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清晨的空气阴冷,夹杂着浓重的机油味和宿夜的潮湿气息,从监狱大开的闸门倒灌进来,吹拂着汉.索罗的脸颊。那扇象征着禁锢的厚重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汉弓着背,一只磨损的灰色行李袋随意地搭在肩上,步伐略显滞重地迈出了监区冰冷的阴影。袋子里空荡荡,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带着监狱消毒水味的旧衣服,一双鞋底几乎磨穿了的靴子,还有那把监狱统一发放、硬得硌牙的塑料牙刷。
他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自由与尘埃的空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一个Alpha——一个本该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Alpha——混到穿着监狱发的破鞋,提着这点破烂家当走出牢门的地步......哈,真他妈讽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混得比他更惨的Alpha。
监狱外空旷的水泥地上异常冷清,没有鲜花,没有拥抱。只有一辆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的老款福特皮卡,像头疲惫的老兽般停在路边,发动机抖得车身都在剧烈震颤,排气管喷吐着灰黑的浓烟,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味道。
驾驶座上,一个异常魁梧、遍布棕色长毛的身影——楚巴卡——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那与人类迥异的巨大体格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带着一种执拗的安定感。他粗糙的大手搭在方向盘上,正耐心地等待着。
楚巴卡是个Beta,一个沉默寡言却绝对可靠的Beta。在这个Alpha主导的社会里,Beta常被视为最不起眼的背景板,但此刻,只有这个背景板,还愿意为汉这个落魄的Alpha兜底。
看到汉的身影终于出现,楚巴卡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古老的橡木桶里传出,又似松弛的鼓皮被轻轻擂击,外人听来意味不明,但对汉而言,其中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如故。
“是啊,老伙计,我也没想到还有命出来。”
汉嘴角牵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咀嚼着什么难咽的东西。他手臂一甩,将轻飘飘的行李袋准确地抛进肮脏的车斗,随即拉开车门,将自己重重地砸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车门“嘭”地一声闷响关上,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车内浓烈的、廉价香烟的焦油味、旧皮革的腐朽气息以及楚巴卡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原始森林般的体味。这味道刺鼻,却带着意外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比监狱里那消毒水浸泡过的冰冷空气要真实得多。
楚巴卡又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节奏短促,带着疑问的尾音,像是在急切地探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汉摸索着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角,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被他长长地、带着叹息般地吐出,在狭小的车厢里缭绕。“还能怎么办?先回去。”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声音沙哑,“我们总得找点活干,不然连最简单的一顿饭都吃不起。”
破旧的皮卡喘息着,沿着空旷的公路向远方爬行,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枯黄旷野,以及地平线上逐渐苏醒的、灰蒙蒙的城镇轮廓。惨白的晨曦斜射进来,将车厢内斑驳的锈迹和剥落的塑料件照得无处遁形。汉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沉默了。窗外掠过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陌生而辽阔,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深知这份自由得来不易,然而冰冷的现实告诉他,前方等待的贫穷与挣扎,未必比高墙之内好过多少。
皮卡车一路挣扎着,终于在日头西斜时,颠簸着驶入了东洛杉矶迷宫般的贫民区腹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大多是五六十年代遗留下的、歪斜的四层老公寓楼,外墙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许多窗户被胶带或硬纸板粗暴地封堵着,如同瞎掉的眼睛。街边散落着被丢弃的快餐盒、破损的玩具和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自行车骨架,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尘土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楚巴卡熟练地将颤栗的皮卡勉强挤进一栋暗红色砖楼前狭窄的空位,熄火的一刹那,发动机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发出几声濒死般的巨响,车身也随之猛地一震,才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这种鬼地方?”汉斜睨了一眼外面灰扑扑的砖墙和歪斜的消防楼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难以置信。
楚巴卡低吼了一声,短促而笃定,巨大的毛茸茸的手指直接戳向二楼一扇同样覆满灰尘的窗户。
汉一把抓起车斗里的行李袋甩上肩,踏上了那架锈迹斑斑、踩上去就发出刺耳呻吟的铁皮楼梯。他推开那扇油漆剥落、门框歪斜的房门,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变的墙体、陈年积尘、劣质杀虫剂,以及楼下快餐小店经年累月飘上来的、永远挥之不去的廉价油脂味。屋内的景象更加寒酸:一张破旧的二手沙发凹陷下去,表面覆盖着可疑的污渍;一张瘸腿的木桌靠着墙,那条断腿被一块粗糙的木板勉强支撑着;墙角的老旧冰箱正发出有气无力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如同一个哮喘病人。
汉放下行李袋,锐利的目光缓慢扫过这狭小空间里的每一处窘迫,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看来你也没少受罪。”
楚巴卡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咕哝,那声音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意显然是:至少还有个屋顶,比睡在阴沟里强太多了。
汉脸上的讥诮收敛了。他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若非楚巴卡在这几个月里,不知用什么办法、付出了何种代价才勉强捣腾出这个能遮风挡雨的窝,他今天走出那扇铁门之后,唯一的归宿恐怕就只有冰冷的桥洞或公园长椅了。抱怨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
他转身走向那台嗡嗡作响的冰箱,猛地拉开笨重的门。冷藏室里惨淡的白光映照出空荡荡的景象:只有半瓶孤零零的牛奶,瓶口边缘凝着白色的奶渍,以及角落里几罐廉价的、标签都有些褪色的啤酒。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探手捞出一罐冰凉的啤酒,走回沙发旁,任由自己陷进那团破败的填充物里。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剥落的天花板涂料,落在天花板上那唯一的光源——一只布满灰尘、悬吊着的灯泡上,它正随着楼道里传来的震动而轻微摇晃,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好吧,老伙计。”汉“嗤”地一声撕开冰凉的易拉罐铝环,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新起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楚巴卡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回应,算是无声的确认,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状。
窗外,夕阳正用它仅存的光热,将这片破败的街区涂抹成一片浑浊而哀伤的橘红。汉靠在沙发凹陷的深处,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笔直的、孤寂的青烟。他沉默地吞吐着烟雾,灰白的烟灰无声坠落。火焰般的夕阳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却驱不散其中的阴霾与疲惫。这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剥得精光,彻彻底底地一无所有了。
*
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和一条膝盖处磨得发亮的旧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边缘沾满油污、分量不轻的工具箱,艰难地在拥挤的会场后花园里穿行。花园里早已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社会名流们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这精心打造的奢华映照得如同幻境。
这喧嚣浮华的场景,带着一种刺眼的相似,瞬间将他拉回了过去——只不过那时的主角是他自己。彼时他站在聚光灯中央,西装革履,意气风发,面对环绕的所谓上流人士,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傲慢笑容,妙语连珠地回应着每一个奉承或试探,内心却对这帮惺惺作态的家伙嗤之以鼻。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自信满满,风流倜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而如今……汉低下头,避开那些刺眼的光束和可能投来的目光,苦涩的自嘲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他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光鲜的人群,心里嘀咕着:“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老熟人或者哪位眼尖的记者会记得我这张不太干净的脸。”
