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几招教会你白人同性恋如何养育亚洲小孩

Summary:

如果他们尝试着挽救一段岌岌可危的婚姻,那养个孩子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目前更新番外2
这个题材能写一辈子…

Notes:

又食言开写了,小雪载着3363一起的画面让我心特别软。如果这世界一定有梅满家庭,那孩子就是小雪。
尽量两章完成,不确定,再看看。
使用镜像的老师可以在文末的链接进行评论,嘿嘿…
没屁话了,if you love it,enjoy it.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害怕也得吃饭

Chapter Text

角田裕毅对这个家初期的印象是害怕。

这其实不符合他的性格,比同龄人矮小的身躯和东亚人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霸凌和歧视,在这样境遇中的人要么沉默着死去,要么就会像他一样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被领养之前,他在他所属的福利机构里是出了名的小钢炮:你可以打他,但如果你不打死他,那么死的就是你;你可以嘲笑他,说他是小虫子,那你也要承受他中气十足的F词回击。简而言之,他是个能量溢满的小孩,这大概也是他最终被麦克斯维斯塔潘与乔治拉塞尔领养的原因。

领养那天维斯塔潘开着快车一脚油门刹在福利院门口,扬起一阵尘土,角田他们就在这里吃着土等待。福利院每次有家庭过来领养,他们这些孩子就会排排站着,等家庭——通常是一男一女像挑选鸡鸭鹅一样挑选他们。也许每一对来领养的家长很有爱心,不会真的像挑选鸡鸭鹅一样挑选他们,但毕竟角田就是这么看的。他通常被安排站在最后面,得不到及时的曝光,小小的个子藏在孩子们中间,更是杜绝了领养人看到他的可能性,不过角田不在乎,作为这里唯一的一个亚裔,纯种脏小孩,他一点都不指望什么。

他看见一个男的从车里走出来,头毛凌乱飞扬,一对垂眼睛长在又短又宽的脸上面,这是家庭中的丈夫,他想,等待着妻子从车的另一面下来。他等来了“妻子”,另一个男人,他比前一个出来,正向他们大踏步走来的男人高一些,长得跟刻板画里的欧洲男人一模一样,下颌线的走向跟他们睡着的木板床边缘一般,又锋利,又清晰,墨镜遮挡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表情。他们一同向他们走来。那时角田裕毅还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可他旁边的小胖子知道,那小胖子不高,体型却已很有天赋地向二百斤靠拢,他连轻蔑地向地上吐口水都得喘上一口气,然后他就扭头看向角田,说,“和你一样,都是怪胎,社会的边角料。”

角田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恋,老实讲他也听不太懂什么是社会的边角料,但他能完美地识别胖子的恶意。维斯塔潘和拉塞尔刚走到孩子们面前,前排的孩子都来不及摆出可爱的表情耍心机就边尖叫着边散开,散开的模样像耶稣施展神迹分开的海水,幕布揭开一样逐渐露出角田与小胖子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角田获得了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曝光。

福利院院长是个和蔼的老头儿,至少表面上如此,看到此等景象,他大惊失色地小跑过去,尝试分开两个小孩子,角田被胖子压在地上打,可他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胖子额头前的头发,眼睛专注而又仇恨地盯住他,小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院长死啊活啊地拉开他们,汗水在他的秃头顶上泛着光亮,他的头发也和耶稣分开的海水一样,只不过分得更开。他擦着这些汗水走回来,向两个男人憋出一个微笑。维斯塔潘把目光放到那个拼命的小孩子,也就是角田的身上,看他裹满了尘土的衣裳,看他皱巴巴的领子,看他被打得肿起来的眼睛,眼皮青紫着鼓起来把那只小眼睛几乎完全遮上了,他就问院长。

“这孩子叫什么?”

声音听起来像角田用砂纸划过他的儿童画。

院长顿了一下,“他是亚洲孩子。”

这时另一个男人走到角田面前,他也说话了,他询问他,“你为什么打架?”

