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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回想起来,发现满打满算的话,我和蔡丰玖的正式会晤其实只有三次。等他走了以后,我却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一开始很偶尔,然后慢慢变得频繁。我想起来第一次在公园里遇到他,蔡丰玖和我分享了一个有点古怪的想法:一个人似乎要做很多次调查问卷、性格测验和考试题,才能证明自己在某种方面上存在天赋,或者可以说是某种领域的专家;那么如果有一个领域,还没有人发明出来对应的测试题目和标准答案,是不是意味着世上就没有人可以成为这个领域被认证的专家?
打个比方,如果有人让蔡丰玖在十秒内回答561乘以40,不用猜也知道他连最后一个数都很难答上来;但是如果有人能够制作一份调查问卷,考一考大家“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制作杯子蛋糕”,蔡丰玖有自信交出最完美的答案。除此以外,他还很擅长快速咽下大量胶囊、长时间发呆和解答“在脑子里和自己讲什么笑话最能让人忘记疼痛”之类的问题;甚至有一天,他偶然发现自己很会假笑,虽然在我看来他的示范比起假笑更像傻笑。总之,在这些方面上,蔡丰玖是名不见经传的专家,只可惜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这样的专业或是测试题。
这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吗?蔡丰玖简直称得上是慷慨激昂。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这个结论得到了学术界的某种认可,他不会有任何意外。站在颁奖台上的时候,首先他会感谢他自己,然后感谢他的哥哥,感谢楼下那只总是挠伤他但也给了他很多灵感的小猫……
刚从补习班回来就被迫成为听众的我打断他,“所以你后来确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专家?”
蔡丰玖说还没有想好,“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只在乎自己的专家。”我说,“你经常随便抓一个无辜的青少年来听你一点都不有趣的悲惨人生吗?”
他看起来备受打击,“你讲话太伤人了吧!”
“我本来就没有说要听啊,先不礼貌的人是你。”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没礼貌吗?互联网真是要命。”
“喂,什么小学生啊!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好吗?只是,只是,”我大声嚷嚷起来,“只是发育得有点晚。”
“哇,好巧,”蔡丰玖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我也总是这么说自己。”
“哼,”我冷冷笑起来,“那你多大?你看起来也没有比我高到哪里去。”
我们所相遇的地方是我从补习班回家必经路上的一个小公园,这里建的很敷衍,没有遮拦地正对着马路,偶尔有汽车飞驰而过,留下很没礼貌的呼呼风声和沙尘。并排坐在草坪旁的台阶上以后,蔡丰玖和我交换了名字和年龄,得出我们同龄的结论。后来我知道他骗了我,其实他那时候已经快要过完自己的十七岁了,但是他又瘦又小,像一颗快要干瘪掉的种子,所以我也毫无反抗地相信了,把他当作是我的同龄人玩伴。我说:“你住在这附近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蔡丰玖告诉我他一年多以前才来到大邱,搬到这附近,现在住在后面那条又老又窄的街道里的某间出租屋,而直到最近才开始来这个公园闲逛。我知道那里。学校里流传着一则怪谈,每个夏天,那个巷子永远黑暗的尽头会出现一滩不会干涸的污水,如果在夜晚失足踩在上面,就会被抓着脚拖进另一个世界,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夜晚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我告诉蔡丰玖,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下次你来我家找我的话,我就从那里登场,你可以拿我的照片去打破这个怪谈。”
“我为什么要去你家找你?”我匪夷所思地问他,“谁知道你是不是拐卖小孩子的?”
“首先,你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了,卖不了多少钱,”蔡丰玖说,“其次,你看我像能做那种体力活的人吗?”
我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这个像幽灵一样出现在独自发呆的我身后,然后自顾自地开始讲述自创理论的人。他穿着宽大的衬衫和短裤,露出像竹竿一样的腿,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走起路来踢出的声音像是大叔在吸鼻涕。我捉起他的手,看到他的手背上乌青一片,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如果蔡丰玖不是在这个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会来的公园传教,而是选择在学校附近游荡的话,他也许自身就会成为下一个怪谈。他挤眉弄眼地哀叫起来:“轻一点呀!你这孩子。”
“我都没有用力好不好。你生了什么病?”
他把手抽回来,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说:“会浑身疼的病。”
“切。”
“不是不告诉你,”他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我哥哥没有跟我说。”
我对十五岁还如此不独立的人嗤之以鼻。“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蔡丰玖没说话。过了一会,我忍不住抬头看他,他却在我身旁忽地指着街道对面,说我要走了。傍晚稀薄又吝啬的阳光照耀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在对面街道的树下望着这一边。几辆汽车呼呼地从他们中间飞驰过去,一帧一帧地遮挡在两个人的中间,好像电影在某种特定情节就会用到的过时转场,然而从始至终,站在街对面的两个人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在他的哥哥走到这边之前,蔡丰玖低过头来对我说,下次你也来这里找我玩吧。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哥哥就亲昵地把他的手牵住。“交到朋友了?”
