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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神月提着行李箱从轮船走出来时是午夜凌晨一点,伦敦这时候正下着大雪,厚厚一层铺在柏油路上,柔软舒适样子让人想到某人白色的上衣,行李箱的车轮在上面压过去留下几道灰色的辙痕。
他问自己有几年没见过龙崎了,两年?三年?在基拉案结案之后L只草草地和他说了一声再见,说他们要分别,下次再见面不知什么时候。十月的日本下着大雨,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对峙,面对突兀的告别夜神月连一句解释都没得到,第二天的搜查室已然被搬空。如果不是手腕上还残留着手链磨损的痕迹,他都几乎要以为之前那些日子是自己的幻觉。
骗子、懦夫、小偷。夜神月在心底骂L,那人明明就是逃跑了,一句解释都不给自己留下。他早该明白,或者说应该意识到L从来都是独行生物,游动在人群之外的鱼。但夜神月以为他会是特殊的那一个,最特别的存在。他不要L在他手里游出去,可温情的相处给了他模糊的错觉导致放松警惕。
抓到基拉之后,死亡笔记被封锁起来,等待检查报告出来。L弯着腰走在夜神月后面,忽然出声对他说既然现在已经抓到真正的基拉,那月君便自由了。
夜神月停下来回头看他,在他诧异的目光中,L苍白的手里掉出来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插到手铐的锁孔,夜神月只听到咔嗒一声,困住自己几个月的铁链从手腕掉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手腕失去镣铐的重量后变得空落落,夜神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夜神月盯着地上的手铐,视线从它缓慢移到面前的L身上问。
L弯着腰把手塞进裤子口袋,“很明显,月君自由了,可以去和misa谈恋爱,也可以走出大楼在大学里继续上课,再或者回家看一下夜神夫人和妹妹,她们一定很想你。”
“基拉案还没有结束,我会一直待在……”
“不,结束了。”L说,漆黑的眼睛盯着夜神月,夜神月忽然发现对方微微将脊背挺直,他习惯了低头迎接L的目光,猛然这样平视才发觉L应是和他差不多高,“基拉案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所有事我会处理好,明天我们就会分开。”
“再见,月君。”
蛮横的、永远不会体谅夜神月心情的混蛋。每每回忆起来L那时候说的话,夜神月总会咬牙切齿于对方的轻描淡写,针一般扎在心头。
伦敦的雪大到手机弹出红色预警,明明是座少雪的城市却偏偏在夜神月到的这天下起罕见的大雪来。L没有给他订机票,而是订的轮船,说是顺便度假,于是夜神月第一次欣赏到雪落在海面上的场景,他与人群挤在甲板上,旁边的女生在下船之前让她男友和她一起拍照,两个人亲密依偎着头发上落满白色的雪花。
渡在码头外面等他,黑色的迪奥亮着灯,老人穿着灰色的大衣站在车旁。夜神月怕对方等待的时间太长,快步走过去,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里,两个人坐上车。
去往L住处的路途很远,夜神月看着繁华的路灯慢慢稀疏起来,在视野中拉长远离。渡开着车,说这里的雪转瞬即逝,不会保留太久。
和东京的差不多,夜神月收回视线。他和L也只是一起见过雨,还没有见过雪,十月末的东京雨大得惊人,打在身上像是被千万冷针击中。
夜神月又开始回忆那天的雨夜,两个人在雨中被淋得湿漉漉,L将其美其名曰冷静一下。夜神月当时只担心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感冒,躺在床上嗓子发痛。
不要担心,L被他从雨里拖到室内,抱怨他太多心了,淋一次没关系,渡会为他们准备好毛巾和驱寒的热汤。
夜神月转身看见对方苍白的耳朵因为头发被雨淋塌而露出来,他手指发痒有拧上去的冲动。
拿到毛巾后两个人并排坐在阶梯上,幽暗的光从窗外落进来。L把头发擦干,搭在脖子上,“有点怀念。”他说。
夜神月不知道他怀念的是什么,L的眼神延伸去的虚空是他未曾知晓的地方,他讨厌这种感觉。L站起身,此时他们手腕上的手链还没有取下来,夜神月被他扯得身体前倾,差点儿从楼梯上栽下去。
“对不起。”L毫无诚意道歉,又问:“作为赔罪,你想让我帮你按摩吗?”