角田打量着他,“他说我和你们一样是怪胎。”

近距离接触这男人,角田首先闻到好闻的味道,这味道是从他身上散发的,不像其他太太那样刺鼻,要舒服些,那更像是他自己的体味。他弯着腰,让角田不至于使劲仰着他的小脑袋追着他说话。角田很满意,他不由得站得直了些,肚皮挺起来像小将军。

“你不怕打不过他吗?”这男人又问。

“打不过也要打,因为他在侮辱我。”角田又回答。男人摘下墨镜,角田这时才看到他的眼睛,那么大,里面蕴含着一整个海洋!他不管角田脏兮兮的,伸出大手摸了摸他全是尘土颗粒的头发,然后牵起他的手,那只大手既干燥又温暖,稳定握住他的小手,后来角田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这个感觉。他看到那男人站直身体,转回身去,向院长说,“我们就要他了。”

于是一个小时后,角田裕毅跟着他们上车了。

 

老实说,角田是真的又无畏,又凶猛,他真不该感到害怕。可之后成为他麦克斯叔叔和拉塞尔叔叔的这两个男人实在是一对神人。角田是在长大的时候才从麦克斯叔叔那里知道领养他的时候两个人在闹离婚,领养是拉塞尔叔叔有一天向面对着窗外抽烟的麦克斯叔叔提议的,大概论点是让孩子拯救他们的感情云云,于是他们就来了。从结果上看,他的确挽救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婚姻,不过当时初来乍到的他可不了解这事,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车的后排,抱着他的鳄鱼玩偶,仅剩的那只眼珠乌溜溜地骨碌,观察前面坐着的两个人。过不大一会儿两个人就吵架了,语速太快太激烈,角田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吵啥。在一群孩子中间听院长骂人是一回事,就自己在密闭的空间听两个一米八的大人吵架则是另一回事。车一路飞一样地到家,角田战战兢兢地下车,在惊恐的情绪中面对接下来他要生活十年的家。

这是个独栋的小洋房,旁边连着个巨大的仓库,那是维斯塔潘工作的地方,他经营着一个小修车厂,规模不大,但他手艺精湛,一直有着稳定的客户群体,做不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的脾气倔得不行,被拉塞尔形容为两头冒火红牛拉都拉不走。角田犹豫着还想牵拉塞尔的手,后者甩上车门径直走到他跟前,单膝跪下,先给他系上不知道啥时候散开的鞋带,然后把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捋,角田想这应该是一个抚摸,就是太用力了显得很怪,角田知道他还存着火气。拉塞尔注视着他,问他,“你想姓什么?拉塞尔还是维斯塔潘?”

角田裕毅缩了缩肩膀,他真的还想牵拉塞尔的手,他把冰凉的手轻轻搭上拉塞尔的手指前端,拉塞尔眨了眨眼睛,显得困惑,显得搞不清这个孩子到底代表着什么。角田鼓起勇气,非常小声地说,“我可以只叫角田裕毅吗?”

下一刻,他冰凉的手再次被那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

 

 

 

角田裕毅在福利院里就总听孩子们聊天,他们什么天都聊,其实最后都会归结于他们会有怎样的一对父母,他们将会过怎样的生活,言语之间不可避免地充满了拿破仑骑得是黄金马这样的臆想,角田听多了也会有自己的臆想,比如说,他将怎样地幸福地睡在父母中间,爸爸妈妈的双臂搂住他,就像搂住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他没有父母,只有两个叔叔,可他也想尝试。

他到达家里的第三个夜晚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角田从他的小床上醒来,感到一阵惊悚的孤独。他当然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床角也不再是锋利的木头,这个房间足够大,大得能容纳他映在地面上完整的影子。他们为他留下床头的夜灯,柔软的灯光照耀着他,但这还不够,窗外的大树投过来错综复杂的枝子影,雨点又急又重,噼里啪啦地要打破他的窗,还有那并不远在天边的雷——它们就在他的头顶,一阵会让他眼睛瞎掉的白光闪过之后,它们就会在他的头顶炸响!那白光闪起的时候,树枝的影子们就狰狞一百倍,要将他抓走。