强烈的落差感让他只想快点干完活,拿到那份微薄的酬劳,然后像个影子一样消失走人,逃离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汉.索罗已然落魄的浮华之地。
正当他弯腰,深吸一口气准备搬起一个格外沉重的装道具的木箱时,人群一角骤然亮起的密集闪光灯吸引了他的余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几位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人正被记者们簇拥着合影。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孔瞬间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卢克.天行者,如今洛杉矶炙手可热的顶尖律师之一,帕尔帕廷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
汉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卢克与他记忆中那个人有着微妙却显著的不同。记忆中那个青年的随意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刻意的沉稳。他原本记忆中有些凌乱随性的头发如今被精心梳理得一丝不苟。过去总是舒展甚至带点莽撞的眉眼,如今即使带着礼貌的微笑,也隐隐透出一种经过磨砺的成熟和不易察觉的距离感。这身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将他衬托得挺拔而自信,与汉记忆中那个穿着舒适旧夹克的身影截然不同。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沉淀了一层新的外壳,一个汉既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形象。
就在汉目光锁定卢克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熟悉气息飘了过来——那是属于卢克自身的作为Omega的独特信息素,然而其中原本应该清晰烙印着的属于汉.索罗的Alpha标记气息,却淡薄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看来卢克在长期服用某种强效的信息素抑制剂,强行减弱了他们之间的标记联系。
卢克的目光在扫过汉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但仅仅零点几秒之后,那点失态就被他完美地收束起来,重新挂上了合影时温文尔雅的礼貌性微笑。
然而,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带来的重量感。一股翻涌的情绪猛地冲上汉的心头:被遗忘的怒火、尖锐的痛楚、还有那些他拼命压抑的糟糕回忆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的神经。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道具箱里,假装专注于手上的活儿,同时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该死的,别看他,别让他注意到你,别被认出来!
那边,合影结束,几位社会名流立刻热情地围上前去与卢克攀谈,酒杯轻碰,谈笑声此起彼伏,与刺眼的闪光灯一起,构成了一幅与汉格格不入的浮华图景。这幅卢克如鱼得水的画面,与他记忆中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甚至有些依赖他的青年重叠又撕裂, 瞬间点燃了汉脑中深埋的画面碎片——刺目的闪光灯下卢克无懈可击的微笑,与另一幅冰冷画面残酷地交织在一起:那份在他入狱后没多久就通过律师冷酷地送达的文件。那薄薄几页纸,像烧红的烙铁。“离婚协议书”一行字下面,卢克的签名清晰、利落、毫无犹豫,划清了界限,也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指望。
当年他陷入绝境,孤立无援地向卢克求助时,对方那最终选择了无动于衷和独善其身,并且自他锒铛入狱到如今走出铁门,整整三年时光,一次也没有踏足过那冰冷的高墙之内去看过他一次。连一丝表面的关心都吝于施舍,仿佛汉.索罗这个人连同他们曾经的一切,都已被彻底抹去,石沉大海。
这双重叠加的背叛带来的尖锐痛楚让他感到一阵窒息。汉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粗暴地用力搬起那个沉重的箱子,脚步匆匆地、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片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结的区域。
然而,霉运似乎紧追不舍。就在会场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当汉正把一堆废弃的包装材料塞进垃圾袋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兰多.卡瑞辛。
兰多如今是洛杉矶一家颇有名气的大型风险投资公司的投资经理,西装剪裁合体,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与一位端着香槟的宾客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焦点人物——作为一个Beta,能在这个Alpha主导的资本圈子里爬到这个位置,显然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也证明了他的手腕和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汉那一身寒酸的打扮、沾着灰尘的工具箱以及疲惫的面容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结束了谈话,径直朝汉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汉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穿着考究的Beta,一股极其微妙的滋味在心中翻腾——那是混杂着不甘的、冰冷的嫉妒与强烈的落差感。曾几何时,兰多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需要提携、处于社交圈边缘位置的Beta,而如今,对方却衣着光鲜地站在上流社会的核心,而自己这个Alpha却沦落到穿着破工装在宴会后台打杂。这巨大的讽刺感在汉的心头轻轻刺了一下。
更深的刺痛紧随而来——在监狱那三年,兰多曾数次申请探视,都被汉那该死的、顽固的自尊心挡了回去,连同其他几个仅存的朋友一起拒之门外。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那堵高墙之内。
“汉?真的是你吗?”兰多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顿了顿,目光在汉的工具箱和旧衣服上短暂停留,“听着,也许……我可以帮你度过这段艰难时光,至少给你介绍点不那么辛苦的活儿。”
汉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兰多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刀片,毫不掩饰其中的疏离和嘲讽。他扯了扯嘴角,简短而冰冷地扔下一句:“不需要。”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兰多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着汉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神情,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看着汉拎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开。兰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边缘的倔强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傍晚,喧嚣的宴会终于接近尾声。花园里灯光调暗了不少,宾客散去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曲终人散的疲惫感。汉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散落的工具收进工具箱,汗水浸湿了他T恤的后背,只想赶紧结束这漫长的一天。就在他扣上工具箱搭扣的瞬间,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的草地上。他缓缓抬起头——卢克站在他面前,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汉,”卢克开口,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出狱后为什么不联系我?”
汉嗤笑一声,站起身,用衣袖蹭了下额角的汗,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联系你?让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惨样,好满足你幸灾乐祸的优越感是吗?”
卢克的目光缓缓扫过汉身上洗得发硬的旧T恤,那条磨得发亮的牛仔裤,还有脚边那个饱经沧桑的工具箱,最后落在他写满疲惫却依然倔强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锁,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斟酌后的诚恳:“你找的这份工作……你现在是不是急需要钱?我可以帮你。你不必这样……”
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猛地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不需要!当年我他妈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掉头就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我落到这步田地,又想拿着你那点臭钱跑来施舍点小恩小惠让我感恩戴德?还是说你终于良心发现,觉得愧疚了?”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卢克,“那正好,我就偏要让你看看我堕落的样子,让你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你他妈是怎么辜负我的!”
