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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音乐毫无品味可言。粗鲁的低音,刺耳的鼓点,毫无调试痕迹的乐器彼此生硬地搭配在一起,和舞台上高频闪烁的灯光一起将人推向混乱的边缘。随着这段极具性暗示意味的节奏,克劳德垂着头,一手搭在椅子的边缘,胯部重复着一套相同的动作来回扭动,与客人保持着合理的距离——既不必违反俱乐部的规定,又能确保客人将钞票塞进他的腿环和裤腰里。
在镭射灯闪烁的瞬间,从客人被酒精泡发的狂热的瞳孔中,克劳德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被夹在冷静和愤怒之间,看起来是如此鬼魅动人,仿佛他对自己陷入的糟糕境地毫不在乎,不知为何,这催生了客人的欲望。那只带着大块金戒指的粗糙的手蠢蠢欲动,指尖颤抖着抬起,试图触碰这里最昂贵的舞者——即使他为这场大腿舞已经支付了巨额的费用,身后还有两位武装到额头的保镖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音乐在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戛然而止。克劳德收敛了妩媚的肢体,将膝盖从客人的两腿之间抽走。男孩随意地捋了一把蓬乱的金发,涂抹着金属色唇彩的嘴角扬了一下。“时间到了。”他说。
“好、好。”客人扶着椅子站起来,嘴里念叨着“精彩”“杰出”之类的字眼,他从口袋里掏出剩下所有的钞票,连同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一起递过去,克劳德腼腆地笑了笑,接受了。
“您真大方。”他说,“下次见。”
这就是他如今的谋生之道,每周三个晚上,穿着6英寸高跟鞋登上三尺见方的玻璃舞台,将自己21岁的年轻肉体以一种暧昧的方式展示和售卖。克劳德对这份工作并不热衷,但他的确擅长这个,冷淡的态度、姣好的容颜,加上有关他背后那个男人的流言风语,这一切让他比这个街区里的任何一个同行赚得都多。在迄今为止一团烂泥一般的人生中,这或许是唯一让他找寻到自我价值的地方。
凌晨一点半,结束了最后一场演出,克劳德准备下班了。披上外套,他走回自己的化妆间,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桌子上出现了那张纸条:他在吧台。
克劳德盯着每一个单词,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拇指紧紧掐着纸条。萨菲罗斯不喜欢烟熏妆,这意味着克劳德今天必须老老实实地卸妆。对着镜子,他仔细地擦去眼皮上的蓝紫色油彩和亮片,擦掉细长的黑色眼线和唇彩,用塑料夹子除去分段式假睫毛,摘掉单边流苏耳环,用卸妆乳按揉全脸并清水冲洗。
最后,他从毛巾中抬起脸看向镜子——里面的人变回了白天的模样,变回了背着双肩包在社区校园里穿梭的那个历史系大三学生,变回了萨菲罗斯喜欢的样子。克劳德脱下舞台服装——实际上没有多少片布料——换上黑色夹克和黑色破洞牛仔裤,坐在高脚凳上套上黑色马丁靴,然后提起装着期末试卷的背包,推门出去。
和舞池相比,这里几乎寂静无声,狭长的走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明亮的酒吧区位于走廊尽头。克劳德一边走一边整理头发,提起衣领检查是否有陌生香水的残留。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萨菲罗斯——不全是,而是他需要彻底将工作与生活区分开,以此保持他的专业性。
凌晨两点,酒吧区的狩猎活动已近尾声,服务生在卡座里打扫卫生,只有吧台边上还坐着几位客人。吧台左端是两个挨在一起的男人,穿着相同的黑色西装,一个留着红色长发,另一个则是光头,桌上数不清的shot表明他们被困在一个变得越来越乏味的比赛中。
克劳德眯起眼睛。吧台另一端坐着一个孤独的男人,面前只有一杯见底的威士忌。此人身形高大,穿着长款黑色皮风衣,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银色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肩背上。克劳德慢吞吞地向男人走去,在对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一杯龙舌兰。”他对酒保说。
“你下班一天比一天晚了。”身旁的男人说。
克劳德没有马上回答,相反,他让自己看起来专注于酒保的表演中,手指在桌面上轮换抬起又放下。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长大了,偶尔他也会想要嘲弄一下萨菲罗斯。酒保了解他,也了解他们二人的关系,克劳德希望酒保能够给他调一个合适的度数。面对萨菲罗斯时,只有酒精能给他足够的自信。
“我错过了什么吗?”酒保放下雪克杯后,克劳德问道。
“你应该在我清醒的时候过来。”
“你清不清醒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克劳德从酒保那里接过自己的龙舌兰,“不过,也许喝醉能让你吐露一些秘密。”
“对你我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而我对你没有信任。”克劳德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感觉在舌尖炸开,他感觉好多了。“你应该早点说这话的,比如在我16岁的时候。”
“那会把你吓走的。”
“是啊,所以呢,你夺走了我的童贞。”
“这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情。”
