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以拇指为支点,中指轻轻拨动,黑色中性笔在我手上打了个灵活的旋。稿纸上的数字和符号在视网膜成像完毕,却始终没有被大脑接收。我又在走神。大脑拒绝思考和功课有关的一切,反而莫名其妙地发问:
“我是怎么学会转笔的?”
——我是怎么学会转笔的?我生来就会吗?转笔有很多种手法,为什么我的肌肉记忆唯独青睐这一种?
——有人教过我吗?他是谁?……“他”?
记忆闪回到一个午后,教室里的浅绿色窗帘被风鼓起,卷着细碎的灰尘飞扬在半空中,耳畔响着熟悉的蝉鸣。银发少年把脑袋撑在一截过分白皙的腕上,右手握着红色钢笔,没写几个字就快速翻动手指,把笔转成一朵殷红色的花。那时候的我大概也在走神,手指不自觉地模仿起他的动作。
“啪嗒”。中性笔从我手中飞脱,落在课桌上。银发少年循声转头,一双红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了我。我尴尬得耳朵发烧。
他回过头去,用那支钢笔匆匆写着什么。不多时,一张纸条向我递来。红色的墨水,漂亮的字迹。我无法不怀疑,那一抹红墨水是从他的眼瞳里萃取而出。
“碇真嗣同学:
我的名字是渚薰。你可以叫我 薰。”末尾画了一个很大的笑脸。
意识到自己上扬的嘴角时,我已经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我提笔在纸条背面回复他,刚刚摔过的笔有些断水。
“薰同学:
你知道我的名字?叫我真嗣就好。”
思前想后,我也加上了一个笑脸。不过,微笑的弧度比薰克制得多。
所以是薰教会了我转笔。只是,为什么我的记忆稀薄得令人窒息?这让人心慌。曾几何时,我笃信自己不可能淡忘关于薰的一切。
我在14岁那年认识了薰。他是转校生,座位在我左前方,隔了两桌。由于外貌出众,他在编入我们班的一周之内就被整个年段所熟识;但他后来告诉我,我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人、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当时我的心情,大概是受宠若惊吧。这是我第一次得到所谓风云人物的关注——不如说,这是我第一次得到他人的关注;我几乎没有任何经验来回答这份偏爱,只好说“谢谢”。
薰很惊讶地挑起眉,说:“为什么‘谢谢’?”
如果不能说谢谢,那么留给我的还剩哪句话呢?支吾声尴尬地在嘴唇间滚动了几轮,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薰看着我语无伦次的样子,展颜一笑:“没有人会不知道你呀,真嗣。”
分明是没有人会不知道你,薰。我在心里苦笑,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心脏却像一个胀满的气球,发堵也发飘。
我跟着薰做过很多出格的事。
他带我溜出体锻的操场,躲在天台上用索尼MP3听披头士。我们分耳机,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器乐在左、人声在右,薰每次都让我先挑。我们谁也没提起“同时戴左右耳”这回事,以至于后来我终于听到器乐与人声的组合时,反而感到了莫大的残缺。
他和我分享外语课上给老师画的肖像。薰的字写得漂亮,画技却很不怎么样,当然也可能是在报复外语老师当众评阅他的功课。当时我们最期待外语老师布置小说续写,因为薰总会呈上一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大作,把外语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师说他根本没把自己当学生,而多半是把自己当作芥川龙之介;薰却似乎很享受这份批评,以及同学们的哄笑。我每次都跟着全班一起笑,心里却为他捏把汗。
他带我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翘了升学考前的一节晚自习,翻出学校的围墙,去看夜晚的大海。那天傍晚,霞光灼目得仿佛能把教室变成一片火场,薰反身跨坐在我前桌的椅子上,下巴轻轻磕着木质的椅背。我咽下最后一口便当,听到他很安静地开口:“真嗣,我们要不要去看海?”
我愣了一下,无意识地咬住了筷子头,然后反问:“什么时候?”
