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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为何你眼中苦海起浪
Stats:
Published:
2025-11-08
Words:
8,832
Chapters:
1/1
Comments:
11
Kudos:
46
Bookmarks:
7
Hits:
623

【主晏】珍重,珍重

Summary:

现代小品文,拉了坨大的,因为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题目所以必须把它写出来

Notes:

少东家这里叫江觐月,取得是“见月”的意思,秋见为觐,中秋又是团圆,所以其实就是求团圆的时候…
也是取了“别时茫茫江浸月“这句的谐音…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珍重,珍重

故人赠我无情月,消我不悔一片心

学长见江觐月又鬼鬼祟祟背着包要溜,连忙先一步跨到门边:“实验做完了吗?要上哪去?”
被点的男生头发蓬乱,他抓了抓脑袋,把头发又弄得更乱些:“学长,我这不是做完了吗?就出去一下午···导师来了你打我电话,我立马就回!”
这一说学长可是知道他要去哪了,“你非得今天再去?”学长皱了眉,“今晚有组会,大导要来的,你要不能按时回来,他得扒你一层皮。”
“扒就扒吧,”江觐月一咬牙,“今天是出展的最后一天了,好学长,你就让我再去见他一面······”
江觐月在组里能力也只算中上,能担事,但好在更会做人,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是孤儿,才练就这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组里上到学长学姐、下到学弟学妹,都喜欢他那双狗狗眼。导师虽该骂还是骂,但他讨巧卖乖,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大部分时候能蒙混过去。
“连续两个月,每周去省博四五天,就为了看那柄剑,”学长说,“当初就不该拉着你去看展···还说什么去见他一面,你真不是去跟人约会的?”
“约什么会啊!”江觐月已经从门边往外出溜了,俨然像一条顺着缝隙溜出去的小蛇,“我先走了学长!回来请你喝奶茶!”
冲出校门,江觐月跳上地铁,朝着省博物馆而去。学校实验室在郊区,校车这时候没有班次,他不得不坐地铁从最东坐到最西,去城市另一头,如此往返,一周五天,但他却毫无怨言。
今天地铁上人多,江觐月眼尖,正正好好挤到一个座位坐下。但看到旁边来了一个老人家,他又站起来。为了今天去看展他熬了个通宵才把今晚组会要用的ppt做完,此刻他实在困得受不住了,抱着包靠着车厢的拐角就滑了下去,大高个蜷缩成小小一团。
“怎么睡在这里?”江觐月听见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用手轻碰他的肩膀,“醒来又要落枕。”
“啊,啊?”江觐月眯了眯眼,在地铁的地板上睡觉确实不太好,“对不起,不好意思,这就······欸?”
眼前没有什么地铁,只有无边的竹林,风穿林而过,竹海汹涌起浪。他愣了愣,丝毫不见惊慌,立马站起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喊:“江叔!”
“清醒了?”不远处支着一张木桌子,桌上放着冰好的梅子饮,木桌旁不远处还有一张竹床,那男人就坐在竹床上看着书,与他说话,“喝不喝饮子?才冰好的。”
是了,见到是对的人,江觐月又迷糊了起来,他边走过去边点了头,那梅子饮里还有些碎冰,他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下去,又凉又甜,比什么都来得爽利,他凑过去与那人挨着坐下,紧紧靠着他,脑袋也枕在对方的肩头挨蹭,就是还想睡觉的意思。
“没睡够?”男人放下书去。
“昨天熬了一个通宵,”江觐月又打了个哈欠,“数据有点问题,做实验到大半夜······”
他嘴里絮絮嘟囔着,一边往对方身上蹭,就是要睡到人家怀里却又不好开口的意思。只听见头顶上传来低低的笑声,那人抱着他躺下来,两人挤在一张竹床上。凉风习习,竹影婆娑,江觐月揪着对方的衣角,含糊着嘟囔:“江叔,江无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被叫做江无浪的那人只是捋着孩子的头发:“我是你江叔,不对你好,谁又对你好?”