“嗯——是吧?”蔡丰玖对我眨眨眼睛。他的哥哥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他们长得很像。
幽灵兄弟走了,这个小小的公园变得安静、空旷,只有我一个人了。晚上回到家,妈妈嘱咐我平时回家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小心不长眼睛的汽车,小心被路边生锈的铁栏杆划伤,小心陌生人。我想说我今天就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两个无害的幽灵,但是我没说。第二天下午,我又来到公园,那里空无一人,我一直等到太阳下山,蔡丰玖都没有再出现。我被我的便宜朋友耍了。我勉强回想到,当时他说让我来找他玩,说的不是明天,不是周三或者周五,是下次。“下次”。下次是一个很暧昧的约定词,意思差不多等同于看缘分,意思差不多等同于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这句模棱两可的约定在等待!
天空变暗淡了,就好像根本没有一个能亮到照耀半个世界的恒星存在过,再不回家我会被妈妈骂得很惨。慢悠悠地晃荡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时,我闻到甜腻的味道,抬头看过去,是一家面包店,这家新开业的面包店会在晚上十点以后低价售卖面包。
我想起来那个勤俭持家的幽灵,据说他擅长用最少的钱做出像商品一样好吃的杯子蛋糕。
我把买来的奶油面包放在桌子上时,妈妈看起来很意外:“你什么时候对甜品感兴趣了?”
我想了想,还是和她说了在公园里遇见过的幽灵的故事,她一边听,一边接过我手里的甜品。当我讲到蔡丰玖的神秘配方时,她露出一个微笑;当我简单结束对那次见面的描述后,她只给出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大邱的医院确实是最好的。”
“再怎么好也比不上首尔吧?”
“首尔的医疗费可不是开玩笑的呀!”
“那也是。”
“不过,我听着不是很像真的呢。”
“为什么?”
“如果真的生了那么重的病,应该一步不离地躺在医院里。”
进行着不咸不淡的对话,妈妈一边吃掉奶油面包的最后一口,一边轻飘飘地下了这个结论。给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物盖章定性,就像是捻起掉在桌子上的面包屑扔到垃圾桶一样简单。我看着她笃定的模样,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幽灵的脸,却没有办法完全说服自己。如果我们还能遇见,我也许会请求他说完上一次没说完的话。
“住院费很贵。”蔡丰玖说,“而且那里的味道会让我死得更快。”
我锲而不舍地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后去小公园晃荡,在第二周的周三,蔡丰玖终于又出现了。他仍然穿着宽大的衬衫和拖鞋,但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穿了一条看起来洗过很多次的长裤。风呜呜地钻进他的衣领,又从袖口钻出来,让他看起来很滑稽,像穿了一件充气救生衣,就是海滩上的救生员会穿的那种。听见我说我持续了一周每天下午五点都来这里等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惊讶。“你每天都来找我吗?”蔡丰玖说,“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寂寞到这种地步。”
“你讲话很冒犯人。”我说。
蔡丰玖带着歉意笑起来:“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应该还要上学吗?”
“现在不是假期么?”
“哦……哦,对。我忘记了。但是你背着书包。”
“我白天要去补习班。”我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真是辛苦。”
我抬起头,默默地盯着他看,一直到他无法再假装无动于衷,蔡丰玖的脸皮其实还挺薄的。“好啦好啦,对不起嘛,”他嘟囔起来,“你希望我怎样?好朋友?”他向我狡辩起来,说自己也没有什么和人交朋友的经验,我应该原谅他。我说:“我也没有在责怪你吧?”
蔡丰玖马上用手指指着我:“你露出那样的表情,还敢说没有!”
他张牙舞爪地竖着眉毛,食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子上,我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药味。一个住在自己家里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医院的味道?这个人的肚子里一定是填满了胶囊和冲剂,才会自内而外地散发这种被疾病腌入味的气息。风得寸进尺,呼啸着吹开他的衣袖,他瘦骨嶙峋的手臂上盘踞着许多快要冲破他皮肤的青蓝色血管,叫他看起来饱受摧残。我看着他这幅模样,好像看到一株在沙漠里生长的芦苇,又好像是在看一只虚张声势的老鼠。他只是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错误指令。
我的人生很少出现这样与身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原来这才是我漫无目的地期盼了他一整个星期的原因。“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说,用一种应该能够被轻易戳破的熟稔,“可以去你家坐坐吧?”