角田很犹豫,他赤着脚,走向他两个叔叔的房间。

 

叔叔们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边,角田走过去,房门开着道缝,他敲了敲门,这是礼貌。他知道要有礼貌,这是福利院教他们的第一要事,他学的时候假装嗤之以鼻,其实听得很认真。笃笃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很清晰,而雷声接踵而至。角田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终于听到屋里有些动静了,窸窸窣窣床单与被子摩擦的声音。那是拉塞尔叔叔的声音,富有抑扬顿挫的英国调。

“谁呀?”

角田回答,“是我…叔叔。”

“嗯。”那个声音听起来温柔了些,他又听见他说,“你等一下。”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根本不去碰一下那扇门扉。他听见拉塞尔叔叔的声音不再柔软了,冲了起来,“起来把裤子穿上,孩子来找我们了。”

他接着听到麦克斯叔叔意味不明的唔唔声,又是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拉塞尔叔叔为他开门,他低头看着小角田,小角田抬头看着他,一声惊雷炸开,角田立马伸手抓住他丝绸睡衣的衣襟。

拉塞尔笑了,他挑起一条眉毛,“我们小钢炮也会害怕打雷。”这是调侃,角田听不出一丝恶意来。他领着他到床上去,角田趴到两个人中间,一回头,麦克斯搁手肘撑着上身,睁着惺忪的睡眼注视着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他只穿着一条短裤,上身是赤裸的,白花花的一层肉。拉塞尔接着上床来,横麦克斯一眼,“就不能把上衣穿上!”他骂,“让孩子看到好吗?嗯?”

维斯塔潘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躺下来。

角田也躺下去,左边是拉塞尔,右边是维斯塔潘,他夹在中间。哦,这不就是他想象中的内容吗?这不就是梦想成真吗?他乱糟糟的黑发蹭在拉塞尔伸出的小臂上,弯曲的小腿好像能碰上维斯塔潘的腿毛。他向被窝深处再拱一拱,美滋滋地把拉塞尔一条胳膊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再过去拉维斯塔潘的胳膊,他遭到了抗拒,但抗拒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那条胳膊也顺从地顺遂了他的意见,两条胳膊在他的肚皮互相交错,把他保护住。角田感到一种纯然的幸福浇灌着他,他闭上眼睛,现在响在他头顶的惊雷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它响在他耳朵边上他也不害怕了,笨蛋雷电!

 

 

 

角田裕毅到达这个家半个月,就把“害怕”这一印象完全洗掉了。无他,只是因为他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将这两个大人“摸透了”。

麦克斯叔叔,诚如拉塞尔叔叔所言,是个两头红牛都拉不动的人,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一套准则,神奇的是这套准则能够很好地运行下去,而不与这个世界打架。他看起来很凶,之所以是看起来,是因为他其实一点也不凶,只是那对下三白眼睛和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让他显得吓人。他也会露出萌笑,除了工作的时候还喜欢偷懒,有时候角田会觉得他们是同龄人,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二十多岁将要三十的成年人,和他一个八岁的小孩没什么区别。他与他表达亲近的方式通常是小小地捉弄他,比如路过他的时候毫无预警地摘掉拉塞尔叔叔为他戴的绒线帽;或者是教他一些技能,举例:开车。

麦克斯维斯塔潘爱车如命,他成为修车工与他爱车互相影响,互相成就。他和角田说,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能驾着大车开去镇上买菜。只要不说他是个卡车司机,其他关于车的称谓他都欣然接受。角田曾仰着头问拉塞尔为什么麦克斯叔叔不喜欢被叫成卡车司机,拉塞尔促狭地笑,又咯咯地笑出声音,乐不可支,他说,“这家伙有daddy issue.”

