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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伯格躺在床上,他的被子昨天刚烘过,热乎乎地裹着他的肩膀,他不想起床,反正也没有事情要干。
“你不饿吗?”汉密尔顿问,他已经坐在写字台前敲键盘了,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从他身边飘出来,罗斯伯格怀疑室友在故意馋自己,本质上还是想诱惑自己起床吃饭顺便打扫一下卫生,于是他像鸵鸟一样把头缩进被子里逃避,不知不觉又眯了一觉。
这只是他们合租生活的缩影,租房前汉密尔顿广发传单,对室友的要求仅限于爱干净和通人性,于是罗斯伯格拿着传单找上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每天都洗澡刮胡子,绝对听得懂话。”
汉密尔顿打量了一下他打理清爽的金发和看起来相当正常的着装,火速同意了,两周后他们就搬进出租屋开始愉快的二人生活,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一千多个日夜,从大三到大学毕业再到有稳定工作,总体来说称得上伴随玫瑰色轻云的青春岁月,不过云是会散的,这就是后话了。
他们很快混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屋里也添置了许多两人的共用物品。他们用晾衣杆、大毛毯和枕头在客厅搭了一个小帐篷,除了有倒塌的风险外和一个真正的帐篷几乎没有两样,甚至在罗斯伯格用夹子进行加固后连倒塌的风险都降到几乎为零。晚上他们抱着被子钻进这个简易帐篷,打开电脑看球赛或者赛车。罗斯伯格曾在拜仁遭到逆转后气得一拳捶在晾衣杆上,险些造成帐篷坍塌,不过汉密尔顿在看F1时候的精神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经常是俩人气得面目狰狞,怒骂比赛简直是浪费啤酒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发誓下次再也不看。不过到了下一场比赛他们还是抱着零食和电脑挤在帐篷里,互相提醒不要碰到作为主要支撑的晾衣杆。
正所谓骑着自行车去酒吧,该省省该花花。两人虽然愿意在线下观赛上花好多钱,但是日常生活还是颇有点勤俭持家的风格。他们用毛毯搭帐篷不就是为了省一个野营帐篷的钱吗?他们在快餐店做兼职,用第一周的工资从毕业的学长手里买下一个音箱;还在假期租车去旅行,在公路上超大声播放摇滚乐一路狂飙;两人一顿大扫除后把家里的部分闲置卖给了学弟学妹,拿着这笔小钱就进了跳蚤市场。
汉密尔顿扎进了一个浑身挂着金属配饰的吉卜赛人的摊位,一手护住自己的背包一边跟人砍价。罗斯伯格则看上了一块钱起拍的拍卖,他花十块钱拍下了一只黑白花的安哥拉兔,附赠干草和兔笼,又花五块钱买下了一把据说集合日用剪、园艺剪、发廊剪作用为一体的剪刀,就在他考虑多功能漱口水的时候汉密尔顿抱着他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砍价来的玻璃花瓶赶到,不由分说把他从那瓶写着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洁厕灵驱蚊水漱口水六合一的瓶装液体前拉走。
“你竟然直接出价五块钱买剪刀。”汉密尔顿吐槽,他接过罗斯伯格手里的兔笼,端详着他们的新宠物。
“可是剩下几块钱又不能干什么,哦对了,他们还送了我一个香薰蜡烛。”罗斯伯格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从油纸破洞里露出橘子形状的蜡烛,他把破口简单折了折又塞进兜里,警惕地把包背到胸前。
“真笨,多剩几次不就又能买个花瓶了。待会你去路边捡点石头塞花瓶里,我拿着你的包小心别被人偷了。”汉密尔顿数了数剩下的钱,把钞票藏在背包最深处。兔子被他们的动作颠了一下,显得很不满。
“我们得给它起个名字。”罗斯伯格说,他正用目光搜寻好看的石头。
“那就用接下来第一个给我们发消息的人的名字命名。”汉密尔顿说。
两个小时后他们把采购来的东西都放进车筐里骑车回去,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们得骑得飞快才能感到一阵凉风,兔子蹲在笼子里,风吹动它的耳朵。他们打算把兔子安置在客厅的角落,今天暂时拿生菜叶喂它。