他带着我穿梭进那个我只在怪谈中听说过的小巷子,这里即使在白天也很暗;哪怕被展开铺平放置在太阳的正下方,地球上仍有无法被照耀到的孔隙。“小心,”蔡丰玖回过头来提醒开始走神的我,指着拐角处的一滩水洼,“踩进去的话会被拖走。”他说完就笑起来。我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壁上方安置着一台不知道怎么被固定在那处的空调外机,污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经年累月,汇聚成一个老套的恐怖传闻。这个小小的巷子复杂到一种诡异的地步,我跟在蔡丰玖后头又转了几个弯,终于走进某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楼房。楼道很窄,我努力在跟紧蔡丰玖的同时不要撞上他。我们停在三楼。
蔡丰玖蹲下来,摸出压在盆栽下方的钥匙给我开门。看起来很有一些年纪的老式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蔡丰玖侧过身,故作滑稽地对我说欢迎光临。
我其实并没有对两个幽灵的处所有过怎样的设想,但他们房子的模样确实让我有点惊讶——不,也许不能说是房子,只能说是房间,很难想象这个狭小的地方已经容纳这对兄弟住了一年。门的正对面是就是严丝合缝靠着墙壁的床,只有一张,厕所和他们的厨房似乎都在阳台,但除了略显狭窄,一切都摆放得很整齐。柜子紧挨着床旁,靠左较为空旷的地方则是一张更大的桌子,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好,能够看见的地方几乎没有杂物。我说:“你们的房间就像是刚出生一样。”
“那是什么说法?”蔡丰玖吐槽说,“我是觉得有点过头了啦,不过我哥哥更喜欢这样。”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些莫名的得意。
按理来说,一个房间倘若收拾得太过干净,就会看起来没什么人气,但这个地方也不是那样。我能看到床上的枕头边有一个旧玩偶;门边的墙上贴着许多有字迹的便利贴,有一些角落标记了日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似乎被用了什么方法才得以仍固定在墙上;而阳台上有几株漂亮的植物。我往前走了三步,掀开面前看起来小得可怜的沙发盖布,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沙发:他们把两张带靠背的旧椅子摆在一起固定起来,垫了一些柔软的旧衣服,又盖上印着碎花的棉布,看起来很惬意。蔡丰玖在我耳边说:“椅子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棉布是和我关系很好的邻居奶奶家里的旧窗帘,洗得很干净。不错吧?”
我真心实意地对他说:“你真的是这方面的专家呢!”
蔡丰玖看起来很高兴,又带领着我参观了一下他们一眼可以看完的小房间。生活在那样的困境里,居然能维持这种程度的快乐,我为他们的乐观感到神奇。碎掉的玻璃烧成的小花盆,用便利贴简单建立起来的留言墙,针脚很青涩的玩偶,在他的描述里的一切几乎都与他的哥哥有关。我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讲另一个人的事情,想起我曾见过一次的那个人的脸——其实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独特,长得和蔡丰玖很像。
我问他:“你的哥哥是怎样的人?”
“你对他好奇吗?”
“有一点,毕竟你一直在说他。”
“啊,是哦……真不好意思,有点不像话吧?”
“没关系。”
“…你这人还真是记仇。我想想,但是你突然这么问的话,我也不知道要用哪个词去形容他。”
“不是非得用什么形容词啊,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了。”
他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一会,蔡丰玖慢吞吞地说:“他有点…爱哭,又很容易感到幸福。他很擅长让别人感受到爱,也很需要爱。好吧,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很多时候我也不觉得自己很懂他。”
“你们不是兄弟吗?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还没有搞懂他吗?”
“是啊,这世上就是有这种存在,不是吗?”蔡丰玖说,“就算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就算几乎从有记忆起就开始相处——就算你能知道他每个想法的来源、每一个行为的意图,你还是会觉得自己不懂这个人。在面对某种情形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又为什么能下那样的决心?大多数时候我觉得他很好看穿,但与此同时,我也很难理解他。”
“是吗……”
蔡丰玖笑起来,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和我讲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松,但提起他哥哥的时候又会微微发怔,好像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失魂落魄,又好像只是在发呆。我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飘走的气球。对着这样一个人,我究竟是寂寞过头,还是真的对他产生了没有缘由的好奇心?
“和我说一说你和你哥哥的故事吧。”我说。
蔡丰玖告诉我,南艺俊和他其实并不是亲生兄弟,但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生了病,随着长大甚至越来越严重,家里为他几乎花掉了所有的钱。后来蔡丰玖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没有亲戚愿意收养蔡丰玖,南艺俊便去恳求自己的父母。但谁会白白花大把的钱和精力去接纳、收养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的赔钱货呢?他的父母先是答应南艺俊,但是又被南艺俊撞见他们偷偷商量着把蔡丰玖送去孤儿院。在某个夜晚,南艺俊口袋里装着偷来的钞票,坚定地握着蔡丰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着去了镇子上的火车站。
“你们不是亲生兄弟,他却为你做到这个地步?”我说。
“是啊。”蔡丰玖轻轻地说,“所以如果有人因为需要放弃自己的一切要和你讨价还价,他就不是真的爱你。”
你坐过火车吗?蔡丰玖对我说。我说的不是现在常常见的那种漂亮的、崭新的列车,是更早以前,外表红白色的那种。哦,我想起来了,他们叫它无穷花号。那种火车速度很慢,椅子很薄,开起来晃晃悠悠的,你坐在椅子上,能听到身下传来车与铁轨碰撞发出的很大的轰鸣。我记得那是那天晚上我们能买到的唯一一班车了,车厢里的人不多,坐在我们对面是一个脸很白的女人,总是刻薄地盯着我们俩看,让人心里很害怕。我从来没有那么晚还醒着,几乎都睁不开眼睛,但是大脑并不想睡觉。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口香糖的味道,偶尔有人突然说一两句梦话,或者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吵架。和现在的列车不一样,那种车的窗户可以打开,但是会很吵,哥哥看我有点喘不过气,就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但是外面的空气吸到鼻子里太凉了,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那个女人后来一直瞪着我。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又去了几个地方,然后在这里住了挺长一段时间。
那你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不治了吗?