这是如此无耻和冷酷的一句话,克劳德忍不住笑了两声。“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聊天,萨菲罗斯。”他说,几乎失去了对这次会面的所有期待,“一直都是这样。”
萨菲罗斯摘下左手的手套,将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一个黑色天鹅绒小盒子,将它轻轻放在克劳德的手边。
克劳德盯着这个盒子。“我不会和一个黑手党结婚的。”他干巴巴地说,“即便是你。”
萨菲罗斯微微一笑,“那就算了。”他说,正要将盒子拿回来,克劳德却抢先一步翻手盖住盒子,把它收进怀里打开。
红色的天鹅绒夹层里是一颗狼头耳钉。确切地说,是那颗狼头耳钉。起初,克劳德没有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是盯着这个熟悉的物件,任由封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大火,妈妈的哭声,死人堆。
这一切像一场遥远的回响,将他带回年幼的过去,回到了从噩梦中醒来的无数个夜晚,那时他失去了一切,茕茕孑立,唯有乞求萨菲罗斯的庇护,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我记得这是你的东西。”萨菲罗斯说。
“这是你的罪证。”克劳德将耳钉放回原来的位置,轻轻合上盖子。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几年的街头生活,也许是因为跳了太久的脱衣舞,也许只是因为酒精,克劳德不再那么容易落泪了。“为了找这个,你光顾了不少坟地和停尸间吧。”
“我的运气很好。”
“说实在的,萨菲罗斯,”克劳德伸出手指,将盒子推远了。“我不明白你还想干什么……把耳钉还给前男友什么的……这种事意义何在?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应该向前看了,像个真正的成年人那样,多操心操心你的赌场和毒品事业,或者再找一个16岁的金发碧眼的男孩,而不是缠着某个曾经——”
只差一点。克劳德顿了一下,将“爱”这个字眼硬生生咽了回去。“——某个曾经仰慕过你的人,这个人正打算开启新的人生。”他说。
“真的吗?”萨菲罗斯嘲道,“每周三次,穿得比无爱大街上的妓女还要少,为了几千gil在陌生人的大腿上跳舞,这就是你新的人生?”
“你是我爹吗?这不关你的屁事。”
“你曾经求我保护你一辈子。”
“我说的保护,”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殆尽,“是指保障我做任何事的权利,而不是指指点点。在这一点上你派来的保镖都比你做得好。”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小小的酒杯,而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完了。“再来一杯。”他对酒保说。
酒保看了一眼萨菲罗斯,然后照做了。这么看来,至少萨菲罗斯保留了他喝酒的权利,克劳德晕乎乎地心想。
起初他还打算保持清醒,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到现在为止,这场对话里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还不如喝醉了,像之前那样,给萨菲罗斯——也给自己——一个理由,让他带他回家。
这样他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再次沉沦,回到萨菲罗斯身边,回到那个皮革和烟草味的怀抱里,变回那个满怀爱欲的少年,在呕吐和哭泣之间偷偷承认他还爱着——也许永远无法停止爱着这个男人——既然这个男人还没有抛弃他,还不肯放过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新的酒杯推到了面前。克劳德眼都不眨地举起杯子,灌下很大一口。感觉越来越好了,胃里升起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感觉,眼前的画面开始摇摇晃晃,想要亲近萨菲罗斯的冲动逐渐胜过了理智。仅仅是出于无聊,克劳德将手放在了萨菲罗斯的手臂上,并瞬间被那种结实而饱满的手感所吸引。
萨菲罗斯是他见过的最高大,最强壮,最俊美,最危险的男人,从他14岁时第一次遇见这个人到现在,没有人能超过萨菲罗斯在克劳德心里的印象,没有人能取代他在他心里的地位。即便是在这个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将他的信任付之一炬之后,在他将他们的关系破坏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后,克劳德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抽离。他是如此年幼无知,如此天真烂漫,不小心把本该痛恨一生的恶棍刻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又太无力,太软弱,找不到更好的东西填补内心的缺口。
萨菲罗斯朝他倾身,熟悉的味道袭来,银色的、绸缎般的发丝扫在克劳德的脸上。“你已经醉了。”他轻声说。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萨菲罗斯的嗓音听起来不再是冷峻而疏离的,而是变得柔和、性感。克劳德哼哧地笑着。“得了,萨菲罗斯。”他红着脸,含混地说,“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我笑话吧?”
