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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皆冰雪
Stats:
Published:
2025-11-11
Completed:
2025-11-11
Words:
24,677
Chapters:
5/5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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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64

应念岭海经年

Summary:

避寒从会站起就训练。这其实算不上稀奇。

Notes:

《皆冰雪》之《上》。
避寒中心向。
修文后重发。
我给这篇起名为《应念岭海经年》,但它也可以叫做《童年》,这是避寒的童年。

Chapter Text

避寒从会站起就开始训练。这其实算不上稀奇。许多林鬼都是如此。有付出才能得到收获,要成为卓越的战士就必须付出长久的艰辛,这是很公平的事。但避寒与其他稚童不同,在迎接生命中最初的训练时,他并不会为此哭闹抗拒,相反,他很平静地踏上了这条他将一生前进的道路。不用大人催促,只要将他带出屋檐,来到毫无遮蔽的,能接触到阳光,清风,和自然气息的地方,他自己就会站好摆开架势,从无抱怨,亦不喊苦累,只在大人喊停后稍微活动早已僵硬的身体,再默默等待接下来的训练开始。

他习武是母亲给开的蒙,这些话也是母亲说给他的。至于话的内容本身,他对它们没什么印象。一岁多的孩子太过幼小,能留存下来的记忆着实不多。骨肉稚嫩,不能舞枪弄棒,说是训练,不过是些跑跑跳跳增进体能的项目,最多再学些拳脚功夫,都在自家院子里,实在不值得称道。那时那些训练中唯一称得上是重点的项目是扎马步,练下盘,练沉,练稳,练踏实。“踩实了地,人才有根基,才能有力量。”母亲对当时的他这么说道。

那时似是晌午,也可能是黄昏,他记不清,太阳悬于天际,母亲在他身旁,橘黄的光照得极亮,却没什么暖意,只让人眼晕。

那时有没有听懂母亲的话,他后来也记不清,只记得在与氏族中同龄的孩子一同训练时,他总能轻易将对方战胜。那些人出拳虽快却不够稳,下盘更是虚浮,抬臂一挡,甚至不必出拳,只顺势轻轻一推,他们便都倒了。

母亲说的对,没有根基,便没有力量。

和族中的孩子一起训练是从他三岁起开始的。林鬼氏族以武立命,对战士的培养格外重视,不仅开始时间极早,手笔也格外大。

这点后来的他很清楚,那时也一样。

作为氏族,林鬼的人口颇为繁盛,和他一起训练的孩子约么有百十个,那并非全部,只是其中的一批。这百十个孩子齐聚在一处极为疏朗开阔的庭院,那里砖石铺就,平坦宽广,百十个孩子齐刷刷站在一起,彼此间隔着距离,像土中的萝卜,林间的笋。寒风吹过,掀起成片的哭声与叫喊。

有孩子在为父母的离开而哭闹,被拎起来关到一旁的耳房,有孩子站的久了开始叫苦,在意识到没人搭理后坐在地上说不干,也被拎起来关到房间。声音不断顺着门扉窗棂传出,令站在队伍最前的避寒不胜其烦。无论在那时还是后来的他看来,那些训练都算不上辛苦。不持械,不负重,不练武,不对打。不过是出拳扎马步而已。可被拎起来关到房间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最终一排耳房全都挤满了人,只剩小半的人还站在日光下。

在那日的训练结束后,一直坚持下来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向身后看去,仍有许多人站着。这些能坚持下来的,大多都是早早被父母引至这条道路的人。

“好战士是天生的,生下来就能看出来。”林鬼间悄悄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这话有没有道理姑且不论,使得越来越多的父母早早开始给自家孩子进行训练却是事实。这些人会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给孩子的训练上,一刻也不停歇。于是话还说不顺的孩子能将一套拳法打得有模有样,还没椅子高的孩子能一个跳劈将椅子一击劈碎。当然,要持刀,乳臭未干的孩子再怎样训练也不会有那样的力量。他们比另一些孩子更早经受风吹日晒,更早经受流泪流汗,更早学会平静、坚持与忍耐——从他们父母而非氏族中的训练师傅那里。

虽然他的母亲也早早对他开始了训练,但她并不赞成这些行为。这是避寒自己感觉出来的,他母亲从来不对这些事多说什么。他的父亲倒是会认可其魄力、坚持与付出,然后再补上一句但也不过不必如此操之过急的话。他那时正踩着凳子站在桌前,由母亲握着他的手习字,没有心思去思考父亲在说什么。那些话飘进他的脑海,停留片刻后随即飘出,什么也不剩下。

毛笔蘸上研出的墨,移到面前裁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缓缓移动。初学先大书,不得从小。于是写出的字大到一个写完便要挪动纸张,一张纸写完也不过写到宇宙洪荒。彼时氏族的训练刚开始没多久,骤然提升的训练量让他的身体脱力,握笔的肌肉忍不住颤抖。在母亲松开他的手之后,他写出来的字边缘都不受控制地带着波纹,他为这而感到难堪。他无法忍受这种失态,将一句话一遍遍地抄写,直到自己的手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直到写出的字终于能够让他满意。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辰宿列张。