卢克被汉的激烈反应震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我理解你的愤怒,你为难我,这不要紧。可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如果你真的急需要钱渡过难关,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帮助?”
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嘲笑:“省省吧,你这套说辞听着真耳熟。你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罢了!你觉得你那点臭钱能弥补我什么?能把我失去的时间买回来?能抹掉你当年那张冷漠的脸吗?”他嗤之以鼻,“你这说话的调调……简直跟刚才碰见的兰多一模一样,虚伪得让人作呕!”
话音未落,汉已经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工具箱,动作粗暴得带起一阵风,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下来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决绝。橘黄色的昏暗灯光下,只留下卢克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望着汉消失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卢克回到位于洛杉矶市中心那套高层公寓时,夜幕已然低垂。巨大的落地窗外,璀璨的霓虹如同流动的光河,映照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
公寓内部是现代简约风格,低调而考究,处处彰显着帕尔帕廷家族法律顾问的身份与地位,也为他和小欧文提供了一个安全、体面的避风港——尽管这个身份本身,就伴随着身处Alpha主导的上流圈层时无形的审视与压力。作为一个离异的单身Omega父亲,他早已习惯了某些Alpha或明或暗的轻慢目光,以及社交场合关于Omega是否能兼顾事业与家庭的伪善质疑。那份来自帕尔帕廷先生的庇护与栽培,让他得以在这片丛林立足,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客厅一角,柔和的落地灯下,卢克两岁多的儿子欧文.天行者正坐在地毯上的儿童桌前,全神贯注地用彩色积木堆砌城堡。保姆艾米丽温柔地蹲在他身边提醒。管家玛利亚在不远处轻声整理着晚餐餐具。
欧文闻声抬起头,灯光下清晰地映出他那头蓬松柔软的褐色短发,以及一双清澈明亮的褐色眼眸,这双眼睛带着一种让卢克心头猛地一揪的熟悉感,是汉的印记,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牵绊。
卢克将沉重的皮质公文包轻轻放在玄关边柜上,无声地换下皮鞋,昂贵的西装外套也无法完全卸下他一整天作为异类Omega在精英圈层中周旋的疲惫。他走向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然而下午汉那双同样褐色的、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清晰地浮现,瞬间淹没了窗外的繁华。
某个微凉的夜晚,在汉那奢华公寓的顶楼阳台,共享一锅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巧克力火锅,指尖沾满甜蜜酱汁时的相视而笑,以及随之而来那个沾着浓郁巧克力香气的深吻;阳光灿烂的海边,浪花拍打着脚踝,两人追逐嬉闹后的湿漉漉拥抱,笑声被海风吹散;某个慵懒的周末下午,在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飘散着咖啡香气的温馨小馆里,两人不约而同拿出为对方准备的礼物盒,拆开竟是同一款限量版腕表时的惊讶与相视而笑;还有巴黎铁塔璀璨夜景之下,汉单膝跪地,变魔术般掏出戒指盒时那紧张又无比真挚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监狱门前汉绝望的脸和他自己的沉默——这让卢克多年来都痛苦不堪。
在遇到汉之前,他曾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短暂婚姻。那段年轻时因冲动和错认而陷入的与酷似暗恋对象的Alpha卡车司机的噩梦般的婚姻——被强制标记、暴力、流产……最终以血腥的方式终结,并在帕尔帕廷的介入下被掩盖。是帕尔帕廷支付了高昂的费用,通过药物解除了那个恶魔的标记(尽管付出的代价是可能会永久失去生育的能力),并告诉他:“孩子,我们不必依附Alpha,无法生育又如何?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强大,甚至更强。记住,Alpha的深情大多只是占有欲的伪装。”
这番话成了卢克后来的铠甲,也塑造了他对Alpha这个群体的戒备。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几年时间里在帕尔帕廷的羽翼下站稳脚跟,成为一名足以让儿子过上优渥生活的法律顾问。而与汉离婚后,他选择了留下汉的标记,即使这意味着需要长期服用昂贵的强效抑制剂来压制(这同样进一步损害了他本已脆弱的生殖腔)。这个选择本身,就充满了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矛盾。
“欧文,晚餐前要记得把手洗干净哦。”卢克压下翻涌的心潮,走到儿子身边,声音异常轻柔。
欧文仰起那张融合了卢克柔和轮廓与汉鲜明特征(尤其那双褐色眼眸)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宣布:“爸爸,我自己洗!”然后蹦跳着跑开。
保姆艾米丽看着孩子的背影,微笑道:“卢克先生,他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卢克知道艾米丽指的是欧文安静专注的神态,但看着那褐色的发顶和眼眸,他心里五味杂陈。
卢克跟着走进洗手间,蹲下身,耐心陪伴着儿子。他拿起毛巾,轻轻擦干那双小手。随后,他习惯性地加入晚餐准备:倒牛奶、摆餐具、切蔬菜。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充满温情,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也是他努力维持的、对抗外界一切偏见的安稳核心。
然而,心底那道旧伤持续传来隐痛。汉的影子,那个带着一身落魄和尖锐恨意的人,像无法驱散的幽灵,盘桓脑海。
看着欧文蹦跳着跑向餐桌,那活泼的劲头甚至也隐约勾起卢克对另一个身影的回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升起:他有没有权利知道?