16岁生日那天,在萨菲罗斯的引导下,他们的第一次性爱棒极了,克劳德还记得自己躺在深蓝色的丝绸床单上,羞涩地张开自己的大腿,向对方展示尚且纯洁的私处,几近露骨地展示自己的忠诚与真心,而萨菲罗斯只用他的嘴唇、舌头、手掌、手指,就让克劳德攥着床单失控地尖叫;他被搀扶着骑上那根雄伟的阳物,被一双强壮的手臂托着臀瓣上下颠簸,颤巍巍的阴茎在对方坚硬的腹肌上拍打着,最终捂着脸尴尬地射得到处都是。这个比他大了整整十岁的男人试图在一个晚上把有关性的一切都教给他,以至于黎明来临时,克劳德刚从迷蒙中苏醒,快感便慷慨地兜头浇下,他的腰肢被禁锢在对方的臂弯里,他的眼睛——曾经充满胆怯与忧虑——被另一双绿色的、怪物般的眼睛所俘获,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他们两人,除了沉溺其中,克劳德别无他法。
在发现萨菲罗斯罪恶的真实之前,在那些浓情蜜意的夜晚,他的肉体和灵魂被萨菲罗斯温柔而凶狠地攥在手里,几乎无法停止高潮。即便是后来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克劳德也总是梦回那些美妙的时刻——萨菲罗斯揽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喷出滚烫的低语,夸赞他的眼睛和发色,惊叹于他的身材和肤质,唤他为宝贝,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他——那时他以为这是世上最动人的誓言。
啪嗒一声,一滴水掉进了酒杯里,克劳德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落泪了。事到如今,醉酒已让他破绽百出,以至于自己都懒得掩饰,他只是举起杯子,在吧台的顶灯下观察杯中透亮的液体。萨菲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足量的小费留给自己的员工,然后来到克劳德身旁,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握住了克劳德的肩膀,另一只手将装耳钉的小盒子塞进克劳德的口袋里。
“起来吧。”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首领低下头,声音近乎耳语,“我送你回家。”
“怎么,你的保镖下班了?”
“这件事他做不了。”
克劳德顺从了肩膀上的力度,将两脚滑下凳子的踏板,在地板上站定。他评估性质地打量了一会儿萨菲罗斯,然后摇摇头,抬起食指在萨菲罗斯的胸口点了点。“你又有什么特别的?”他说。
“你会明白的。”萨菲罗斯抬手环住克劳德纤细的腰肢,这个动作是如此自然,好似他们不曾分开过三年一样。“快三点了,明天你还要上课呢。”
“那就不是明天了,而是今天。”克劳德摇了摇手指,觉得自己分明比萨菲罗斯更清醒,“确切地说,六个小时之后。还能做很多事呢。”
“还是好好睡一觉吧。”萨菲罗斯一边哄他,一边不容分说地带着他离开吧台。从始至终,他们这一对都吸引着在场所有员工和顾客的注意力,以至于在他们转身之前,人们就已经避让开来。萨菲罗斯的保镖——同时也是克劳德的——从外面拉开了门。“把车开走。”萨菲罗斯简单吩咐道。
这让克劳德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走路回去。”
“走路?”克劳德听了不禁两脚发软,嘴巴瞬间撅了起来。“2.5公里,15度的天气,没有加长版凯迪拉克的护送?”