无论他写多久,母亲都在他身旁。

屋里点着灌了香料的蜡烛,裹着纱绢制就的灯罩,上面绘着工笔的花鸟鱼虫。窗边的斗柜上用清水插着花,那花朵堪称硕大,随着时令更换,浓烈而舒展,有着清润的色泽和幽暗的香气。它们氤氲浮动在室内,妆点避寒的整个童年,在他的记忆中绵延至今。即便后来已超越母亲成为林鬼最优秀的战士,他也仍对母亲怀着深沉的钦佩与敬意。她有着红松一样笔直的身躯,湛然凛冽如冰雪,巍峨自持如群山,厚重包容如大地。她饱含智慧,宽厚和缓,尊重规律,敬畏自然,是所有林鬼都该学习的榜样。他始终这样坚信,哪怕一瞬也不曾改变过。

依他的性格,进食与睡眠外的每分每秒都不应被浪费,都应被用在提升自己的宝贵用途上。但他的母亲始终将对他的训练控制在一个据她所言更适合他的程度内。

他为此不解——怎样才算更适合他?不断前进才更适合他。

在他第一次将这些想法告诉母亲时,母亲少有地大笑。她搂着他,抚摸着他的脸,声音中带着浓厚的笑意:“你的时间长着呢,我的孩子,你不用这么着急。”

他那时体会不到这背后蕴含的情感与爱意,对于自小自尊心便格外强烈的他来说,他感受到的只是轻视,因年纪而来的轻视,这轻视还来自他的母亲,他为此格外不快,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好啦,好啦,”她仍在笑,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你知道时间宝贵,这是一件好事,我很高兴,真的。但我更希望你能体会到更多。避寒,我的孩子,生命不是单行线,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他对此懵懂,并不理解。

生命当然是单行线,他要勤加训练,快快长大,变得能文能武,成为林鬼最强的战士,成为世上最有力量的人,天下无敌……

这些念头还来不及结束,他便眼睛一闭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少不更事的时间就这样匆匆离去。

即便他在长大后再怎么极力回想,能在记忆中找寻到的童年也只有这些碎片。三五年的时光对成人来说称得上转瞬即逝,可那时的他不过是个不过几岁大的孩子,每一天都过得那样漫长,怎么会只剩下这些?

 

就是只剩下这些。

 

避寒不能不承认,当训练脱离了父母,脱离了家庭,来到由氏族统一管理的境地,那更符合他的口味。氏族的领地靠近极北大陆,昼短夜长,他们在夜幕中离开家,像在黑暗中见到光亮的蛾虫那样来到训练场,那里燃着松明火把,照得周围如同白昼。火把燃尽后再换,燃尽后再换,待前后共计三批火把燃尽,天边才透出隐约的亮光。他们在此时有一炷香的时间吃早饭,一炷香后必须要回到这里。日落后仍是如此,一炷香的晚饭时间,然后再是三批火把,至此他们才被准许回去休息。

最早的项目仍是出拳扎马步,但其余的内容越来越多。

学拳法。从最简单的学起。招式身法很容易就能记住,但使得纯熟又恰到好处却很难,即便早已烂熟于心,也仍要日耕不辍每天练个成百上千次。让它们成为本能,像呼吸一样,巡视的师傅这么说道,不要等敌人攻击过来还得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出招,那样只会死路一条。这是个枯燥且熬人的过程。但熬下来的人大多都能在之后的对练中表现得更好。

对练是另一项重要内容。两两一组,互相对打。要求总会变,必须用学的招式,不能用学过的招式,下半身不能移动,一只手始终要背在身后,步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堪称花样百出。唯一不变的要求是击败对方,以对方起不来为准。

分组起先是随机,后来逐渐取决于表现,赢者总是对战赢者,像是比赛。避寒在这场比赛中赢到了最后,于是他迎来了车轮战。他又赢了,于是要再加上负重。仍是赢。他起先尚会兴致勃勃,很快觉得厌烦。这些同龄的孩子对他来说毫无挑战性,就算赢了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负责训练这些孩子的年轻人抱着胳膊看他,很快笑了:“好吧,反正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你跟我来。”

“我瞧得出来,”年轻人对更年轻的避寒说,眉眼飞扬,带着独属于年轻人的骄矜和蓬勃朝气,他带避寒一起离开那处庭院,甩下那些仍在对练的孩子,语气轻快中带着笃定,“你和那些孩子不一样。战士是天生的,生下来就能看出来。你有天分,你有着一切能成为卓越战士的潜能。”

避寒跟在这个教导了他三个月的师傅身侧,面目平静,直视前方,对这份直白的夸奖毫无反应。三岁多的孩子身量不足,他甚至不到对方腰间,走两步才赶得上对方的一步,这份对比令他不满。母亲予他乳汁,予他拌着碾碎蛋黄的细腻米糊,予他佐以肉泥的烂熟谷物,予他精心烹调浮着菜末的柔嫩蛋羹,予他剔过刺的鱼肉、虾泥蒸的肉饼、切成长条的水果、奶与蛋蒸出来的布丁。奶与蛋与肉与粮食与果实,一顿顿进入他的肚腹,浇灌出他如今的身形。他感激这些,但它们仍不够。书中说七尺男儿,他要长得比七尺还高,七尺,八尺,九尺,就这样一直长下去,顶天立地。这份在他胸腔中涌动着的豪情在那个瞬间并未向外显露出分毫,他脚下的步伐虽快不急,每一步都迈出同样的距离,消耗同样的时间,行走间上半身纹丝不动,只吹过无声的微风。

他们并没有走多久便到达目的地,那是一处于领地而言堪称偏远的院落。敲门后开门而出的是个身量中等的妇人,穿在最外的是一件除了粉嫩的颜色外整体称得上素淡的厂襟长衫,领圈和镶边都只有一道,围起的地方绣着颜色不一的碎花。黄色的腰带间插着烟袋,乌木的烟杆,黄铜的烟锅,白玉的烟嘴。避寒微微皱起了眉。他的视线随后越过了妇人看向庭院。这处院子面积中等,整洁有序,但物品太多,显得略微有些逼仄。墙边码着整齐的木头、煤块与铁锭,挨着角落里一尊极高大的铜炉,炉边流过活水,水边是个铁墩,上面放着锤与刀,一旁的地上堆着铆钉、链条与兽皮。都落满了灰。

那妇人的站姿懒散歪斜,在打量了前来的人后面露不快,信手抽出腰间的烟袋,娴熟地捻起一撮烟叶塞进烟锅点燃,长吸一口,而后悠悠吐出白烟。

“带这么大的孩子来我这儿,”她问带避寒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你是欠收拾了?”