什么是daddy issue角田还是不知道,不过他倒是真的被维斯塔潘揪着开车。

关于开车这一点拉塞尔其实是不同意的,他始终认为角田还太小,小腿伸直了也够呛能踩着刹车油门,脖子也是,抻直了都过不了方向盘,这难不倒维斯塔潘,大车不行换小车,他从他的修车库里翻翻又找找,寻寻又觅觅,敲敲又打打,搞出一辆小甲壳虫来,座椅调到最前面,方向盘也足够矮,他骄傲地拍着车框,咣咣地拍,角田真怕他把它拍碎了,他对角田说,这就是你以后的座驾。

亚洲小孩最会的就是响应号召,他打开车门爬进去的速度就像一只小蜥蜴爬进人类为他准备的小房子。

那时乔治拉塞尔在工作。

等他回来的时候俩人已经在他们家门口这条人迹罕至的公路上大呼小叫地颇开了一些时辰了,正好太阳西斜的时候他到家,率先看到一辆小甲壳虫歪歪扭扭向他而来,确实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地在地面上走,但足够冲,那刹车的响声足够刺耳又足够极限。接着一个大孩子拎着一个小孩子刷新在他的车头,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美丽的笑容。

拉塞尔差点气晕过去。

他严肃地走下车,眉毛揪在一起,小孩子知道他生气了,脖子悄悄向后缩,明智地收拢笑容,牵着大孩子的手不说话。大孩子不知道他生气了,依然兴高采烈,他像炫耀似的向走来的拉塞尔说,“我感觉这小子是天才。”

“哦,什么意思?”拉塞尔显得很平静,他甚至挤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小孩子看得出来,他安静得像一只小鹌鹑。

大孩子看不出来,大孩子说,“我只教了他一个半小时,他已经能开成这样了。”

“什么样子?”

维斯塔潘双手对着一拍,“离合,挂档,油门,刹车,小子整得头头是道的。”

拉塞尔单手叉腰,他歪着头,紧盯着他,嘴绷成一条直线。

维斯塔潘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眉毛一松,又一紧,跟着摸了摸鼻子,目光马上转开了。“嗯,但是我认为他确实够年龄学这个了。”

角田察言观色地把维斯塔潘的手指松开,如果不出他所料,这两个人将会在五分钟内再次打起来,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角田来的第一天,感到害怕,感到这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的好家庭,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好家庭有很多种,不拘泥于父亲如山般伟岸母亲如水般温柔,再说了,他也没有母亲,他只有两个叔叔。

这场架不出他所料地吵起来,不过他看不懂为什么吵到最后他们两个进入了房间,又把那道从来给他留着的门缝关了个严实。好奇心驱使他凑近聆听,然而更重要的教诲,就像是什么神谕一般地降下,阻止他的脚步移动。等他们从房间里出来,角田已经坐回他的小甲壳虫很久,说实在的,他也很喜欢这辆小车车。钥匙被维斯塔潘收走,他只能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出来寻他的两个叔叔无奈地站在他的甲壳虫旁边。他看到拉塞尔向维斯塔潘摇头,有一种红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还听得到他说话,他说,“这孩子到底为什么和你这么像?”维斯塔潘马上接话,“因为他与我生活在一起。”

“听着,我要把他培养成F1的冠军。”

“少做梦了维斯塔潘。”

“你看着吧。”维斯塔潘向他的方向抬抬下巴,角田把手指贴上车窗,从他的手指看去,拉塞尔在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维斯塔潘在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在中指的位置,他们,一左一右,都向他看过来,这一刻他是他们世界的中心。

你别管他是不是他们世界的中心,他说是,那就是。

 

 

 

拉塞尔叔叔的话,角田裕毅在摸透维斯塔潘之前更快地摸透了他。一个发起火来也可怕的家伙,不过,他的心要比他的外表柔软很多。角田裕毅本能地知道这事,就像他知道太阳落下了还会升起。他偶尔会把他与妈妈混淆,他有妈妈的香味,妈妈的的耐心,他只是没有妈妈的厨艺。