直到两人都冲完澡他们才确定兔子的名字——他们的朋友塞巴斯蒂安·维特尔问他们要不要去参加社团招新,于是兔子就理所应当地冠上了他的大名,当然维特尔要过好久才知道。当晚他们没有看球赛,而是点起了香薰蜡烛放轻音乐,在氤氲的柑橘气味中做一场梦。兔子在边上啃菜叶,发出沙沙声,有点像人嚼黄瓜,罗斯伯格用新剪刀修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剪得有点歪,汉密尔顿在收拾衣柜,把过季的衣服放到另一边抽屉里。等这些琐事做完他们就躺进毛毯帐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今天的采购到接下来的学业,又开始计划假期该去干点什么,做义工或者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旅行……此后每一个这样静谧的夜晚,空气中就浮现若有若无的柑橘香气。后来他们又添置了一条斗鱼当宠物,只是没有名字。还改造了他们的毛毯帐篷,在晾衣杆上悬了一盏小灯。其实这是一个破产的咖啡馆拿来作为店铺软装的一盏仿煤气灯式样的电灯,罗斯伯格给灯罩的位置裹了一圈羊毛毡,两人在黑夜里钻进毛毯帐篷,罗斯伯格对着电灯一阵捣鼓,一股金光就从灯泡的位置流出来,这时候他再把斗鱼放进光里,鱼就在瀑布一样的金光里游泳,它扇子般的鱼鳍轻盈地舞动,每一处斑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灯下蓝色鳞片泛起微微青光,让人想到孔雀的尾羽,汉密尔顿第一次看到这种奇观,伸手去接光流。他捧起那金灿灿的液体,没有一点重量和温度,只是温柔地发着光,然后从他指缝间流走,浸透毛毯又流到地板上。兔子笼里的塞巴斯蒂安用爪子踩来踩去,弄得一身毛都星星点点。
他们可以这样玩几个小时,直到光像积水一样涨过踢脚线才关灯。他们甚至可以用杯子把光舀起来泼到墙壁上,让整个屋子闪闪发光。这可是具象化的流金岁月,每周至少一次,伴随着柑橘或金木犀的香气和音乐。大部分时间罗斯伯格都在这时候修剪鲜切花、给兔子梳毛和给鱼换水,他只要把鱼捞出来往电灯下面一扔就行了,汉密尔顿则忙着把冰箱里的临期食材拿到最外层和打扫卫生。等音乐播到他们都耳熟能详的一首歌,两人就会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活哼唱几句,冰箱里有为看比赛而买的汽水和啤酒,喝剩的啤酒倒进花瓶里可以让鲜切花多开十天。宠物,音乐,杂志,海报,他们的屋子正是那些对当下既挑剔又满足,对未来既充满幻想又带有焦虑的年轻人的梦中情屋,堪称具象化的乌托邦。随着时间推移,滚滚向前的生活把这段万花筒般的日子甩在身后,汉密尔顿把衣柜里过时的衣服全都扔进回收箱,罗斯伯格也不再用似水流光折腾已经步入老年的斗鱼。后来两人各自有了稳定工作不再合租,斗鱼寿终正寝,兔子、音箱、花瓶包括花瓶里的石头全都打包送给了乐于把家里给朋友当仓库的维特尔。
罗斯伯格早在退租前就搬空了自己的东西,汉密尔顿把两人一起买的物品统统搬到维特尔家,把兔子笼塞到对方手里后最后摸了摸兔子的头,无视维特尔对兔子名字的抗议。
“这样我喊它就像在喊自己。”他说,打量着黑白花兔子,笼子里的塞巴斯蒂安依然专注地啃着菜叶,对自己即将易主这件事一无所知。
“你也可以给它改名的,反正我们以前怎么叫它都没反应。”汉密尔顿说。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维特尔踌躇了一下,“我们拿你和Nico打赌来着,我赢了200块。”
“赌的什么?”汉密尔顿问,他早该知道这几个人凑一起就会诞生坏主意,久而久之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赌局的参与者:韦伯,阿隆索,莱科宁,巴顿……也许还有阿尔本的一份。
“当然是赌你和Nico的感情有多久——不过我们只是旁观,仅此而已。”维特尔说,他突然变得很忙,把兔子的干草和兔粮翻弄了一遍又去倒腾花瓶里的石头。
“一千多天,这么久。现在分我一百块,你能赢也有我的一半功劳。”汉密尔顿说,他脱下已经空了的背包,从维特尔的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
“我宁愿输掉。”维特尔小声说,他开始把东西收进柜子,汉密尔顿装作没听到他说什么。这种话他在最近一周听了无数次,无非是对他和罗斯伯格分手直接或变相的表达遗憾,毕竟他们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又入职同一家公司担任销售,虽然从业绩和升职竞争方面这段感情的破裂早有迹象却依然让人惊讶,包括罗斯伯格本人。
那是在星期四,没有任何球赛和赛车,罗斯伯格经过一系列蹲守终于抢到了特价机票,他正在筹划一场旅行,却收到了汉密尔顿的分手短信,措辞严谨地像官方邮件,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读了两三遍,意识到他们之间确实是隔了一层尴尬的厚障壁了。那种感觉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除了一阵空落落的惘然外什么都无法形容。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来上班,吓到了和他打招呼的拉塞尔。
“你怎么这么憔悴了?”拉塞尔问道,把一沓资料放到他桌上,压低声音追问道,“是因为和Lewis的事?”