避寒眉皱得更厉害了。

“别急着生气,这可是好苗子。”年轻人说,“你不教他可惜了,波夫人。”

“个半大小子,”波夫人嗤笑一声,颇为不屑,“你又懂什么好苗子了?”

年轻人闻言不怒不恼,脸上仍挂着笑。

“看看嘛,波夫人,这孩子很不错的。”他推了推避寒,“快,打套拳给波夫人看看,她可是林鬼所有战士中最擅长训练新人的,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你的表现了。”

避寒抬眼看向这位波夫人,一时间并未动作。

这不对。他想。这不对。这妇人有多大能耐,能被冠上这样的称号?纵她真如此,又与他有何关系?氏族的训练与他无甚裨益,这嗜烟的妇人又能给他带来什么?他尽可以自己训练,自己长大,而非被带到这个瞧不上他的陌生妇人前,凭着打拳令对方回心转意。若真需要教导,他自有他母亲,她是氏族中最好的战士,如果比不过眼前这人?

“带回去吧,”波夫人哼了一声,“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这也不对。避寒想。这也不对。他如今自是幼小,却并不孱弱,他无法与成人抗衡,却并非只能被成人蔑视,他勤勉刻苦,夜以继日,如何就只能得到一个浪费时间的评价?这妇人对他全无所知,怎能直接对他加以否定?

于是他说:“等等。”

波夫人正抽烟,闻言哼了一声,示意她已知晓,年轻人退至一侧,给避寒让出地方。于是避寒开始打拳。他虽年幼,至今会的拳法已有数十种,现下打的是长拳。这套拳法他学的最早,也练的最多。母亲教给他这套拳法,和他一起练了一遍又一遍。双手握拳,屈肘抱于腰侧,头向左转,直视前方,这是起势。左脚开步,两拳腹前错臂下劈,这是马步双劈。身体左转,右拳前出,这是拗弓步冲拳。右脚前蹬,左拳直出,这是蹬腿冲拳。上身左转,右拳右出,这是马步冲拳。一路打完还有二路,二路打完还有三路,三路打完是收势,虚步亮掌,并步对掌,两臂下垂,目视正前。式正招圆,动迅静定。

波夫人皱起的眉散开些许,但并不是全部。她咕哝了一声,避寒听得分明,她说的是“这么大的小孩”,语气仍是不情愿。

“你跟我进来,”波夫人思忖片刻,而后长出一口气,这么对避寒说道,接着冲送避寒来的人摆摆手,“你走吧。”

那年轻人闻言眉毛一挑,什么也不说,只是告退离去。

避寒走进院子,波夫人的声音向他砸来:“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要是想知道你还有哪里不够好,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避寒抬头,波夫人已在他面前站定。与刚刚相比,她此刻站得堪称端正。

“哪里?”避寒问她。

“我知道你的母亲。”波夫人的视线掠过避寒的衣领,他的衣着很合身,衣领不高不低,深蓝底色上绣着暗纹,滚了一道纯黑的边,格外精细。“我也知道你的父亲,”波夫人又将视线转到避寒的脸上,“他们把你教得不错,你也用心,”波夫人说,“这很好,但你用心得过了头。”

避寒正觉不解,就见波夫人手上一动,她那带着拐的烟锅便像一只钩子,将他的手钩了过去,全不受他的控制。波夫人蹲下来拽着避寒的手一捋袖子,他腕上层层叠叠的细布口袋便露了出来。

避寒盯着那些口袋,盯着那只钩,烟草燃烧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他开始觉得烦躁。氏族训练中负重是必要的一环,沙袋一层层地加上去,从早至晚,不许离身。这本没什么。除了它们太轻以外。于是他拆开缝合的线,将袋中的沙土悉数倒进母亲的花圃,再将铁砂灌入其中。他又望向波夫人。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已被眼前的妇人发现是明摆着的事实,可那又怎样呢?

“我了解你的父母,他们绝不会这样要求自己的孩子。”波夫人说,“你知道你的小聪明实际上并不聪明吗?”

避寒不答,只是一昧不服气。他亦感到不解。如同他母亲所谓更适合他的话,如同眼前波夫人所说的并不聪明。为何这些人总是如此?