夜神月拒绝,想不通L为何忽然如此提议,“不要把你的心血来潮放在我身上。”
L耸耸肩,“好吧。”听起来透着几分失望,夜神月却感觉对方如释重负一般放松下来。
“我们到了。”渡提醒他,夜神月回过神,车已经开过大门,绕过院里的大花坛。最后停下来后,渡告诉他不用在意行李,L就在里面等着他。
夜神月向他道谢后进屋。客厅是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L蹲坐在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旁边放着他的电脑。和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一样的安静苍白,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好久不见,月君。”雕像歪着头和他说话。
黑色外套被夜神月取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头发沾上的雪在进屋的一瞬间便被温暖的室温融化。夜神月深吸一口气,他在来之前设想过和L见面会是什么场景。
作为单方面断联的回报,我应该在他脸上来一拳,夜神月那时颇为恶劣地考虑。但现实是他坐在L的旁边,L往旁边挪了挪,应该是因为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冷气。
“你真是个混蛋。”作为拳头的代替,夜神月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不过态度意外的平静,好像陈述事实。
“月君的指责好伤人。”L头搁在他屈起的膝盖上,语气里听不出来丝毫伤心,“我可是很想念月君。”
夜神月一瞬间背后起了鸡皮疙瘩,“停。”他打出手势,“不要这样说话,当初不是你选择干脆离开的吗?如果真的想念我,为什么不到日本找我?为什么连消息都没有发过一条?”
“因为我害怕。”L的手支起尖瘦的下巴,坦率到让夜神月惊讶。夜神月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已经散尽,L便往他身边靠近。
“你还怀疑我是基拉?”
“月君现在不是基拉。”言下之意,曾经是。
夜神月深吸一口气,L在惹怒他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我——”
话只出来一个字便被L截住,“现在也没有基拉了。”L垂下头,把茶几上为夜神月准备的还冒着热气的茶向他那边推过去。
“什么意思?”夜神月不给他终止话题的机会,这个疑问在L走后一直笼罩着他。他在心底里模拟过无数个理由,也否定过无数个,而最真实最残忍他无法承认也最接近于现实的那个让他不甘心接受。
L从沙发上跳下来,“这个的话……月君不先收拾休息一下吗?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还有时差。”夜神月不悦于对方的转移话题,试图再把话题引回来。
“那等月君收拾好,我们再说。”L示意他跟上来,领夜神月上楼到为他准备的房间。
两个人站在门口,L告诉他,“我的房间就在旁边,你收拾完来找我。”
夜神月来到L的房间时头发上还散着湿润的水汽,发梢没有吹干,幸好暖气开得足,没有受寒的担心。
L窝在床上拿着笔记本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夜神月走过去坐在床沿,见他靠近L把笔记本合上丢在旁边。
夜神月想起来刚开始他和L锁在一起时的场景,他躺在床上睡觉,L在旁边工作。因为神经衰弱,夜神月要求对方把电脑合上,老老实实躺下来和自己一起睡觉。L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顺从了夜神月的话,把电脑关上躺下来睡觉。两个人面对面对视,夜神月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和L道句晚安便翻身闭上眼。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是最先醒来的,身边的L呼吸均匀地沉睡在梦乡中,黑色的发丝垂到鼻梁,和平时相比更安静、无害。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和平相处时刻。
此时L也像那时候一样坐在自己身边,开始说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故事没有结局,因为L的死亡戛然而止。
“难怪你一直认定我是基拉。”夜神月完全没想到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的答案会如此戏剧化,他在心里假设如果自己真的拥有一本死亡笔记,是否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是对待月君应有的警惕。”
那你对我还是太残忍了,夜神月想告诉L,但转念一想,这才是L,设身处地一下,自己的选择和L差不多,甚至可能比他更决断。
外面的雪花飞扬,L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在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咬着拇指的指尖,忽然谈起自己的往事,“我的生日在万圣节,孤儿院孩子那天都会打扮成怪物去向修女要糖果。因为是我生日,所以当天我不用装扮成什么魔鬼的样子就能得到蛋糕和额外的糖果。福利院资金短缺,蛋糕算是奢侈品,因此我并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分享。”
“于是我把蛋糕和糖果拿到了秘密基地里,它是孩子和大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顶楼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一扇窗户,我坐在地板上吃完蛋糕后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伸头往外看,雪把所有东西都照亮了,世界像被涂上一层糖霜一样,亮晶晶的,很漂亮。那时候我想,其实这里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夜神月在脑海中想象幼年时L的样子,小小的一个,在福利院的小房间里自己窝着吃蛋糕。
“然后第二天修女告诉我,有人要领养我,那个人就是渡。”
L的脸上罕见地生出怀念的情绪,“渡把我带到华米之家的那天也是在下雪,我和他站在华米的大门前,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钟声,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遗憾的事。”
温彻斯特的雪与伦敦的雪并无太大不同,就连教堂的钟声也是。不到十岁的L不会想到那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也不会预料到多年后的自己会在幻觉的钟声中死去。世界是一条延长又折返的输送管,他的灵魂被运送回更年轻的身体中,于是自己再一次睁开眼。
醒来的L躺在木质地板上,白色外壳的电脑和他一起,主机的风扇匀速转动,发出低鸣。显示屏发出莹蓝色的光照射在他苍白的皮肤,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天堂,直到看清显示屏上是被绑起来监视试图证明自己清白的夜神月,L才反应过来现在身处哪个时间点。
他从地板上起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去休息。L放大监控画面,夜神月的脸占满屏幕,毫无防备的无辜样子和自己临死前看到的扭曲表情截然不同。L想夜神月真可怕,自己死了再复活也无法逃脱和对方纠缠的命运。
“我确实是喜欢月君。”L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夜神月觉得L满口谎言,说的话和那句“月君是我第一个朋友”一样虚假。L口中的喜欢是喜欢吗?或者说L理解的喜欢和普通人理解的喜欢是一个意思吗?喜欢夜神月,然后在结案后什么也不说就跑回英国,几年都不联系一次?不对,也可能不是英国,毕竟L在全世界多的是藏身点,反正随便哪个国家里蜗居着不肯面对夜神月。他以为自己是小说里隐忍的苦情男主吗,拿个重生当借口就可以解释让夜神月不满的真正原因?