“不算吧,你就当我通宵抢特价机票好了。”罗斯伯格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拉塞尔这才继续说下去,罗斯伯格这才知道汉密尔顿在茶水间公开声明已经和自己“解除朋友关系”,希望任何人不要再在工作中提起这事。拉塞尔把汉密尔顿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罗斯伯格听得有些好笑,一方面是因为拉塞尔的复述实在是太绘声绘色,另一方面是对汉密尔顿连分手都如此官腔感到无奈。好吧,也许这就是他们关系的尾声,一段故事最末的句号。
“机票?你要去哪玩?”拉塞尔问,“我也打算休年假的时候出去旅游。”
“现在不太想去了,机票你要的话八折卖给你。”罗斯伯格回答,“两张票,你可以和Andrea一起去。”
“两张?”拉塞尔重复了一遍,“哦。那我和Andrea一起。”
两人的关系从此正式结束,看来工作中的竞争会压倒一切这话显然不假。如果说争取一个升职机会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业绩比拼就是往冰面上扔石头,给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砸出裂缝。不过公司才不管那么多,一切感情问题在工作面前都要靠边站,过了一个月他俩因为出差相遇,彼此在走廊对视了一眼就进了各自的包厢。给长途出差的员工订包厢算是公司福利之一,毕竟一年也没多少次,现在汉密尔顿无比庆幸这条规定能让他躲进自己的小地方避免一切尴尬,他并非不想见到罗斯伯格,而是不知道见面之后如何应对。于是他索性尽量减少出门,也不在站台上散步。
他猜罗斯伯格也是这样。
沿途的风景成了他消磨时光的最优选,他出发的地方还是骄阳似火的夏天,阳光晒得叶片都发亮,第二天窗外景色就变成了橙褐色的树林,风一吹大片大片的枯叶刷刷飘落,就像着陆的鸟群。期间汉密尔顿刻意在包厢门口蹲守,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罗斯伯格,结果他刚踏进餐厅就看到熟悉的面孔,边上还有唯一的空位,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是不是在找我?”罗斯伯格问。
“我确实很久都没看到你了。”汉密尔顿答道。
剩下的午餐时间就被沉默填满,汉密尔顿无聊地把公司里的人和事都想了一遍,拉塞尔很有能力,以后肯定能承担更多业务;新转正的实习生安东内利有点紧张犯了几个小错,为此没少被主管沃尔夫训,当然主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司厕所墙壁上经常被人写上各种绝妙的隐喻和笑话,谜底都是沃尔夫。有一阵大家上厕所都要带一支笔,以便在最受欢迎的语句下面留下评价,久而久之沃尔夫发现员工上厕所时间过长才下令对厕所墙壁进行全方位清洁。不知道是谁把这些笑话隐藏到地板上,经常是众人在愉快如厕的时候脚下突然浮现出几行字,从吐槽公司现状到调侃客户、对家和主管,等人阅读完又消失。沃尔夫曾问大家为什么总有人在上厕所的时候笑,大家统一口径说这是最新的排解压力方法,厕所是公司最好的私密空间。于是沃尔夫真的相信了这一说法,反正他在厕所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字迹出现在地板上,其实女厕有更多妙趣横生的笑话,他也无从考证。
但是这也不算什么新闻,他也不想跟罗斯伯格说这些,正当他搜肠刮肚思考该怎样开始攀谈一两句或者在这顿饭的时间里都保持沉默的时候罗斯伯格终于开口了,既没有提到公司也无关工作,他问汉密尔顿兔子怎么样了。
“Sebastian在养,他没给兔子改名。”汉密尔顿说,“我看他经常在社媒上发兔子,养得很好。”
“我还打算出差回来去看看兔子。”罗斯伯格看着窗外,火车经过惊起一群青绿色的蝴蝶,成群结队贴在树枝上,营造出树木郁郁葱葱的假象,飞起后露出黑色的树皮,光秃秃的枝干没有一片叶子。接着列车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飞得较高的蝴蝶如同冰雹一样坠落,它们全都被冻僵了,翅膀薄而锋利,擦过车窗的时候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细小的划痕。剩下的蝴蝶又重新降落贴上树枝,连成片抖动着翅膀,纷纷扬扬的雪从天而降,少数蝴蝶被火车碾成了碎片,大部分像铠甲一样覆盖整棵树,融化的雪水会在它们的翅膀上结冰,它们将保持这样的姿态直到春天到来冰层融化,在此之前只需要扮演一尊冰雕。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汉密尔顿趁机扒了几口饭,端着餐盘走了。他越走越快,只想尽快回到包厢把一切都关在门外,一种突如其来的焦虑缠住了他,就好像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讨厌的令他不爽的事情都在此刻找上门来。汉密尔顿烦躁地把餐盘交给保洁员,他很想咬指甲,不过这在公共场合可不太体面;他讨厌一群人相谈甚欢的社交场合中自己谁也不认识,但他不得不经常参与这类烦人的活动;他反感上司强加给自己的任务,却依然要继续这份工作。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如此痛恨和吹毛求疵,他诅咒不近人情的老板,嘲讽总是出错的同事,把沿途美景说成是他出差路上仅有的点缀。汉密尔顿就这样满腹焦躁大步向包厢走去,把餐厅,其他乘客和罗斯伯格都甩在身后,有种怪异的感觉攀上脊背,仿佛所有乘客都在注视他这个迅速离场的怪人。
