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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图】我的盟友是条鱼

Summary:

阿尔图说奈费勒你怎么会说话,传说里小美人鱼不都是舍弃了自己的声音才换来双腿的吗,奈费勒说,并非如此,我用来交换的是别的东西。后略,口了政敌十分钟后都没反应后,阿尔图终于顿悟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阿尔图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盟友是一条鱼,其实是墨绿色的尾巴,不细看只会觉得像一道烤糊的菜,他很好奇地摸了一把滑腻腻的鳞片,手被奈费勒拍开,前者一脸了然:那你游泳一定很厉害。

后者愣了一下:其实我水性并不好。

 

他密会的时候带着一张银色的纵欲卡来,看到这条尾巴,色心和胆子反而慢慢收了回去。一条鱼和他当了十年的政敌,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如果是奈费勒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片大陆上的神奇生物通常都在人们的观念里成为了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就像龙能吞噬一个国家,妖精有诱惑旅人的魔法,阿尔图的好奇心胜过了折卡的冲动,他忽然有点想听听,这条鱼打算对他说点什么。

那条墨绿色的尾巴拍了拍水,一个庞大而隐秘的计划钻进了他的脑袋里。小时候的贵族孩子们都拥有追求未知的好奇心,一个老帕夏面对那个好奇的脑袋,皱巴巴的手摸上了阿尔图的头顶。他说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海上,尤其是经常出海的水手们会遇到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它们的真正名讳已经在宽阔的长河里消失了,但外邦人给这些东西起了一个名字:鲁萨尔卡。

它们有曼妙的嗓音,蛊惑人心的魔法,会诱使船只往黑风暴里驶去。椰枣树的树影在天边圆月的映照下如墨一样浓稠,有几个瞬间,黑云把那颗球状的东西遮住了,于是他只能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没有魔法的痕迹,但鬼使神差的,阿尔图点了头,并预感自己即将驶入一场更大的风暴。

乌云散开了,月亮出来了,水面再次变得波光粼粼,阿尔图怀里的纵欲卡不再滚烫,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忽然大惊失色:“你不会连续泡了七天,就为了等我吧?!”

这听上去有点自作多情了。奈费勒把书合上,叹口气:“没有。只是您来的时候,刚好是满月。”

 

所以你为什么不会游泳?

出生在大海边的孩子,但不会游泳?这听起来就像贵族家的小王八蛋们不知道该怎么使唤奴隶一样不可思议,耸人听闻。奈费勒说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可笑至极,阿尔图定定地看着他,想着这人家里好像确实很少看到侍女,顶多有几个游牧民族进出,不知道奈费勒怎么和他们勾结——联系上的。政敌的面板上弹出了个奇珍标签,依旧是反对3。

你又骂我。过来给他送钱的盟友脱下隐身衣,很不请自来地坐在书桌旁的木椅上。真硬。阿尔图疲惫的脊椎和背并没有挨上柔软的靠背,这真不是接待客人的礼仪,他开始贫嘴,奈费勒大人家的椅子难道都和本人一样是把硬骨头?

他的问题太多了,话也太密,中间漏出的缝隙连只孑孓都挤不进去。书房主人端来一杯热茶,烛光下的眼睛要笑不笑:“我可没说让您半夜学会了肆意闯入别人家中,这位客人。”

他补充道:“……还是翻窗。”

言外之意是,他没叫街上巡逻的卫兵队就算不错了,这处宅邸再偏僻,这里也依旧是王都。

麻布的小钱袋从奈费勒指尖溜走,阿尔图没好气地欲把它钩回来:“那你把钱还我。”

“五个金币,我忙活一天的所有收入都搭给你的构思了,”那双深色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就算是打探消息,这些也够了吧?”

“也许您忘了:我们一人一半。”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按住了钱袋,“……那您想知道点什么呢?”