“我为什么要信你?你对我太残忍了。”夜神月说,他埋怨L把他丢弃在那个雨夜,自己急匆匆地抽身离去,只让夜神月自己停留在残存暧昧的氛围里,几乎让他以为那么多天的共事是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L小声咕哝一声,夜神月没听清,靠近他让他再重复一遍。
“我说,我太害怕了。”再次承认自己的逃避比刚才第一次说出来更需要勇气。L知道这次夜神月不是基拉,却也无法接受,于是罕见地对两个人的关系茫然起来。面对“把夜神月放在身边更好监视,以防之后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这个更好的选择,他选择了一刀两断,从夜神月身边逃走了,不再与他进行任何联系。
“你真是个混蛋。”这句话也被夜神月第二次吐出,但想给L的脸来上那么一拳的心情倒消失了。
“我如果真的是混蛋,月君在我醒来的第一刻都永不被释放了。”
“不如解释你在害怕什么,L。害怕再一次死去吗?”
L沉默了,“不是。”
这种心情如何解释呢,生物的本能让他畏惧意识的消散,可相比更难受的是落空感,L本来应该用背叛一词,但考虑到上辈子他和夜神月之间压根没有忠诚这种东西存在,所以落空感更符合他的情况。夜神月凭什么让他只记得这一切,而自己摇身一变真成了无辜的受害者。真正的基拉被捉住丢进监狱等待审判时,L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夜神月,又看了看监视器里另一个基拉,隔着屏幕他只觉得那张脸平淡无奇,眨眼便能从脑海中遗忘掉,他罕见地无措起来,甚至于他刚醒来时情绪都没这么强烈。
我要走,他想。既然已经结束,那么两个人之间就应该再无瓜葛,把他带到夜神月面前的是基拉案,现如今案件已经结束,又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L向来固执,决定的事不会再更改,于是他选择性忽略自己与夜神月拷在一起时的亲密无间,几乎落荒而逃一般离开日本。
他已经能预料到夜神月在心里如何埋怨他,他也在埋怨自己,因为“我喜欢月君是真的。”
说到这里,L的脸罕见得皱起来,仿佛他刚刚说出口的不是表白。他向来不解风情,表白也没有情调。
夜神月这辈子屡屡栽跟头在L身上,他之前被人追的时候从来都没被这样敷衍地告白过。他双手抱臂,“不应该更有诚意一点吗?”
“お前は俺の命だ。”L说,“月君想从我嘴里听到这种话吗?”
夜神月被突如其来的情话肉麻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好了,你别说了。”
“但月确实拥有过我的生命。”
“那你现在还会让我拥有你的生命吗?”
“唔,只要月君不把我杀死,也不是不行。”L假装思考一下,“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之后在一起,那么月君已经拥有了我之后的所有生命。同样,我也拥有了月君的。等价交换,双赢。”
夜神月轻轻抱住L,两个人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衣料重叠,两颗心脏间的距离不到六英寸。
“会いたくてたまらない。”夜神月小声,在L的耳边短促地说了这一句。
“月君还嫌弃我肉麻,他不也是吗?”L偏头,嘴唇轻轻擦过夜神月的耳垂。
“好了,你闭嘴。”环住身体的胳膊用力收紧,L忍不住微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