他没能顺利逃回包厢。一阵舒缓的音乐拖住了他的脚步,汉密尔顿站在原地,包厢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却无法在音乐结束前移动一点点。他曾在出租屋的毛毯帐篷里听过许多遍,枕着手臂看悬浮在光中的斗鱼,跟罗斯伯格说这个角度看灯就像水龙头,罗斯伯格说那这样我们可付不起水费,兔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子里,花瓶里插满姜花和晚香玉,可乐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冒着白气,如此种种都舒适得恰到好处。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失了,有一瞬间汉密尔顿希望这首曲子就这样奏下去,最好在结束时火车刚好到站,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从容离开。
但是火车还在轨道前进,窗外飞雪漫天,天空和雪一样白,看不到太阳或月亮的影子,也无法分辨白天还是黑夜,他的记忆像铁轨一样长,只是乐曲终了就掐断了回忆。汉密尔顿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罗斯伯格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当晚他第一次吃药助眠,因为透过窗帘缝的白光让他无法入睡。他做了一个平静而恍惚的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农场里劳作,照料番茄、玉米和甜椒,还有一头小羊羔,它的角长出来了一点点,汉密尔顿休息的时候羊羔就凑过来用初生的小角顶他的手。迎面吹来没有湿度和温度的风,他掰开一颗番茄,果肉晶莹剔透,吃起来像在咬一包水。农场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哑巴,除了风在拜访的时候发出呼啸外永远保持沉默,天气总是完美的,太阳没那么毒辣,刚好够晒得人热乎乎,雨在地上形成水洼,依然没有任何声音。雨只是降水,作物只是生长,风是唯一会发声的访客。汉密尔顿安静地坐在工具房边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偶尔看看云。云,他今天早就想说,雪像是揉碎的云,火车外的景色那么白,雪肯定已经积的很厚,云也堆得很厚,这时候天地两边的景象就一模一样,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群蝴蝶肯定也被雪盖住了,可惜了它们绿松石色的翅膀,这样轻薄的造物竟然能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印记,可惜大部分都被火车碾碎了,现在多半也被雪盖住了。
汉密尔顿从梦中醒来,轻微的头疼可能是药物所致,他现在除了因为睡得过久有点饿之外感觉挺不错,他通过手机确认了时间,拉开窗帘希望能看到点新景色,可是窗外还是一片白茫茫,连棵树也没有。
他来到餐厅,看到日历已经翻过了好几页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了三天,也许他被几乎无声的梦困住了,更有可能是他一不小心吃多了药。汉密尔顿要了一份奶酪盖鲜烤草菇,他盯着上面的碎罗勒叶发了将近一分钟的呆,淋洒的香脂醋散发出诱人食指大动的气味,融化的奶酪和表皮起皱的樱桃番茄是绝妙的色彩搭配。自从他上车,这是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
过了几个小时,有乘客说看到了太阳的踪迹,因为天空一角的云特别得亮,汉密尔顿忙着回邮件,他睡了好几天,近百条信息没有查看,其中维特尔就发了几十条。
“兔子不见了,估计是我在门口拆快递的时候跑出去了。”
维特尔找遍了屋子和这一层楼,甚至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打印了许多寻兔启事四处张贴,写着“寻找兔子一只,白毛黑耳朵,毛长,捡到者联系XXX,有重谢”,还附上兔子的照片。几天来没有收到一个电话也没有发现兔子的任何踪迹。维特尔只能对着空空的兔笼惆怅,虽然这是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分手后的遗留物,但塞巴斯蒂安还是很喜欢塞巴斯蒂安的。
