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吴邪同那张家族长成婚那一年,刚刚过了他十六岁的生辰。
直到他上了花轿,被那红帕子遮了视线,他才恍然反应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让时间回到三个月前,告诉那个在尚在重洋彼岸留学的自己,他将在三个月后要和一个全然陌生的、素昧谋面的、甚至可能比他爷爷还要大的人成亲……那吴邪可能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的吧。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三天前,吴邪拎着他的手提皮箱回到杭州的时候,却被告知,他,马上要成婚了。
“我不嫁!这……这算什么事!你们就是把我饿死,我、我从阁楼上跳下去,我也不会去履行你们说的什么劳什子婚约!”
吴家小三爷言必信,行必果。说完这句话,就“扑通”一声,从阁楼上推开窗户翻了下来。
【贰】
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翻下去,却没有将吴邪摔出个所以然,他全须全尾的,却反倒是让吴家派来看守他的人更多了。
吴邪前两天还在屋子里一顿折腾,到了第三天,折腾不动了,他老爹才上了楼来跟他说话。
吴一穷一见吴邪的面就止不住的淌泪,搂着吴邪直哭,那架势反倒是把吴邪吓了一跳,吴邪闹也闹不成了,只得先安慰着他老爹。
他之前的两天里,但也没细问他这稀里糊涂的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时他一边哄着他老爹,一边听吴一穷说着这事。
吴一穷着急,说出来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但好在吴邪聪明得很,听了一会儿,竟然听明白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要与他订下婚约的,是东北张家。而与他成婚的对象就是东北张家的族长。令吴邪没想到的是,他们这段姻亲关系,是早在他刚出生之前,就已经订好了的。
此间相关的秘辛,吴一穷也是一知半解,说不清楚。只知那张家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家族。至于是怎么和九门扯上关系的,时间太久,早已不好追溯。但是在许多年前,张家人曾经和他们九门中人达成过某种合作。那似乎是一种特殊的协议,是一种在这个战乱年代让九门得以保全的契约,这份契约对九门绝对有利,不过唯一的代价就是,要让九门中其中一门的传人和张家族长联姻。
不过,时局的动荡程度是谁也没想到的,老一辈的人渐渐故去,等到西洋人的炮火打进来的时候,九门式微,而东北张家似乎因为陷入了内乱,听说已经许多年没有过族长,并且与九门,也在战火失去了音信。等到吴一穷那一辈人成长起来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曾经有过那样一份契约存在。
直到吴邪出生那日。
吴家的小少爷出生那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正月十六[1],刚刚过完元宵,下一日又是惊蛰,仲春的开始,万物复苏。
当吴家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个新生命的时候,随之而来的,竟是一封聘书。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前缘得配,情定今生。】
那聘书上红纸墨字写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张家族长,聘吴家小少爷。
吴家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家小少爷尚在襁褓,不满周岁,与那位张家的族长更是见都没见过。配的是哪门子的前缘,情定的是哪门子的今生?
不过,虽说那聘书搅动了这么大的波折,但张家却在那聘书之后再无动作,也不知道是要等着吴邪长大还是什么,而吴家人想着这战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平,到时候吴家在哪还不知道,时间久了,到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份婚约呢?
吴家人本着这样的想法,也从没有告诉过吴邪,他从一出生始,就被许给了别人家做媳妇。
“谁知道那些个张家人都这么轴,我们家从长沙都搬到杭州了,他们也能找过来。”,吴一穷揉了揉脸,沮丧道,“他们一众人是一个月前到的,来的时候,人人肩上担着箱子,排了足足有两条街,我们当时都被吓了一跳。我问那些人抬着什么来的,他们说,这是聘礼。”
吴邪靠在床上,似乎是是想到了现在他家后院堆了一院子东西,一时间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吴一穷依然在叹气,“小邪啊,是我们对不起你呀,当初若是在你出生时便跟张家说清楚了,将这婚约退了去,又何苦让你今日这般?”
“老爹,你也不用这样……”,眼见着吴一穷这样自责,吴邪敛眸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便道。
“其实我都明白,到底是人家与咱家有婚约,我们若是毁约,便是我们违背道义。我确是不愿意,但是我也不愿意让家人这般为难,我也可以先嫁了去,等到见了那位族长的面,若那族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与他说了详情,他如果能同意我们退婚,这样也不算毁约。”
吴一穷重重地摇了摇头,“不是,小邪你不知道,那个张家的族长……你爹我小时候就听你爷爷说过他,他现在,恐怕都有个一百余岁了!”
吴邪:?
还没等吴邪开口说话,吴一穷便呜呜哭了起来,一边说着对不起他,一边去搂吴邪的肩膀。
但他碰上吴邪肩膀的时候,却发现此时,吴邪的肩膀在抖。
吴一穷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却看见吴邪眸子亮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乐得像个小傻子一样。
吴一穷那一瞬间想到:他的儿子,因为消息太过惊悚,终于吓傻了吗?