江觐月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先在福利院的名字他早已忘记了。但在他有记忆以来,自己就姓江,不知道是谁给他选的,他问过福利院的老师,人家只是说去登记时警察给挑的,没什么来由和含义,就这么定下来了。
觐月这个名字时他在上初中之后改的,那时候他搬出了福利院住在学校宿舍里。宿舍里的孩子笑他是没爹娘的孤儿,起了一个贱名,江觐月对此并不在意。却不成想第二天那人蔫头耷脑,眼下乌黑的来道歉,甚至不敢看他,嗫嚅着说完就跑了,甚至后来换了间宿舍。他对道歉没放在心上,跑去图书馆翻了一天,周末拉着福利院的老师带着他去派出所改了这个名字。
初中毕业他升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毕业时才知道,在宿舍欺侮他那人在嘲笑完自己后做了怪梦,梦见自己一动也动不了,被人拿着长条铁棍抽了一晚上。更可怕的是等到醒来,发现自己浑身竟然真的有被抽出来的青紫伤痕,顿时吓得跑来道歉。饶是如此,他也每夜都梦见一个男人,看不清面容,只是森冷的盯着他。
不论如何说,江觐月对此浑不在意,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也不在意他人如何评价自己。至于其他,他素来不信鬼神,一切都归于那人做贼心虚。从小到大,他走夜路从未怕黑,福利院的孩子讲床下有鬼、柜子里有怪物的故事,他听完一翻身,睡得昏天黑地。
如此这般到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江觐月的唯物主义之魂破碎于两个月前,同学拉着他去博物馆看展览,说前段时间出土的新文物第一次在省博展出。江觐月对历史很有兴趣,自然一同前往。谁知还未走进展厅几步,他就盯着其中一个展柜再也走不动路。
那展柜里头是一把剑,剑柄底部写“承霜”二字,剑格窄短,剑尖镂空,剑身细长犹如秋水。同学朋友还想叫他来看,转头发现他脸都快贴在玻璃上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柄剑,讲解都被他挤到一边去。
“这柄剑发掘于一宋代衣冠冢,”讲解员看似乎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这位低素质的游客,索性便站在一旁开始解说,“剑长115厘米,重量约为1.34kg,是墓葬群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件文物······”
“文物?”江觐月的同学听着他喃喃道,“我认得这剑,它是······”
同学没能听清之后的话,只知道原本天天泡在实验室的江觐月突然转了性,一周三天两头的往外跑,问就说去省博一趟。有次一个对他有些意思的学妹也跟他同去了,发现他说的去省博,就是在那柄剑旁边一坐一下午,除了盯着它,别的什么也不做。
“你一直盯着这柄剑做什么?”终于有人问他。
“什么?”江觐月回过头去,发现自己不在展厅里,而是坐在一片竹林之中,那柄剑被放在一张木桌上,他就这么傻傻的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边的景象混不认识,他又看向问他的那人,他穿着一身深蓝布衣,衣服上绣着些金色的燕子,那人相貌清俊,一双鹿眼注视着他:“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剑看,怎么?许久未跟我比试,手痒了?”
江觐月眨了眨眼,又揉了揉脸,眼前的景象太真太实,他试着朝对方伸出手,那人稳稳地将他的手接在自己手中,粗糙的手掌磨着他的掌心,刺刺的痒。
想起对方的问题,他连连摇头,自己哪会什么剑:“你是谁?”这个问题属实多余,他应当认得这人的,毕竟他认得此人的剑,不认得他才是一件错事。
“忘了,你不会使剑了。”那人所说着伤感似的话,语气中却没有伤感的意思,“我叫江无浪,算来该是你的亲人。”
江觐月从小无父无母,但他长得周正,身体健康完整,福利院老师也私下说过,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要抛弃他,说不定是被拐卖途中落下的。从小想要领养他的家庭不是没有,但他却都不愿意去。
而今这个叫江无浪的男人说自己是他的亲人。他不但没有觉得突兀怪异,反而非常合理,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莫大的幸运,仿佛在天地间飘荡许久,终于落地生根。他把江无浪的手轻轻拉到面前来,用自己的脸颊贴着,江无浪的掌心生着厚茧,那是握剑之人的手。
江觐月一点也不在乎,他凭着那股幼兽寻亲般的直觉和本能,依偎在对方的手心里,毫无芥蒂的索要更多的宠爱。既然他说自己是他的亲人,那么此后他江觐月就再也不是无亲无依的孤儿了。江无浪轻轻的笑,笑声像是看见小孩撒娇的母亲那般。他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你该走了。”
“走?”江觐月含糊着问,“去哪?”