“找不到就算了吧,也没有别的办法。”汉密尔顿回复他,维特尔回了个伤心的表情。汉密尔顿花了近半个小时重新和生活接轨,他看到同事群里大家在分享厕所地板上的新笑话:看工资条和切洋葱一样有挑战性,都会让人流泪。拉塞尔和安东内利出去旅游,拍到一只海鸥在和乌鸦抢食游客扔下的薯条,还说等他们回来给同事们发小零食。邦宁顿提议公司应该给员工每月配发一瓶眼药水,因为长时间俯案工作对员工视力造成的影响不可限量。博塔斯则总结出下班前十五分钟上厕所或进茶水间是最合适的摸鱼方法。汉密尔顿看完了每一条信息,抬头一看列车恰好停下,这是终点站前的最后一个车站,列车会在这里停靠十分钟。
他走到站台上,重新踩上陆地的感觉真怪,有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局促。雪已经很小了,仰头看去像撒下的糖粉,靠近车门的积雪已经被扫清,一大块空地边缘结着薄冰,罗斯伯格穿着一件长风衣站在空地的正中心,嘴里叼着一根饼干棍。
罗斯伯格的金发有些乱,也许是雪在他头发上融化了。汉密尔顿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天际线,罗斯伯格在他余光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虚影,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慢慢顺着他的裤管爬上来了。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雪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如果他们再这样僵持下去站台上就会多出两根盐柱,但是时间不等人,汉密尔顿也无意和罗斯伯格搭话,他重新登上火车,车门在他身后响亮地关上,一阵颠簸差点把他甩到撞墙,汉密尔顿靠在墙角稳住身体,突然意识到罗斯伯格没有上车。他不由得扒在玻璃前回望,可是风夹着雪白蒙蒙的,那个挺拔的金发身影被飞雪一卷,早就看不清了。
汉密尔顿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很久,直到整个车站都变成了端点才往包厢走去,他感到冷,于是赶紧拍掉肩上的雪,去餐厅要了热茶。他坐在茶壶前等着红茶泡开,闻到熨帖而微苦的味道,然后他打了个喷嚏,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站台吹那么久冷风,出差途中感冒可是很折腾人的。
他早在这方面吃尽了苦头,这可就说来话长,要追溯到他们即将毕业的那段日子。临近圣诞节下了好几天大雪,维特尔因为升职大摆宴席,邀请一众好友吃香喝辣推杯换盏,他正式升任某热销杂志的主编,经常把投稿作品声情并茂的朗读,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酒酣耳热宾主尽欢。几人在餐厅前告别,罗斯伯格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随手搓了个雪球扔向汉密尔顿。
“糟了。我们得走回家了。”汉密尔顿挡掉雪球,“巴士司机全罢工,地铁现在停了,能不能打到车全看我们的运气。”
“那我们有这个运气吗?”罗斯伯格问,他差点滑倒,放弃搓雪球继续袭击汉密尔顿的想法,乖乖走到他身边,两人沿着人行道一路观望,连车都不见一辆。
“显然没有。”汉密尔顿摇摇头,两人用围巾蒙住下半张脸,趁着雪停赶紧往家走。树上不时有雪掉下来,砸得两人抱头鼠窜,突然汉密尔顿停住了,他拉着围巾招呼罗斯伯格:“你看,这里有一片很标准的六边形雪花。”
罗斯伯格不疑有他,他毛茸茸的脑袋从侧面凑上来:“哪呢哪呢?”
“你离得这么近,肯定是被你的呼吸融化了。”
汉密尔顿顺势夹住他的肩膀,一团雪直接塞进他衣领,冰得罗斯伯格尖叫一声,随手抓了点雪往汉密尔顿脸上一撒,迅速挣脱出来和他拉开距离。两人边走边搓雪球互相攻击,不知不觉分别走到了一条马路的两边,借助停在路边的车当掩体玩了至少半个小时雪仗。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快湿透了,他们只好顶着寒风往家走。湿衣服被风一吹贴着皮肤,两人的牙齿都咯咯作响,再也没力气偷袭对方,回家洗过热水澡后就钻进被窝。贪玩的代价就是双双发烧,维特尔不得不穿过小半个城市给他们送药,好在两人身强体壮,仅用半个月就康复,代价是瘦了好几斤和流了一个月的鼻涕。
汉密尔顿坚信罗斯伯格没有上车,但他无从确认,疑虑直到他结束出差回公司才得到确认——安东内利说罗斯伯格离职了,这次出行是去度假而非出差,还塞给他一包零食。公司里的所有人在听到他问出“罗斯伯格去哪里了”的时候都露出微妙的表情,拉塞尔甚至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大家对他所说“罗斯伯格在大雪天留在站台上”的回应是罗斯伯格可能就在那一站下车,博塔斯建议汉密尔顿赶紧申请休假好好放松一下,只有汉密尔顿本人对罗斯伯格消失的事深信不疑。下班后他和拉塞尔找了个酒馆,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拉塞尔描述了一遍,这位敬业的好同事听完他说的话后思考了半天,指出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拿行李是吧?”