波夫人并不多说什么,信手将避寒手上的绑着的布袋全部拽下,然后对他说:“现在,把刚刚的拳再打一遍。”

于是避寒便打。他负了气,暗自下决心非要打得比刚刚还要好不可。

可事不遂人愿,他此次打得失了章法。负重一去,周身立时轻飘飘的,一动起手来,力使得急了,拳出得快了,打得简直不像话。他臊红了脸。波夫人像是看到什么好戏,瞧着他笑了。避寒朝波夫人看回去,哼哧哼哧地喘气,脸涨得更红。但波人依旧笑,笑得更欢。于是避寒明白波夫人并非为他拳打得不好而笑,只是觉得他羞恼的样子可笑。

这人真坏。他想到。这真是个不像话的大人。

波夫人松开了避寒的手,她又开始抽烟。烟草燃烧的声音几乎响在避寒耳边。“你太心急了,”波夫人说。

避寒不答,抿紧了嘴不说话。

“加负重是为了锻练力量,锻炼力量是为了掌控力量。”波夫人继续道,“现在你该明白了,你无法掌控的力量就不是你真正拥有的力量。”

避寒的拳头紧了又紧,但最终还是松开。

他向眼前给他上了这一课的人抱拳行礼,说:“我知道了。”

“不过我看你还挺是那样的,平时你就先自己练着吧,不要操之过急,我会帮你看着的。”波夫人这么和他说。说完便离开,随后带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与避寒身高相仿,穿着一身红衣,扎着两只并不算长的辫子,有一张于孩童而言无论如何称不上亲切的脸,在被波夫人带来时,那张脸上笼罩着一幅心不在焉的神态。

“塞克托,”波夫人对她说,“你以后可以和他一起训练,这是……”

波夫人说到这里迟疑起来,她转而看向那刚刚收下的孩子。

那孩子并不瞧她,而是看向她的女儿,说:“避寒,我是避寒。”

 

那是避寒和塞克托见的第一次面。他自此开始与塞克托一起随波夫人习武。这着实不是一个能被称之为愉快的过程。虽然确实长于训练,但波夫人平日里颇为繁忙,避寒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也并不如何关心,在见不到她踪迹的时候,他就自己训练,层层加码,他适应且擅长这个。

大多数时候,与他做伴的是塞克托,这可以称得上是那几年时光中为数不多的亮点。这女孩有着不亚于他的自尊心和意志力,初时看他甚挑剔,但一同训练几天后那双眼中便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辉。她总凌厉着眉眼,要和他比个高低,这进取与韧性让他忍不住对她萌生出欣赏与好感,一个战士的成长正该如此。

在少数波夫人显露身形的时候,她会对两个孩子在她缺席期间的训练成果加以点评。她确实一如避寒所想,是个不像话的大人,因为她那些点评实在和批判没什么区别,几乎要将这两个孩子的努力贬得一无是处。更可气的是波夫人说得总是对的,这让避寒更加不忿。而塞克托与他不同,总是对此显得兴趣缺缺,不甚在意。

避寒忍不住为此奇怪,这女孩心高气傲不亚于他,反应不该如此平淡才对。于是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向塞克托问及此事。

那时他们刚训练结束,塞克托正靠在院中角落的树上,调整她微微发乱的呼吸,他站在一旁,将梗在心中许久的疑惑问出口。

那天的阳光并不强烈,但穿过枝叶还是照下斑驳的影,摇晃着打在他和塞克托的脸上。塞克托那时长得比避寒微微高出些许,直视他的时候眼神总会微微向下。她就那样垂着眼,笼着树影,表情模糊,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感情地说:

“习惯了,我妈她就这样。”

避寒恍然大悟,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她不在的时候,谁在管你?”

“邻居。”赛克托说,“还有我妈训练过的人。他们时不时会来看。”

避寒这下不能不惊讶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吃什么?”

“有人送饭给我。”

“没人陪你吗?”

赛克托看了避寒一眼,“你啊。”

避寒一怔。

 

待回过神,他又开始问:

“波夫人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不知道。”

“她不告诉你吗?”

塞克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爸爸呢?”避寒又问。

“不知道。”

避寒不再说话了。塞克托也不再说。

 

“你可以来我家。”避寒又说,“如果你想的话。”

塞克托看他一眼,说:“我不想。我为什么要想去你家。”

 

他们又不再说话,一直到当天训练结束,他们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避寒习字时在案前站着出神许久,握笔的手迟迟未落在纸上。

他母亲坐在一旁,正裁一匹靛色的布,并不催促他。

墨滴到纸上,啪的一声,避寒的意思回笼,他看到染了一点黑的纸,思考片刻,而后放下毛笔,转身对着母亲,说:“和我一起训练的那个女孩,她是波夫人的女儿。”

母亲轻应一声。“我知道,那女孩叫塞克托,是吧?”她这么说道,手上剪刀仍在开合,刀刃咬噬布匹的声音富有节凑,称得上悦耳。

“她是波夫人的女儿,这怎么了吗?”

“我听塞克托说,”避寒犹豫着,还是将话说出了口,“她的母亲并不照顾她。”

“是呀,”母亲说道,“波夫人是个大忙人呢。”

避寒觉得母亲话中的语气与平日不同,奇怪地问道:“她在忙什么?”

“大人物交代的事。”他母亲这样说,手上动作仍不停。

“宗师交代的事吗?”避寒又问。

母亲裁布的动作停下了,她着实停了一会,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接着她把剪刀放回笸箩,裹好裁到一半的布,起身将它放回到橱柜上。她的视线在一瞥后便停在案上不动了。

避寒顺着看过去,看见案上污了墨的纸。他抿抿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母亲没有责备他,她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捻起来,往火盆上一放,那纸便飘飘悠悠地落了进去,整张盖住下面的柴炭与火焰。火盆是黄铜的,直径二尺,三足立在地上,云纹滚边,錾着成团的火纹,里面燃着柞木炭与松枝,哔剥作响。松枝冒着蓝色火苗,被纸盖住后片刻间便将那纸张烤得彤红,纸由那一点红燃起来,火焰又在片刻间席卷肆虐,将纸张燃得蜷曲,照得室内大亮。

避寒一惊,看向母亲。

母亲却不管他,只怔怔地盯着那火焰,直到它燃尽,只留几片打着卷儿、摇摇欲坠的灰。

“那个叫塞克托的女孩,”母亲问起避寒训练时唯一的同伴,“你喜欢她吗?”

