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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第一次遇見他時是在一個極其不合常理的場合。
那天的天光呈現不均勻的光澤,初夏的玫瑰園裡花香濃郁,乾燥的空氣被壓縮得很沉,沉得像是會坍塌。但事後回想起來在那個當下,我能做出更好的選擇嗎。
玫瑰花甄審會是我們花園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事。
徵選會當天宮殿前的長廊鋪滿新鮮花瓣,小提琴聲隨著噴泉裡的泉水起伏,車隊接送各地來的賓客。來自國際玫瑰協會的理事長、園藝雜誌的主編、企業贊助商代表、知名學者,以及連線直播的年輕網紅評審,一干人等帶著助理與攝影師,一路隨行。
園丁和講解員分工介紹各區玫瑰。我身為花朵育種師,也被要求穿上筆挺的白襯衫,挺直背脊,位於隊伍的最尾端,隨時回答專業問題。
委員們經過一區區的玫瑰花朵,拿著紙板夾在上面塗寫,指指點點,不時拍照和提問。在繞至藍玫瑰區時,講解員停下腳步介紹。
「這是今年培育出來的新種藍玫瑰,花徑大小屬於中輪,杯型花型,一莖多花,且成簇綻放。藍玫瑰非常稀有且難以培育,請評審們鑑賞。」
講解員死板的介紹,遠比不上玫瑰花的鮮活。
這款藍玫瑰是我花了好幾個月的心血交叉培育出的新種,也是目前唯一已知成功培育出來的藍玫瑰。
因為是初次培育的新種,它的花瓣顏色不是世人認為的那種藍,而是更趨近於白色和藍灰色之間,散發著淡淡的光澤,若是在陰天或是夜晚時看起來會更藍些。所以與其說是藍玫瑰,更準確來說是偏向藍色的白玫瑰。
但僅是這樣,天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嘗試不同的花型配種,從錯誤中學習,每天每天,都像是在追尋一個沒有盡頭的解答。
可委員對我的心血結晶毫不在意的樣子。
「藍玫瑰?你不說的話沒有人知道這是藍色吧,看起來跟白玫瑰差不多。」高瘦的女網紅不客氣地說道。
「花態跟花型也不夠柔美,恐怕沒有什麼商業價值。」企業代表推著眼鏡附和道,點點頭。
「嬌弱、難以照顧又奄奄一息。只要一個小小的黑點病就能要它的命了吧。」植物學者拿著放大鏡往花朵上看,在他的紙板夾上寫下更多惡劣的評語。
我忍下我的火氣,真想告訴他們要是有力氣嫌氣不夠藍,乾脆他媽找盆染劑,把花泡進去再拿出來晾乾,噹啷!最適合情人節的假花束就大功告成了!最適合當作廉價的愛情販售!
事與願違。我沒骨氣在這種場合大聲嚷嚷,沒等我說出我的抱怨,評審們便對藍玫瑰興趣缺缺的離去,鑑賞下一個可能讓他們滿意的花種。
在這列惹人厭的隊伍移動到下一個區域時,我回望了藍玫瑰園一眼,這可憐的藍玫瑰,不僅稀缺、難以培育、還容易生病—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藍玫瑰花園的一角,一個震驚的畫面忽然跳入我的視野。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麼。眨了眨雙眼,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走眼。
是一個裸男。
有個全身一絲不掛的裸男正躺在花叢之中,他蜷曲著身體、背對著人群,一動也不動。
What the fuck?!
蛤?!什麼?這是誰啊?!
日正當中,太過衝擊的畫面讓我發愣,心臟後知後覺的開始發力、亂跳,毫無律動和節奏。
只是反射性地,我迅速走到裸男身前,近看以後更認真地瞧,花叢泥濘沾上他光滑的肌膚,而他、還、真、的、什、麼、都、沒、穿!
我冷汗直流。
此時此刻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萬一被哪個評審看到這個景象,萬一被哪台攝影機拍到—我們花園都會身敗名裂。
《花園秒變犯罪現場?百名評審目擊裸男倒臥玫瑰叢!》《評花會變奇觀:名園現場驚見不明身分裸體男子!》誇張聳動的網路新聞標題一下子全竄進我的腦海。
我吞了口水,神經兮兮的擋在他身前讓人群經過,背對著他,臉上擺著微笑,假裝從容。
等人群終於離去,我小心地、不驚動任何人,悄悄脫離隊伍,使盡全身力氣抓著他的手臂,一把將他撈起,他整個人重的像一塊鉛塊,毫無動靜和意識。
趁著沒有任何人注意,我雙手拖著他的手臂沿著石板路,經過廢棄噴泉池,把他半推半拉的拖回花園邊角上屬於我的偏僻小木屋裡。
這年的甄審會冠軍是大馬士革薔薇,既有經濟價值,且花香濃郁,也容易栽培。
而藍玫瑰最終被評鑑為沒有觀賞性,也沒有商業價值的品種。得到這樣的評價後金主不願再投入更多資金培育,也沒人會想要栽種他們。於是此時此刻,這座花園裡剩下的它們,就是這個地球上僅剩的藍玫瑰。
等它們在今年凋謝、來年再度綻放,直到最終枯涸死去後,藍玫瑰將消失在世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