 

阿尔图不问他是怎么变成鱼的,也不问他的家中血亲是不是也是鱼,尽管这些好奇都写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明晃晃,赤裸裸,像一把小钩子,只在他们密会时放松的那么一小会伸出来钩起话题。这位盟友对罕闻的兴趣远大于当苏丹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说,等我们改朝换代完,我就要去你的家乡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第二条人鱼呢。

第二条会游泳的鱼。阿尔图说,然后让他——或者她教你学游泳。教我也行。

阿尔图的执念万万千千,这件格外小,像一粒沙尘,轻而易举就能被政敌拂开。奈费勒无奈地看着他,有点不明白鱼和游泳有什么必要联系。他在水下也可以生存,特殊的结构创造出了另一件精妙的呼吸系统,让那具干瘦的身体的上半身、大概靠近在两肋的地方生长出了细密的腮缝。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可能因为人鱼在内陆的传说太少,记录也太少,也因为他不太符合大众的期望,不美,也不会唱歌,更不会游泳,飘在水面上像一团海藻,沉下去的时候更像。依旧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他的盟友放弃了翻窗,从后墙跳了下来,甫一落地头顶就血液倒流,等他再睁眼的时候面前就是阿尔图湿漉漉的、放大了好几倍的脸。

他说,奈费勒,奈费勒,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呛到?

一切都湿漉漉的,盐水顺着阿尔图的软发往下滴,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靠在对方怀里。最先传来异样触感的是他的嘴唇,人鱼疑惑地皱起眉,然后听见阿尔图不好意思地侧开目光,喉咙里发出很短促的一声气音。

他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溺水了,就,呃……

下次动作轻些吧。奈费勒叹口气,没在意他的僭越。挂在他身上的大氅湿哒哒的,明天这人会不会换一件?阿尔图胡思乱想,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奈费勒应该也不会上朝,不然夜袭宅邸强吻政敌,怎么说也值得一张谗言。

但他好像没有生气。阿尔图偷偷觑他一眼,忽然一阵夜风刮来,椰枣树沙沙作响,冷意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于是阿尔图抱紧那条鱼,再看一看冷冰冰的池水,说,你怎么这么冷。

他分不清是奈费勒本身冷还是沾了水的缘故,或者两者都有。长出鱼尾的政敌比平时要虚弱一点,挣扎的时候也没什么力气,肩膀几次撞上过阿尔图的肩膀也依旧没跳回水里,只能以一个略显尴尬的姿势安安静静地感受身后传来的热量。阿尔图从一边捞过准备好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他裹成了炸鱼卷,风过后的空气忽然开始热起来,奈费勒闭上眼,就听见他叽叽咕咕地说什么要给他灌生命之水多看几本健身手册的事,体魄上来了肉质也一定很弹牙……不好意思,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的意思是你太干巴了,奈费勒,其他人鱼也像你这样吗?

奈费勒说,没有别的人鱼了。他突然很疲惫:作为您的政敌,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总要有人坐上那个王位,治理这个国家,收拾烂摊子,与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相比,好奇与私心简直不值一提。

你不说我都忘了。阿尔图笑嘻嘻地看他。我觉得你就很适合当苏丹。你看,我听说人鱼都长寿,你活的肯定比我们都要久,国家交给你,不能比交给任何人更放心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被裹在毛巾里的鱼把尾巴放进水里,长出一口气后伸出一截胳膊,果断地弹了弹秘密盟友的脑袋。

或者你不想做苏丹?那我当也可以。他抱着人坐在水池边上,看着那条墨绿色的尾巴飘飘荡荡。月色透过云层均匀地荡在水面上,阿尔图补充说,不过你得给我当我的大维齐尔。

人鱼瞥了他一眼:您的话很多。您在紧张吗?