“要闭馆了,同学。”江觐月被人摇醒,发现自己靠着展柜旁的长沙发睡着了,保安轻轻推了推他,“天天见你在这里待到这时候,怎么,这剑前世是你的?”
前世,保安说得也许没错,只是这剑不是他的,而是一个叫江无浪的人的。此后他日日来到剑前,或者在回去之后的梦中,都会与这名叫做江无浪的人相见。
“江叔!”再度入梦时江觐月熟稔的就像是来过无数次,他顺着小路跑过竹林,直到看见掩映在竹林中的小屋,被唤到的那人正在练剑,竹叶随着他的剑锋犹如绿蝶飞舞。听见江觐月前来,他收了剑,张开了手臂。
江觐月撞进他怀里,分明是看着比他高,这么大的力道,江无浪却纹丝未退,稳稳接住了他:“今日来得早些?”
“导师出差去了,没人管我们。”江觐月嘿嘿笑,“想见你了。”
这话不是假的。江觐月从小性子就独立,虽然朋友众多,与大家关系也交好,却从未有过可以依赖依靠的人。眼下有一人入梦,说是他的亲人,对他嘘寒问暖、百般照护,莫说是什么前世今生,就算是厉鬼索命,江觐月都心甘情愿的要把命给了去。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何对江无浪有如此信任,甚至罔顾世间常理,与此人在梦中相见,他也毫无负担地跨越了唯物主义的界限,拥抱了客观唯心主义的新世界。
“师父出门去了,你不加紧练功?”江无浪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回来要考你功课怎么办?”
“不考,不考,”江觐月手不撒开,脑袋直往对方身上蹭,大有幼犬耍赖的架势,“哎呀,他又要说我没有创新点,对我的科研能力很失望,问我文献读了没,他这个课题本来就···唉!算了,不说他。”他眼珠一转,“江叔,你教我练剑吧。”
江无浪笑了:“好,但你要想跟糊弄你师父那般糊弄我,可做不到。”
“那不会。”江觐月立马一个激灵,行了个礼,“我一定好好学!”
江无浪看不懂他的意思,也不跟他玩笑,只是说:“那你去扎个马步。”
江觐月不会扎马步,他去健身房一周三练,但在江无浪眼中他的下盘虚浮得一阵风都能吹倒。折腾了许久,江觐月往地上一瘫:“江叔,剑好难学。”
“武学本来就是童子功,”江无浪递了碗水给他,“你现在大了,多花点时间也正常。”
“那你能一直教我吗?”江觐月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教到我会为止?”
原以为江无浪会答应,但他却沉默下来:“小宝,”片刻后他说,“日后艰难险阻,若是我的剑到不了的地方,你需小心,务必珍重。”
江觐月听了这话,水也不喝了,翻身爬起来抓住江无浪的衣服:“江叔,你要去哪?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
却见江无浪眼睛睁大,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他猛地蹲下来一把抱住江觐月:“不会走的,不会走,我一直陪着你呢···你小时候走夜路回家,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路上走,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你,看着你到家,记得吗?不害怕,不害怕,江叔在的。”他努力把个子过大的江觐月完全抱在怀中,到最后语气近乎谄妄,“不会离开你的···对不起···”
江觐月就这么被抱着,轻轻摇晃着哄着,像是自己真的是江无浪的孩子。这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子来说可能过于幼稚,但这对于江觐月这样从小无人疼爱的孩子,简直犹如久旱逢甘。他稀里糊涂的被哄着,囫囵听了很多不明意味的道歉,他都说没关系,没关系,我都原谅你。
江无浪每每都如约与他在梦中相会,他有时拉着江无浪带他练剑,有时江无浪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些自己的事情,又有的时候他们只是沉默的坐着、倚靠着彼此,什么也不说。江觐月在这种舒适的沉默之中痴痴地盯着江无浪的侧脸。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过这张面容无数遍,见过他喜怒哀惧、瞋痴欲恨,却都被江水冲去,再不可追忆了。
“江无浪,江叔,”江觐月说,“若是没了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江无浪说,“你若不死,便会相逢。”
“那你呢?”
