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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尔!这根本不是披萨了!”乔治愤怒地大喊,他用左手五指指腹刚好撑起一个湿淋淋、软绵绵的巨大披萨盒,似乎再多接触一厘米都是对披萨此物以及乔治拉塞尔本人的全身心折磨。“已经第二次了,如果现在是2025年,我一定要打给你的经理狠狠地投诉你!”
“但现在又不是2025年,而且我也没有经理。”
夏尔勒克莱尔不满道。这名送货员具备所有送货专家都拥有的共同特点——一丝不苟的防护服从头到脚裹住每寸皮肤,防滑手套、负重骨骼、榴弹和自动步枪一应俱全,当然也少不了胸前的BB以及肩上的欧卓德克扫描器,整个人如同好莱坞电影里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虽然夏尔和乔治都没有看过传说中的“电影”)。
然而,脏兮兮的黑色兜帽下却是一张很秀气的脸,那张脸此时正皱成一团:“还有,这片只有我一个送货员,我要送物资!不是给你送什么披萨的外卖员!你这是以权谋私!”
乔治拉塞尔——现任配送中心主任暨欧洲配送协会理事之一,冷静地指出:“阿尔本委托配送的药品同样具备时效极短及易碎的特点,和他家的披萨在配送程序上并不会互相影响。况且,你不是也吃了么?”
夏尔说:“我没吃。”
乔治指了指送货员的嘴巴:“先把嘴擦擦再说。”
“…… ”夏尔舔了舔嘴,“那是阿尔本给我留的。”
“那是我费九牛二虎之力从结点城要来的面粉和奶酪!”乔治说到此处又是一阵悲愤,“不然这个配送中心毛都没有,你们都得喝虫子奶昔!”
“反正货需要人来送。”夏尔坚持道,但声音明显已降低八个度。他在门口甩了甩身上的积水,踢着湿漉漉的雨靴走进配送中心,留下一连串泥脚印。“从结点城到这里的公路什么时候能建好啊?西北角那片老有BT,烦死了,BT一来就得往河里躲,我的摩托也泡坏了。”
对送货员来说,道路上最恐怖的威胁还属BT,这是一种从冥滩搁浅的非自然生物,能在接触活人的瞬间产生影响庞大的反物质爆炸,只有通过BB才能监测及躲避。
“不是给你添了子弹和榴弹吗?”乔治说。
“……”夏尔又开始挠脸,“路上撞车,掉到河里漂走了。”
“……”乔治说,“你知道那些原材料是非常、非常、非常珍贵的吧?”
死亡搁浅数十年后,部分特殊人才的体液被发现对BT有剧毒性,这实际上还是一项非公开的实验结果。毕竟,如果人们发现杀死恐惧的武器就藏在凡胎肉体中,早该掀起又一轮风波了,因此,只有少数结点城核心管理、研究中心以及配送协会知悉此事。
拜拉塞尔身兼协会理事及(前)结点城管理的身份所赐,在他受任拓展欧洲城市网络、建造新结点城的道路上,乔治拉塞尔为自己争取了尽可能多的资源,其中也包括一位登记在案的特殊人才。虽然对方不会为他们送货干活,但偶尔来配送中心洗洗澡、上上厕所,留下体液这件事还是能够做到,这些体液将会制作成特殊手榴弹及步枪子弹,对BT造成杀伤性伤害,在送货员与BT的对抗中产生质变影响。
乔治打心眼儿里不想跟那个野蛮的家伙打交道,想到又得有一顿驴头不对马嘴的骂战、处理肮脏的尿液和体液、手里有块几乎融化的冷披萨,这个该死的配送中心连微波炉都没有——夏尔还在美滋滋地舔嘴角!心中除了悲愤,还有几分悲凉。
悲愤与悲凉尽数转为对勒克莱尔的无情压迫。配送中心主任刚将送货员卸下的货物清点维护入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布了一项新任务。
“去把新的实验样本送到奥斯卡的避难所,”乔治转身将三个小手提箱放在夏尔手上,“还有阿尔本的药,和这箱开罗尔晶体,这次别摔了。”
勒克莱尔目瞪口呆。
“我才刚刚回来!”他大叫。
“那岂不是更好?”乔治说,“你甚至不需要换衣服。”
“我的摩托坏了!”