“看来你还很清醒呢。”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非常确信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萨菲罗斯呼吸了一口街上的空气,看起来心情不错。“走吧。你可以在路上和我聊聊你的工作。”
克劳德立起领子,将脸颊藏在夹克下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个了?”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关心。”
“每晚出场费5000gil,单点钢管舞3分钟2000gil,单点大腿舞3分钟4000gil,特殊服装加1000gil,禁止身体接触,必须提前三天预约,熟人——比如说你吧——打八折优惠。”
“还有呢?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想听细节?”克劳德将自己的脑袋懒懒地靠在萨菲罗斯的肩上,突然对他们之间的身高差感到满意,“你知道,有些客户真的很有钱,只是缺乏一点胆量。所以我需要和他们保持联系,促使他们继续光顾。”
“哦?你是怎么说的?”
克劳德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像是‘你的工作真辛苦’,‘你的妻子真啰嗦’,还有‘萨菲罗斯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这似乎取悦到了萨菲罗斯。他哼了一声,克劳德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发出的震动,从而想象他勾起嘴角的模样。他从萨菲罗斯的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手悄悄地搭在对方的手腕上。
即便已经凌晨三点,这个街区也并不安宁,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枪响和警笛声,即便是克劳德迟钝的意识也听得心惊肉跳。萨菲罗斯这样的身材,走在街上简直是最低难度的活靶子。每走过一个路口,克劳德就会不安地回头,越过萨菲罗斯的肩头警惕地张望。
曾经有一段时间比现在还危险,萨菲罗斯的势力还不够稳固,克劳德每天都深陷失去对方的恐惧之中。不知为何,这种焦虑感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沉迷于口交。当萨菲罗斯在家时,他会抓住所有机会为对方提供这项服务。在萨菲罗斯打电话、看账本、签支票的间隙,克劳德跪在萨菲罗斯的脚边,捧着那个粗长的家伙来回爱抚,然后伸出舌头将它送进嘴里,柔嫩的嘴唇紧紧裹住柱身,最大限度地放松自己的下巴,让硕大的龟头能够撞到他的喉咙后面;偶尔,克劳德想要表现得更调皮,他会重点照顾红润的头部,故意发出下流的声音,湿软的舌头来回搔刮敏感的冠状沟,任由口水从舌尖上滴落——过分色情的玩法更能让萨菲罗斯迅速进入状态。
这位年轻的国王总是先抚摸克劳德的下巴,拇指漫不经心地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摩挲,再向下抚摸纤细的喉管,以此丈量深入的程度;当克劳德的摆动形成稳定的节奏后,萨菲罗斯的手掌渐渐转移到了后脑勺,手指深深插入浓密的金发之中;最后,克劳德酡红的脸颊、泫然欲泣的双眼将刺激萨菲罗斯进入最后的冲刺,他会骤然抓紧克劳德的头发,伴随着粗野的呼吸声,胯部越来越暴力地抽送——
克劳德喜欢被萨菲罗斯无情地使用的感觉,喜欢他卸下所有保护欲的伪装袒露黑暗的内心,喜欢捕捉他动作中流露出的失控哪怕只有一点——这让他感到安心。就好像在噬心蚀骨地付出一切之后,这是他应得的。即使在恨意最盛时,克劳德也不曾后悔过。
“不必那么紧张。”萨菲罗斯突然说,“这个地方已经没什么值得你担心的人了。“
克劳德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你处理掉了路法斯。”
“你心疼吗?”
“有点。这个地方的金发基因正在日渐凋零。”
“金发有什么好呢?”萨菲罗斯嘲道,“他们喜怒无常,言而无信,令人心碎。”
“也可能是他们太脆弱,不适合被强硬地对待。”克劳德难得诚恳地说,“我真的让你心碎吗?”
“从你的行为来看,显然你的目的正在于此。”
“你总得给我留一个宣泄的渠道吧。再说了,如果你不要求我上学,也许我不会那么叛逆。”
“我只是需要你呆在校园里,结交一些同龄人。”萨菲罗斯说,“对你有好处。”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和别人交往呢。”
萨菲罗斯低下头,认真看了看克劳德,用搂着他的那只手把被风吹乱的金发拢在耳后。“我不希望。”他说,“所以我会非常仔细地帮你筛选。”
克劳德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你总是想要当我的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哪样?”