家中的厨房由麦克斯掌管,但其实他们在角田到来的初期也在点外卖,他来了一段时间,维斯塔潘才鸡飞狗跳地捡起锅铲与锅,一开始是拉塞尔捡起的锅铲与锅,后来他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字面意义上的灰头土脸,然后就是维斯塔潘掌勺了。到角田裕毅办好了入学手续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时候,他已经能弄出一个模样相当漂亮的温泉蛋并着两片烤得焦黄正好的面包片,配上点豆豆子给他当早餐。角田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当拉塞尔给他穿衣服鞋子再把他的书包递给他时,他是那么整洁可爱,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抓着;当拉塞尔太忙,不得不很早就出门时,维斯塔潘便飘然而至,胡乱给他套上这些那些衣服,书包里的书都像长出了手般互相纠缠在一起,然后让他顶着鸡窝头,送他去上学。送他上学这件事总是由维斯塔潘完成的,他自己的小修车厂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拉塞尔的心软就软在,他会十分地坚持许多事,但只要你磨他,磨到足够的地步,他也就会放宽要求。比如角田在去了几天学校就不想去了之后,他就会借口肚子疼头疼,总之总有一个地方疼,然后不去学校,这招一般奏效,拉塞尔即使看得出那是他在装相,维斯塔潘一帮腔,他就会叹息一下,拎着他的公文包离开家去上班,那么那一天就是角田额外的假期,他可以和麦克斯叔叔练车,可以看麦克斯叔叔修车,关于怎么高效率地递工具这事,他已经颇有心得了,比如维斯塔潘从车底伸出胳膊时,如果是两根手指勾一勾,那就是要扳手,如果是五根手指一起勾,那就是要锤子。

角田屡试不爽,在上学的第二个月几乎每天都在琢磨不去上学这件事。但这一次他终于触及了拉塞尔的底线,你知道的,再软和的河流总也有激流时段。又一个他找借口不去上学的早晨,拉塞尔叫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用眼神阻止想说话的维斯塔潘,这就是角田说的,他发火的时候,很可怕。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他说道,“我可以请假,我就站在这里等你的答案。”

角田仰头看着他,发现他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他了,拉塞尔站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会弯下腰来同他讲话。于是角田把嘴抿住了,他的小脾气顶了起来,他保持沉默。

这时拉塞尔接到一个电话。

角田竖起耳朵聆听,拉塞尔在说,“是的,是角田裕毅的监护人,是的,嗯,好的,我现在就会过去。”

他挂掉电话。脸色更加阴沉。

角田看到他的两个叔叔对视了一下,没有任何别的话,维斯塔潘跳起来拿车钥匙,拉塞尔则拉着他向外走去。已经入冬了,天气很冷,等维斯塔潘把车开过来的当口,拉塞尔把角田的小帽子抽绳紧了紧,然后他低头看向他,“校长说你在学校打架。”

嚯,终于闹到校长那里去了,角田裕毅十分郁闷地想。为什么这群笨蛋总喜欢把事情交给大人解决,他们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不一样极了,在福利院他们总是自我解决争端,事情闹大了被福利院长和嬷嬷们看见了是要挨罚的,可他进的这个学校不同,他们又要歧视他,说他是东方大笨虫,说他是原子弹的幸存者,又要把他的书本都挂到树上去,扔到水里去,可当他要用拳头解决,他们却马上哭喊着找起了大人,混蛋,大人们看到这个样子怎么会对你好呢?

好吧,角田在坐进车里的时候想,大不了不过是滚回福利院。

 

维斯塔潘车开得还是很快,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争吵了,更没有欢笑,窒息似的安静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不断蔓延。当角田终于下车时他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拉塞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牵起他戴着手套的手,角田垂着头,偏偏要梗着脖子,跟着他一起走。

他们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看到打架事件的另一方,果然,是约翰,就是这个大傻子,最歧视他的那个人。他站在他的妈妈背后,鼻孔朝天向他哼气。昨天角田还把他按在座位上朝他的脑袋来了一下,并大声告诉他,如果他再敢骂他,他就把他的脑袋砸破,那时候他哭得模样还鲜活如在眼前。现在他怎么那么耀武扬威呀?