姑且还没到会死的地步,也有在攒钱做手术呢。
不会……嗯,偶尔不会有特别严重的时候吗?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住在这里吗?蔡丰玖抬起手,指向窗外难以看到的某个地方,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看不到什么,却注意到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个小公园。蔡丰玖说,这里的房子隔音很差,总是停电,但是有一点好,我哥背着我跑起来的话,能在三分钟内就到医院。
我又问他,那你现在也在疼吗?
还好吧,那种疼已经没那么难熬了。
那什么是难熬的?
蔡丰玖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灰扑扑的老楼房,近在咫尺的对屋的墙壁上,那里有一大片共同生长在一起的霉和苔。脏污的雨水让它们茁壮成长,曾经洁白的楼房因为他们蒙受了许多羞辱。十几年前,它们在那里无声无息地诞生,十几年后它们难以置信地存活了下来,成就了一番肮脏的伟业,哪怕没有人想要为他们鼓掌。我抽了抽鼻子,闻到潮湿的味道,又听见蔡丰玖说:你会不会曾经有这种想法,某个人说想要长久陪伴在你身边,你却总觉得是你困住了他?
我没有说话,室内一下子暗下来,天边不知何时起盘踞了一大片不怀好意的乌云。蔡丰玖转过来,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好像从未说过什么会让人悲伤的话。他轻轻松松地对我说:要下雨了,你该回家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小会雨,我回到家,在睡梦里嗅到香烟和口香糖的味道。我梦见红白色的无穷花号簌簌地向前开,在漆黑一片的深夜里慢悠悠地晃荡。一个女人正睨着坐在她对面的一对兄弟,他们看向窗外,假装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安。老式火车从深夜开到白天,日光逐渐明亮起来,如同近在咫尺的美好前程,照耀在火车和火车里的每个人的脸上。无穷花号开过没有人迹的田野,开过忽明忽暗的隧道,开过一小簇像山一样堆叠在一起的建筑物,那些像乐高积木一样的小房子有着所有人梦想中的房子共有的特征:明亮,宽敞,自由。兄弟中个子高一点的那个用手指虚虚地拂过玻璃窗上映出的彩色块状倒影,指着那片房子转过头,对另一个快乐地说:我们以后就住在这种房子里。在他讲完这句话以前,窗外毫不留情地黯淡下来,列车开进隧道,再出来以后,外面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垃圾地。哥哥捻了捻手指,把手缩了回来。
弟弟握住他的手,温顺又乐观地说好。他的脸很苍白,但是看起来很幸福。
我和蔡丰玖的第二次见面到第三次见面间隔了更久。自从那天从他家里回来以后,我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花上一个小时在小公园里漫无目的地等待的状态。即使我已经知晓他的住所,我仍然保留着一种幼稚而无用的固执,期盼着他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他。等待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在自己人生里的家伙,就好像在固执地翻已经写完的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甚至有两次,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的哥哥。第一次是和蔡丰玖见面的不久后,和蔡丰玖口中听起来似乎注定会有悲伤结局的故事不同,他的哥哥匆匆忙忙地走在街上,脸上挂着积极而沉静的乐观;第二次则似乎在为什么东西而焦急。我思考他们的频率太高了……一旦放空思绪,那两张微笑着的,或者平静的,或者模糊的脸就会闯进我的大脑,有时候在补习班为某道题目纠结时,我也会莫名其妙想起梦里蔡丰玖幸福的表情,想起他在窗边背对着我问的那个问题。有那样的想法,是不是代表他的幸福早就消散了呢?
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我们能算是朋友了吗?
下次见到他,我们再说些什么呢?
补习班的同桌突然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对我说:“哎,外面有个人,好像是找你的。”会来补习班找我,除了妈妈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我抬头看过去,那个人对我挥了挥手。原来是蔡丰玖。
我又见到他了,在距离上次见面的三个星期后,如果再晚一点,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向补习班的老师请了假,手忙脚乱地推开门,跑向久违的我的朋友。这次他穿着病号服,身上传来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脸色仍然苍白。我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说是来找我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上补习班?”
蔡丰玖说:“有一天,我难得在中午出来闲逛,看见你背着书包……我跟踪了你。”
“……你的身体能支撑你这样的爱好?”
蔡丰玖笑起来。他的笑声很幼稚,听起来像一个六岁小孩,笨拙地把每一个“哈、哈、哈”都发音发得很清楚。我看着他,心脏变得很轻,又忍不住抱怨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看着他穿的病服,顿了顿,又问他:“你住院了吗?”
“是啊,”蔡丰玖对我做了个鬼脸,“不过没什么稀奇的。”他似乎不太想说这些,于是很快转开了话题,“其实我来找你,是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高兴,就答应了他。
他走在前面带领我,熟练地穿梭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就像上次他带我去他们的家。蔡丰玖背对着我默不作声,他的病服看起来过于宽松,袖口处空荡荡的一片,他今天看起来比以往都更像是幽灵。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也许早在许多天前的某天晚上,在我路过小公园、路过那些巷子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在黑暗中踩到了一片永不干涸的水洼,已经被拖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幽灵一样的男孩也许是鬼神,也许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份慰藉。现在,我正被带领着前往一片未知之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总是这么乱逛,你哥哥不会担心吗?”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嫌我啰嗦,我没怎么听清。过了一会,我又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来见我?”