“以前,”克劳德低头玩起萨菲罗斯的手指,“你想要什么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而不是拱手送给其他人。这是我送你的那副手套吗?”
“你认出来了?”
“有点眼熟。太久之前的事了,你也很少戴它。”克劳德缓慢地说,“今天到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说了,你会明白的。”萨菲罗斯揽着他的肩膀,在路口转向。10月底,夜半的米德加大街看起来无比萧瑟,雾气晕开了黯淡的灯光,打湿了石板地面。街上刮着阵阵凉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克劳德高热的头脑。
转眼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克劳德日常生活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和店面都更老旧,不比俱乐部那边繁华,但是更安静。克劳德的朋友们——或者只是熟人——都住在这里。克劳德越走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抬头看去,马路对面就是蒂法的家,低矮的双层公寓年代久远,外墙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他认得二楼阳台上的那盆紫罗兰,蒂法的窗户紧闭,灯已经熄了。第七天堂每晚营业到凌晨两点,克劳德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之后离开俱乐部。
在内心深处,他知道继续和萨菲罗斯纠缠不清只会让他和蒂法渐行渐远。但即便是那些萨菲罗斯不曾出现的日子里,他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挽回他和蒂法,或其他任何朋友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来往仅限于那些街区里狭路相逢的时刻,在那些克劳德将比基尼穿在卫衣里面,画着烟熏妆去上班的夜晚,他会走远路绕过第七天堂。
然而他却保留了回到萨菲罗斯身边的本能,即便他感到气恼、怨恨、羞耻、懊悔,他总是盼着那一刻,能靠在那副宽阔的肩膀上哪怕只有一会儿。他只需要偶尔放弃抵抗,就像现在。
“时间过得真快。”萨菲罗斯突然说。“玛琳都要上幼儿园了。”
“玛琳?”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扭头怀疑地盯着萨菲罗斯轮廓分明的侧脸。“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他冷冷地说,“你不允许靠近我的——”
“我没有。巴雷特来找我。”萨菲罗斯说,“他想让玛琳去上更好的幼儿园。”
“怎么,”克劳德冷笑了一下,“你现在连社区教育都接管了吗?”
“我有一些不错的社区关系。”
“巴雷特为什么会去找你?”
“一个父亲想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萨菲罗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为此他什么都愿意试一下。你是不会理解的。”
“但我了解你。”克劳德依然盯着萨菲罗斯,几乎要停下脚步,“你敢说自己没有暗中诱导他吗?”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你——”克劳德瞪着他,双唇蠕动着。萨菲罗斯的臂弯里增加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力度,他轻轻推了一下克劳德,促使他们继续前进。
“鉴于这些年街区里发生的一切,”他说,“我认为这些事情是我应该做的。”
“你应该去蹲监狱。”
“那你怎么办?”萨菲罗斯有趣地看着克劳德,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没有我你会过得很辛苦。”
“没有你,大部分人都会过得更轻松。”克劳德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我会去看你的,定期给你带几张我的裸照,让你在监狱里不至于太无聊。”
“早知如此,我应该带你一起进去。”
“是啊,怎么样,后悔没有让我做你的二把手了吗?”克劳德干巴巴地说道,心里却明白那不可能。可笑的是,他对萨菲罗斯的身体,对这个男人的穿衣品味与饮食习惯了如指掌,却对他的产业布局与运作方式一无所知。
萨菲罗斯把克劳德从他的黑道事业里摘得干干净净,这让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相当纯粹的关系。对此,警察们似乎也有所了解,他们偶尔会上门找克劳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愿意提供一些“无害”的信息。对此,克劳德总是一笑了之。
“你们让我说什么好?”他说,“我是他的情人。”
“你们已经分手了。”
“那不是我告密的理由。”
“即使他很可能是害死你家人的元凶?”