“她很好,”避寒有些不好意思,“我很喜欢她。”

“那好。”母亲说,她不再看火盆,走到避寒身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她母亲训练你,与我们有恩,她父亲又和我有旧,于理于情,我都该照拂她,你明天告诉她,她可以来我们家,我会像照顾你一样照顾她。”

“我和她说了,”避寒有些挫败地说道,“但她不想来。”

他的母亲沉吟片刻,手仍放在避寒头顶。

“这也正常,不过你不用担心,等下次波夫人回来,我会亲自去和她说清。你以后仍同她一起训练,我仍会像照顾你一样照顾这个孩子。我会每天为你们准备好食物,你带过去,三餐和她一起,你们吃同样的饭;我会四季为你们按身量裁制新衣,完全依照你们的喜好;每天晚上我会去教她读书认字,就像我之前教你一样;她受伤我会为她治疗,她生病我会照料她痊愈,和你受伤生病时一样尽心竭力;等你们六岁,我会带你们挑选属于自己的马,教你们骑马打猎、拉弓射箭,直到她的父亲回到身边。”

“好。”避寒扬眉一笑,很高兴地说,而后他又皱起眉,不解地问母亲,“你认识塞克托的父亲是吗?”

母亲并不多说,只答了声是。

“她父亲又去做什么了?”避寒又问,“也是大人物交代的事吗?”

他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笑完她缓缓说:“别着急,寒儿,这些你总会知道的。”

 

避寒六岁的时候,他母亲像曾经许诺过的带他和塞克托去选马。氏族的马场选址在一处山谷,谷内地势平坦狭长,有着汩汩涌动的不竭泉水和茂盛浓翠的丰美草场,两岸是黑铁一样的高山,由谷底往上望去像是直插天空。避寒不知氏族是如何在冰天雪地中做到如此的,但这里实在宜人,无垠的草地望去像碧色的绵绵的河,河水中闪着莹莹的光,水光周围汇聚着大小颜色各不相同的成群马匹。据母亲所言,这里豢养的马皆是氏族代代选育出来的名种,亲人,有灵性,格外好骑。数量最多的是铁蹄马,这马有着极坚硬的墨色蹄子,在乱石崎岖的山林里也能如履平地,很适宜在氏族所在的位置用以代步。母亲劝避寒和塞克托从它开始骑起,他闻言摇头,这马体格短小,不够高大。母亲又说可以选乌审马,这马又叫走马,体型秀丽,行动灵活,性格温驯,耐力极强,很适宜初学骑马的孩子驾驭,避寒又摇头,这马同样不大。母亲不再提议,直接问避寒想要什么样的。于是避寒指向聚在山谷正中央的马群。那是所有马群中唯一白色的,共计八十余匹,无一不体格健壮,体型优美,毛发洁白。远远看去,都似正发着光,美丽又耀眼。

母亲笑了。她的眉眼弯起,其中带着些许了然。“眼光真不错,”她说,“它们世代在族外一处山脚下的草甸栖息繁衍,族里花了大力气才让它们在这里延续下去,选育了几百年,聪慧睿智,矫健勇猛,称得上稀世珍品。”

母亲愈说,避寒的眼睛愈亮。然待优点说完后,母亲再说的话便不是避寒想听的了。

她说:“但是很可惜,那不是你能选的马。”

避寒抬头望向母亲。疑问即便未说出口,也不能更明显——为什么?

他母亲眼中含着的柔和笑意并未散去,她仍盈盈看着避寒。

她并未为避寒解答他的疑惑。

一旁塞克托的视线也从那群白马上移开,她看向避寒,又看向避寒的母亲,接着举目四望,发现周围除了他们三个以外再无他人,又转向避寒,开口道:“因为那是属于宗师的马。”

避寒的母亲又笑了,这次她的笑中带着赞许。

“塞克托说得对。”避寒的母亲对避寒这么说道。

她牵着避寒和塞克托走进马场,一步一步,走得不徐不急。

“你知道我们的规矩。”她对她的儿子说,“氏族里最好的一切,都是属于宗师的。”

她带着身侧的两个孩子一起,涉过水,踩过草地,经过成群成群的马儿。

避寒向它们一一看过去,没在其中任何一匹上看到那群白马身上有的从容。

母亲最终带着避寒和赛克托停在一群黑马前。

它们同样高大,正是避寒喜欢的,和那群白马一样。它们的皮毛油光水滑,气势凛凛,威风阵阵。

“这群马世代繁衍在一处丘陵上的草地,栖息在草原最好的泉水旁。它们和那群白马一样,被氏族带到这里,精心培育了几百年,而且……”她看向避寒,眉毛一挑,“它们比白马更悍勇,更耐寒,也更适宜这里。”

她轻推避寒和赛克托,示意他们开始挑选。

“马是你们的朋友,”她说,“能你们心意相通的马,你们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这叫缘分。缘分会让你们不用驯服就能驾驭它们,缘分会让你们配合得比那些需要驯服磨合的骑手与马匹更好。”

那天避寒始终没感受到母亲所说的缘分,只挑了一匹最健硕漂亮的黑马。他不知道塞克托有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缘分,但当母亲把塞克托同样抱上马背,他看着这一人一马,也觉得很合适。