“什么叫我没有来见你?”
“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
“…谁知道你还在坚持做那事?再说了,我又没有每天都外出的精力。”
“骗人,”我一字一顿地说,“哪怕你每天都躺在床上,只要抬抬头就能看到我坐在那里。”
他走在我前面,沉默了一会。我听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不知从哪里传过来的失真的音乐声在这个巷子里回转,等待着蔡丰玖的回复。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说,“我确实不知道,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干涩,“而且我不能总见你。”
我冷笑起来,“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他说:“因为我想要下定决心做一个决定……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闭上嘴巴,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沉闷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我们似乎快要走到街道了。蔡丰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开始频频回头看我,好像是在检查我有没有走丢。我说:“你是不是在紧张?”
他傻傻地看着我,说:“很明显吗?”
“有一点,不过还好。”我笑了一下,“我们是要去哪?还不能告诉我吗?”
“是……是我没去过的地方,”蔡丰玖说,“去我哥哥工作的地方。”
没过一会他就停下来了。我抬头向前看去,迟疑地问他:“你的哥哥在酒吧工作?”他说,“对,怎么了?”我说,“你知道我还背着书包吧?”
我把书包寄放到隔壁的便利店,拿出妈妈放在我包里的薄外套让蔡丰玖穿上,好遮一遮他身上的病号服;至于他的裤子,希望能被当做是时尚吧。虽然蔡丰玖说自己是第一次来,但他好像对这间酒吧还蛮熟悉的,带我找到了另一个隐蔽一点的入口。门口只有一个人在抽烟,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你不是第一次来吗,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门?你哥告诉你的吗?”
“我哥才不会告诉我呢……他连自己在哪里工作都不愿意告诉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
“哦,你是跟踪高手来的呢。”
“别说了,求你了。”蔡丰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谨慎地路过厕所和看起来像是仓库或休息室的地方,薄薄的墙壁透来闷闷的音乐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私语,我们很快走到大厅,对视了一眼后,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希望能够把自己藏起来。
时间其实还很早,店里零零星星地坐着一些人,好像几簇团聚的鬼魂。这样一想,也许蔡丰玖是回家了也说不定。我们花了挺长一点时间等待,虽然我并没有被告知我们在等待什么,我也有点记不清在这过程里,我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什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在人快要坐满的时候,服务员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问我们需要喝点什么。
我摸了摸口袋,结结巴巴地说:两杯……两杯牛奶,谢谢。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蔡丰玖在我旁边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我把热的那杯递给他,说:别笑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我尽可能地保持耐心,问蔡丰玖我们还要等多久。蔡丰玖说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不会多久,我猜。就要七点了。”
“七点会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啊,我和你说了这是我第一次进来。”
“那你有想过会看到什么吗?”
“……”
“嗯?”
“没有。”
我们短暂地陷入了沉默,好在我们都已经对这样的安静很习惯了,甚至在轻微的尴尬里也可以感到自在。很快我就催促他:“讲些什么吧。”他问我,“讲些什么?”我说,“你和你哥哥的故事。”
蔡丰玖笑起来。“你对我们两个的事情很好奇吗?”
“难道不该好奇吗?如果你被一本小说的开头吸引了,当然会想知道剩下的剧情。”
“好吧。不过应该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有趣。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是非要知道些什么。随便说说吧,反正我们够无聊的了。”
你真是个有点难伺候的小孩呢,蔡丰玖用有一点宽容的口吻对我说。好吧,那我给你说…我们从那辆火车下来以后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唯一一班火车带他们来到了从未见过的远方。只在课本上见到过的城市的名字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标示牌上,而他们答不出下一步要迈向哪个方向。南艺俊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握紧了蔡丰玖的手,既然出发了就不要胆怯,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停留。他们的第一个月过得很艰难,因为带的钱不够付押金,只能住在蚁居屋。蔡丰玖那个时候睡得很多,到现在都不知道南艺俊是怎么找到的工作,又在同时打几分工。每天睁开眼睛五六次,大概只有一次能看到他安睡在身旁,眼下一片青黑。
怎么会是这样呢?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屋内很昏暗,蔡丰玖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胡乱地想很多事,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眼角有液体无知无觉地滑落。原来离开原地不代表就能逃离悲哀,朝着不幸的反方向奔走也不一定能找到幸福。半夜因为疼痛醒来,发现南艺俊从身后抱着自己,两个人弓着身子朝着同一个方向侧躺着,蜷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像两只小虾米。哥哥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脖颈上,唤起他麻木了很久的知觉,就像……就像一阵风。所有人都为难地对他说:你活着似乎不如干脆利落地死去好;只有这阵风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要把他吹走,哪怕自己都要消散了。蔡丰玖被吹得很疼。
哥哥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他忍着疼痛,一点一点地翻过身,让自己被拥抱住。在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他听到楼下传来其他租客的呕吐声。蔡丰玖摸了摸南艺俊的手臂,又抬起手摸他的脸,从嘴唇,鼻子,又到眼皮很薄的眼睛。哥哥瘦了。
蔡丰玖不知道拿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南艺俊醒来,发现弟弟睁着眼睛在流泪。
别哭,他说。
蔡丰玖说:这是你想要的吗?