沉默。克劳德低下头,翻转手腕,打量起自己的指甲。“这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情。”他轻声说。
“我没有处理掉路法斯。”萨菲罗斯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克劳德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我没有杀他。”萨菲罗斯温柔地低头看他,“还有他的住宅,家里的现金,几个员工,我都留下了。”
克劳德哼了一声。“除了他爹。”
“那是个意外。”
“不如说是你一时兴起吧。”
“他变卦的频率太高了,令人恼火。”萨菲罗斯说,“我希望和理智的人做生意,而不是异想天开的疯子。这样对整个社区都好。”
他们终于走到了克劳德的公寓,一个淡蓝色外墙的小房子,挂在院子围墙上的灯串闪烁着微光。萨菲罗斯在漆成黑色的小铁门旁站定。克劳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以为你有我的钥匙呢。”他边开锁边说。
“那不就太过分了吗?”
“对你来说?还好。”克劳德打开门,自己先走进去,“如果我没带钥匙的话——我经常这么做——我会感谢你表现得更周到的。怎么了?”
萨菲罗斯只是站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
克劳德盯着他。“你也会有‘不想进去’的时候吗?真是稀奇。”
“我说过送你回家,克劳德。”萨菲罗斯轻声说,“你到家了。”
“真的吗?”克劳德走近他,将手搭在低矮的围墙顶上。“我以为你要哄我上床呢。”
“这个,”萨菲罗斯垂着眼睛,抬手整理了一下克劳德的刘海——他今晚已经多次这么做,“我相信你自己能做到。”
“也许屋里有坏人。”克劳德抓住他的手,“就当作我对你今晚表现得这么绅士的回礼吧。你可以坐一会儿,喝杯茶。”
他拉着萨菲罗斯进门,没有遇到多少阻力——萨菲罗斯当然是愿意的。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踏进这栋房子了。他们最后一次分开时闹得很不光彩,克劳德把所有萨菲罗斯的东西都扔到了院子外面。这位黑手党首领不得不派人来捡他的书、唱片、雪茄和睡衣,以及从狗嘴里抢回被剪烂的内裤和领带。
如今,克劳德再次拉着他走进院子,经过种着小番茄、罗勒和金盏花的花园,走上台阶。看来时间终究抚平了一些东西。
进门后,克劳德两脚交替抵住脚跟,踢掉鞋子,走进厨房。“我就用前两天收的金盏花给你泡杯茶吧。”他提高嗓门说,“有点苦,你可以加点冰糖。”
“谢谢。”萨菲罗斯将他的皮鞋与克劳德的靴子整齐地摆在门边,脱下风衣在门后挂好,来到厨房门口,“你对我太好了。”
“不过是基础的待客之道。”克劳德按下烧水壶的按钮,然后转身靠在橱柜边上,面向萨菲罗斯。“以前我对你更好,但你从来不会感谢我。”
“我正在学着改变。”萨菲罗斯简单地扫视了一圈厨房。“所以扎克斯最近还在找你呢?”
克劳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牛皮纸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Z.F。“是啊,”他耸耸肩,并不打算掩饰萨菲罗斯显然已经知道的事情,“他给我送了很多家乡特产,还有他自己种的蔬菜和一些种子。”
“是吗?”萨菲罗斯了然一笑,“我听说贡加加是个贫瘠的地方。”
“他还给我拿了些驱虫药。”克劳德干巴巴地说,“我可以往你的茶里加一点,既然你这么喜欢打探消息。”
“一点调查是必要的,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表面上的绅士可能有怎样的过去。”
“我想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你更夸张吧。”克劳德转身拿起烧开的水壶,“所以呢,你有什么结论?”