然而,今晚汉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尖锐的嘲讽,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这微弱的希望。汉连卢克都不想见,恨意如此鲜明,又怎么可能给他机会,让他开口说出欧文的存在,这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带来更不可预料的冲突。身为一个曾被Alpha伤害至深、如今带着秘密和偏见挣扎求存的Omega,卢克太清楚沟通的成本和风险有多高。
卢克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柔软的后背,这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仿佛也是在努力稳住自己动荡的心神和因抑制剂而偶尔失衡的情绪。无论如何,现实的生活和责任必须继续。关于汉的一切,连同那个关于欧文身世的巨大秘密,此刻只能被更深地压下,封存。
窗外夜色渐浓,公寓内灯光柔和。卢克在餐桌旁坐下,目光掠过布置餐盘的管家,陪伴欧文的保姆,以及正用小勺子敲打着餐盘的儿子。
眼前的一切宁静有序,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谨慎和努力换来的堡垒。他静静看着,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心底深处,只剩下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
汉这段时间的生活彻底跌入了谷底。曾经的风光早已是褪色的旧梦,如今他每天靠着在码头装卸、修理厂打下手、或者诸如宴会后台搬运这样的零工勉强糊口。这点微薄的收入,只够他和楚巴卡挤在东洛杉矶那间廉价公寓里,支付那点可怜的房租和水电费。钱包里永远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这种彻底剥离了伪装、只剩下生存本能的街头日子,如同粗糙的磨刀石,将他年幼时为了活命而在底层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敏锐直觉,重新打磨得锋利异常。几天前在便利店的突发反应,不过是又一次微不足道的证明——那些他白手起家后几乎被刻意遗忘的、在贫穷和刀口上舔血的生存本能,此刻被命运狠狠地拽了回来,提醒他从未真正逃离过那个世界。这近乎讽刺的坠落,仿佛就是为了逼迫他重新拾起这些技能。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汉刚结束了一份卸货的零活,带着一身汗水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街角一家灯光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只想顺手买瓶最便宜的冰镇啤酒,浇灭喉咙里的干渴和骨子里的倦意。就在他拉开冰柜门的瞬间,冰凉的白雾涌出,他的眼角如同精密的雷达般捕捉到一个异常的身影——一个身穿厚重外套、看似漫不经心翻看货架的男人。那外套的轮廓下,在腋下和后腰的位置,勾勒出两处极其不自然的、硬质的凸起。
金属的冷光感甚至穿透了廉价布料,在汉的神经末梢激起尖锐的警报。 汉的心脏微微一紧,肌肉瞬间绷紧——这人正准备抢劫。
念头刚闪过脑海,刺耳的枪声就撕裂了便利店的平静。
子弹打在收款机旁的货架上,商品炸飞,玻璃碎片如雨点般飞溅。店内顿时惊叫连连,陷入恐慌。店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吓得呆立在原地。汉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猛地将店长撞开,拖拽着踉跄的老人躲到结实的饮料展示柜后面,自己则如同一道屏障般挡在最前面。又是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他们脚边的地板,激起呛人的灰尘和碎屑。
“趴下!都趴下!”汉朝着慌乱的人群吼道,匪徒显然慌了神,胡乱开了几枪后,趁着混乱抓起几包香烟和钞票,撞开玻璃门仓皇逃跑。
确认店长安全无恙,店内没有其他人受伤后,汉才慢慢直起身,随意地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和玻璃碎屑。他沉默地退到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的猛兽。远处,闪烁的警笛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光芒刺眼地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面,在水洼里投下短暂的、扭曲的光影。汉面无表情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熟悉的动作带着久违的街头本能。
看着那惊魂未定的老店长在警察的搀扶下走出来,汉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呵,无名小卒……他自嘲地想。换作在他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那会儿,这种街角便利店老头的死活,甚至都不会进入他视线的边缘。如今跌入泥潭,反倒让这等小人物成了他今天见义勇为的对象。这个老家伙可真走运,赶上汉.索罗落魄的时候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白色的雾气在警灯闪烁的红蓝光晕中消散。这熟练的应激反应,这漠然旁观警察善后的姿态,仿佛时光倒流,他又变回了那个靠偷窃和诈骗混饭吃的街头小混混。只是这一次,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一周后,依旧是傍晚时分。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勉强够买一罐最便宜的啤酒。他走向街角那台油漆剥落的饮料贩卖机,手指刚摸向投币口——
“你好。”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汉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一个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的老人,不知何时靠近了他几步的距离。
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侧转,右手下意识地虚握成拳,眉头危险地挑起:“你想干什么?”那股被打断的警惕感瞬间拉满。
老人并未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车里有位大人物在等你。”
他枯瘦的手指隐蔽地指向街对面不远处一辆熄火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后座依稀可见一个身影——一个戴着宽沿墨镜和帽子的年轻女子,轮廓优雅,正隔着车窗望着这边。
汉顺着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十足讥诮的冰冷弧度,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哇哦,这么漂亮的女人专门在街头等我?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聊聊人生哲学或者宇宙起源吧?说吧,她打算出多少钱,买我一晚上的时间共度良宵?”他试图用惯常的油滑来掩盖内心的警惕和那丝被窥探的不安。
老人眉头深锁,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逼近一步,湛蓝的眼睛紧盯着汉,“汉.索罗,你想不想得到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然一变,锐利如刀锋直刺老人。对方能叫出他的全名绝非偶然。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他挑眉,依旧是那副嘲讽的腔调,但声音里多了一层试探性的冰冷:“什么汉什么索罗,你确定没认错人吧?”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动作沉稳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色的皮质证件夹,刷地一下展开,稳稳地举到汉的眼前。联邦调查局的徽章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徽章和证件上的信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先前那点冰冷的试探瞬间被一种刻意夸张的、带着市井油滑的无辜所取代。他摊开双手,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哦,原来是FBI的朋友,哎呀,我早就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啦,现在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良好市民,每天打零工混口饭吃,见义勇为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您就行行好,放过我这个老实的平头百姓吧?”他一边说,一边挤出笑容,眼神却警惕地观察着老特工的反应。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强装的镇定,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绕弯子,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汉的心上:“你过去的经历,我猜你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孤儿出身,无依无靠,被迫在街头最底层挣扎求生,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早年加入加里斯.史莱克的犯罪组织,帮人走私些特殊货物、运送些法律不允许流通的东西、替放贷的狠人去收债……偶尔也在地下赌局里当当打手或看场子。你曾靠着街头练就的狡猾和狠劲一次次化险为夷,也曾为了点微薄的报酬,替某些人完成过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任务。后来在一名叫德瓦兰娜的伍基人的帮助下逃脱,而德瓦兰娜也为你牺牲。她曾让你利用闲暇时间阅读,掌握数学、物理和历史知识;你偶尔还以体面家庭的身份为史莱克执行卧底任务。侥幸挣脱了那些泥潭后,你还服过军役,又靠着点小聪明开了家公司,在物流的缝隙里运作,偶尔还会忍不住碰碰那些处于犯罪边缘的秘密交易,始终在那个危险的灰色地带小心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直到一切崩塌。”
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德瓦兰娜的名字让他心底泛起酸楚和愤怒。原本插在裤袋里的手默默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老人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过往。对方对他的底细,了解得太深了。
老人看着汉紧绷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诱惑:“你以前干过的每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灰色事,每一次在刀尖上跳舞的经历,都像淬火的钢铁一样,把你的一些能力锤炼了出来。敏锐、果决、在混乱中掌控局面、对危险的嗅觉……这些,都是为了生存换来的本事。现在,”他再次指向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车里的人能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把这些经验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只是……”老人顿了顿,“这次,你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在这烂泥坑里打滚,还是抓住这根绳子爬上来?”
