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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在愈发浓烈的蝉鸣里步入正题，连续几日的暴晒没让天堆积起一朵乌云，天气的牧羊人赶着他的羊群向城市外行进。城市正上空向外围一圈的云都被驱散，紫外线的攻击本该叫人退却，可“饼饼有礼”咖啡厅的号角早在今年初夏就被打响。
三份蜂蜜淋面的舒芙蕾被排放在托盘里，敖丙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及时参考鹤童及时更换小推车的提议，他没有想过这段时间大家还热情不减，从一篇无意走红的探店的帖子开始，网络上对咖啡屋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简单却有格调的装修，并不叫人望而却步的价格，精致优雅的摆盘，还有那篇帖子里，无意间被拍到的店长本人。
敖丙急急忙忙将那三份蓬松柔软的舒芙蕾端上桌，透明琥珀色的淋面就顺着圆润的边沿流下来，本该甜腻却又被一旁的薄荷香气削薄，恰到好处。敖丙在说完那句请慢用过后就转过身，准备去厨房检查刚还在发酵的面包胚，就听见身后客人和朋友嘀咕很小声的一句：“怎么和寒假的味道不一样？”
网络上的帖子里面的的确确是一边倒好评，装修好评、价格好评、店长好评，唯独没人提起味道，并不是说不好吃，有关“饼饼有礼”的帖子里，但凡节假日来的客人都会对味道清一色吹捧晒图，至于平时，那要另说。
敖丙欲哭无泪，能做出清一色好评的主厨还在学校和期末考试战斗。
打单机吐出新订单，敖丙手忙脚乱将旧的一张挂在围裙上，转而去查看烤箱内出来就要被立马裱花的草莓蛋糕。再从菜单上划掉热销第一的蓝莓水果挞。
他真是有点忙晕，裱花袋的型号不对，偏偏这一点只有等那朵奶油花挤出来才能得知，抹刀刚刚被落在八百里开外，门口又及时的响起客人进门的风铃声，敖丙一转身，欢迎光临还没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带着雀跃的：“诶？”
主厨带着一身阳光进来，高个子男生大步流星推门而入，肩上的书包单边挎着，校服外套还歪歪扭扭栓在腰间，张扬的眉不横斜，面无表情，又因方才的奔波小口喘气，下一秒就又轻车熟路走到敖丙身边。
“我来吧。”
青筋虬结的小臂伸过来，一把包揽了他刚准备去换裱花袋的动作，少年面上还冷着，立刻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可敖丙却还想着另外的事情。
“这么早就考完了吗？”他问，“才下午三点多一些呀……”
“嗯。”
李哪吒不再多说，坚毅的侧脸留给那个蛋糕，可敖丙还有好多想问。
“我提前交卷了。”他解释到。
漂亮的奶油花边绕着雪白的蛋糕体缠上一整圈，敖丙把他不自然的解释归纳为哪吒不想叫他担心，于是得出一个这孩子真可靠的结论。
哪吒真的很可靠，敖丙想，排班表从来都是全勤，甚至连鹤童请假的时候他都会替补上，还是咖啡厅他本店长亲传弟子，做出的餐点也那么受欢迎，小小年纪却十足稳重，每次看见他也是简单的一句再和自己点点头，很老干部的派头，却又总是不经意间透露出那么点笨拙的赤诚。
敖丙不再多说什么，只浅浅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转身和他交接接下来点缀草莓的工作，草莓都熟透，红色很浓郁，味道却很清甜，多汁饱满。敖丙顺便转过身去，为他拿来一条蓝色小龙花纹的店员专属围裙。
李哪吒接过围裙，眼神却闪躲了敖丙那点欣慰，抬手挡住后颈挡住了自己不可告人的视线。
为什么不再多问问？
为什么不多问问提前交卷，为什么不问问明明暑假第一天还要来上班，为什么不问问其他店员怎么没有来。
他没有说，穿好围裙后重新进到后厨，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茶的时间结束，人流从咖啡屋融进街道，新的订单停在最后一份意式浓缩，敖丙从前台整理了客人们留下的便签，又回到后厨去见李哪吒。
他还在做最后一些的收尾工作，厨房用纸擦干薄皮蓝莓又放回冰箱，敖丙从门外露出个脑袋，说道：“辛苦啦，今晚想吃什么？”
把店员留下一起吃饭是店内的常规，最开始其实是敖丙他师父总是把弟弟放在这里托管，再到李哪吒跟着敖丙学会做甜点咖啡，再到某一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会有人这么会做甜点，敖丙想，他记得所有果酱的配方，知道烤箱间温度与时间的配合，甚至不久就能照顾店内所有人有偏差的口味。
这太神奇了，要不是他只是个高中生，敖丙一定会开出三倍工资留下他。