他将开水浇在杯子里的干花上,又往杯子里放入一颗冰糖,两颗冰块,低头盯着它们在水里融化的样子。冰块在水面上挣扎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冰糖则沉默地沉入水底。身后传来脚步声,萨菲罗斯走到他身旁,缓慢地倚在橱柜上,这让橱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哑声。
“他是个好人。”萨菲罗斯说。
“说点我不知道的。”
“按时缴税,从不拖欠账单,没有不良行为记录,学历和工作属实。”
“而且他高大,帅气,肌肉练得很大块,看起来很有服务精神。”克劳德补充道,“过了这么久,你终于为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家。”
“你知道我不想这么做。”
那就不要。克劳德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他将茶杯推给萨菲罗斯,不再关心茶水的味道。“我去洗澡了。”他从萨菲罗斯身旁走过去,“你本来可以和我一起洗的,既然你说了这些话,那就算了。”
“我今晚没有任何目的。”萨菲罗斯端起茶杯,跟在克劳德后面走出厨房,“只是确保你能在去上课前睡一觉。”
“那就太遗憾了。”克劳德将夹克脱在沙发上,边走边脱掉T恤,扔在卫生间门口的篮子里,“不过,”他一边解开裤子,一边扭头挑衅地看着萨菲罗斯,“有些东西是你也调查不到的。比如我最近在胯骨上纹的一个小东西。”
“如果你每次都是认真的,”萨菲罗斯在沙发上坐下,坦然地上下扫视他的身体,“你的私处应该纹满了各种小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纹个内裤呢?”
克劳德瞪着他,然后将牛仔裤用力掼在篮子里,走进浴室。
蒸汽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开,克劳德走到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他的脊背。水流沿着金发淌下,他闭上眼睛,感到两杯龙舌兰带来的魔力正在消耗殆尽。
这一次他走的太远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远。把萨菲罗斯带回家也许不是一个聪明的主意。
克劳德的家被烧毁之后,萨菲罗斯把这个房子送给了他,房产也办理在了他的名下。在一起的那几年,他总是在他这里留宿。在所有卖货、洗钱、杀人之外的时间里,萨菲罗斯也喜欢烧菜、阅读、听爵士乐。他会给克劳德做早饭和晚饭,给克劳德读书,强迫克劳德听他喜欢的唱片;作为报复,克劳德总是用萨菲罗斯不喜欢的洗衣粉给他洗衣服。
他们会花掉整个周末的时间不停地做爱,破晓前靠在阳台上接吻,午饭后在餐桌上尝试新的体位,晚上开着电视挤在沙发里,用球赛的欢呼声掩盖喘息与肉体的撞击。有时克劳德会在浮浮沉沉中睡去,萨菲罗斯则将他抱回卧室。
有时克劳德从熊熊燃烧的噩梦中惊醒,满脸泪痕地睁开眼睛时,萨菲罗斯就在那里,强壮的臂膀紧紧搂着他,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倾诉。有时他们只是多分开了几天,克劳德便感到被思念的火焰所吞噬,即便身处人群之中,他的一部份身体依然因为萨菲罗斯的远离而焦灼。就好像除了萨菲罗斯,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像是陌生人一样。
只是想到那个男人再次回到这里,坐在自己的客厅里,也许还在过往的一切之间四处走动……克劳德从内心深处升起一阵颤栗。他机械地冲洗身上的泡沫,按摩脚腕上被高跟鞋硌出的淤青,最后关掉水,从置物架上扯下浴巾擦干身体。
水汽模糊了整面镜子,克劳德刷了牙,漱口,然后用手指在镜子上擦出一小块圆圆的区域,从那里面看着自己的眼睛。忧郁的、冷淡的蓝眼睛,夹杂了一丝迷茫和困惑。
“你还留着这个呢。”萨菲罗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克劳德眨了眨眼,然后扭过头去。“什么?”
萨菲罗斯没再说话。克劳德擦了擦头发,将浴巾在腰间围好,然后推门出去,这时他听见了音乐——一首熟悉的爵士乐在客厅响起。他绕过绿箩和吊兰,从书架旁边探出脑袋:萨菲罗斯站在唱片机旁边,低头看着一张黑胶封套。
“My One and Only Love.”他轻声说,“我以为你都扔掉了呢。”
克劳德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卧室,“我只扔掉了不喜欢的那些。”他说,一边套上睡衣,将浴巾抖了抖挂在晾晒杆上。
“你把它们擦得很干净。”
“因为我太无聊了,又很寂寞。”克劳德回到客厅,从卫生间门口捡起篮子,从背包里拣出舞台服装,一起拿到阳台的洗衣机那里。经过客厅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10分了。
“你真的该去睡觉了。”萨菲罗斯说。
克劳德将衣服丢进洗衣机,按下启动按钮,然后散步一般缓慢地走到萨菲罗斯身旁。“可是我还不困呢。”他淡淡地看着他。
萨菲罗斯抬手理了一下他还带着潮气的头发,然后揽住他的肩膀。“来吧,”他轻声说,“你会睡着的。”
他带着克劳德回到卧室,把他的男孩安顿在床上。这个场景是如此似曾相识,以至于克劳德刚刚躺下,就感到欲望与睡意一同袭来。他眯着眼打量着在床边坐下的萨菲罗斯。“我睡下了。”他说。“你呢?”