“那便更好了!”,吴邪的眸子极亮。
吴邪勾起一根手指,“爹,你想,他都一百来岁了,都不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这都是零点九五截身子入土!我嫁过去,他还能活多久?都用不着退婚,老头子指不定哪天两眼一闭过去了,没准我嫁过去,不到三个月,我就又能回家咯。”
吴一穷呆了一呆 ,他倒从没有想过吴邪说得这一条路。
吴邪笑了笑,还有一点关键的,他没向他老爹说,最关键是这老头子百来岁,怕是早就不行了,这婚后生活,他估计是无心也无力,自己嫁过去,权当是去东北坐了几个月牢,这也没什么,之后还能接着回去念书。
吴邪的小算盘敲得正响,忽然他又重新想到他这位结婚对象——张家的那位族长。都是老头子里还有娶媳妇,吴邪对他的实在没什么好感,但却忍不住在心中想象起他的样子来。
或许是头发花白?不不不,一定是早就秃了。
能在这样一个大家族当一族之长,想必一定是个人物。
总之一定是老态龙钟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吴邪愣愣地想,一百多岁,他都快成精了吧?
【叁】
吴邪同意了,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吴家人不用再受那张家人的威逼,而那顶沉甸甸的凤冠,也终于落在了吴邪的头上。
总归是个喜事,吴家人也张罗了起来。
出嫁那日,喜娘来帮忙吴邪戴冠,吴邪的头发早就剪短了,根本锢不住凤冠,这可愁了喜娘,最后也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劲,勉强将那婚冠压在头上。
这套喜服是由张家从东北带来的,穿在吴邪身上竟然出奇的合身。这款式也古朴别致,并非是寻常的凤冠霞帔。白色交领短袄配绛色的褶裙,身上的坠儿走起来叮铃当啷地响。吴邪穿不习惯,总感觉被衣服箍着,总想着乱动,却被喜娘强硬地摁在榻上,在唇上点了胭脂。吴邪看着镜中这个陌生又华美的身影,一时间竟没认出是自己。
喜娘上完妆对着吴邪抿嘴一笑,“真是好有福气的新官人[2],你是我画过的,最好看的新人咧。”
吴邪听完心说这喜娘可真会做生意,怕是对每一家让她梳妆的新人都说这同样的话。
喜娘手脚麻利,最后,从一旁铺着红绒的托盘里,取出两朵绛色的绒花,轻轻地别在吴邪的胸前,口中说着吉祥话,“新人戴红,琴瑟和鸣。这绒花寓意着今后荣华富贵,团圆美满,是好兆头呢。”
吴邪轻笑,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红色,他心中,关于百岁老翁的荒谬想象,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充满生机的绒花冲淡了许多,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他人生重要日子的点缀,承载这陌生人对他的一点善意的祝福。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就好像,此一去,他的宿命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那红盖头从他的头顶掠过,又缓缓遮住他的视线,临盖住前,吴邪忽然开口道,我还没问,那绒花,绣的是什么?
喜娘也没想到他忽然会问这个,回道:
“呦,那个啊,绣的是麒麟送子咧。”
【肆】
轿子摇摇晃晃,吴邪竟也不知道自己被抬了多远的路,他只能从透过轿子缝隙里越来越冷的寒风感受出,他正在一步步踏入,张家的地盘,长白到杭州实在太远,吴家人无法跟来,所以,吴邪是一个人来的。
直到听到了奏得齐天响的锣鼓,吴邪彻底确定,他真正地到了,盖头被他玩了一路,现在又重新盖回来他的头上。
他等着那轿子稳稳落了地,心却不知怎的跳得愈发厉害。
唢呐声嘹亮,将整个现场吹的好不热闹,吴邪光听声音便能知晓,外面必是人声鼎沸的,而他在轿子里,一层帘子遮挡,便好像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一般。
下一步他该干什么?出走之前喜娘教过,可是吴邪忽然记不得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出轿子的时候,唢呐的声音忽然停了。四周好像是静了一瞬,吴邪知道,必然是有人来了。
他的出现能让所有人都静默的,在整个张家,能是谁?