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后的年轻女子依旧端坐着,隔着墨镜和车窗玻璃,她的神情冷静得如同冰雕。汉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翻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的调侃和伪装:“好吧,我承认……你的暗示我收到了。”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别他妈再绕弯子了!”
老人凝视着他,那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你,汉.索罗,”他一字一顿地问,“真想改过自新吗?真想摆脱这见鬼的日子吗?机会,就在那辆车里。选,还是不选?”
汉沉默了。夜风吹过他额前散落的几缕褐发,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几秒钟,漫长的如同几个世纪。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口袋里硬币冰冷的碰撞,听到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过往的碎片、屈辱、不甘、挣扎……在脑中疯狂闪现。
最终,他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腮帮微微鼓起,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不再看老人,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粗糙的人行道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宛如深渊入口的黑色轿车。他伸手,握住冰冷光滑的车门把手,然后猛地拉开了车门。
随着车门沉闷地关上,汉将自己塞进了后座。车厢内部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高档皮革保养剂特有的、淡淡的洁净气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街头的尘土。他刚一坐稳,视线便撞上了旁边那位年轻女子的目光。
她摘下了宽檐帽和墨镜,露出整张脸孔。灯光下,那是一张轮廓分明、带着英气的脸庞。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初次见面的客套或游移,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汉.索罗,初次见面。我叫莱娅.奥加纳,洛杉矶市警察局的重案组指挥官。”
汉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莱娅.奥加纳——奥加纳政治家族的成员,但这位家族新星没有走传统的政治道路,而是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警队。凭借过人的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加上侦破了几起棘手的大案,她在警界迅速崛起,年纪轻轻就晋升为警监,掌管着负责有组织犯罪调查的重案组。她是警局里少有的女性Alpha高层,也是媒体眼中锐不可当的执法新锐。
于是,他夸张地挑了挑眉,脸上立刻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和玩味的笑容,语气轻佻:“哇哦,大名鼎鼎的奥加纳警监亲自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怎么,像我这种街头老鼠,居然还能讨得您这种警界新星的欢心?”
这句明显带着刺的奉承,意在试探和挑衅。
莱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他的油滑腔调很不感冒,但她并未动怒,只是声音更冷了三分,直接切断了这种无意义的寒暄:“收起你这一套无聊的腔调,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眼神却像鹰隼般锁定着莱娅:“行,谈正事。你们条子那套把戏我也多少了解点。直说吧,想让我扮演一颗什么样的棋子?开个价,看值不值得我冒这颗脑袋的风险。”他单刀直入,点明了交易的实质。
莱娅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目光紧锁着他,直接抛出了核心目的:“我需要收集帕尔帕廷家族及其庞大犯罪网络的实质性证据。无可辩驳的那种。你曾经在灰色地带运作,与帕尔帕廷家族有过间接合作,我需要你提供关键性的线索和人脉。”
汉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扫描着过去的片段。几秒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和帕尔帕廷本人根本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交道。如果你想要的是贾巴那些脏事儿的证据……也许我还能从记忆角落里给你扒拉出一两件。”
莱娅对他的回答似乎早有预料,表情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地推进她的计划:“正因为你和贾巴有过节,但又有过交集,你才是我需要的人选。我要你重新接触贾巴的核心势力,赢回他的信任——或者至少,找到接近他核心账簿和交易记录的途径。通过他,最终锁定通向帕尔帕廷势力的证据链条。”
汉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危险:“哈!赢回贾巴的信任?长官,你这是要把我这条不值钱的命直接塞进绞肉机里啊,他现在恨不得亲手把我撕碎了!”
莱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别人或许不行,但汉.索罗总会有他自己的办法。从底层开始,一步步来。再说,”她话锋一转,目光更加锐利,“而且加里斯.史莱克也在惦记着你吧?”
这个名字让汉心头一凛:不愧是重案组,情报确实够深够准。
史莱克那个阴险小人,当年因为汉从他掌控的走私链里成功脱身并卷走一批货,一直怀恨在心,更担心汉哪天会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抖出来。以前汉风光无限,史莱克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如今他跌落谷底,史莱克这条毒蛇的獠牙,随时可能亮出来。汉回想起在监狱里的日子,那几次差点得手的意外和暗杀偷袭,如果不是他和楚巴卡足够机警狠辣,恐怕早就烂在牢里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汉的目光变得深沉,各种念头和算计在脑中激烈碰撞。推翻帕尔帕廷……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但也是翻身的唯一机会。同时,这或许会给贾巴一个狠狠的教训,甚至能让卢克那个现在风光无限的家伙也付出点代价。一个带着冷意和决绝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浮现。
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多年的沉浮、背叛和牢狱之灾,早已将那份轻信磨得粉碎。警察的承诺?哼,比毒贩的誓言好不了多少。莱娅.奥加纳,一个前途无量的警监,来找他这个有案底的街头老鼠合作?这里面水太深,他得先掂量掂量,看看这艘船会不会还没离港就沉了。
他最终抬起眼,看向莱娅,眼神里的戏谑褪去,但也没有立刻燃起合作的火焰,只剩下一片商人特有的、冰冷的审视和计算的光芒。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决断,而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故意为之的不确定性:“哈,这主意听着倒是挺提神的。不过,长官大人,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让我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这买卖听着刺激,可风险也得算清楚。”他停顿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琢磨这活儿具体该怎么干……”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莱娅,“然后再掂量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我拿这条命去赌,去给你们警察当枪使。”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莱娅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汉的脸,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深深的戒备和权衡。就在汉以为她会施加压力或者抛出更多法律豁免之类的承诺时,莱娅却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因为波巴·费特么?”