没有鞍鞯马镫,也没有辔头缰绳,避寒塞克托就这样坐在光秃秃的马背上。他母亲从腰上取下两根马鞭分别递给他们。“把这当做礼物吧。”她说,“骑马只有一个要诀,那就是别从马背上下去。”

避寒被母亲的话逗得轻轻扬了扬嘴角,很快又抿回去。

他接过鞭子,夹紧马腹,策使它带他前进。赛克托紧跟在他身侧。她从不肯落后。

他的母亲留在原地,看着他。随着马蹄疾驰,她变得越来越小,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视线越过母亲,看向那群仍在徘徊踱步的白马。那群属于宗师的马。一直到它们的身影和他母亲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避寒才转头向前望去。

 

在拥有属于自己的马之后没多久,避寒就达到了要进行下一步训练的年纪。

氏族自小便开始训练孩童习武,但氏族要的不仅仅是习武之人,避寒对此很清楚。氏族要的是战士,守卫氏族的战士。甚至更多。氏族守在苦寒之地的缘由避寒不知,也不曾问过。在这里就是在这里,这无需什么理由。族人要守护氏族,这同样也无需什么理由。氏族的领地里有山有岭,有河流有草原,还有茫茫无际的参天古林。这些都要氏族的战士一一体验。

波夫人彼时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塞克托仍住在那座院子,一应行动都与避寒一起。这两个孩子在原野求生的训练项目中也同样共进退。他们一同吞食冰雪,一同捕捉猎物,一同在松林中穿梭,一同在冰面上行走,一同度过茫茫雪地和无边草原。若不是到处都有露着棕褐枝干和苍绿针叶的巨树,他们几乎要在寒风骤雪中患上雪盲。他们在冰雪中生活,冰雪也在他们的身体中生活。自然磨砺他们的身体,也教会他们生存。当他们终于互相搀扶着回到氏族时,这两个孩子眼中属于孩子的懵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凉。所有人都说,他们已经成为了林鬼,真正的林鬼。

他们并不是单独回来的。

避寒回归氏族的脚步在草原中停留了许久,他和塞克托一起爬过许多山,越过许多丘陵,走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地。他不曾对塞克托说他为何如此,塞克托也不问。这问题并不需要被问出口。直到他们已经到达氏族极西的所在,而避寒迟迟找不到他想找到的,塞克托才开口说别再继续了,说该回去了。

那时他们正在爬一处山坡,避寒对塞克托的呼唤理也不理。他脚下仍在向前,走得更快更急,几乎要跑起来。塞克托并没有喊他多久,她很快也跟了上去。她本以为避寒会一直跑下去,但男孩很快停住了。在她到避寒身边时,她也停住了。他们一齐站在那处山坡的顶端,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在那草的碧色与天的蓝色间,多出了第三种颜色。

那里曾经被冠以海之名,寓意着丰饶的物产。那里曾经发生过战争,悍勇的将士在这里决定了两个政权的强弱兴衰。几百年过去,它换过名字,样貌仍未有丝毫改变。水里聚集着鱼,天上游弋着鸟,岸边栖息着动物,无数物种、无数生命聚集在这里繁衍生息。

而今,被它吸引过来的存在又多了两个。两个林鬼。两个那样年幼的孩子。

在那之后塞克托和避寒都不再言语,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赶往那抹水色的所在。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林鬼氏族领地的土地是黑色的,流经的河水也是黑色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非黑即白,这里不同。当他们终于来到那座如今被冠以湖之名的水边时,他们感受到了冲击性的震撼。由同样景观带来的猛烈震撼人一生只会有一次,自此以后,他们对水天相接这词产生的第一个联想注定只会是这里。

这里是个好地方,对动物是,对人也是,许多草原上的住民在这里栖息。他们驱逐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野兽,豢养成群的牛羊,随着太阳的升落骑马放牧。避寒在这其中见到了许多马,其中当然有白的,甚至还不少,但它们都与氏族中的不同。白马与白马不尽相同,他这样想到,脑海中紧随其后地接上了另一句话——林鬼与林鬼也不一样。这话难免有些奇怪,他为此甩了甩头。视线在一瞥中移到了在天上飞翔的群鸟身上。

时至今日他随母亲学习狩猎已有过一段时间,迄今为止抓过狍子和鹿,也捕过狐狸与狼,这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挑战性。他始终不曾与真正野性的动物交手,这让他深感遗憾。氏族的山林中固然有熊和虎,母亲也教过他该如何追踪,但它们的行迹实在难寻,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待在林中,至今不曾遇过。

而今天上盘旋的鸟却不一样。那鸟飞得那样高,从地上望去几乎成了一点。但他仍能认出那群鸟的品种。它们与林鬼一样生活在极地,是这世上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

氏族对这猛禽自有称呼,但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海东青。

依照常理,即便是在江水封冻的最佳时节,也要最娴熟的猎人在代代相传的地点昼夜潜伏才有机会蹲守到它们的身影。现下避寒头顶聚集了一整群。它们振翅高飞,俯瞰大地,对身下的生物骄傲地啸叫。

避寒的视线锁定在了它们的身影上,这翱翔在高天之上自然的野性的生物填补了他眼下心中隐约的失落与空缺。他开始盘算如何将其捉回氏族。即便如今时节不对,他手边也什么都没有。但避寒确信他做得到。

