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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乌云笼罩在热闹的城镇之上,预示着一场大雨,在十月末的德国,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骤降的气温和阴晴不定的天气,或者一些更符合万圣夜主题的东西?
霍肯伯格不在乎这些,会穿着热辣牛仔装束参加派对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可以追溯到久远的青春叛逆期,那时候他脸上的青春痘都还一个个往外冒。
韶光似箭啊。实验室的同事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感慨道。霍肯伯格觉得莫名其妙,今天又是调试设备的哪个环节把你逼疯了。同事敲敲桌上的日历,万圣节,他说,想当年我就是在这样的日子带上黑斗篷和尖牙套,和女朋友在舞会上认识的,现在我居然都要给我的儿子打扮成小德古拉去要糖了。
霍肯伯格不置可否地继续敲着键盘,我可以直接穿着这身实验服上街去,说不定会有人以为我打扮成什么变态科学怪人而跟我约会。
或许可以试试,他的同事热切地关心他的恋爱状况,并在金发德国人一副你疯了吗的表情下继续调侃道,你知道把一切献给科学研究这句话不是认真的对吧,你都快三十六了!除了家和健身房和办公室你去过其他地方吗,尝试一点新东西不会害你。
下班路上街道两旁完全变了样,即便天还没完全暗,一盏盏南瓜灯就已经被放了出来。霍肯伯格本人对此没什么好抱怨的,有些人就是更倾向于舒舒服服呆在家享受私人空间,躺进被暖气捂得热乎的沙发上面看一部电影或者是网飞上面随便什么电视剧。
他关掉了玄关的灯,屋子门口也没有挂上彩灯和塑料骷髅模型,整栋房子唯一可以和万圣节沾边的东西是餐桌上冒着热气的南瓜浓汤,毕竟超市里到处都是打折的南瓜,还有糖果,顺手买一些回来对于勤俭持家的德国人来说没坏处。
霍肯伯格借着电视荧幕的微光眯起眼以便看清塑料纸上的字,似乎是巧克力口味的,他眉头一展,愉快地拆开包装将它丢进嘴里。
窗外的风声变大了,然后是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
起初淅淅沥沥的雨声对于一个安静的电影之夜来说反倒增添了一些气氛,霍肯伯格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高。
逐渐地,月光彻底被厚重的云层隐去,屋外被黑暗吞没,街灯下可以看到雨线越连越密,仿佛世界被一只巨大无比的蜘蛛覆上厚厚的网。这倒是很切合今天万圣夜的主题,霍肯伯格想,只是显然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天气继续跟狂风中更加逼真的床单幽灵讨要糖果。
很快霍肯伯格就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温差让玻璃上凝结一层水雾,有些雨水从缝隙间渗了进来,潮湿空气裹挟着石灰和墙角苔藓的气息,霍肯伯格感觉这种气味让他的鼻子发痒,这通常是有什么重要事情不小心被他遗忘的迹象。
他站在窗台前皱着眉,一道刺眼的闪光突然从他苦恼的面庞前划过,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两秒钟后,惊天动地的雷声响起。
霍肯伯格吓得咒骂了一声,手忙脚乱中碰掉了窗台旁的花瓶。两秒钟的间隔说明闪电落下的地方离他非常近,该死的,真的非常近。霍肯伯格甚至有闲心飞快地算了一下,也就是说现在雷神托尔正从他家上空六百米的位置路过,而刚才那道闪电说不定就落在他家院子里。
从瓶子里洒出的水让空气里潮湿的气味更浓,水汽被屋子里的暖意熏得朦朦胧胧的,霍肯伯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忘了关上卧室里的窗户。
他不可避免地再次骂了好几句脏话,随后一边跑上楼一边绝望地审视自己是否到了记忆力衰退的年纪了。
来到卧室门口,霍肯伯格已经能听见狂风一股脑涌入敞开窗扉的声音,仿佛一千只怨灵在门后嗥叫。另一边,楼下陷入诡谲的寂静,电视扬声器中传出的机械音被掐断,上一秒电影中的主角团还争执不下,现在只剩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他推开门,扑面的寒气让人打了个哆嗦,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遭遇了一场袭击,残叶枯枝泡在脏水里;靠窗的置物架被吹翻,东西散了一地;床铺的半边被雨水打湿,纱帘被风吹起,扭曲着在微光中飘荡。