汉的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却瞬间重新挂起,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些,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啧,这个小丫头,还是太嫩了。如果她在道上混,这么轻易点破别人的顾虑,可是要招惹杀身之祸的。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唔唔,波巴.费特么?”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不错,看来你准备工作做得挺足啊。不过嘛……我和费特那个莽夫,私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私人恩怨。那些冲突嘛,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生意。”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皮质座椅的扶手,“这种人才是最容易对付的,只要你愿意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就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了。”
车子无声地滑行到一条僻静街角,稳稳停下。汉没有再等莱娅的回答,直接推开车门,一脚踏在了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的巷口和远处闪烁的霓虹,仿佛在确认环境的安全。然后,他头也不回,高大的背影如同融入墨汁般,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深处。
莱娅也随即下了车,站在车旁,深邃的目光追随着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只有莱娅自己清楚,刚才那场短暂却锋芒毕露的交锋中,她拢在身侧的手心曾悄然沁出一层薄汗。这与她在议会听证会上舌战群儒、或在媒体镜头前应对刁难截然不同。眼前这个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身上带着一种原始的危险气息和街头淬炼出的狡黠,每一次试探都像在刀锋上行走,给习惯了体制内规则博弈的她带来了陌生的压迫感。
汉说话时那种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的风格,与她日常接触的那些在规则框架内戴着面具周旋的官僚或律师有某种表面相似——都擅长隐藏真实意图,但内核却天差地别——前者是体制驯化下的精致虚伪,后者则是浸透了街头法则的生存本能,粗糙、直接、带着未褪尽的野性。 就像毒蛇的吐信与家猫的呼噜,看似都是低语,蕴含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她刚才的强硬是否足够震慑对方?她那试图掌控节奏的姿态,是否反而暴露了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被这个狡猾的家伙一眼看穿了底牌?一丝微弱的自我怀疑在她冷静的外表下悄然滋生。
这时,那位引路的老人缓缓走到她身边,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忧虑:“汉.索罗这个人行事狡诈,背景复杂,过去的记录也充满污点。他就像一把双刃剑,锋利却难以掌控。我实在担心,他未必值得信任,说不定哪天……”
莱娅轻轻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欧比旺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强制压下心头那丝因未知带来的细微紧绷感,目光依旧凝视着汉离去的方向,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别担心,欧比旺,我心里有数。有时,对付深渊里的怪物,就得利用熟悉那片黑暗的人。”
*
傍晚时分的洛杉矶,天空残留着熔金般的橘红色调,街道两旁高大的棕榈树在微醺的海风中轻轻摇曳。下班高峰的车流逐渐稀疏,空气里混杂着咸湿的海风与远处飘来的咖啡烘焙香气。
汉单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步伐迈得依旧是大开大合,喋喋不休地评价着刚才那家高级餐厅夸张的水晶吊灯和那盘贵得离谱的黑松露意面。
“我说,大律师,”汉忽然停下话头,歪着头看向身旁明显走神的卢克——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路边一家旧书店的橱窗里,“咱们这可是正经约会,不是来做法律文献调研的。你再盯着那些落灰的老古董看,我都要怀疑你打算跟联邦税法私定终身了。”
卢克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总比你去酒吧跟酒保调情强。”
汉一挑眉,毫不示弱地反击:“那叫社交艺术,和你这种条文浪漫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浪漫?”卢克嗤笑一声,“你确定你知道这个词怎么拼?”
“当然,”汉突然凑近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卢克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戏谑,“R-O-M-A-N-C-E。还有个附带释义——就像现在,和你在洛杉矶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斗嘴。”
卢克本想再怼回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灼热的气息弄得微微一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只能别过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街对面闪烁的霓虹招牌。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却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卢克的肩膀。
夜色如同浸了墨的宣纸,一点点晕染开深蓝。五光十色的霓虹在橱窗玻璃上流淌。两人穿过人行道时,汉搭在卢克肩上的手随意地捏了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亲昵:“其实呢,我现在最想赖着的就是你,酒吧什么的早就懒得去了。”
“少说肉麻话。”卢克淡淡回应,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抹红晕却悄悄爬上了脖颈。
汉偏偏不放过他,坏笑着又凑近了些,唇几乎贴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怎么,嫌肉麻还脸红,这不是挺受用的嘛?”
卢克被他撩得装不下去,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胡说八道。”那点嗔怒里带着藏不住的羞意。
汉满意地低笑了两声,紧了紧揽着他的手臂,不再逗他,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晚风带着凉意,但两人紧挨着的肩臂传递着稳定的暖意,让这喧嚣城市的角落,仿佛变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安稳的小世界。
推开公寓沉重的胡桃木大门,与外界的喧嚣瞬间隔绝。客厅宽敞明亮,深色的实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通顶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米白色的亚麻沙发柔软舒适,壁炉上方的现代主义画作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宁静而温馨。
汉走向角落的小吧台,熟稔地拿起一瓶开启过的勃艮第红酒。卢克接过酒瓶,为两人各斟了小半杯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他举起杯,轻轻碰了碰汉的杯子,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叮。”抿了一口醇厚的液体,卢克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汉的大腿,提醒道:“好了,别太晚,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老师府邸整理文件,上午还有场硬仗要打。”
汉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让卢克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汉,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语气轻快:“别担心,老师早就知道米已成炊,他老人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为难我的。”
汉的目光却异常深邃,其中的郑重让卢克心头微微一震。
“卢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的玩笑,“谢谢你……还愿意信任我,愿意嫁给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知道你为此担了多少风险,付出了什么……我发誓,”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卢克的手背上,传递着掌心的温度,“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们。”
卢克脸颊的热度再次攀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八百的,我都不习惯了。”
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卢克轻轻揽向自己,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的颈窝,然后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随后,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汉,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听过那个笑话吗?为什么律师从来不玩捉迷藏?”
卢克挑眉,忍不住接话:“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会被传唤出场。”汉一本正经地说出答案。
卢克愣了半秒,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这笑话也太冷了,简直老掉牙。”
“哈?你说我的笑话冷?”汉假装不满地凑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在卢克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睫毛,眼底闪着不依不饶的光,“这么经典的笑话你居然不捧场?嗯?你的幽默感在哪里?”
卢克被他突然的逼近弄得呼吸一滞,脸上笑意更盛,却故意板起脸摇头,伸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想推开:“不捧场,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点也不好笑,负分!”
可他晶亮的眼眸和藏不住上扬的嘴角彻底暴露了真实感受。
“真的不好笑?”汉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无赖劲儿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卢克的鼻尖,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你再仔细品品,说不定有回甘?”