氏族狩猎一贯以来只用弓箭,族人蔑视使用那些取巧火器的人,但即便是最好的牛角大弓也射不到那样高远的地方。只有等待它们来到地面才有机会对它们进行抓捕。鹰隼机敏,绝不会在人群繁盛的地方停留,只有在人迹罕至之处才能见到它们的身影,如今天上会盘旋如此之多本就是件奇异之事,不趁此良机将之擒获到手实在叫人难以甘心。思及这点,避寒更加专注地观察天上鸟群的动作,片刻后他得出结论:它们在战斗。这件奇异之事有了合理但更加奇异的解释。除繁殖季之外人们绝见不到这种高天生物成对活动,如何在这里聚了一群彼此战斗?这本不是他该关心的事,良机稍纵即逝,错过便不会再来,穷尽一生的等候于此一途上毫无作用,代代都有无望的人。但避寒还是关心。

“现在是它们迁徙的季节。”他轻声说道,既是思考,也是在表达疑惑,“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

“它们在争夺领地。”塞克托说道,声音如她一贯以来的那样沉稳清晰,“一块领地只会有一个万鹰之神,就像一个氏族只会有一个宗师。”

这话叫避寒一个激灵。这很奇怪,因为赛克托说的话是那样的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到避寒的意识不该为此猛地一凉。可他就是如此。这凉没有行迹,没有缘由,不在肉体,而在精神,好似连片大雪飘进他的脑袋。他并不怕冷,但忍不住要开始疑惑,为何近来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兆。这不确定性让他心中惴惴,于是他转头看向塞克托,微皱着眉神色不虞。

如今换作塞克托对他理也不理,她仍旧盯着天空,眉目舒展,眼中泛着兴味,她说:“这些鹰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避寒听到群鹰在高空啸叫,饱含决心与锐意。

这声音本不该传到地面,但确实传到了他的耳中。

杀吧,杀吧,我们间只能活下一个,败者身死魂灭,赢者得到所有。

他安静着,安静着,突然说:“我们该把它抓回去。”

塞克托闻言看向他,挑眉笑了:“好啊,我们把它抓回去。”

 

有了目标之后接下来的行动就变得容易。

这世间的一切在有了目标后都会变得容易。

天上的战斗早晚会出来结果,这过程要不了太久,避寒和塞克托在地面上也抓紧开始了行动。他们没有捕鹰时需要用到的大网,这不是现在的他们所能赶制出来的东西。好在这里不缺诱饵。避寒挑出最幼小的羔羊,这团带着白色毛发的细嫩皮肉会让最挑剔的鹰隼也无法抗拒。在他用绳索将那只羔羊缚在背上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尖锐嘹亮的啸声,他知晓此刻天上的战斗已经出了结果。

抬头望去,果然只剩了一只在盘旋。

它飞得那样欢快自由,那样志得意满。

避寒和赛克托一起顺着这胜者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照理来说捕鹰时诱饵旁绝不能蹲守活人,因为瞒不过鹰的双眼。可现在两个孩子并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四处搜寻,终于在这片草的海洋上找到一块足够大的石头将羔羊捆上。这幼小的生命起初还会为离了母亲族群而不安啼叫,但放在地上后不久便开始低头啃食青草,它再也没机会喝到母羊的奶——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它的皮肉被鹰爪划破,脑袋被鹰喙击穿,血液灌溉身下土地上的青草,肉进到避寒、赛克托、还有他们新抓获的万鹰之神的肚腹之中。

这场捕捉称不上凶险,但也颇为麻烦。

他们先在那块石头旁团成一团卧了整宿,灰黑色的衣服帮助了他们,让他们变成大石头旁的两块小石头。

在那只雪白俊鹰从天上闪电般俯冲到羔羊身上的时候,他们的肢体早已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

这不要紧,对林鬼而言,意志的优先级永远要高过肉体本身。

他们扑向那只鹰,同样像闪电一样。

他们俩配合极为默契。

塞克托抓向鹰的双腿,避寒则去扼住鹰的脖子。这鹰那样骄傲,那样巨大,羽翼展开超过成人,爪钩锋利如刀,喙坚硬如铁。只消看到那肠穿肚烂、头颅洞开的羔羊便知道它有着怎样的威力。所幸这两个孩子足够灵敏,也足够沉着,彼此不须商量便已分工明确。一个紧紧抱住它的双腿,一个扼住了它的脖子。两人一鹰便这样滚作一团,在草地上纠缠不休。

这鹰巨大,但它仍要飞,所以它中空的骨头使他不能像人类孩童那样受得住冲撞禁得住摔打。它在慌乱中不停挥动翅膀,庞大的羽翼仅一击便足以让避寒头晕眼花,但这于事无补。强大却不够致命的反抗反倒激发了男孩身上的凶性。男孩骑在鹰背上,死死抱着鹰颈,膝盖一曲,奋力一顶,这硬骨便从侧方击中鹰的头颅。

 

有凄厉的尖啸从避寒扼住的脖颈中传出。

有羽毛纷飞脱落,像是在这里下起了一场氏族领地里的雪。

 

这鹰彻底昏死过去。

避寒决定回去氏族。

 

下决定之后的第一件事并非赶路,即便这路确实漫长。

伴着初升的太阳,避寒与赛克托开始做的事是分割那只已经死去的羔羊。他们并没有从氏族中带刀出来,但顺着口子剥下羊皮只要有力气便能够做到。

这羊已被开膛破肚,两个孩子要做的只是掏净内脏后将之架在火上烤。他们离开氏族的时候没带火种,这在平时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它是考核中的重要一环。在氏族领地那样寒冷的环境中人离了火便无法生存,要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火焰?