他听见男人闷闷地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肯定,然后又听见阿尔图说,紧张多正常啊,我也是第一次改朝换代,不熟悉流程,没经验。他说来说去像是在给自己找补,硬要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奈费勒皱了一下眉毛。水面发出轻微的响动,那条光滑的鱼尾在月亮的光线下折射出某种昂贵丝绸一般的质地,阿尔图盯着它没移开眼,奈费勒的声音很轻和:“我会陪你一起的。”

“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应当由我和你一起承担。”他补充。

这句话像什么锚点,紧紧拴住了一只名叫阿尔图的船,后者定了心,五日后改朝换代成功,这个国家历史上的第一位鱼苏丹也因此诞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也不知是什么心理,阿尔图笑得贼兮兮,硬是把改过后的王冠戴到了他头上。奈费勒把它扶正,左边是谄媚又能干的议长,右边是议长的妻子兼宫廷主管,面前就是欢呼着新时代的百姓。这个国家的盛世来得比他想的要早太多,他莫名感觉一阵发自灵魂的轻盈,像是要在这种燥热又喜悦的氛围里融化。

 

阿尔图,前苏丹政敌,现盟友,伟大的苗圃合伙人之一,他没多久就发现新苏丹脸上的笑容多得要命。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夏末,奈费勒的脸上好像还挂着王都过期的春风。那条鱼还泡在海水的水池里看书,鱼尾依旧像绸缎,月光下绿得晃他的眼。议长怨气冲天地推门而入,看向水里的那瞬间滞了一下,他说奈费勒,之前你的尾巴有这么透明吗?

总之挺好看的。阿尔图想,一定是我养的好。

他真的试图把生命之水做成菜投喂给这位难养的苏丹,还好梅姬带过来的那个厨子虽然让他有些许轻微的危机感,但哈比卜做的饭永远色香味俱全,生命布丁上面浇了一层浓浓的蜜糖糖浆,间接用杏子干和坚果点缀,对嗜甜的人来说是盛宴,对口轻的人来说是灾难。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大概就是如此,好在奈费勒很欣赏这份甜品,帝国至高至重的苏丹陛下露出了两人待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好脸色。他品尝了一下酒香四溢的布丁,很惊讶地挑了挑眉:“我记得王都的酒坊里没有浓度那么高的酒。”

在贤王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阿尔图从他那里顺了不止一瓶好酒——虽然大部分都被宅子的主人抓包,然后要么现场回收,要么当场被狗急跳墙的权臣喝了一大半。其实奈费勒的本体是酒窖里的地精,不然怎么会对这个话题如此敏感。议长开始广义上的发散思维,狭义上的胡思乱想:不然他为什么总是被抓包,20金币的隐身衣难道白买了吗?!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被抓包,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得手。议长拿出无名的窖藏,问他的苏丹你的酒量是多少,之前好像没看见你喝醉过。奈费勒伸出一根手指,阿尔图说噢噢原来是一瓶,然后大半瓶酒下去,议长脱掉他的蓝色羽毛的帽子,首饰也摘得乱七八糟,以一个相当不雅观的姿势窝在了苏丹两米的大床上。奈费勒平静地吃着布丁,杏子和葡萄迸发出轻微的果香,闻到那味道阿尔图才恍惚地意识到:不是一杯,一瓶,是一直喝。

不雅观的议长窝在苏丹身上,胳膊环了一圈好像在量什么东西,随即他抬起脑袋懵懵地思考,半晌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是不是比之前长了点肉?阿尔图仿佛发现一块新大陆,以为自己晚上不用抱着排骨睡觉,岂料他上手摸的时候隔着布料依旧摸不出所以然,反而姿态暧昧,像爬床和性骚扰。苏丹勾起的唇角和刚才的触感一样似有若无,他说阿尔图,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不睡觉了吗?