“可以走路去,奥斯卡离这里又不远。”
“路上有BT怎么办?!”
“那就躲开。”乔治咬着后槽牙微笑,“别的送货员可没有特制榴弹和子弹啊,夏尔——我看你从现在开始得习惯这种生活了。”
2.
勒克莱尔就这样骂骂咧咧地上路了。
他踩着雨靴,戴着护目镜,肩上背着乔治精心捆好防水布的三枚金属箱,还有替换过包装盒的冷披萨——拉塞尔表示自己宁愿喝虫子奶昔,也不想吃泡过河水的恶心披萨,干脆送给奥斯卡算了。
“那个nerd肯定有方式加热,他堡垒里说不定还有火箭筒呢。”配送中心主任如此说道,并把披萨盒同样裹上防水布,捆在勒克莱尔的货物箱上。
夏尔对此存疑。
身为这片远近闻名的生存宅,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并不如人们的刻板印象一般,是名不修边幅、精神崩溃、性格孤僻的被害妄想狂——选择远离人迹,独自建造避难所生存的独狼大多如此,他们出于种种原因拒绝再次与他人产生联系,宁愿在地下室里吃罐头度过余生,而皮亚斯特里是个例外。他性格礼貌,待人说不上热情,却很友善,夏尔每次上门送货见到他的时候,奥斯卡甚至还会刮胡子!引用拉塞尔的话,形象管理是人类在末世中坚持底线的证据,由此可见,皮亚斯特里显然是很有底线的一个人。
他选择离群索居,也许有个人偏好影响,更多则源于其特殊的研究领域:时间雨。
这种饱含开罗尔物质,能让作物、甚至生物顷刻间生长及至枯萎的新型灾害,可说是当今人类最深的恐惧之一。当操纵时间的骤雨从云中降落,BT往往与之伴生而来,在无边无际的晦暗天色里,腐蚀性云雨中徘徊着影影绰绰的人形反物质炸弹,那种场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永远的噩梦。
城市必须远离降雨区,但奥斯卡更想靠近降雨区,这便构成了独居在避难所的充分理由。
从个人角度来说,勒克莱尔对这种闭塞的生活只有不情愿与不理解。他需要在谷地疾驰、溪中蹚水、雪山滑行,如果偶尔能面对面见上几个人类,和他们说说话、聊聊天,那就更完美了,这一切在死亡搁浅后的世界里,只有成为一名英勇的送货员方能实现。
反过来,他对皮亚斯特里因此更添几分善意。毕竟,在乔治多次拜访后,奥斯卡终于愿意与结点城研究中心达成正式合作关系,共享研究进度及成果,乔治某次提及,他们似乎还在尝试用时间雨培育巨大庄稼。体现在夏尔的日常里,便是披萨、面包、意大利面……各种前死亡搁浅时代食物开始偶尔出现在他的餐盘上。
谁不喜欢吃新鲜出炉的热菜呢?没有奥斯卡,生活质量肯定会大大降低。所以即便他现在十分想洗个澡、吹吹头发,躺在配送中心休息室里打游戏,勒克莱尔还是迅速调理好了自己——如果奥斯卡上上次说的可可豆能培育成功,说不定还有刚做好的巧克力吃。
天高气爽,草原湿润而不泥泞,从配送中心前往避难所有条降雨几率低于5%的小径,沿途风景优美,地势落差恰好在增添乐趣的范围内,作为徒步道十分舒适。夏尔哼着歌,沿途打开几次欧卓德克扫描器左右勘探,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BB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到了这个份上,不冒天下送货员之大不韪听听音乐,就不能叫勒克莱尔了。
他高兴地拿出降噪耳机,调出最近刚获得的专辑播放起来。
一首歌、两首歌、三首歌,整张专辑还没播到四分之一,送货员便后脑勺一痛,昏了过去。
3.