“我就在此处等你。”江无浪说。
江觐月没问他此处是何处,若是此人在,天地之大,他也有个归处。只要看到那柄剑,在闭上眼,他便与江无浪在这无垠竹海中相见。他终于有了家。
“江叔,浪浪叔,”江觐月听着心热,知道江无浪宠他又耳根子软,竟学着小孩模样撒起娇来,“我想看你舞剑,好不好?”
江无浪点了点头,说他许久不在他人面前舞剑,上次约莫还是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心念一动,剑随着动作出鞘,犹如一条银龙从他腰间飞出,载着轻盈的月光,四周竹叶因风而起,仿若银龙穿云游雪,所过之处,竹叶尽数斩作几段。
他塌腰送剑,剑风带着竹叶风沙,浪涌般拍过,身前的竹林皆向后倒去。忽而压身蓄力,阵阵寒芒送出,连带着整片竹海随风翻涌起浪。
江觐月看得入了迷,月下人影似幻似真,他以无暇分辨。只是像拢着月光似的,用眼一遍遍将那人的身姿收入心中去。
“学姐,”正在做实验的师姐被江觐月吓了一跳,手里的试管差点落地,又被对方稳稳接着,双手奉送回来,“你说,老婆算不算亲人?”
“?”
江无浪给的“亲人”一词相当含糊,可近可远,可亲可疏,江觐月似有若无地探了两轮口风,都被他打太极糊弄了过去。
江觐月心中疑惑,若说对方是自己的父亲兄长,自己与他看着也不像,且他平日待自己堪称溺爱纵容,哪里半点像父兄的样子;若说他是自己的舅舅伯伯,哪有舅舅伯伯时不时就抱着哄着自己的外甥侄子?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不得其法。江觐月试着去握江无浪的手、摸他的肩头,手指擦过他的脸颊甚至嘴唇、再到堪称逾矩的从身后搂抱他。江无浪都毫不拒绝,青年人去握他的手,他就回握;抚摸、乃至拥抱他,他就回抱过去。动作自然而坦荡。
“江叔,我···”江觐月抱着他,心中恢复了些勇气,“你···”
“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江无浪给他抱着,背对着他看不见脸,“还想做什么?”
第二日一早,江觐月的舍友看着他偷偷摸摸地爬起来去水房洗裤子:“你还是找个女朋友吧!”
江觐月不找,在他的梦中,江无浪的身躯在天光下泛着红,汗水洒落犹如朝露,容貌俊美,望向他的时候眼眸中分明是钟情爱护的模样。他放着如此好端端的人不要,去找什么女朋友?见了江无浪,就如见沧海起浪赴巫山云雨,此后对其他的人都不感兴趣了。
他在剑前,在梦中的时间愈发的多,久到江无浪也要提醒他该去做正事的时候,他就撒娇耍赖,狗儿似的绕着江无浪转圈,就差让对方抛出东西自己去接。但当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要走的时候,江无浪又总会送他到尽头。所谓尽头,就是通往竹林小屋那条路的尽头,到了那里,江无浪似乎就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一般停在原地。只是目送,直到江觐月睁开眼睛。
他后来去问过讲解员,这柄剑究竟属于谁。
“那片墓葬群都是衣冠冢,具体的姓名已经不可考,从出土的物品来看,并不属于什么官员政要,想来应该是一些会武功的平民,”那人想了想,“也许就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江湖侠客吧。”
江湖侠客,又会用剑。江觐月强打精神,枕在江无浪的胸口,抬头看他:“江叔,你是侠客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使剑,会武功,”江觐月掰着手指数,“看起来也很帅···你该是了不起的大侠才对。”
他先是愣了愣:“你觉得当大侠如何?”
“当大侠多好啊,”他说,“潇洒快意,武功盖世,笑傲江湖,武侠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那你想当大侠吗?”
“我?”江觐月眨眨眼,“我又不会用剑,也救不了人,况且现在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江觐月清醒了一瞬间,我现在不应该在地铁上吗?
“当大侠不一定要会用剑,”江无浪似是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似的,继续捋着怀中人的脊背,“用剑的也不一定是大侠。你从前说想当侠客,要与我一道去救世,但救世又怎么会是个人之力就能做到。当时就该明白···不该害了你······”
他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江觐月见势不妙,爬起来捧住江无浪的脸:“江叔!”