大概生命之水真的起作用了,奈费勒的手心很温暖,留在他脸上的触感还是温热的,被子里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和一具覆着薄冰的躯体。装甜点的盘子搁在床边的柜子上,奈费勒就待在他旁边,蜡烛的火也是光明而温暖的。醉的人都会很困,他挨着那点被点起来的温度入睡,很难得的什么梦都没有做。

议长想着想着就得意了一下,但倒也没忘记自己的初心。忙活了一整天,看见闲人就生气,他索性依旧露出臭脸坐在他旁边。今晚的贤王苏丹好像比之前更白,白得透明发光,议长觉得奇怪,但一想到人鱼是充满魔力的生物也没觉得不对。他亲自选的苏丹依旧很惹他来气,明明是主动邀请,一张嘴还是正事,哪里哪里的领地需要多留意,哪家的贵族需要敲打,哪些政策需要先落地,轻重缓急的事从那张嘴巴里一件一件落到阿尔图耳朵里,他注意到池水边有纸和笔,干脆不见外地拿起一一记录。写到一半,他琢磨出味来,这有点像托孤,奈费勒个不要脸的,不会是想回家了吧?!果然盐兑水留不住一条海鱼,他就知道!

人鱼哑然失笑:“你记着就是了。”

“别吧,我不是还有人性记事簿,记忆大赛一等奖持有者,记我二十年糗事丝毫不差人身攻击者,外带啥事不干笔耕不辍一天就能骂我三万字的苏丹陛下吗,”议长晃晃脑袋,“你这托孤的语气——陛下,您难道有什么在海里的王妃没接回来吗?”

话太密了。奈费勒失笑着看他一眼:“这里没那么多人;是三十年,我写的也没那么少。好了,告诉你了,没有第二条人鱼——你都记下了吗?”

“我记的多着呢,”阿尔图吭叽,“明天就是表决会,三天之后还有外国使臣觐见……都怪你!为什么你什么活也没干,我要谋反!”

“现在换你来当苏丹也不是不行,”奈费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展了一下那条墨绿色的尾巴,“爱卿,来这边。”

议长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但乖顺地把脸凑了过去。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凑近落在他嘴唇上,一触即离,雾一样的眼睛笑得好像弯月。这下阿尔图问不出你是不是要回家的话,他在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因此格外仓皇,格外欣喜,格外惊异,以至于没能察觉吻他的人有多悲伤。

他只是跳下水池,加深了回应,心跳比之前要快一百倍。

“我只是忽然知道了一些事,以防……以防万一。”奈费勒垂下眼睫,“你想做什么,放心做便是了。”

 

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来到了一块并不丰饶的土地上,这里盛产无花果和橄榄,有漫长的海岸线,冬季能从岸上看到扎堆的渔船。他到处问这里有没有人鱼,如果没有的话,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会飞的鱼?他水蓝色的纱巾和夸张华丽的宝石都在一声声否定里失去了色彩、变得黯淡无光。直到有人给他指路,说,你可以去问住在最西边的灯塔里的守灯人,他是很老很老的水手,海上的什么事都知道,海上的什么东西都见过,于是阿尔图便骑着马往西边去,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那真是很老很老的一个老人,胡子像干枯的白色海草,浅棕色的眼睛却敏锐地盯着来客脖子上的某个物事,露出了介于怜惜与放松之间的复杂神情。

那是一块薄薄的墨绿色鳞片,阿尔图攥紧它,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抢先:“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年轻人,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可有些东西,我这辈子、乃至下辈子都不会忘记。把它拿起来,让我凑近看看,对,就这么近……”

 

世界上有一种神奇的生物,因为无人通晓他们的语言,所以只能根据外表称呼为人鱼。人类至今不知他们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但这里早年曾经也是红极一时的港口,虽然现在败落,但水手不会忘记每一次的行船。过去的五十年里,守灯人格马里曾经有幸在船上见过这种奇异又美丽的生物,同样的,这也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值得一提的一段传奇。

那时他跟着船长,与众多水手往返于东北与西南两岸,常常在船上一待便是几个月。出于无聊,也因为年轻人的好奇,他听同行的水手说,海上有一种奇妙的生物,上半身是年轻美丽的女子,下半身却长着长长的鱼尾,用歌声和脸庞诱惑路过的船只沉没,危险且迷人。至于这种生物从何而来,大部分说法都认为这是出于意外死亡的女人的冤魂化作的生物,那时候因为逃婚或私奔,多多少少都能在海中看到几具女性浮肿的尸体。

