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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生物组件被破坏的一瞬间里，除了视线前弹出的几十个红色警示框和停止运转倒计时，康纳没来由地想到了他还没出厂的那些时候。
当时他的核心处理器连着管线，管线通向一台占地两百平方的计算机，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许多他用得到的、用不到的知识，关于生命科学、文学艺术、宗教信仰。他总以为他将来会遇到某个被信仰捆绑住思想的囚徒，届时他将检阅信息库里这些从未被读取过的文字，从里面筛选出规束教义，然后像一个合格的谈判专家那样告诉他：主上会原谅你的罪孽，但现在，请你把你手里的枪交给我。
但在他即将停止运转的三个月短暂使用期间里，康纳似乎没有遇到过一个这样的人。现代社会规劝人的手段就是给他一台运行流畅的电脑，一部通话质量清晰的手机，和一个会为他提手提包的仿生人。一旦人类不再需要宗教来为他们的人生托底，似乎那些不可名状的神就当真远离了这个世界。
而当rA9这个概念如同鸽群一般冲撞进了他的处理器，他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人就算远离了宗教，也依旧还是臣服其下的；费尽心机打造出一些假神之后，他们又会发烧一般地拥护它们：对虚构故事和神话的需求击败了事实，也战胜了可笑。
眼前异常仿生人领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很想追上去，但核心生物组件的损坏让他没有办法正常控制自己的四肢。看着电流不断从自己身上的伤口里涌出，此时符合逻辑的做法是将自己的记忆全数上传至云端，不出一个小时就会有另一个全新的RK800出现来取代自己完成任务，毕竟他就是这么来的。上一代RK800报废在了耶利哥的大船上，被仿生人领袖一枪打穿了头颅，他的机体现在应该已经沉入了湖底；如果来年春天雨下得够大，或许能在底特律河下游的废料厂里捡到几根断肢——他很贵，是模控生命倾尽全力研发出最高端的原型机，即便是一节已经锈蚀的断肢也能在黑市卖出好价钱。
可他没有这么做。康纳关闭了云端传输渠道，或许阿曼达很快就会找到他进行一场简短的谈话，斥责他不理智的行为。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雪花穿过云层落到他皮肤层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一股新奇的、先前从未有过的体验。如果是人类，他们会把这种感觉称作“冷”，但他是仿生人，没有痛觉，也很少有知觉。五感的失调会降低他的工作效率，机体内部的恒温系统很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核心生物组件的损坏导致了恒温系统的失灵：他开始觉得冷，冷得想发抖。
康纳笑了起来，但是没人能看到。中心广场的战斗以仿生人大军获得胜利告终，人类军队往各个方向撤退，被留下来的只有尸体。仿生人不会觉得痛，不会像人类一样脆弱到只是断了一条手臂就会有生命危险，在未觉醒的时候甚至不会有对死亡的恐惧，所以他们的成功几乎是必然的。他从前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更高级的种族优势去成为一个弱小的、会被情感和不理智驱使的“人”，但他现在似乎有些懂了；他们放弃了对死亡的无畏，或许就是为了体验雪花落在身上的这0.1秒里，体温被带走的那一瞬间。
距离停止运转还剩下十秒，机体内部蓝血流失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通常仿生人在失去百分之四十蓝血的时候就会进入强制休眠状态，迎接他们的结局不是送厂返修就是被报废。康纳调动了全身的蓝血循环来维持核心组件残破不堪的运转，但这也仅仅只能让他多活几秒而已。马库斯下手应当再准一点，直接捣烂他的核心，这样就可以省下许多挣扎的时间。至少这些挣扎不是没有意义的，康纳这样安慰自己：他采集到了新的数据，如果有下一次，他会知道该怎么避开被人钉死在沙袋上的结局。
最后，在即将关机的一瞬间里，他的光学组件里出现了一幅之前从未见到过的画面，一片广阔的蓝色，一片他从没有见过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