注着金起范的红色电话图案。金起范的未接来电在在一个多小时以前打来,被放在周末勿扰行列里一起静音了。
崔珉豪连遭雷击,张大着嘴发不出声音,好像被毒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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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打电话时紧张到要干呕,好巧不巧发出声音时被对面接听,金起范说:“呸呸呸,就算你生气了,也不至于对我呕吐吧?”
“我没生气。”崔珉豪赶紧接上来,“起范不是要请我吃饭?刚才没听到电话,怎么不多打几个过来。”
“谁要请金老师吃饭!”突然听见电话里七嘴八舌, 吵嚷一阵,金起范的声音虚弱许多:“下班路上碰见孩子们练习结束,请他们吃烤肉,已经快结束了。”
被人发现有些尴尬,请吃饭的伎俩现在失效,崔珉豪苦思冥想,拿昨天从家里搬过来的妈妈牌泡菜当借口。“噢,那你在饭店等一会吧, 给你留了妈妈做的泡菜,我送过来。 ”
“小菜啊。”屏幕那头听见一阵吃吃笑声,“我也有要带给你的杂菜,早上出门忘记带了。蟹店奶奶要我给你。”
金起范真的去了蟹店, 得知此事的崔珉豪流下冷汗两滴。第一次到店被默认为朋友身份,一直到和奶奶混熟,崔珉豪骄傲地对奶奶说他们其实是情侣。分开以后一个人去店里,奶奶总会问起对方,崔珉豪一边笑,一边有点局促地假装他们还好。反正就在身边,说到的近况都是真的。只是要是被金起范知道,不知道作何反应。还在愣神,忽然听见金起范问他:“地址发给你了,什么时候来?”
崔珉豪根本没带菜盒出门,为了圆谎,愣是开着车回家一趟。 终于赶到战场,小孩们都走了,金起范站在店门口来回跺脚。反正已经跑了一趟,回来路上还顺带在药店买了解酒剂,故作贴心的模样让金起范瞪大双眼。
“噢,可是我没喝酒。”
崔珉豪尴尬地把药盒塞回裤兜,又把大花布袋子递出去。本来该这时候开口说话的,却不知道怎么起头,捏着袋子干用力,金起范费了点力气,才将花布袋子扯过去:“不想给的话,可以不用来的,珉豪啊。”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起范还在用那个软件吗?”
金起范歪歪头,好像没理解崔珉豪在说什么。崔珉豪的心跳盖过车辆碾过路面的轰隆声,解释得不清不楚:“就是问问。李泰民天天挂在嘴边的,好用吗?”
“噢,那个软件。你要用那个?你为什么要用那个?”
“怎么了?不好用吗?起范不是在用吗?”
“不好用!你为什么要问?我都不用了。我今天卸载了——”
“你卸……你卸载了?”崔珉豪听见自己说话结结巴巴,有气无力。精神力集中于如何开口告白,现在出现计划之外的情况,不知道怎么反应,身体僵木得动弹不得。好半天才敢抬起头看金起范,却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像照镜子,眉毛皱起,震惊,焦躁,右脚开始在地面不可察觉地打拍子。当天第二次很奇怪的预感浮现,崔珉豪有点不敢正视这时的想法。莫非是自己太自恋,才觉得金起范这么着急的表情和自己有关?
“我知道你想说我很肉麻。呃……我也知道,你之前说得对。我的……我忘记了了解彼此的步骤。我不知道那些人喜欢吃辣还是不能吃辣,锅包肉是蘸着吃还是倒着吃,有没有对动物毛过敏,喜不喜欢狗。我只知道他们和我在差不多的时间地点看见颜色。所以……我的关注点的确有些偏颇,所以我总是搞砸。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在这之前——我们之间——在我搞砸之前,我们很好。”
看见金起范的手翻飞比划,崔珉豪把拳头握得很紧,先前的预感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期望。可如果再经历一次意料之外,他一定会晕倒。他不敢提前感到欣慰,不敢遐想,只能等着金起范把话说完。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现在觉得匹不匹配的都不重要了。你说得——说得对。我们没有捷径可走,我们需要和别人共度时光……陪伴彼此什么的。只是我刚发现,我只能在自己想爱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金起范的头也沉了下去,头发挑染银色的部分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崔珉豪不敢听接下来的句子,却又不敢不听,只能摒住了呼吸。
“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崔珉豪。”
崔珉豪站在原地瞪大双眼,本没有要哭的打算,可此时眼泪不听计划安排,已经要掉落下去。一只手覆上自己面颊,从前爱哭的人总是一个,今天是另一个。“你为什么要用那个软件?你要去找别人吗?”崔珉豪拼命摇头,惹得对方一阵发笑。他递出两张纸片在崔珉豪眼前晃荡,泪眼模糊间,崔珉豪扯过一张查看,发现是今天过了场次的电影票,褶皱被有意抚平,像夹在日记本里的叶脉书签。
“提个要求吧。”金起范说:“电影下次再看,这次我是来道歉的。把你的心愿写在票上告诉起范精灵,就都能实现噢。”
崔珉豪想说话,却憋不住哭腔,只能倔强地望着金起范,试图用眼神传递第一个心愿。至于传递成功或者失败,起范精灵概不负责,上岗第一天,他也有自己想要马上达成的愿望。奇迹的是,原来两个人想要的愿望一模一样。吻上去时崔珉豪的嘴角有点咸咸的,好像有眼泪流过,下意识地默默舔舐,想把那一点咸味吮吸干净。崔珉豪喜欢抿嘴,往日见到总觉得这人嘴唇很薄,实际亲上去比想象中柔软。久违的触感让金起范歪过头,还想更进一步,结果对方挣脱开来大口喘气。不知怎的,这时看上去嘴唇红艳艳,瞳孔黑漆漆。只是自己不知道,在崔珉豪眼里,自己的样子也没好几分。
“崔珉豪——”金起范疑惑不解,正准备抓住眼前人的后脑勺重来一次,只听见某处传来一声咕噜巨响,像早上出门前在暴雨里听的一声惊雷。气氛骤然破坏,金起范捂住嘴维护男人的自尊心。“去我家吃饭。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崔珉豪原本哭笑不得,又点有点窘迫,听见“去我家”,哭也不哭了,过去牵那人特意留出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还要故意惹恼对方:“明天就明天。”他小心翼翼地护住脑袋:“反正你也要继续在我身上花更多时间。”
后脑勺攻击被预判,金起范不得不省去了手上动作。“说到底,你找我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不可能只送泡菜吧。你要用那个软件报复我吗?”
崔珉豪一想起这整件事心情大好,嘴角快要咧到天上,自满得像瓶被摇过的汽水,瓶盖扭开,泡沫欢快地涌出瓶口。傻呵呵地笑了半天,才装腔作势地比划食指放在唇边:“这是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