“现在。”他说。
“可是……”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出去。”
我们都知道这个“出去”意味着逃学,但是我答应了。
看见薰的衬衫被晚风掀起,隐隐露出白得发亮的腰线时,我们已经在去往大海的路上了。
薰和校门口的杂货店老板熟识,打了个招呼就牵来两架自行车;车把很破旧,起着斑驳的锈,但我们毫无芥蒂地把住了它,就像握住了自己生命的舵。车辙歪歪扭扭地碾过街巷,渔瘘里的腥膻和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融化在暮色里,成捆的黑色电缆分割着昏暗的天空。《德米安》的开篇描绘过“两个世界”,我感到自己就骑行在属于幽灵和醉汉的那个世界里。
至于薰,我分不清他属于哪个世界。他和我穿着同样干净的制服,从秩序井然的校园里并肩汇入这五光十色的洪流中——我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属于哪个世界了——我只知道,此刻最好把脚下的车踏板踩得飞转起来。
薰肯定不是第一次骑这种破车。他的车技很娴熟,两只轮子像生在腿上的器官一样服帖;于是他敢在下坡的时候撒开手,高举到空中。昏黄的路灯笼罩着薰的银发、薰的双臂、薰的白色衬衫,令我不合时宜地幻视了天使的光环;在急速的下降中,他扭头看向我,没头没尾地道:
“我说不定,就是为了和你相遇才出生的。”
我听见血管敲打鼓膜的有力声响,隐约明白这阵心悸不只是因为滑下陡坡的失重感。我攥紧的双手出了汗,黏黏地糊在车把的铁锈上;我少有地放声高喊薰的名字,叫他小心不要摔倒。
但我又是那么期待这条下坡的尽头变成断崖,好让我们双双坠落进无边无际的未知中去。我感到惭愧,因为在15岁的某个傍晚,我竟然开始幻想死亡,幻想被某种不可抗力,永久地定格在有生以来最绚烂的一瞬。倘若半路突然横过一辆十吨卡车,把我和薰同时撞飞,身着白色制服的我们会变成两翼白鸟,永远地属于这个夜晚、永远地属于彼此。
这才称得上不虚此行。
后来,我是如何跟随着薰到了海边、如何对着大海消磨了半个晚上、又是如何尽兴而归……这些记忆反而变得像过曝的胶片一样模糊。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出逃并没有如我所想地成为我和薰二人间的秘密,因为我们在校门口被眼尖的明日香逮到了
“笨蛋真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今晚偷偷出去约会了!”她盛气凌人地向我宣布。
什么约会……但这不是重点。我近乎哀求地问她:“你不会告诉老师吧?”
明日香根本懒得理我,长发一甩,扬长而去:“也就是你才会这么无聊!”
薰恰好还完自行车,款款走向我。“她的意思就是不会告发我们。”他一边说着,一边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似乎能扇起令人发痒的气流,送来一丝海水的味道。
我没问过他有没有听见明日香说的“约会”。如果没听见,我将感到遗憾;如果听见了,我将感到不安。我害怕和他在插科打诨中,一致地矢口否认了那两个字。
那个夜晚我没有盼来那辆定格时间的卡车,所以明天如期而至、升学考如期而至、随父母前往新城市的车票如期而至。
16岁如期而至,孤独如期而至。
我再没有见过渚薰,再没有踏离过学校的秩序世界,也再没有设想过死亡。
我无意识地转了很久的笔。黑色中性笔,如今已经不会失手落地。我滑动笔尖,在高数作业旁的稿纸上写下了薰的名字,这一次笔迹饱满,没有再断水。笔袋里有一支红色钢笔,高中最寂寞的那段日子里,我谁也没告诉,只是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家文具店,想找到薰曾经用过的那个牌子的钢笔。
但是我没有找到。因为从某一刻开始,每一支红钢笔都是那么似是而非。我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已经忘记了他的钢笔长什么样,于是告诉自己,薰的钢笔是地区限定。
薰也是地区限定。还是我14到15岁的季节限定。
我最后买了一支笔身颜色最像他眼睛的钢笔。不敢相信又几年过去后,我竟然连买下它的原因都快忘记了。看来我的肌肉比我更长情,记他记了更久——转笔。转笔。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把中性笔放下,抽出那支钢笔,旋开笔帽,捻在手指间,继续烦躁地转动起来。
很久没写过字的钢笔果然漏墨了。一滴红色墨水由于惯性,被甩在稿纸上缓缓地渗开。
恍惚间,我仿佛在和那双红色眼睛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