“嗯?”江无浪像才回过神来,“我说得太多了,你不是想睡觉?睡吧。”
不对,江觐月心道,我不就是在梦中吗?
“终点站到了,嘿,醒醒。”他猛地睁开眼,“现在的大学生真累啊···在地铁上睡得这么香。要不是来做列车检查,真能让你睡到晚上去。”
什么列车检查?江觐月猛地站起来,手机时间显示早就过了博物馆闭馆的时间。今天他见不到那柄剑了,他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上次他问过讲解,这剑要拿回去做进一步的鉴定和修复,不能在展柜中存放太久。下次参展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后,更有可能的是被别的博物馆借走做展览。
“不是没见过跟这些器物有缘的人,”讲解把头直摇,“但像你这般···的人,也是第一次见。”
江觐月不在意那省略的部分是疯狂、痴迷还是魔怔。对他而言,江无浪与那竹林之间的屋子,就是他梦想成真的具象化。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那间小屋,回到江无浪的怀抱中,渴望爱也是疯狂和错误吗?江觐月觉得自己愿意一错再错。这话与他的同门说,保管告诉他这就是他读研读出幻觉来了。
现在他连幻觉都要失去了。他在博物馆门前待了许久,失魂落魄地又走回地铁站,学长给他发来了消息,导师没来组会,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今天被骂恐怕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坏消息,他们今晚得熬夜把实验做出来,否则过两天的组会有他们的颜色看。
江觐月选的专业也很普通,是当年班主任拍着胸脯保证好找工作的,谁成想现在变成了就业最难的专业之一,但他不在乎。学长学姐都在吐槽导师高压的时候,他也没听见,只是拿着手机在机器旁边等结果,看起来就像被抽了魂似的。
猛地他的背被拍了一下:“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他猛地回过神,只听见隔壁实验室传来一阵巨响,随后是一阵热浪袭来,走廊里的消防装置启动了,“隔壁搞炸机器了?”
“起火了!”走廊那头有人大喊。
来不及多想,江觐月和其他几人一起顺着楼道往外冲,跑到二楼的时候学长突然停住了脚步:“小师妹呢?”
“刚才没跟你一起?”
“没有啊。”
几人站在楼梯间,一时向上看一时向下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江觐月开口道:“咱们这消防警报响过很多次了,哪次真的起大火了?应该只是隔壁实验室搞坏机器的原因,我上去接一下小师妹,你们先下去吧。”
见其他人点头,江觐月转身往楼上跑,楼道里没火只有烟,他在烟雾中矮下身往前探,一边拿出手机给对方打电话。只听见铃声还在实验室里响,他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门只留了一条窄缝,门轴脱位被卡住了。他试着往里喊了几声,好半天才听见回应。
“江觐月?”那人声音颤抖,“刚才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出去,结果门不知道怎么卡住了,”烟太大了我没找着手机,我——”
“你先冷静,”江觐月说,“没事的,他们叫消防来了,你退开些,我看看能不能把门撞开。”
江觐月个子大,力气也不小。学妹啜泣了两声,从门边退到后头,他向后退了几步,往前一冲,门向后移了几厘米;他再一撞,门重重砸到地上。露出学妹惊讶的脸来,他想起自己平日虽然也不算孱弱,但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许是因为在梦中练剑的缘故。
就在此时,浓烟中突然冒出一阵红光,紧接着是火舌猛朝二人扑来,一阵热浪烫的江觐月头发都卷起来。他向火势的源头看去,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可不是寻常机器坏掉的小事故,而是引燃了化学物质带来的爆炸,就算是不死,吸入那些也得留下疾病。他与师妹对视一眼,师妹反而镇定下来:“拿两块布捂着口鼻,我先去前头看看。”
“不行,”江觐月一把拉住她,“这次我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说的是这次,但事从紧急,他顾不了那么多。火势蔓延,伴随着轻微的震感从脚下传来,那是化学品爆炸带来的震动,不出一段时间,蒸发的化学品就会引发规模更大的爆炸。留给他们逃离的时间非常有限。江觐月带着师妹在不断燃烧的楼道里艰难穿梭,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何曾熟悉,就好像他也曾经带着谁穿越过一片火海。