“我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
“等你睡着吧,我猜。”萨菲罗斯垂着眼睛,掖了一下他的被角,“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克劳德看了他一会儿,悄悄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睡裤蹭过萨菲罗斯的胳膊,最后把脚搭在萨菲罗斯的大腿上。
萨菲罗斯看着他,眉毛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不可琢磨。他向克劳德倾身过来,抬起一手随意地摸了摸克劳德的脚踝。“嗯?”
“你今天,”克劳德安静地说,“令人刮目相看。”
“我说了,我在学着改变。”萨菲罗斯说,“我注意到你也有很大的让步。”
克劳德模糊地哼了一声,一边扭动着他的脚趾,在萨菲罗斯的大腿上试探地按压。他知道萨菲罗斯喜欢这个——这是只有克劳德知道的怪癖——萨菲罗斯对他的脚爱不释手。他喜欢握着他的脚踝,拇指滑过脚背上的筋络,舔舐他的脚趾,有时还会让克劳德踩他的老二。克劳德一边想,一边用脚趾抓紧了萨菲罗斯裤子上的褶皱,就像抓着什么别的东西一样——萨菲罗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克劳德。”他警告地说。
不知为何,这一反应让克劳德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快乐。他往下缩了缩,将扬起的嘴角藏进被子里。“你知道我很饥渴。”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很久没有做爱了。”
“那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只是一个吻呢?”克劳德说,“我可以接受一个晚安吻。”
萨菲罗斯没有马上回答,于是克劳德决定跟着感觉走。他的脚沿着萨菲罗斯的衬衣向上游走,脚趾滑过垂落的领带,轻轻地踏住萨菲罗斯的胸口,直到萨菲罗斯再次抓住他的脚踝。
“好吧。”萨菲罗斯说,“你希望我吻在哪里呢?”
“哦,太多地方了。”克劳德发出一声叹息,“你觉得呢?”
“额头会比较合适。”
“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克劳德看着他,“又是找回我的耳钉,又是带着我送的手套,冒着被枪杀的风险走路送我回家......就是为了吻一下我的额头吗?”
“我认为我不该奢求太多。”
“你还爱我吗?”
克劳德几乎是脱口而出。萨菲罗斯握着他的脚,手从脚踝上移到腿弯,最后将他的腿送回被子里。他俯身靠近克劳德,抬手将自己垂落的银色头发从克劳德脸上清理开。“当然,亲爱的。”他轻声说。
“一直都是吗?”
“一直都是。”
克劳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感到睡意渐浓。“既然这样,”他小声说,“你就吻一下我的额头吧。”
萨菲罗斯便俯身撩开他的刘海,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嘴唇的触感,以及发丝扫过脸颊的感觉共同构成了一个闪回,一个时空的裂隙,在这短暂的片刻,克劳德从中窥见了所有过去的时光,他们相爱的片段,以及由此衍生的所有心碎......
“好吧。”克劳德吞咽了一下,“我睡了。”
“我去关唱片机。”
“关完还回来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需要。你还可以帮我晾一下衣服。”
“那还要过很久呢。”
“嗯,你可以先洗个澡。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牙刷……”
“如果你想让我陪你过夜,可以直接说出来,克劳德。”
“可以吗?”克劳德小声说,“我担心你明天还有工作。”
“是今天。”萨菲罗斯温和地说,“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多重要的工作。”
“那么,你就在这里过夜吧。”克劳德淡淡地看着他,声音已有几分困意,“躺在旁边,靠着我,行吗?到点了叫我起床。”
萨菲罗斯轻轻嗯了一声。“好主意。”他说,然后起身,最后抬手摸了摸克劳德的脸。
克劳德闭上眼睛。“也许你能给我做个早饭……”他含混地说,在音乐结束之前就进入了梦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