汉密尔顿点头。
“那我也不能相信他消失了。”拉塞尔喝完了姜汁啤酒,严肃地建议他休假。好吧,也许真是某种因为工作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安眠药后遗症,再不然就是自己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汉密尔顿最终接受了拉塞尔的建议,他要休近半月的长假,好好修养一下。
他先是看了医生,然后从日光浴到spa试了个遍,却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地睡一个好觉。总感觉家里有一股介于霉味和塑料味之间的怪味,不管是开窗还是开空调都无法驱散;床单总是黏糊糊地贴着他的皮肤,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汉密尔顿索性进行了翻天覆地的大扫除,把角角落落和每个家具都擦洗了三遍,扔掉窗帘,桌布和所有床上物品重新购置,当晚他在地板上过了一夜,睁着眼睛一直挨到天明。天刚大亮他就搭最早的车跑到维特尔家,叫醒还处于懵圈状态的编辑,要带走之前放在维特尔家里的东西。
维特尔花了五分钟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在此期间汉密尔顿吃掉了他准备当早餐的汉堡,然后坐着一言不发,维特尔感到莫名其妙却能察觉到汉密尔顿身上近乎诡异的活力——他看起来很疲惫,却依然有极大的热情去完成某件事,如此急不可耐。
“我把东西放在单独的柜子里,当时我就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用到。”维特尔打开柜门。汉密尔顿一眼就看到了花瓶,还有里面的石头,他抱起花瓶仔细端详,灯光下它晶莹剔透,反光有些刺眼,干净得就像刚擦洗过。这么多日子根本没有在这些物品身上留下痕迹,它们还是最光鲜的样子,等着主人取用。
“你出差怎么去那么久?”维特尔随口问道,他实在是觉得两人一言不发的气氛有些诡异。
“你可以理解为遇到大雪了耽搁了几天。”汉密尔顿回答。
“啊?下雪了?”维特尔揉了一把头发,“可是Nico还给我寄明信片来的,他说天气好得很。”
维特尔指向冰箱,汉密尔顿看到用冰箱贴固定在门上的彩绘明信片和几张照片。他再熟悉不过的金发背影站在海滩上,还有成群结队的海鸥。显然罗斯伯格在沙滩度过了一整天,照片中的蔚蓝天空变成残阳如血的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时的淡紫色,汉密尔顿发了一阵呆,原来罗斯伯格是去度假的,怪不得那么早下车,他看起来很开心,反正只要离自己远点,没有吵架没有竞争没有明里暗里的斗气他都会开心。
“反正我遇到了好几天的大雪。”汉密尔顿撇过头接着收拾,屋里的气氛又冷下来,只有物品碰撞声小小的回荡。
维特尔诧异地站在一边,看着汉密尔顿迅速把东西打包带走,留给自己一句简短但情真意切的感谢,等他看向空柜子时却发现一只不小的蜘蛛正从积灰的角落垂下一根丝,吓得他抄起杀虫剂就是一顿猛喷。
汉密尔顿迅速赶回家布置起来,他买到了几年前用过的同款窗帘和桌布,把花瓶摆到窗台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移动冰箱,音箱又回到了记忆中的位置。汉密尔顿成了最严谨的设计师,他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激情做一件事,要用啤酒和汽水填满冰箱,香薰蜡烛放在书架的第二层,紧贴着体育杂志的是有烫金硬壳封面的小说。汉密尔顿赶在花店关门前买到了花盆、营养土和种子外加一束香水百合,唯一无法复制的就是帐篷,他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办法用晾衣杆把帐篷撑起来,于是买了一顶迷你野营帐篷,还有最简单的灯泡。也许他准备的很仓促但该有的一样也不少,虽然不能做到和以前百分百一样至少也能模仿到八成。他不在以前的房子里,也没有室友,花瓶里插的是百合花,水里刻意倒了一些啤酒,等到傍晚和夜晚的交界,蓝色逐渐覆满天穹,最后一抹暖色调随着太阳落山消失,远处路灯像星星一样亮起,汉密尔顿在此刻点燃蜡烛,然后点亮灯泡,小心地用螺丝刀敲破一点,等着光再次如泉涌般溢出。
下一秒光流喷溅出来,狠狠滋了他一脸,光如同水管爆裂一样喷涌而出,短短几分钟就淹到了床单的高度还在迅速上升。汉密尔顿惊恐地发现家具在光中漂了起来,这可不是罗斯伯格制造的那种小池塘,现在几乎完全变成了光的海洋,汉密尔顿手忙脚乱地换了口气,潜下去拔电源,他看到一些零碎东西从床底下浮出来,真奇怪,他明明已经仔细打扫了每一个地方,不可能有潜藏的物品。他游过床和帐篷,后者滑稽地在光海里一抖一抖,香薰蜡烛的火光早就被光扑灭了,音箱的电源线像紧绷的风筝线,牵着忠实工作仍在播放音乐的音箱。这梦幻又荒诞的一幕太过耀眼,刺痛了汉密尔顿的眼睛,尽管他最后扯掉了电源线也缓了半天才能看清东西。他险些溺死在这片光之海里,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流光退潮般越来越低,当黑暗再次笼罩房间的时候,汉密尔顿翻了个身,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于是把它抓在手里,一直躺到他终于有力气收拾残局才爬起来开灯。香水百合已经蔫了,灯泡显然也不能用,床边堆着在光充斥房间时出现的回形针、橡皮、笔帽等杂物,不知道什么时候遗落在床底——显然是合租时期的事情了,因为汉密尔顿摊开手掌看到了一枚螺丝钉。
它成了记忆的铆点,把汉密尔顿带回时光的另一边。
学期刚开始前两周,罗斯伯格买了一辆赛车拼装模型,花了两个小时数着零件组装,姑且看起来像模像样,汉密尔顿趁他倒水的时候摸走了一个固定底座的螺丝,打算捉弄一下室友,等他满地找螺丝的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来,声称对方没有认真找东西。他的计划被楼上的火警打断了,两人跟着同一栋楼的邻里仓皇离开,汉密尔顿直接忘了螺丝这回事,罗斯伯格以为是自己随手乱放,特地去买了一颗新螺丝来,两人谁也没提,最终这场不成功的玩笑被两人抛在脑后,如果不是螺丝钉被光冲出来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想起。
不对,这里不是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合租的房子,他们也不再是大学生,床底下的遗落物也仅仅只是螺丝钉、回形针、笔帽和橡皮。他没必要也不需要再想起这些事。他应该尽情地享受假期,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放松心情。