这时校长走出来,显然,事情由他主持大局,他长了一张正直的脸,大概吧,角田希望如此。

“您儿子打了我儿子!”那位妈妈激动地说,“你家的亚洲脏小孩竟敢打我的小孩!”

拉塞尔听到这话,立刻低头看了角田一眼,角田感受到视线,也抬头看他,拉塞尔突然把他的小手牵得很紧。“他是不是也骂你脏小孩之类的,你才打他?”他问,语气真是温柔,和早晨在客厅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角田点点头。

拉塞尔把角田的手放进维斯塔潘的手中,角田看到他的两个叔叔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点了下头,角田又看到拉塞尔的眼中充满了坚定与愤怒。他保持着一个好风度与体面,他对那位妈妈说,“请您与我一同进入校长办公室解决这件事吧。”

他们几个一同进去了,走廊里只剩下维斯塔潘和角田,那白人小孩约翰自动离他们远了许多,他不知道为甚么不耀武扬威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并不敢看他们。维斯塔潘看都不看那孩子,领着角田大大咧咧地坐到办公室的等候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角田不安地坐到他旁边,两只脚在空中踢踢踏踏。

“我可以受罚。”过了一会儿,角田突然说。

“啥?”维斯塔潘把手机收起来,他刚玩了一把赛车游戏,赢得很爽。他心满意足,志得意满,心情美丽地看他家的小子,他家的小子没和他对视。

“我可以受罚,”角田狠狠地低着头,下定决心似地说,“就是别把我再送回去。”

“送回哪里?”

角田咬了咬牙齿,“福利院。”

“说啥呢小雪。”维斯塔潘嘎一下乐了,“为啥把你送回去啊?”

“我犯错了呗。”角田冒险抬起头看他,发现他麦克斯叔叔在笑,他有点困惑,又有点不知道什么东西,希望?快乐?在心上流淌,他立刻又低头,麦克斯叔叔这个表情说明他没在责备他,他还有赢面。

“拉塞尔叔叔一定在和他们商量怎样罚我。”

“我靠。”维斯塔潘嘴角咧得更大了,他的手,比拉塞尔叔叔还大,还烫,罩下来,把他的整个脑袋都罩住了,他把他的脑袋当扶手搭!

“臭小子,乔治是在为你出头,知道吗,有我们在这世界上没人能欺负你。”

角田裕毅哗地抬起头,小羊一样顶起他的手惊愕地看他。

“乔治是正儿八经的精英,做律师的,没人说得过他。”维斯塔潘老神在在,怡然自得地说,他把角田一头黑毛搓得像春天的青草般倒伏来去,“哦,”他想到了什么,突然严肃了起来,“我说得过,我说得过。”

 

三十分钟后,乔治拉塞尔,天鹅一样体面地、优雅地从校长办公室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理的深灰西服,昂首阔步地向他们走来,他专门向角田裕毅眨眨眼。

“去,去走廊正中站着,接受他们的道歉,骄傲地站着,去吧,我的小士兵。”

于是角田跳下凳子,在他两个叔叔的注视与保护下向走廊正中走去。他觉得鼻子发酸,他想哭,他忍住了,一个坚强的士兵没有眼泪。他像见到拉塞尔叔叔那天那样站得笔直,很直,肚子有点凸出去,他看到大傻子约翰向他鞠躬道歉,宣读那张以后不再歧视他的承诺书。他宣读完,拉塞尔从后面走过来,说,“这位太太也需要向我的孩子道歉。”

看得出她脸上的不忿,她眼下的肌肉都在跳,但她还是屈服了。她讷讷地向角田说,“对不起。”校长在一旁做见证。拉塞尔整了整衣领,向除了维斯塔潘和他孩子的所有人飞过去一个眼刀,然后在领着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悄悄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角田裕毅少见地由他们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他禁不住抬起下巴,摆出得意的模样,他后知后觉,他在耀武扬威了。