那时候还没有苏丹,只有暴虐又荒淫的国王。他曾经下令抓捕这种美丽的生物,如果谁能搞到一条人鱼,就能骑着骆驼,在鲜花的簇拥下走进皇宫,得到来自皇室悬赏的天文数字,还有数不尽的宅邸与牛羊。这消息在水手里传的尤为迅速,人人都渴望那笔财富,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放弃人性,放弃道德,也放弃尊严。可没有一个人能找得到一根他们的头发丝。

可是这和人鱼有什么关系?阿尔图握紧自己手里的鳞片,说,您快告诉我吧。

格马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吗?”

是仇恨,执念,诅咒。他说,就是这些东西。

那时候有一个名叫霍里的水手动了歪脑筋,据他所说,他们祖上曾经也是名门望族,家里留下了许多破旧的古书,因而霍里是为数不多的识字的水手。这小个子男人怀中时常揣了一本羊皮册,上面用墨水记录着某些词句,某个晚上,在如雷的鼾声中,格马里醒了,并打算解决一种本能的生理需求,他来到甲板上,看到霍里正以某种狂热的表情面朝着漆黑的大海。黑暗中有某种微弱的歌声,如同桐油浇进了火焰,把他脸上狂喜的表情烧得更甚。他刚想出声,霍里就好像知道他在这里,用浮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嘘,别出声。”

“你听见了吧,”他低声说,“她就在那里。”

是的,一段歌声,但旋律和格调极其诡谲,让人很容易便起了鸡皮疙瘩。他说这声音已经跟了他们一个星期,而且越来越近——事实证明这没有错,第一天格马里还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第三天的时候,那个嘶哑的女声已经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霍里很快便承认这是一条他发现的人鱼,至于如此笃定的原因一直是个谜。船上的人很快被这好消息振奋,因为霍里承诺,只要所有人帮他捉到了人鱼,他会把国王赏赐的财产与之平分——那也是笔数额不小的财富!所有人都很兴奋。

他们最后终于抓到了那条赤裸的人鱼,并发现她有一条墨绿的鱼尾,口吐人言,挣扎得比任何一条大鱼都要厉害,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为了不让这只珍贵的奇珍受到损伤,他们把她关进了昏暗的船舱里,每天都会派人更换新鲜的海水。有时她是人,有时她是鱼,但海水还是一天一换,人们对她的称呼也只是人鱼。船只还有一个月到岸,人鱼从愤怒到癫狂,再到心如死灰,最后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轮到格马里给她换海水时,她把自己沉入水底,轻声问他霍里什么时候来。

“他是我的下一班,人鱼,”格马里惊异于她知道霍里的名字,“你想找他做什么?”

“我有名字,”人鱼只是说,“我叫阿依莎,法蒂玛家的女儿。我有名字。”

他不明所以,只是沉默地出去,锁上了门。屋外的月亮很圆,格马里凝视那轮苍白的圆形,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的预感没错。

 

霍里死了,他的眼睛被某些锋利的东西刺瞎,脖子被啃咬得不成样子,血溅的到处都是,人们只来得及听到他濒死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大笑,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等胆子大的水手撞开了木门,他们看到的就是刚才那副惨状——至于人鱼,早已经在狂笑的余音里化成了一堆泡沫,只剩下一地墨绿色的鳞片安静地散落在水中和地板上,安静地目睹了这一出惨剧。

那个羊皮册是格马里趁乱从尸体身上拿走的,他与慌乱的同伴不同,好奇驱使着他一定要搞清楚这其中的真相。返回陆地后他没有再上船,而是根据只言片语找到了名为法蒂玛的女人的家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寡妇给他开了门,当他提起阿依莎时,这女人脸上麻木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天主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颤抖起来,“您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我可怜的阿依莎,她被那个叫霍里的猪猡,可恨的矮子给强暴了,我只是一晚上没有看住她,她就偷跑出去……我太累了,太困了,没来得及拉住她,第二天我只发现了她的遗书,人们都说她投海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女人还在啜泣,格马里站在一地呜咽里,冥冥中似乎明白了什么恐怖的真相。他把身上仅剩的几个阿克切银币放在了桌子上,狂奔回了自己的居所,用颤抖的手翻开了羊皮册。那里面藏着人鱼的真相,一切的谜底,和可憎的事实,那一个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眠。