他现在才回过神来,惊觉忙碌数天除了浪费假期去追寻一个旧日幻影外什么都没做。汉密尔顿查看了房间,退去的光把家具都放回原位,并没有哪里需要他摆弄。除去之前的忙乱,今天其实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他依然喝下一样多的茶,做符合他习惯的事情,破灯泡和萎蔫的百合花还有床底下的东西都可以扔掉,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计划。等结束休假他就会神清气爽地回到工作岗位,扮演温和的前辈,兢兢业业的员工,偶尔工作划水和吐槽老板。
汉密尔顿打定主意要把生活拨回正轨。他是一架上好发条的机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都一清二楚。简单洗漱后他躺到床上,用被子给自己造了一个温暖的巢穴。现在他要静下心来享受假期了,不需要工作,远离工位和同事,把一切让人身心俱疲的社交都抛在脑后,只管尽情享受假期,在这段难得的人生空档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首先是一场甜美的睡眠,直到他彻底恢复精力。
他拿起床头的药瓶。指尖揪起里面的脱脂棉捏了半天,似乎轻盈柔软的触感更能让他放松下来,然后他和着温水吞下一粒药片,闭上眼睛。
睡眠和药片产生联系是在他们进入职场的第二年,主管就像农奴主一样驱使他们——也许太夸张了,反正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结束加班后几乎扶着墙回家的,罗斯伯格很容易焦虑,他就在那时候买了瓶药,用来挽救他被失眠破坏的美梦,汉密尔顿经常看到他在半夜端着半杯温水把药片冲进肚里,十五分钟内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好吧,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是能用简单的药品调节睡眠已经算是幸运。随着工龄增加两人逐渐品味到社畜的痛苦,公司是让人用快乐换钱的地方,工位是略显人道的囚室,工作——不管它本身曾经多么令人向往,肯定也会有让人想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瞬间,尤其是两人不得不展开竞争。为了升职加薪,为了更多员工福利和年假,为了公司效益和个人价值,他们必须牺牲点什么:头发,健康,友谊,乃至比这些都重要的某种东西。
汉密尔顿陷入了沉眠,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会突然出现把他拽回过去的某一天,他只要无知无觉地度过几个小时。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吸顶灯和纯白天花板,而是深色的火车包厢装潢。
汉密尔顿打开手机,现在是出差的第四天,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车窗玻璃上沾着几块蝴蝶翅膀的碎片,距离他狼狈地从餐厅逃回包厢也才过了九个小时。维特尔刚给他发消息说自己给兔子梳毛的时候被蹬了好几下,附上一张兔子的大头照;拉塞尔又在公司群里上传了厕所地板最新出现的笑话:我的老板说要开除我。 “为什么?”我问。 他说:“你总是质疑你的上级。” 我说:“我怎么质疑了?”(My boss fired me. "Why?" I asked. He said, "You always question authority." I said, "How?" ) ;博塔斯说沃尔夫因为对手陷害在公司大发雷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蜥蜴,看来沃尔夫恨不得把世界掀翻结果世界只是转了个圈,依然围绕工作、生活、人际关系周而复始。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关于兔子、花瓶、流光似水……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足够他反刍到失眠,汉密尔顿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压力过大和旅途劳累——这是销售人员的职业病。也许洗漱和一顿早饭能让他恢复状态,汉密尔顿去了盥洗室,把自己打理清爽后打算写点东西。他在背包里翻找纸笔,却被某个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手指。
汉密尔顿取出所有杂物,在背包底部看到了一枚螺丝钉,它尖锐的尾部还残留一点血迹,十字纹因为长期被遗忘积了点灰尘,随着汉密尔顿的动作转了半圈。
手指上的血汇聚到指尖,慢慢掉下一滴。
汉密尔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在火车到下一站后夺门而出。
他搭上出租车,随便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决定先熬过大雪再走。酒店前台听他说要下大雪的时候笑得喘不过气,声称按照自己居住此地十几年的经验绝不会出现大雪妨碍交通的现象,汉密尔顿无暇与他争辩,拿了房卡就把自己关进房间给沃尔夫写邮件,告诉他自己将会晚一点到达目的地,但最后他又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不会有人相信一场在梦里预演的大雪,更不会有老板包容这类失误,他依然按时完成这次出差。汉密尔顿在心里臭骂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最后还是窝囊地买了下一班车的票,自费。
下一班车12小时后到达,汉密尔顿无暇心痛酒店房费,他换了身衣服,打定主意要在房间里一直坐着。为了打发时间,他一反常态地给几个朋友发了信息,聊起旅途中的美景——其实他有清晰印象的只有冲天而起的青绿色蝴蝶,甚至还没拍照。
“你真的错过了很多乐子。”拉塞尔最先回他消息,“那天Bono在上厕所,一个笑话出现在地砖上,他直接笑出了声,结果toto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笑话自然是消失了,但是toto和正站在便器前笑容满面的Bono四目相对,两人都尴尬得很。”
“toto肯定觉得Bono加班加出幻觉了。”汉密尔顿回复道,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能轻松发笑,感谢公司厕所地砖的魔法,他又发了一句话:“所以笑话是什么呢?”