话音未落,他趁着卢克被这突然的亲密弄得微怔的瞬间,飞快地低头在他因忍笑而微微开启的唇上偷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只留下汉脸上狡黠又得意的笑容。
“汉.索罗!”卢克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恼地低吼他的名字,握拳作势要捶他,但眼底的笑意却像碎星一样亮得惊人。
汉得逞地哈哈大笑,欣赏够了卢克羞恼的生动表情,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距离,随即煞有介事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杯壁上挂下的深红色酒泪,“其实我能在这酒里看到你的未来。”
卢克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我自己都看不清明天会怎样,你倒能看见?”
“那当然!”汉顺势搂紧他,开始用他特有的夸张腔调描绘,“谁让你找了我这么个无所不能的好老公呢。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从帕尔帕廷的得力干将做起,不出三年,就是洛杉矶最年轻的律所合伙人,十年后整个西海岸的法律界都得对你行注目礼,再过些年,说不定你就西装革履去竞选了,摇身一变不知第几届的美国总统。”
卢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佯装认真地反问:“那到时候,你可不就是第一夫人了?”
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好啊,天底下恐怕只有你敢这样说我。”
欢快的笑声在温馨的公寓里回荡,融化了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澈动人。
然而,卢克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深红酒液,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几分飘忽:“汉……你就没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离开?”
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卢克脸上,眼神深邃而坦然,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想那些干嘛?再说了我年纪比你大,操心这个问题的应该是我才对。”他环住卢克的手紧了紧,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只要你此刻还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值了。”
*
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公寓门,脸上挂着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懒散。踹掉沾满泥土的旧靴子,熟悉的霉味混着隔夜快餐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的冰箱像哮喘病人一样嗡嗡作响。
楚巴卡巨大的身躯正弓在狭小的厨房里。他身上还带着电脑维修店的灰尘和松香味——最近在东洛杉矶社区电脑店找了份兼职,对付那些可怜的老旧机器,时薪15美元,勉强糊口。
看到汉回来,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问候,又带着点疲惫的抱怨。
“嗯哼,今天又修了堆破烂?”汉瘫进沙发,凹陷的弹簧呻吟着。他随手拿起桌上半罐凉掉的啤酒灌了一口。
楚巴卡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声响,比划着手势,像是在描述那些难缠的故障硬盘和顽固病毒,最后重重地拍了下自己毛茸茸的大腿,表达一天的劳累。他从冰箱拿出两罐新啤酒,扔给汉一罐,自己拉开猛灌,然后乒乒乓乓开始煮面——食物银行领的意面,拌上廉价的番茄酱和切成薄片的淀粉火腿肠。
两人沉默地围着瘸腿木桌开吃。楚巴卡呼哧呼哧吃得飞快,汉则慢悠悠地搅着碗里黏糊糊的东西。
“喂,老伙计,”汉用叉子敲了敲碗边,试图活跃下气氛,“今天店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带着被猫当暖脚垫踩坏的笔记本的客户之类的趣闻。”
楚巴卡发出一阵介于嗤笑和低吼之间的声音,摇摇头,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个敲键盘的动作,然后摊开双手耸耸肩,像是在说:都是一堆没意思的活儿,眼睛都快瞎了。
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短暂而敷衍的笑意,算是回应了伙伴的抱怨。“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飘开,显然对这个话题也提不起真正的兴趣。
饭后,楚巴卡收拾碗筷,挪到墙角旧电视前调新闻。汉点燃一支皱巴巴的烟,将自己陷在沙发更深处,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盘旋。街头的喧嚣和莱娅的话语仿佛被隔在门外,只有冰箱的嗡鸣和电视里模糊的犯罪报道作伴。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地沉入三年前的深渊。
那时的他,表面风光,物流公司穿梭边境运送一些“正经货”。但真正的血液是藏在货车夹层里、为贾巴输送的大麻和可卡因,15%的抽成支撑着他的幻梦。贾巴的毒蛇助手克里姆森.杰克负责港口接货,却开始偷货卖给敌对帮派填补赌债。
致命的转折点:价值五百万的大麻,汉的手下瑞奇在港口清点发现巨额短缺。GPS标签锁定了杰克。仓库阴影里的对峙瞬间引爆。杰克拔枪,瑞奇被逼反杀——枪声成了汉命运的丧钟。
暴怒的贾巴无视杰克的背叛,只在乎他的规矩被破坏。他阴毒地伪造证据,将自卫扭曲成谋杀;勾结帕尔帕廷的律师炮制伪证,把汉迅速拖入FBI的罗网。汉的物流帝国土崩瓦解,三年铁窗埋葬了他的事业。
烟灰无声落下。汉眯眼看着天花板的裂纹,仿佛看到贾巴那张阴笑的肥脸——那个用地产夜总会洗钱的毒枭,因一个堕落手下的死就把他推下地狱。指间的烟头被狠狠摁熄,火星迸溅。这笔血债,刻在骨头上,终要清算。
*
洛杉矶县监狱的候审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铁门外的走廊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喝令,头顶昏黄的顶灯勉强驱散着厚重的压抑感。
卢克在探视窗口的登记簿上快速签下名字,指尖微凉。通过那道沉重的金属探视门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当他走进狭小、冰冷的会见室时,汉已经坐在了加固的塑料椅上了。
那身粗糙的橙色囚服套在他身上,显出几分不合身的空荡,但他依旧努力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抬起,试图维持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然而,当看清进来的是卢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和脆弱,像薄冰一样碎裂开来,尽管他立刻用尽全力在脸上堆砌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隔着冰冷的金属小桌,急切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卢克的手。他的手掌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但握力依旧很大,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用力。
卢克任由他握着,目光触及他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乌青,声音不由得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还好吗?”
汉咧开嘴,试图让笑容显得更灿烂些,却掩饰不住那份勉强:“嘿,还行!除了这衣服料子糙了点,床板硬得能当砧板,其他还不错。伙食嘛,虽然不如咱们家佣人的手艺,但姑且还能吃进肚子去。”他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
但这短暂的伪装只维持了几秒。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焦灼,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哀求:“卢克,亲爱的,听着……法院那边很快就要正式起诉了。我身边现在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帮我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
卢克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无奈和沉重:“汉……我很抱歉。但是这个案子……检方手里的证据链无暇可击,财务记录、证人证言的指向性都非常强。想要全身而退,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更理智的选择,是考虑主动认罪,这样量刑可能会……”
卢克话未说完,汉猛地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他的手。塑料椅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双眼瞬间爬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怒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我的一切,只要我踏进监狱大门一天,就全完了,彻底完了!你明明可以帮我的,只要你去跟帕尔帕廷说一声,让他动动手指,压下点东西,或者跟法官打个招呼……这对你们师徒来说,不是很轻松吗?”