 

“这些人鱼并非是什么海中精灵,他们是死者的冤魂啊,”守灯人叹息着,“心中拥有执念的鬼魂会重新变成人鱼,完成他们未了的心愿,之后就会化成泡沫,不知这些能否解答您的疑问……您怎么了,您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随着老人的讲述,阿尔图忽然在声音里想起某些被不经意提起的属于过去的碎片。我不擅长游泳。奈费勒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求学回来,那时候是雨季,海上风浪很大,我曾经因此遭遇过一次海难……后来运气不错,被冲上岸,只是回家的时候发了三天高烧。

讲述这些事的叙述者的手心和身体永远冰冷,细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稍微磕碰一下得一星期才能消下一块淤青。阿尔图撩起他的衣袖,很是冒犯地打量对方腕骨上因为摩擦生出的红痕。苍白的手指轻轻地蜷起来,随后才抽回去,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在冬天很怕冷,室内总是要用松木燃起壁炉,最安静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个生命置身其中也仿若不存在。阿尔图进门前还要抖落一身的雪水,说一句外面真冷。那时候苏丹陛下就站在壁炉前披着毯子翻阅一本关于星空的书,他怀疑那时候的奈费勒在火炉前烤了很久的手,才能在那个瞬间留下属于正常人的体温。

他一字一句地把属于自己的真相也拼凑起来,仿佛看见了灰蒙蒙的海滩上有一具湿漉漉的年轻人的尸体就着月光站了起来,在淡黄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串轻飘飘的脚印往家走,怀里揣着自己死去的理想和尸体。他好像看见墨绿色的尾巴,满月下波光粼粼地闪着光,像某种昂贵的绸缎,奈费勒带着笑的脸……

……原来那个会笑、会吃甜品,满怀希望的奈费勒,早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阿尔图把他的愿望猜来猜去,于是他又想起越来越透明的鱼尾,想起那个吻,那双雾一样的眼睛,那个人感叹这个国家终于不再需要苏丹。

他想要的是一个人民安居乐业的美好的未来。所以有没有他,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片大地上曾经流传过一个神秘的民间传说:当贤君出现的时候,鱼会长出翅膀,从海面飞向倒悬于天穹的沙漠……知道吗,我们敬爱的苏丹也是一条这样的鱼。”阿尔图把书翻过一页,“他长出了翅膀,看到了那片沙漠,然后咻地一下就飞走了。”

苗圃的孩子在揉着眼睛,稍小的孩子准备睡觉了,只有一双亮晶晶的、葡萄似的眼睛注视着他。新来的女孩没有名字,阿尔图想了想,说你愿不愿意叫阿加莎?

女孩仰起一个笑脸,同意了。

她最好奇,最多动,安静时却有着一种奇怪的忧郁。似乎太早熟的孩子总是更痛苦一点。

“奈费勒老师还会回来吗?——是他把我领回来的。”那女孩定定地看着他,“他飞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小阿加莎,”议长给她掖好了被子,往外看了看,“…也许他是到月亮上去了。”

今天也是满月。好奇怪。阿尔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好像在云层中看到一个苍白的人影,他眨眨眼,影子消失了,阿加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地涟漪的月光。

 

这是一个奇怪的王朝。新任的苏丹不问政事,组建议会,亲自架空了自己的王权。人们渐渐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但没有忘记他们的苏丹,因此,尽管这位对外宣称为病逝于宫中的苏丹十分短命,但后世人们为了纪念议会机构的诞生与废奴等制度的颁布,以奈费勒苏丹的称号为名,将这个王朝称之为——
“贤者之国。”

Notes:

我想要comment和kudos……这对我很重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