很快就会是了。
骗子。
南艺俊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困倦。是真的,你还不信我吗?
很快就会是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就不用过得那么窘迫。哥哥会带你去医院,我们也可以住在更大的地方,有更整洁漂亮的家。我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只能躺在房间里发呆,身体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散步……晚上回去,我们还是温暖地躺在一起。等攒够钱,我们就去首尔。你不是一直都对那里很好奇吗?那里会有更好的医院,你也可以认识别人……就算没有很多钱,哥哥也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你相不相信?
我们会过上想要的生活,而你会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开心,越来越幸福……我们不用再因为难以回避的痛苦而流泪,我们不要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
我们会好的,你还不信我吗?
他乐观地描述着如同幻象一般美好的不久的将来,幸福历历在目。蔡丰玖在疼痛和他编造的这场美梦里昏睡过去,就像是逃亡的那一日在火车里看到升起的太阳,而他慢慢地放轻声音闭上嘴巴,结束这一篇睡前童话。南艺俊在黑暗中用手指擦他湿漉漉的脸,哭得温热的鼻子和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像是生了病一样感到疼痛,一种钝钝的疼,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迷惘。明明是想要让这个孩子快乐才带他走的,却还是让他流泪了;明明自己正在义无反顾地努力着,却还是让他感到不安了。这是自己想要的吗?他做的一切对吗?不行,他不应该也不能对自己正在坚持的事情产生质疑——既然出发了就不要胆怯,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停留;既然下定决心要给这个孩子幸福,就不要再一次让他被抛弃。
从那一刻开始,南艺俊决定为了自己的弟弟而活。他要让蔡丰玖的幸福成为他的幸福,蔡丰玖的痛苦成为他的痛苦。如果在以后的人生里,蔡丰玖又因为什么而感到悲伤,他会用千百倍的悲伤去惩罚自己;如果蔡丰玖因为自己感到快乐,他也将得到千百倍的快乐。南艺俊找到了往后人生的锚点,或者说是意义也不为过。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忽然变小了,蔡丰玖本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他却不再继续说了。艳丽的灯光慢慢被调暗,人群先是躁动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安静下来,许多人支着脖子向台上看去。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从昏暗处走到聚光灯的下方,清晰地露出眉眼来:一双我见过的眼睛,一张和蔡丰玖长得很像的脸。所有人为这个人鼓起掌。那个人弯了弯腰,开始唱几首我没听过的歌。
他的声音独特而神奇,唱欢快的歌时,所有人看起来都轻松又惬意,唱缓慢的歌时所有人都默默垂下眼睛;当他停下来,所有人都为他献上掌声并请求他再唱一首。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这间小小的酒吧已经座无虚席。他们都是谁?他们从哪里来的?我一直以为这块区域是一个几乎被城市遗忘的安静的一角,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人会聚在这里,只是因为一个人的歌声就倍受感动。
“很神奇,对不对?”又一首歌结束了,在喧哗的欢呼声和交谈声中,我听到蔡丰玖在我耳边说话。我偏过头去捕捉他轻飘飘的声音,悄悄用余光注视他。他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轻微的缺氧而发红,但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的人,好像这一辈子只要记住今天这样一个场景。他看起来不是全然的骄傲,但似乎很为他哥哥感到高兴,几乎要落泪。我说不清。毕竟世上就是有这种存在,你能明白他每个想法的来源,但还是很难理解他。
我看着他露出那样眷恋的表情,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你和你哥哥在谈恋爱吗?”
蔡丰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我们才不是在谈恋爱,”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屑,又像是在强装镇定,“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那种词可以概括的吗?”
“那你们会接吻吗?”
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四周的交谈声又一次变小,台上的人示意自己要开始唱下一支歌,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等到回答。但是在众人期盼的沉默声中,在伴奏响起来的前一秒,我听到蔡丰玖说:有时候会吧。
我没有再转过头看他,我们一起注视着台上的那个人。过了很久,我又听到蔡丰玖的声音,失真地淹没在音乐声里。
“有时候……”他话说了一半,嗓子哑掉了。我稍稍大声说:“你说什么?”
“有时候我会感觉这一切很不真实。”蔡丰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有一天,我突然在想,我是不是从很早就开始做梦了?从他突然敲我房间的窗户,红着眼睛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的那天晚上开始。不,也许更早……在我遇见他的那天,在我第一次叫他哥哥的那一天开始。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愿意抛下一切,只为了带我离开呢?”
“被一个人这么坚定地选择和爱着一定很幸福。”我干巴巴地说着从未说过的肉麻话,感觉自己看起来一定无比生硬。蔡丰玖笑了笑,原谅了我。“当然会幸福了,”他喃喃地说,“怎么可能不幸福。”
当然会幸福了,怎么可能不幸福,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蔡丰玖都这样乐观地想。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说了一个理论,是不是?关于专家和测试题的那个,还记得吗?”