可他只是高中生，工资留不下他，敖丙便一直不清楚哪吒的工作热情从何而来。
于是他开始学习主食，咖喱饭、意大利面、手工橙香鸭肉卷，或者再家常一些，西红柿炒蛋、盖浇茄盒、土豆炖牛肉，时不时还给他开一些早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带走的小灶。
敖丙其实很想从他那里得到反馈，味道有没有太淡，这次的番茄觉得用沙瓤还是不沙瓤，可每次李哪吒都只给他留下一个空空的瓷盘，和一句连他自己都不自信的：“好吃。”
他很少和其他人吃过晚饭，得到的反馈少的可怜，不过好吃和不好吃之间基本五五开，虽然有一半的五来自李哪吒的好评。
李哪吒脱下围裙，低下头露出硬挺的鼻梁，解开围在腰间的校服，说：“吃炒饭吧。”
就是字面意思的炒饭，敖丙猜想他是想解决掉之前他抱怨过买多的进口鸡蛋，蛋黄被打散，下入油锅翻滚起金黄的花，滋啦一声蔓延出饭香，撒葱、加盐、每一步都恰当。
两碗满满的热炒饭被端上，敖丙短暂挂了打烊的牌子，只留他和李哪吒两个人，坐在对着街道的玻璃窗里，互相分享同一片夏季的迟暮将晓。
过油的米粒粒分明又有光泽，可口的泡菜解了油腻，敖丙紧张地看着那勺米饭进了他口腔，迫不及待问：“怎么样…..？”
李哪吒眼都不眨：“好吃。”
敖丙鼓起脸盯着他。
李哪吒一愣，又低下头去闷声扒饭：“咸了点…..”
敖店长的好评率从百分之五十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九。
小店长瘫坐沙发，真情实感有点羡慕这个对各种餐食手到擒来的少年，他就那么撑着脸盯人家，看着李哪吒越来越快的筷子扫尾，随即不动声色往他碗里夹了一小片泡菜。
“吃饭，”他说，“你瘦了。”
敖丙哑然失笑，他怎么会瘦，他天天和糖霜打交道，不胖就已经很好了，可他还是握了筷子，讲到：“哪吒会关心人了呢。”
李哪吒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绷紧嗓子发出一声：“嗯。”
这样奇怪的关系开始于一年前同样炎热但潮湿的梅雨季，李哪吒刚升上高中，和家里学校的磨合碾了他一身伤，可他其实不在乎，他有他自己的应对方法，左不过多听一首歌就能消除的烦恼，雨停之后再去碰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这家咖啡厅，还是那天，李哪吒还很大人的点了杯不加糖美式，倚着窗看落雨。
歌词循环到“想看你低分辨率的梦境”，梦境没来，“饼饼有礼”的店长散着那头比梦还缱绻的蓝色长发，轻轻敲响了他的桌面。
“打扰了，”小店长微笑着，睫毛将眼睛完全遮住，“您的美式。”
高中生屏息凝神看着他，耳机里的歌音质从无损变成标准，店长笑起来，觉得他可爱于是变戏法一样又向他推去一碟提拉米苏。
“要试试吗？本店新品，”店长冲他眨眨眼睛，“能让心情变好哦。”
手指饼干太碎了，芝士搅拌的也不够顺滑，可是他还是鬼使神差吃了一口又一口，心上被蒙了一层可可粉。银质勺子被含入口腔，高中生若有所思，抬眼看他。
——“谢谢。”
敖丙的店里从那天起拥有一位奇怪的常客，看起来很酷很高冷的高中生，每天下晚自习急急忙忙来点一份提拉米苏，有时候会点咖啡，被敖丙以高中生需要充足睡眠拒绝了。每次来都需要他找零碎的硬币，敖丙不会把手放在他手掌上面然后松手让硬币落下去，他会捏着硬币一端，等着高中生捏另一端。高中生总是很急，大多数时候不会说话，等他打包好就提着口袋匆匆离去，直到某一次敖丙询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了再走？
其实这样不好，太晚了家人会担心，敖丙想，没关系，自己可以送他回家，只要不下雨。
然后他就看见高中生的长腿跨出门趔趄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其实也没有太多交流，敖丙忙着关店打烊，李哪吒吃掉一整个提拉米苏，等他关了最里面的灯才对他说到：“下雨了。”
敖丙不想下雨，因为他只有一把伞，可李哪吒想下雨。
暗恋就是一场雨，你害怕那场雨会淋湿他，所以和他同撑一把伞，你把伞往他那边多倾斜一些，穿过透明伞看雨天绽放在他肩头的模糊绿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哪吒。”
因为同撑一把伞，所以你们挨得很近，他看见你被雨洇湿的肩头，凑过去挨着你另一半肩，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以及一句很小声的，打正一些吧，哪吒，你校服湿了。
而你只是把伞倾斜一些，再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