再次醒来时,勒克莱尔庆幸地发现几件事实。
一,天还晴着,没有在他昏迷时恰好以5%的极少概率飘起时间雨,因此他完美的脸庞看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young and beautiful,一如往常。
二,他还活着,随处可见的该死BT没有突发奇想散步到附近,并用一场反物质大爆炸终结该送货员的性命,BB还在酣然入梦,这很好。
三,身体毫发无损,除了后脑勺有点疼。
紧接着,他又不太庆幸地发现几件事实。
首先,他背后的货没了,都没了。无论是由结点城经多方人手辗转送来的珍贵药物、用于奥斯卡诡异实验的诡异实验样本,还是冰冷黏糊的巨大披萨,全都没了。放眼整个世界,能在抢劫时如此饥不择食的唯有一种人——米尔人。
夏尔双手捂脸,长叹一声。米尔人是群过度着迷货物的疯子,99%是曾经的送货员精神崩溃而成,相比恐怖的BT和杀伤力极大的时间雨,他们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仅仅喜欢囤积,顶多在抢劫你时敲上一闷棍,所以夏尔经常忘记他们的存在——通常来说,只有他敲别人闷棍,还轮不到米尔人敲他闷棍。通常来说。
其次,似乎,他旁边就坐着其中一个米尔人。
身着黑色防护服、安装简易外接骨骼的男人盘腿坐在夏尔旁边,他身上披着米尔人标志性的黄色防风外套,无言的蓝色双眼正盯着躺在地上的勒克莱尔。
“噢,你醒了。”陌生人说。
夏尔在翻滚闪避投入战斗与趁其不备发起偷袭中犹豫一秒,决定双手举过头顶,挤出笑容:“嗨。”
“嗨,”陌生人说,“我是麦克斯。”
夏尔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米尔人要自我介绍,“噢,我是夏尔。”
“你饿晕了?还是摔倒了?”麦克斯平静地说,“在路边睡着挺危险的。”
“呃,”夏尔更茫然了,“我被抢劫了。”
“被谁?”麦克斯说。
“被……被你?”夏尔说。
麦克斯脸上一片茫然,两张茫然的面孔对视片刻,陌生人恍然大悟,扯了扯身上的黄色防风外套。“我不是米尔人,这是我借的。”他说。
假如乔治、阿尔本,甚至奥斯卡,总之任何一名具备生活常识与危险预感的正常人在此处,都会立刻意识到两件基本事实:其一,米尔人绝不是慷慨大方、愿意与人分享外衣的友好生物;其二,配送中心最不缺的就是装备,谁会从米尔人身上剥衣服穿?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恐怖分子。
可惜在路边昏倒的不是乔治、阿尔本,甚至奥斯卡,而是送货时会戴降噪耳机听音乐的勒克莱尔。
夏尔勒克莱尔恍然大悟,乐呵呵地说:“哇哦!很酷。”
“对吧?”陌生人似乎对勒克莱尔的反馈大大满意,又抻了一下外套,“黄色在野外很好用。”
“当然。”夏尔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四处打量,很快便又发现了陌生人身后的改装卡车。暗蓝色四轮载具与布里吉斯物流公司自研款高度相似,但原本应当是硕大LOGO的地方被胡乱涂抹掉,喷上红色与黄色的颜料,在荒原中同样亮眼。卡车两侧挂着整整三排明显超出安全使用限制的电池组与电磁屏蔽力场模组。
“那是你的车吗?很酷啊!”夏尔说。
马克斯很久没有碰到如此投缘的人了,尤其在某配送中心被多次大呼小叫“恐怖分子的非法组装车”后,再听到夏尔发自内心地称赞爱车,心里一片暖意。
“是的,是的。”他同样乐呵呵地说,“你原本要去哪?我送你一程吧。”
“真的吗?”夏尔惊喜道,“我要去东南盆地的避难所,但得先去米尔人营地取回我的货,好像那玩意还挺重要的。”
“我跟你一块去吧,米尔人营地我熟。”马克斯说。
太幸运了!今天真是勒克莱尔不幸中的幸运日。他拍了拍马克斯的肩膀,一边向卡车走去,一边说:“谢谢,等会请你吃披萨!”
“对了,我是这片唯一的送货员,夏尔勒克莱尔。”上车前,夏尔最后说道,“你是做什么的?”
“马克斯维斯塔潘。”马克斯说,“自由职业者。”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