有一天,蔡丰玖开玩笑地对哥哥说了自己的想法,南艺俊沉默着笑了笑,然后问他有没有想法去做别的领域的专家。蔡丰玖想了想,除去杯子蛋糕和别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自己只能算是疼痛和忍痛的专家,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这种话,因为倘若他说了,有人就会难过。即使南艺俊并不会真的表现出来,即使他自己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些实话会让人难过。就好像有的人天生就是忍痛的专家,有的人天生就是心疼的专家。
但他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许多话最好不要说出口。在很多个晚上蔡丰玖和那个人互相拥抱着躺在同一张床上,如果是冬天,他的哥哥会把他紧紧抱着让他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摩挲出微弱得可怜的温暖;如果是夏天,他们的手臂就湿黏地搭在一起,哪怕很热也没有人会抱怨。空气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遮盖住墙壁经年散发的潮味,他们在对方的气息里安然地呼吸,装作彼此都已经睡着了。疼痛没有眼力见,哪怕气氛很温馨也不会留情,蔡丰玖有时要屏着呼吸才能忍住呻吟,迷迷糊糊地睁着眼时,发现哥哥也没有睡着,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在夜里望着对方哭泣的人什么时候换了一个?只是明明自己已经不再哭也不再把那些抱怨说出口了,那个人为什么还会哭呢?他轻轻地吸着气说,哥,没关系,我不疼了。薄薄的墙壁另一头传来隔壁女人祈祷般的梦呓,他的哥哥顺从地闭上眼睛,蔡丰玖看到有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划到枕头上,在第二天来临以前就蒸发在空气中。
为什么有人天生就会心疼?为什么有人天生就会爱?为什么有人天生就会有愿意抛下一切的勇敢,会有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放弃快乐的决心?上帝让这样一个人降临到他身边,这是蔡丰玖的幸运还是不幸?这是南艺俊的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些问题第一次像迷雾一样浮现在蔡丰玖的脑海里时,他并没有警惕,只是感到到一点缥缈的悲伤。从那以后,蔡丰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没有顾虑的幸福了。
某一天,南艺俊高兴地对他说找到了新的工作。打工的同事说认识的朋友开了酒吧,想找一个能在晚上唱歌的人,他去试了试,当场就被聘用了。给的薪水还不错,重要的是每个晚上只用去两个小时,他可以更早回去照顾蔡丰玖。
蔡丰玖看着他雀跃得很含蓄的模样,突然想起来,南艺俊是很喜欢唱歌的。
“我后来意识到,其实爱就只是一种沉重但无用的感觉而已。他不应该在那个小酒吧里唱歌的,他应该站上某个舞台,给全世界的人唱歌。”蔡丰玖说,“我终于知道他在那天晚上下定了怎样的决心。我因为他的爱得到了自由,他却因为自己的爱被毁掉了。”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或许吧。我说服了自己很多次,但最终还是会绕到这上面。”
“…我们来的时候,你说你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是什么?”
蔡丰玖转过头来看我,久久没有说话。在暗淡的灯光里,他的眼睛亮得不寻常,让我有一种他似乎在哭泣的错觉。爱是一种沉重而无用的感觉,悲伤则是温暖的漩涡,他始终没有开口,但有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答案。一旦把那个罪恶的词语从喉咙里吐出来,一定就会有什么开始崩塌。多么不知好歹啊,被这样无私的爱包裹着,自己却成了一位悲观者。每当“是自己毁了哥”那样的念头又浮现在眼前,蔡丰玖就会格外希望这个梦就此结束,他已经得到了本不能及的幸福,他决定知足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让南艺俊幸福吧。
如果他死了,或者说消失了,这个梦会结束吗?南艺俊能够正常地回归生活,去寻找本该属于他自己的、更加宽广的幸福吗?
“你有没有和他谈过?”我慢吞吞地说。
蔡丰玖克制地大笑起来,对我说:“你总是让我很意外呢!看来我们注定要成为好朋友的。”
我没说话。他轻柔地看着我,过了一会才说:“没事的,我不会再那样想了。因为今天我发现,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一种自私。”
一个人以爱的名义对另一个人做出的宏大牺牲值得歌颂吗?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爱而感到惶恐的话可以被允许逃离吗?如果这世上存在着上帝,他看到这一幕时,会被感动还是会觉得滑稽?两个并非至亲的年轻人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对模棱两可的兄弟,却因为自己对彼此的爱痛苦不已。但是没了这份爱情,难道他们就不会再痛苦了吗?一个在海面上航行了漫长岁月的人骤然失去了远方的灯塔,他会选择原路折返还是会发疯?