卢克被他激烈的反应逼得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刚才被甩开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直视汉那双燃烧着愤怒和绝望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这样做如果被发现,我会立刻被吊销律师执照,我会坐牢的!”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源自灵魂的恐惧,“我跟你说过,我是在监狱里出生的,早就发过誓这辈子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汉猛地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讽刺和沉重的逼迫:“现在你才跟我讲道德讲规则?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跟在那老狐狸身边,替他干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又干净到哪里去,啊?”他几乎是咆哮着最后的质问,随即声音又陡然带上一种孤狼般的哀鸣,“卢克,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我是你的Alpha,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卢克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陌生而狰狞。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冰冷的决绝在他心底蔓延。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抱歉,汉。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无能为力。”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离开的理由,“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庭审,一刻也不能耽搁。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目光,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灼人的视线,倏然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向出口。
身后,汉那绝望而愤怒的嘶吼,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后背:“无能为力?放屁!卢克.天行者,你根本不是无能为力,你他妈就是想保全你自己!我现在被人踩在泥里,眼看就要完了,马上就要配不上你这位律界大红人了!你心里早就瞧不起我这个阶下囚了,是不是?”
卢克的脚步在门口猛地一顿,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瞬间几乎要被压垮的脊背,抬手猛地推开了厚重的隔离门,将自己投入了外面走廊的昏暗光线中,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指控彻底隔绝在身后。
*
廉价公寓里烟雾缭绕。汉半瘫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指尖夹着的廉价香烟升起一缕缕灰白烟气。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过头,看向一旁占据了大半个单人沙发的楚巴卡——这位毛发浓密的Beta伙伴正抱着粗壮的手臂,专注地盯着电视里模糊不清的棒球赛转播。
“嘿,楚伊,”汉的声音带着白日里少有的沙哑和疲惫,打破了沉闷的空气,“问你个事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有没有真正爱过谁?那种让你……怎么说呢,让你这儿,”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会跟着疼的人?”
楚巴卡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点嗡鸣的咕噜声。汉凝神听着,那是楚巴卡独特的语言。
不一会儿,汉低声翻译着,嘴角带上一丝温和:“哦……你有个叫马拉托巴克的妻子住在蒙大拿?一个特别偏远安静的小镇……草地望不到边,夜里星星多得能砸死人。”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神有些放空。楚巴卡又低吼几声。
“还有个儿子?伦帕瓦鲁……好名字。”汉的笑容淡了些:“真好,楚伊。”他由衷地说。
但楚巴卡接下来的低吼让空气重新沉重起来。汉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楚巴卡曾在一次港口工人罢工中,因为带头与警方发生冲突,被控袭警罪,服过一段时间的刑。虽然刑满出狱,但留有案底,假释条件之一是不准离开所在州。为了赚钱还债,也为了养家,他只能在大城市打工,干些体力活,无法与妻儿团聚。
汉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灰长长地悬着。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唉,我突然觉得,你比我强多了,至少还有人在真真切切盼着你回去。”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换了个更深的姿势陷进沙发里,空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摇摇欲坠的霉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呢?有过几段结局不太好的恋情。布里亚.萨伦、泽维里、萨拉.赞德……名字听起来都不错吧?”
他自嘲地嗤笑一声,“她们呀,走得一个比一个干脆,我也没留。留什么呢?呵……跟那时候的我在一起?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个码头被崩了,或者不知哪一天就被五花大绑丢到哪片大海喂鱼……谁能指望我给安全感。”
他耸耸肩,肩膀的线条透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后来嘛,随着她们一个个离开,我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失去才是常态,得到反而是意外。人生不就是如此,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香烟快要烧到指关节,汉似乎才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仿佛在向黑暗倾诉一个秘密:“只有卢克那小子他不怕跟我作伴。”他的眼神在烟雾后变得迷离,“虽然说出来很矫情……但有时候我就觉得,我俩像两个摔得稀巴烂的破罐子,愣是在一堆碎片里把自个儿给拼凑完整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碾灭了烟头,灼热的刺痛让他微微抽了口气:“在牢里头,我想过一万种弄死他的办法,让他哭,让他后悔,让他跪着求我……”他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恨意,却又顷刻间融化成一滩苦涩的水,“可直到我再见到他之后……妈的,真见了鬼了!恨完了,骂完了,我他妈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为什么瘦了这么多,那该死的抑制剂是不是又在折磨他? ”
汉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左边胸膛,那个位置,隔着囚服般粗糙的T恤,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才明白,这里,没人能取代他的位置。没有。哪怕他曾经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
说完,他猛地抄起桌上那罐半温的廉价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喉结剧烈地滚动。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也毫不在意。重重地将空罐子砸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洗掉我的标记,代价是不停服用信息素抑制剂,但是那些鬼东西有多伤身体,我清楚得很,可他宁愿受那份罪也要留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明白!问他:你连你那个混账前夫的阴影都可以克服,连反对我们在一起的帕尔帕廷都不怕得罪,豁出命也要跟我结婚……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我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你连伸手拉我一把都不肯?你心里要是还有我半分位置,当年为什么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我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烟头的灼痕在指尖隐隐作痛,汉的眼神黯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相信他永远不会回答的。他心里总是藏着一堆秘密,只要他不想回答,就会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问了也是白问,怎么逼供都没用。”
他侧过头,看向楚巴卡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困惑和担忧的大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楚伊你说……我是不是傻到家了?一个曾经伤透我的心的人,我居然到现在还放不下。”
楚巴卡发出一串困惑又不安的低沉咕噜声,巨大的脑袋缓缓摇了摇。人类的感情对他而言,比修理最复杂的引擎线路还要难以理解。他只能感觉到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纠结,这让他烦躁又担忧,粗壮的手指无措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毛发。
汉看着伙伴那完全状况外的懵懂眼神,愣了几秒钟。忽然,“噗嗤”一声,他爆发出一阵短促而苍凉的笑声。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两下楚巴卡毛茸茸的厚实无比的肩膀,仿佛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拍散在这结实的触感里:“算了算了,毛球,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他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强行洒脱的疲惫,“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不值一提!”
笑声戛然而止。汉往后一倒,彻底瘫进沙发深处,拉起脏兮兮的薄毯盖过头脸,将自己与这弥漫着烟雾、酒气和沉重心事的廉价公寓的夜晚隔绝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