只可惜吴邪的帕子蒙的严实,他再怎么屈着脖子瞧,都瞧不出外面的景象,也只能看到自己的一身嫁衣而已。
忽的,一阵风掠过,想来是那红轿的帘子被人拨开了,风投了过来,吹得掀起他盖头的一角,趁着此时视线清明了一瞬,吴邪看到了一段递到他面前的红绸,以及正握着红绸的一只手。
吴邪下意识地接过了红绸,那只手在确认吴邪拿稳了后便利落地抽离了,由于两个人的手挨得近,那手抽离得时候,指腹正好滑过了吴邪的手背,无端弄的吴邪一痒。
他的手指好长,这是吴邪当时唯一的想法。
一截红绸,就这样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的命运交织在一次,像是一段纠缠得在一处的线头,愈来愈紧,最终变成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结,从此将两个人的余生绑在一处。
吴邪看不见,只能由顺着那红绸牵的方向往前走,后知后觉地,吴邪才意识到,方才那只手的主人,是这场婚宴的主角之一,即将要嫁的那人。
想不到,这老头子年纪这么大,没想到保养得还挺好,吴邪腹诽。
【伍】
这拜堂的过程中,吴邪完完全全是晕晕乎乎的,他又看不到,他被人搀着,别人让他做什么,他也就跟着做什么,直到他被人围拥着,送到了洞房里,坐在红帐中,所有人都退了去,吴邪才总算觉得松快些。
按理说,此时他应当在洞房里等着,等那新郎官来掀他的盖头。不过吴邪也没等他,他实在闷的难受,迫不及待地便将那帕子掀开了去。
他的视野总算是清明了。映入他眼帘是一片喜色,红烛摇曳,红纱帐暖,整个屋子极大,比吴邪住得阁楼要大得多, 明显是被布置地考究,那张家定然是极为传统的家族,想来是连红烛的数量,梳妆镜的朝向都有特别的规矩,只不过吴邪完全不懂就是了。
他随手抓起床上的红枣放在嘴里嚼了两下,竟然没坏。没办法,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而他找遍了整个屋子,竟然只有床上摆着些能吃的东西。
他已经在这洞房里已经坐了有一个时辰了,也没见一个人来。吴邪小时候在家乡参加别人的婚礼,都知晓,这新官人都是要在外面宴请宾客的,然后才能入婚房找新妇。有时候那新官人喝得都踉踉跄跄了,才能勉强将外面的宾客打发。
正直壮年的小伙都架不住新婚的时候被灌酒,吴邪琢磨着,屋外那位百来岁了,怕不是现在喝几杯就倒了吧。那我还要等他一晚上不成?
此时,吴邪已经将床上能吃的全都吃完了,什么桂圆瓜子红枣的,但是这根本不顶饱,而且自己身上又穿着婚衣,箍得又不舒坦。
吴邪不知道自己又挨了多久,只是看着眼前的红烛明显又短了一截,他靠在拔步床的床围处,眼皮直打架,竟不知不觉,渐渐睡了去。
吴邪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他梦到了自己嫁的那老头子新婚之夜喝酒过度,竟将自己喝死了,自己新婚第一日便守了寡,那张家也不愿意养他这个吃白饭的,给了他百锭银子,打发他回杭州去。吴邪正乐呵呵地收拾细软。
许是他笑得太大了,这一乐竟将自己给乐醒了。他一睁眼,才发现四周竟是一片漆黑,那红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灭了。自己此时穿着一件薄褂子,那婚衣不在身上,想来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迷糊糊翻身上床,顺手给脱了去,眼下周遭看不清,不知道被自己踢到哪里去了。
吴邪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被子,而且还仔仔细细地掖好了被角,吴邪前半夜实在是困迷糊了,回想了一下,竟没有一点相关的记忆,想来也是自己上床的时候顺手搭上的,吴邪想动一动手,想翻个身换个姿势接着睡。
他一抽手,忽的,吴邪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东西睡,往常自己都是抱着被子。现在,他发现他手上搂着的,不是被子,那玩意,有热气……好像,好像,还有呼吸起伏……
那是个人!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能在这个房间出现的,跟他同床而眠的,还能是谁?吴邪几乎是顷刻便猜出了这人的身份。他“嗷”得一声便缩回了手,应激般地,几乎是从床上蹦了起来。
在黑暗中,吴邪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下意识地,向远离那人的方向躲去,后背“彭”得一下怼在床檐上,疼得吴邪一激灵。
但是吴邪也无瑕顾及后背了,又忍不住指着那人大声叫道: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吴邪的声音拐了山路十八弯,又在持续走高,那人似乎是在吴邪一动的时候便也跟着醒了。
在黑暗中,吴邪看不见他,只是他叫了一半,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几乎有人向他靠来,一双手伸到他的嘴边,盖住了他的嘴。
是今天为他牵红绸的那只手,他的手的温度很凉,掌心贴在吴邪的唇上,虽然是在捂着他,但是吴邪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用力。
“小声些。”,只听黑暗中那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声音似乎是贴着吴邪的耳边传来的,他能感受到那人吐出的热气。
那个声音有些低,但很好听,而且——异常地年轻。
TBC
[1]小吴的生日是3.5 ,虽然文中的时间线出生年份不是1977,但是生日日期还是按他原本的农历生日写的。
[2]从明清时期延续的,主要流行于民国时期的吴语地区的方言,即新婚男子,也就是新郎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