幸福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触手可及的事物。
他不要再剥夺南艺俊的幸福。他们要做一同沉底的溺水者,在窒息的边缘拥抱着对方给彼此渡气,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不约而同地想着,要是对方能够因为自己的死去多活哪怕一秒就好了。
他们要互相牺牲,他们要彼此成全。
蔡丰玖说:“我找到了真正的解决方法。如果他需要我快乐才能得到快乐,那我就装作快乐。如果我的幸福能变成他的幸福,那我会用尽全力去表现幸福。”
有时候,蔡丰玖会在心里想,在很早很早以前,或者在某一个平行世界,他和南艺俊会不会就是一对亲兄弟呢?如果南艺俊是一只鲸鱼,他就是围着南艺俊转圈的水母或者蝠鲼;如果南艺俊是草莓花,蔡丰玖会是一只聒噪吵闹的蜜蜂。也许三百年前,或者一万年前,他们是两株被风不小心播种得很近的树,盘根错节的根系在地下相会、亲昵地纠缠;五千万年前,他们是两只死在一起的甲虫,因为凑巧有一滴树脂滴落,就被包裹着拥抱一直到现在;四亿年前,他们是两只无忧无虑的小虾米;十亿年前,他们是沉寂在被生命遗忘的地方的两块石头;再久一点以前,他们只不过是微生物,在没有边际的大海上无所事事地漂浮着,漂浮着,哪怕只是那样都觉得很幸福。在地球还没有诞生的时候,说不定他们还曾是一起降临在另外一颗还没有名字的星球上的外星人,他负责蹦蹦跳跳,南艺俊就没有顾虑地唱歌。你一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爱我了,以至于在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们因为上帝的小差错没有在胚胎时就陪伴着彼此的这一生,你还是很快就来找我、来爱我、来保护我了。
如果你会因为我的幸福而得到幸福,那我就努力地表现出一百倍、一千倍的幸福,哪怕每时每刻我都在因为我给你带来的不幸而无比痛苦。
在我们因为任何原因分离以前,我们都不要停下来。
最后一首歌唱完了,四周的人都拼命地鼓掌,我们注视着南艺俊走下台。酒吧重新开始播放缓和的纯音乐,人们又变成慵懒地交谈和饮酒的鬼魂。蔡丰玖站起来,对我说我们该走了,他得在哥哥之前回到医院。“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没关系。”
“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没有勇气来吧。很抱歉我总是让你等待。其实我偶尔还是会从窗户看到在公园的你。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你是在等我,后来更像是没有勇气去相信。我一直觉得自己随心所欲地交朋友不太好,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掉。”
“你想太多了,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其实我在公园里玩,也不只是等你。”
“好吧,不过还有一个事情我也骗了你,我不是和你同岁,我比你大了两岁,快要三岁。”
“……”
他又一次用那种幼稚的方式笑起来。我们走在会经过面包店的那条路上,朝着回家共同的方向走去,从这个假期开始到现在,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次,这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同我肩并肩。蔡丰玖走在我旁边,偶尔低低地咳嗽一两声,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比先前两次都不好,但步伐很轻快,就像长期困扰着他的事物终于消散了。快要到小公园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以后不要再在这里等我了。”
“…你要走了吗?”
“应该不会很久了,这边的医院已经没办法再看我的病了。”
“你们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是釜山,可能是仁川。谁知道呢?我们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但其实去哪里都一样。到最后,希望能在首尔留下来。”
在那个夏天,我的好朋友短暂出现后又离开的那个假期,我可以清晰地数出我们总共见面的次数,闭上眼睛的时候,可以看见每一次我们见面的场景和他的表情,听见他对我讲述故事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第一次在小公园和我搭话的那次,蔡丰玖在想什么呢?他那套古怪的理论会是他珍藏了很久的话题吗,为了交到朋友?我难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而我在脑子里创造出的那个蔡丰玖的形象对我说:是为了做一个实验。在他因为病痛和迁徙而显得格外漫长又短暂、不为人所知的这一生里,如果有人听到他的故事,这一切会有所不同吗?我不得而知。这个任性的坏蛋轻飘飘地来到这里又离开,让我最终明白了两件事:爱是一场深情的诡辩,友谊是转瞬即逝的幻听。但即使他这样残酷地对待我,我还是牵挂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第三次分别以后,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还见过蔡丰玖一次,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直到假期结束,我的学校开学,我不再能把每天的五点到六点都耗费在游荡在小公园里;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依照记忆里的路线艰难地找到他们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又去过一次他哥哥唱歌的那个酒吧,他们则遗憾地告诉我那个男孩在那个晚上之后的没几天就辞职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永远在这里唱歌的,”他们说,“有着那样的歌声,他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们其实都很为他高兴。”
他们为他高兴,为那对可怜的兄弟高兴,因为他们认为他们会怀揣着希望去更大的地方,实现各自的理想,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这个他们不甚关心的故事画上圆满的句号。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无处可去。他们去哪了?那一天的无穷花号开往了哪一个城市?我闭上眼睛,又一次梦到那辆火车,我的好朋友和他的哥哥坐在薄薄的椅子上,牵着手靠着一起。原来是这一次,我和蔡丰玖最后一次相见在我的一场梦里。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口香糖的味道,熹微的日光如同光明的前程一般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那对像幽灵一样在这里短暂停留又很快消失的兄弟一同抬头望向窗外,等待着到达不知是何处的目的地,一个因为爱和悲伤在用尽全力地假装幸福,另一个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幸福而幸福不已。但不论如何,他们看起来都满怀着希望。只要他们仍在一起,这个伪命题就不会被揭穿,世上仍就存在着一个尚未被解释的永动机骗局。只要他们仍在一起。
好在他们仍在一起。在十亿年后,一万年后,三百年后的今天,他们没有松开彼此的手。那辆火车会一直开下去,直至他们找到自己认定的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