 

 

 

很快角田裕毅的世界就大雪纷飞了,那雪大得一片就能盖住他的眼睛。嗯,是雪片太大,绝不是他眼睛太小。每当他们吵架拌嘴,拉塞尔偶尔会说角田的眼睛随了维斯塔潘才会那么小,把维斯塔潘说急了,他就冲出来要带他去开车,再被拉塞尔一笔帽击中后脑勺,大骂下大雪不许开车。

其实拉塞尔叔叔也很爱开车,角田作证。

拉塞尔开起快车也不是开玩笑的,他有幸体验过,快到车窗两边的景物都看不清。极偶尔的时候,拉塞尔会随口说一说他与维斯塔潘相遇时的事,纯是互相开快车斗气,开着开着就开一起去了。拉塞尔那时逢周末休假,和角田依偎在沙发上等开饭,把长腿蜷着,懒懒地和角田吐槽维斯塔潘,“他那车开得像鱼雷,其实你该和我学开车。”

维斯塔潘刚好端着饭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听到了这话,于是不出所料地这个饭桌又成了战场。角田裕毅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饭,还趁他们吵架顾不上别的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全扒拉走存放进垃圾桶,拉塞尔叔叔没注意到他,很好,胜利。

 

有了大雪纷飞就要有壁炉,有了熊熊燃烧的壁炉就要有一颗像模像样的圣诞树了,有了圣诞树就等于圣诞来临。角田很小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些袜子里的礼物都是院长与嬷嬷们塞的,也没有其他的礼物,都是圣经,他们有唱诗班,有小教堂,圣经用得上。拉塞尔不是没去尝试过哄骗他这世界上其实有圣诞老人,哄来哄去,亚洲小孩一句话就让他没电了,有着黑头发黑眼珠到处都和拉塞尔没有一点相像的孩子撅起嘴巴(就是和拉塞尔学的神态)说,“叔叔,我会假装那是圣诞老人放的,现在让我去和麦克斯叔叔开车吧!”

这是角田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圣诞节,拉塞尔坚持他们要开一个圣诞派对,庆祝孩子的来临。这不知道为什么又导致了他们吵架,角田趴在桌上完成他的家庭作业,其实是在画他的两个叔叔和他的大作,已画到那棵歪脖子老树了,他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两个叔叔的吵架声。

一个说,“为什么邀请亚历山大阿尔本?”

另一个说,“不邀请他邀请谁?”

“回答我,为什么邀请他?”

“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什么不能邀请?”

他们大概真的很生气,忘了控制音量,角田抬起头来,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那时候他亲你。”

“老天,这事情从我们在一起我就在解释,有没有一百遍了维斯塔潘?那是你看错了,他帮我拂掉耳朵上的东西!”

“他也喜欢男的。”

“维斯塔潘!他喜欢男的不等于喜欢我!你喜欢男的你喜欢全体男的吗维斯塔潘?我要不要揍你一顿?”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亚历山大阿尔本”是谁,角田裕毅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圣诞聚会那天家里布置得挺温馨,客厅换上了红色的毛绒地毯,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放在壁炉旁边,枝桠修剪得很齐整。一个小天使在最上头的尖上踮起脚,洁白的小翅膀自由伸展。维斯塔潘曾提议把天使的脸换成角田的脸,被角田激烈地否定,他过了一会才发现麦克斯只是在逗他,之后的两天,圣诞假期里,维斯塔潘再也没享受过递工具服务。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像是地毯也跟着燃烧了,窗外雪沫四溅,窗内温暖如春。角田裕毅窝在红色沙发上,望着圣诞树下的假礼物,他清楚,那都只是盒子。不过就这样他也感到满足了。一所好房子,一个好院子,两个好叔叔,角田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

傍晚的时候,他两个叔叔邀请的客人各自来临了。

人有点多,他记不住,他真的记不住,他知道里面有个黑黑的汉密尔顿叔叔,汉密尔顿叔叔带来了罗斯伯格叔叔,他不确定前面的音节是啥了,还有什么里卡多叔叔?他希望他记得对,兰多叔叔,以前见过面,看到他先大呼小叫给他一个拥抱。还有一大堆叔叔,和他们带来的阿姨,角田裕毅记得眼花缭乱,但他目标明确,他要寻找亚历山大阿尔本!