这次,他心想,这次,他要救人。
向前,向前,路变得灰暗而漫长,他双眼刺痛,仿佛有刀尖在扎。身后的师妹脚步踉跄地跟着,他们终于摸到了消防通道的入口。
但消防通道的门不知为何被锁上了。
可能是自己回来时不小心带上的,江觐月心想,也可能是有人下楼顺路锁上的,只是这个顺路,顺的是黄泉路。他当然知道这栋楼里的学生并非全是好人,但在这个时候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只怕比他还要痴还要疯。
“去找窗户。”江觐月说,“我们等消防车来。”
两人往走廊尽头跑去,江觐月只听身后咚的一声,师妹滑坐在地,膝盖磕在锋利的金属边上,刮开见骨的口子:“没关系,”她似乎不是在对江觐月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说话,“没关系,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还想撑着站起来,江觐月眼疾手快扶住她,否则她就要一只手抓在滚烫的金属门把上了。
“我扶着你,”他说,“走。”
“你放下我吧,”师妹说,“你先走,找人来救我。”
“不行,”江觐月直视前方,“做不到,要走就一块走。”
大侠不一定要会用剑,救人也不一定要会用剑。江觐月咬着牙,拖着人一步步向前,若是按江无浪所说,自己当真是他的亲人,而江无浪又是大侠,那么自己也该担得起这个名声,他不会使剑了,但也还能救人。
未走出几步,却听见身旁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由远及近传来,那走廊里放着实验器具的铁架子竟然就这么被火烧断了轴,直直朝他们倒下来!
这下算是真的完蛋了。江觐月心中甚至还能分出神来调侃,若是早知道是这个死法,回来前应该多揩江无浪些油才对。
他闭上眼,本能地伸手想挡住倒下来的架子。却迟迟未等到那阵剧痛,而是听见虚空之中传来“乒!”的清脆一声,似乎像是某种金属相碰传来的,仿佛两剑相击。他微微睁开眼,眼前火海中有个模糊的、深蓝的人影,执剑挡在他身前,随即又火焰燎去,仿佛宣纸投入火中,再无痕迹。
“走!”师妹一把抓住他,“我听到消防车的声音了!”
江觐月跟着对方向前走,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在往前走着,可等到他醒来却在医院里。学长学姐看了他的情况,留下果篮就走了,医生问他感觉如何,他吸入了一些有毒气体,可能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洗肺治疗。
江觐月不在乎,他说他记得自己一直向前走,走到了一片战场上,在那里他被箭簇贯穿了心脏。任凭什么医生、什么医术也无力回天。
他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到那里去,是为了救世,也是为了他的养父,他的养父是一个名叫江无浪的侠客。他教会了自己剑法,他学了那人的剑,就要担起那人的责任来。但其实他不在意,天下、江湖,他所在意的,其实就是江无浪所在意的。至于江无浪不在意的一切,他也不挂心。
因此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他躺在战场盯着天空。直到身下的土地传来奔跑带来的震动,他被抱了起来,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脸,江无浪来找他了。他就像个生了病的孩子那样,想要蜷缩在他的怀中,但没有丝毫力气。只能盯着来人的脸瞧着看着,生前再无办法,死后也许能试试在孟婆面前蒙混过去,好把这张脸记到下一世。
他说江无浪似乎是杀尽了战场上所有的敌人才寻到他,抱着他说别害怕,他再也不离开了,找了大夫来,很快就能医好,不会再痛了。他颠三倒四、七零八落地往外倒着安慰的话,最后一句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是不会再痛了。
他死后,江无浪的阵痛便开始了。杀人也无用、苦修也无用,他又不信神佛,更不跪不拜,却在将军祠整日整夜的跪。他的剑当真出鞘就见血,如修罗现世,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的杀人。世人说燕北盟的盟主出剑不退,一柄剑能有什么退路?他没了孩子也没了家,世人当他是盟主,当他是一柄利剑。他浑不在意,只是杀,仿佛送了足够多的人入地狱,他的孩子就能顺着尸体爬上来。