“给员工支付最低工资的老板和跟十八岁的年轻人约会的中年男人有什么共同点?
都尽可能地触碰法律的“底线。”
What do bosses who pay their employees minimum wage and middle aged men who date eighteen year olds have in common with each other?
Both would go for lower if it were legal.
拉塞尔如是回复。
“这样的话,我绝对会在找到更好下家的时候跳槽。”这是汉密尔顿对笑话的评价,用拉塞尔的话来说,此言甚是有理,他也会考虑的。
维特尔没有回他,肯定在睡大觉;安东内利的回复夹杂好几个表情包;韦伯和巴顿的回复高度重合,估计也是上班上傻了。剩下的时间在浏览赛车和球赛信息中消磨过去,最后他甚至关心起往后一周的天气,有个作家好像说过:“天气是无聊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无聊至极的汉密尔顿最终还是选择打开天气预报,与此同时,出现在他梦中的大雪此刻悄然落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地面已经全白了。
汉密尔顿手忙脚乱地打车前往车站,但是下了出租车还要再走一段路,他设法腾出手来撑伞, 但是走了短短的一段路伞就重到无法承受,厚厚的雪积压在伞面上,伞骨发出岌岌可危的脆响。汉密尔顿只能扔下伞在雪中狂奔,赶在最后五分钟上车。
他放完行李的时候肩上的雪已经浸透了外衣,好在车厢里暖气开得够足,玻璃上有一层水雾,他伸手擦出一块空档看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片树林,棱角尖锐的黑影披着白雪,天空是紫黑色,距离童话中的圣诞景象就差几颗星星和赶着驯鹿的圣诞老人。不过他已经过了期待礼物的年纪,汉密尔顿是觉得这美景缺了点什么。他曾经在美术馆看到过米开朗琪罗的《埋葬基督》,画布右下角有一大片空位,据说是他需要青金石制作的蓝颜料来绘制圣母的斗篷,却因为赞助人破产,自己无力购买而留白。此刻汉密尔顿看着天空,越看越觉得天空像铺满颜色的画布,只是没人画几颗星星或小动物,留下火车在轨道上孤独地前进,这幅画一定很寂寥,让观者心里空落落的。
汉密尔顿坐了大约三小时车,在清晨抵达目的地——一座没有下雪也没有烈日,清爽的风带着水汽在每条街巷横冲直撞的城市。风让他心情好了许多,尤其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可以传说中的真爱之吻相提并论,让人发自内心地感激生命和生活。
汉密尔顿走出几步,列车员提醒他帽子掉了,他回头去捡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站台上的一个人,千真万确那就是罗斯伯格,穿着米色夹克和灰色圆领衫,牛仔裤配运动鞋让他看起来像个学生。汉密尔顿愣在原地看着他把双肩包一甩然后走上车,找到位置坐下,然后扭头看向窗外,和自己四目相对,不过谁也没移开目光。他们没有喊话没有挥手也没有做任何动作,隔着玻璃注视对方,直到火车启动,罗斯伯格在汉密尔顿的视野里越来越远乃至整辆列车都消失不见。
迟到十几个小时给汉密尔顿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不过任务圆满完成,沃尔夫也没说什么。他回来后立刻休了假,找医生进行一系列体检,还有日光浴和spa。他手指上的伤口反反复复一直没有愈合,汉密尔顿也不想管它,每月买三盒创可贴解决这个小问题,就是写字的时候很不舒服,感谢无纸化办公,他一个月需要用到纸笔的地方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车站的遥遥相望是汉密尔顿最后一次见到罗斯伯格,他确信罗斯伯格已经离职,说不定环游世界去了,也有可能换了更好更人道的公司工作,或者转行做其他职业,罗斯伯格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他从汉密尔顿的世界里消失了,成为记忆这课枝繁叶茂的老树上的某一枝杈,过去的枝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