天真的黑下来的时候,角田裕毅终于看到了他。

他就那样出现在门口,开朗地笑着,真是太开朗了,好像把阳光一起带进来。角田扒在沙发背上,只有俩眼睛露着,严肃地侦查,他看到拉塞尔拥抱了亚历山大阿尔本,麦克斯没有拥抱他,他淡淡地走开了。

“哦,给你介绍一下,乔治。”阿尔本摸了摸鼻子,罕见地不好意思了,角田看到了他黑脸庞上有红色,小孩的眼睛就是好使。另一个男人从他身后走出,看着和他一样黑,黑黑组合,角田想着。

“卡洛斯塞恩斯。”黑黑二号向拉塞尔伸出手去,他们的手交握。

“阿尔伯诺,你是终于老树开花了。”他的拉塞尔叔叔调侃,角田马上把目光移到另外一边的维斯塔潘身上,他在和别人交谈,捏着一罐啤酒,可他时不时就向拉塞尔那边瞥过去一个眼神,等看到黑黑二号,他就不向那边瞟了,他的肩胛自然地放松下来,顺畅舒展得像一只猫科动物。

猫科动物,高级词汇,角田裕毅非常认真地学习!

 

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谈笑,小角田坐在他们中间。依偎着拉塞尔叔叔的腿,或是维斯塔潘叔叔的腿,后来他其实挨个腿倚着,逮着谁算谁的。作为在场唯一的小孩,他受到了所有人宽容的对待。等他不小心倚到阿尔本的腿,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跳开,这一举动显然没有逃脱阿尔本的眼睛,他笑嘻嘻地说,“乔治,你家小孩不喜欢我。”

他这一句话可算是给角田裕毅一个开炮的机会了,“我当然不喜欢你!”他站起来,学着像拉塞尔一样优雅一些,不屑一些,高贵一些,其实学了个四不像,他的黑眼珠太大了,快占据整个眼眶,削弱了不少气势。但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事,站得很理直气壮,像只骄傲的小鸡。“因为我麦克斯叔叔不喜欢你!”

他看着阿尔本一下子就笑倒在他男伴怀中,他的男伴,淡淡微笑着承住他。

“麦克斯!一个醋吃了多少年,有没有十年?”他夸张地笑,夸张地说,大家都笑起来了。维斯塔潘一把将小孩拽到怀里,角田使劲翻着眼睛向上看,维斯塔潘泰然自若,脸上的表情毫不动摇,一个标志的“维斯塔潘正在看着你”表情,他好像啥事都没有——如果不是他把角田的嘴捂得要窒息的话。

拉塞尔及时将孩子抢救下来,放到他的身旁,大家分食姜汁华夫饼,这是平安夜,寓意一切平安美好,瑰丽自然,寓意耶稣的真理将在大地以圣光的形式出现。火焰熊熊地燃烧,角田裕毅最终躺在拉塞尔的腿上睡着,他感到有人为他盖上了层什么,叫他感到很暖和,拉塞尔的腿始终未曾撤走,于是他的梦中始终萦绕着姜汁华夫饼与拉塞尔身上的香味所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角田也记了一辈子,他私底下把他命名为妈妈的味道,他从不说,他谁也没告诉。

 

第二天他在袜子里收到一枚车钥匙。袜子旁边放着一张短短的纸条,角田裕毅看得出那是拉塞尔的笔迹,花体字漂亮极了。

 

-这是甲壳虫的钥匙,从今天起你正式拥有它了,要珍惜它。

我们都很爱你。

——乔治•威廉•拉塞尔  麦克斯•艾米利亚•维斯塔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