但再锋利的剑也有被催折的一天。江觐月说,他死的那天,哪怕杀得甚至没有敌人敢近前给他个痛快,就放他在那几个时辰才断气。他心中还是不甘的,觉得自己对不住孩子,救世,单凭一群人、几柄剑,想要痴人说梦般完成一个宏大的愿景,却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国破家亡,两者皆是一样的痛,凭什么认为舍弃后者就能避免前者。
江无浪死了,但他不敢死,他还惦记着孩子的转世。魂魄煞气太重,鬼差都不来收他,他就在剑中待着,几百上千个日月,他在衣冠冢中沉睡。
恍然间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他便睁开了眼睛。
江觐月还想继续说下去,在医生叫来精神科的人之前,先来的是他的学长。冲进来就将手机塞给他:“你看这个。”
那是昨夜的新闻,说的是新发掘出的那柄承霜剑,在昨夜闭馆后无故断裂,虽怀疑是被他人恶意破坏,但博物馆没有闯入的痕迹,展柜也完好无损。剑就这么在展柜里莫名断成了两截。
新闻还配有不知道从何处流出了一段监控视频,监控里那剑像是被放入了熔炉那般,中段突然烧红了,随即一下断作两截。在此过程中,监控里甚至没有出现人影。
“他们有人说是有鬼,”学长低声说,“但你一直看的,不就是这柄剑?它当真是有剑灵在上头?学妹说当时分明看到有好几次东西要砸到你身上,但不知怎么就是没砸中。宁可信其有啊,你说是不是这剑帮你挡了一灾?”
话音刚落,就见这双目无神的人开始嚎啕大哭。他不在意孤独,不在意被人说没有爹妈,不在意他人的恶意、周遭的环境与自身的所谓的将来。从小开始,他似乎心中就有所预感,仿佛是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行走却毫不畏惧,因为他知道尽头有一双张开的手臂在等待他。只要那人将自己接进怀中,死又有何惧?就算是堕入畜生道,当一条小狗躲在他怀中休憩,也是好的呀!
江觐月撕心裂肺的哭叫吓到了所有人,被摁着打了镇静后他又睡着了,不到三小时又爬了起来,在床前来回走,嘴里嘟囔着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护士花了好些力气才把他重新弄回床上。他没有家人,就算要转精神科留观也不知道该通知谁。医生心惊胆战的给他洗了肺,确认无碍后便匆匆送他出院了。
拿着缴了费的凭条,江觐月走出医院。他也许该去找导师请假,顺便谈一下医药费报销的事情,他的助学贷还没有还完。这一个月的实验都白做了,好在之前的还有,导师应该会让他按期毕业,毕业之后就该是秋招·······
他稀里糊涂地想着许多的事情,似乎这些事是他今生早就该想,而却前所未想过的,似乎他前半生都活在一个被剑所保护的梦中,他陡然记起曾经嘲笑自己那人身上青紫的痕迹,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长条铁棍,而是装在鞘里的剑;也许自己走夜路从不害怕,是因为身后有个人提着剑护着自己。他幻想了如此之多的巧合,甚至是一个亲人,来填补自己此生的空白,而今才恍然清醒。
荒唐之感油然而生,信一把宋朝的剑穿过时空,来救今日的自己。还不如相信雷峰塔倒塌当真是因为一千年期满,白娘子被放出来找她的许仙去了。江觐月自诩他想通透明白了,决心将曾经的荒唐丢到一边,从此以后还是做他的唯物主义者。
此刻却起风了,风吟犹如剑刃横扫过的剑鸣,又有如燕子起飞时掠过的羽翼,他举目四顾,恍惚间觉得自己置身竹林,又或者是置身某个人的怀中。
那人环抱着他,以剑、以竹林、以天地万物,誓要为他抵挡一切苦厄。那风打着旋,依依情丝千丝万缕的纠缠,犹如那人立于竹林尽头时的目光。
他抬起头,侧耳倾听,竟发觉有人在风中低语。
那风说:珍重,珍重。

Notes:

笔者没在国内读过研,写这个是因为:1、被这个概念逼疯了 2、被自己在国内读研的朋友逼疯了 3、被自己在国外读研的朋友逼疯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在往别人对话框里投放核武器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说的话到底适不适合人类阅读的,而我,化悲愤为可读性不强的文章,已经能算得上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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