避寒不愿去想这个问题。

自纸张焚烧那晚后他便对火焰产生了莫名的情绪,他对此说不清道不明,每每念及此他脑海里的想法就会像江水那样涛涛奔涌,转瞬即逝又接连不断。这东西是好是坏?是远是近?是亲是疏?母亲口中的大人物又是谁?谁能高过宗师?为何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母亲也不愿告诉他?母亲说他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能?

随着燃掉一张纸的火焰而来的这许多问题让避寒只觉得困惑,他自此看到火焰便要出神,意识到自己这一改变的瞬间他开始讨厌这东西。

这背后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那晚盆中的火,起码避寒觉得要比那更早更多。他觉得他生来就不喜这跳动灼人的东西。

在离开领地的试炼过程中,避寒并不提起一切和火有关的话题。在吞咽冰雪的时候,他一并将捕获处理后的生肉送入口中,这一举动被塞克托厉声喝止。

避寒为此忿忿,又深觉实在无法将这许多没来由、只显得他意志如此薄弱、如此易于动摇的想法对塞克托说清,只好任由塞克托数落,而后看着她架起火堆。

现下与那时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避寒盯着火舌舔舐的羊肉出神,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这羔羊颇为肥硕,油脂滴滴落入火中,滋啦作响。他身侧是块完好的羊肉,那是给他们新捕的鹰留下的,塞克托对此很清楚,但仍旧戒备地盯着他和那肉。避寒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拾起它。塞克托果然开始生气——避寒!她就这样大声喊他。避寒将那块肉扔到脚下,哈哈大笑起来。这欢欣如此畅快,笑声如此响亮,都在这广阔天地间回荡不止。但笑声还未散开,避寒的动作就止住了。在塞克托愤怒还未散去的讶异的眼神中,他将还沾着羊血的手伸入口中,稍一用力,拽出两颗根部同样带血的牙齿。回顾刚刚的战斗,他已经分不出这两颗牙是因为哪一次受击或磕碰而摇摇欲坠的了,太多翻滚,他实在记不清。他看着那两颗牙,又看向地上仍在昏迷的猛禽,手上颤颤,神色少有的带着无助。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塞克托便瞅着他大笑起来。她笑得比刚刚避寒还要欢快响亮,她秀丽的眉毛高高扬起,眼睛也弯弯。避寒将那两颗牙齿揣进衣襟,见到塞克托笑得那样高兴,自己忍不住也笑了。他们就这样笑起来,然后一同分吃了那羊。

“还会长出来的,”在吃羊之前,赛克托指着避寒脱落牙齿原本所在的位置,这样对他说道,“新的会比原来的更好。”

新的会比原来的更好。避寒在心里不住地琢磨这句话。新的会比原来的更好。他看着赛克托,盯着她圆圆的眼睛,问:“你觉得,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吗?”

赛克托眨眨眼,她看向避寒,问:“你指什么?”

“你觉得,”避寒一字一句地说道,吐字缓慢得像是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什么东西都是新的比原来的更好吗?”

“这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了。”赛克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而后这么说道。

这话确实很难给出回答。

二人就此结束了话题,分着吃了那羊,往氏族赶回去。

塞克托怕那鹰逃跑,动身前坚持要将它绑住。避寒心中并不赞同。那鹰昏迷前便已经脱了力,避寒在那时松开了它,巨鹰转头回望,闭眼前视线死死钉在避寒身上。母亲所说的缘分在此时终于显露了踪迹,即便未经训练,但避寒已经认定这鹰不会离开他。

他把这说给塞克托,她拧眉盯着他许久,口中不住冷笑。“无论如何,未经驯服的鹰总要在腿上拉着线,尾巴上缀着铃。”她这样说道。

避寒心中不以为然,但仍旧依从。只是现下他们已经离了人群,实在寻不着铃铛,避寒便只用原先用来捆羊的绳索,将鹰的腿与他的胳膊捆在一起。在他的动作结束之后,这鹰便醒来了。时间分毫不错。于是避寒又想到母亲说的缘分,对这鹰更多了几分喜爱之心。

清醒后的鹰眼神未有丝毫改变,里面仍旧泛着寒光,它拍着翅膀腾空而起,旋风般盘旋啸叫。避寒将留给鹰的肉扔向它,巨鹰发出尖利鸣叫,飞扑过去一口接住,整块囫囵吞下。避寒又快活地笑起来。

三天过去,这鹰片刻不曾离开避寒身侧,那根捆在他们两个间的绳子自始至终不曾被拉直。于是他提议解开那根让他不痛快的绳索。塞克托哼了两声,不理会他。于是避寒便将绳索解开。这鹰自此盘旋得更高,飞得更远,仍旧不离开避寒所在的方位。

 

避寒和赛克托已经在草原上耽搁了许久,赶回林鬼的脚步自然格外匆忙,二人一鹰就这样昼夜疾驰。在临近氏族领地的时候,连人带鹰都明显的瘦削了下来。

但经过磨砺的人总是愈瘦愈精神,人如此,鹰也如此。在两道雪亮箭矢自远处的林中飞速射向避寒和赛克托的时候,是这只飞在高空中的鹰隼率先向他们发出的预警。

在这两个孩子回到林鬼的那一天,氏族正在为一个不得了的人举办葬礼。这是氏族那时最重大最要紧的事。氏族在所有数得上的头领纷纷带着人马齐聚在葬礼上,为谁能接替死者的位置而对峙。

避寒的父亲同样出席了葬礼,但他并不在这些对峙的人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