完全是灾难,霍肯伯格按下门框旁的一排开关,随着咔哒几声没有任何一盏灯亮起,反倒是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在地上印出长长短短的鬼影。
好极了,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停电,站在阴森的、寒气刺骨的房间门口,甚至是在万圣夜,现在这可以成为任何一部俗套的恐怖片的开场。
霍肯伯格跨过那些水洼,顶着风压往里走,并尽量躲开被接连吹进来的枯树叶。至少值得庆幸的是他记起了关窗户这件事,霍肯伯格毫不怀疑十分钟后这里就会彻底变成原始森林了。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接踵而至,于此同时被刮进来的还有一大块棕褐色的树皮,正正好打在他胸口处。霍肯伯格费力合上窗,凄厉哀嚎的风声被隔绝出去,被吹得呼呼作响的窗帘也停止晃动,世界一瞬间重新安静下来。
于是现在房间只剩下身上狼狈地沾着湿树叶的霍肯伯格和他身后新开的植物园。
好脾气的德国人站在房间正中央深吸一口气,先把发丝间的小橡果和额头上的蕨叶摘下来,然后是挂在衣服上树皮。
霍肯伯格摸索着它的边缘,湿透的树皮摸起来像是某种沾水的动物毛发一样滑润,他能从薄薄的表面上摸到脉状纹理,冻僵的手指甚至能感到蔫软的木头里传出微弱的热度。
等一下,一块脱落的树皮应该是有温度的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至后颈,惊得他打了个寒颤。霍肯伯格慌忙低头去看勾住衣服的到底是什么,但它贴得太近以至于霍肯伯格只能看见最顶端的一团毛茸茸的绒球。
霍肯伯格不得不跑到镜子前,借着不明朗的夜光分辨这块“树皮”的全貌。
这是……
霍肯伯格不认为自己在万圣夜有cos成蝙蝠侠的计划,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一只展开双翼的蝙蝠用爪子揪着衬衣,牢牢扑在他的胸前。
沉默着,在脑海里搜寻蝙蝠饲养相关知识无果后,霍肯伯格茫然的右手在空中乱挥了一会,最后落在这个小家伙的后颈处,像拎猫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失去了安稳的靠山,在半空中左摇右晃的小蝙蝠不情愿地睁开眼。
在他仰起头,和霍肯伯格四目相对的片刻后,一个欢快清脆的声音响起,“嘿!我就知道我没走错!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差点就迷路了,然后发现了这个洞穴,好吧或者说我以为这是个洞穴,我躲过了一道巨大的闪电,非常的危险,离我只有一厘米!我的左边翅膀一定被灼伤了,不然为什么第二骨节的位置像被人抓过一样发痒?顺便,飞行课上你教我的那些技巧真的很有用!总之我在最后关头俯冲进来,脑子被冻得快昏过去,我想我差点就要陷入冬眠当中去了,然后我把你当成了一棵会动的树精,你知道的?就像莱希那样?噢,我想我现在实在又累又饿,你这里有什么可以吃的吗,费尔南多叔叔?”
霍肯伯格拿出35年间持有的对科学伦理的所有信念,才克制住自己没在不明声音传出的那一刻把手里的蝙蝠丢出去。他更愿意相信是被雷声震得依旧耳鸣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但是那一段带着南美口音的英语对于幻听来说过于有逻辑性——或许也并不具有,对方显然只是在把自己想到的所有事不经思考地从嘴里蹦出来——以及过于冗长。
再仔细打量这只小家伙,臂展比自己一对手掌并拢在一起长不了多少,此刻完全在他手里放松下来,歪头盯着他,随着缄默气氛的持续漆黑的瞳孔里出现一丝动摇。
“为什么你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费尔南多叔叔?”
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霍肯伯格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头发被剪短了?哦,而且颜色变得很浅。”
一场幼儿园的话剧表演,节目名是小蝙蝠和他的狼叔叔。
“还有你的胡子也被刮掉了,说实话这让你看起来更年轻了。”
小蝙蝠的语气充满困惑,但依旧诚恳地讲出脑子里冒出的每一个念头。
霍肯伯格认命地坐在另外半边没湿透的床铺上,揉揉眉心,与其说是坦然接受家里突然出现一只会说话的蝙蝠这件事,不如说是理智彻底放弃了挣扎。
“首先,我不是什么费尔南多,你应该是来错地方了。”他的前半段语气听起来还像应对路边迷路的五岁小孩那样,“其次,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会打开窗户,让你重新回到外面去继续你的飞行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