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请问管理职业车手和小儿子,哪个更简单?”
“非常相似,因为没一个人听我的,他们都很固执。”
托托·沃尔夫曾在采访中这样回答。
假如时光能倒流,假如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决计会给出唯一且确定的答案。至少刘易斯·汉密尔顿和乔治·拉塞尔不会因为要不到饼干和彩虹糖而躺在厨房的地板上表示抗议。
他靠在几步之外料理台的边缘低头看着那小小的人,依然试图谈判,“Jack,我们必须讲信用好吗,你刚起床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你曲奇,现在才过去多久。你知道的,如果妈妈在,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小儿子回以沉默。
“下午再吃。”
回以沉默。
“你永远不起来了吗?”
沉默。
“好吧,我也生气了。我们不再是好朋友了。”
他所有的谈判都无效。
沃尔夫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来回踱步,冰箱面板上隐约映出他烦恼的脸。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原本他计划周日——也就是今天——带Jack去布里尼奥勒练习卡丁车,现在显然他们无法在预约的时间抵达了。别人问起他该怎么说,和六岁的小孩缠斗了一番所以耽误了时间?如果可以,他也想躺下去。
僵局直到餐桌上的手机震了几声才算打破,拉塞尔的消息浮上屏幕。
“我昨晚回来了。”
“当时时间太晚了没有告诉你。”
“刚刚吃过早餐,你呢?”
沃尔夫已然没有耐心打字,选择直接拨通拉塞尔的电话,“George,你今天有重要的安排吗?真的非常重要的。”沃尔夫强调。
“呃……”电话那头拉塞尔的五官各自动了动,快速思考其中是否有什么陷阱,迟疑地答道:“好像没有。怎么了?”
“太好了。”沃尔夫充满喜悦地挂了电话,仿佛谈成了一笔大单,在拉塞尔疑惑地从耳边拿开手机时换成了视频通话。
拉塞尔点开,画面里并非预想中的老沃尔夫,而小沃尔夫正倒地不起。不满七岁的金发儿童躺在地上瞪了一眼镜头别开脸。
“Oh my……”拉塞尔的惊讶维持了一两秒钟,忍俊不禁眉开眼笑,提高声音说道:“看来某些人陷入麻烦了。”
“是的。”沃尔夫答,“我们的友谊破裂了。因为他超出限度地向我要糖和饼干吃,我拒绝了他。Jack,你要和George打个招呼吗?”
“Morning,buddy.”拉塞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小孩的脸从左边撇向右边,他不是不想和拉塞尔说话,拉塞尔上次还承诺陪他去开车,他只是不想在父亲面前开口。
唤起失败,沃尔夫切换了摄像头走到一边去,他压低声音对屏幕那边的人说,过来,救我。
“Say please.”画面里拉塞尔正坐在餐桌旁,像电影里的反派一样抬起下巴。
“Please.”沃尔夫深吸一口气,根本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拉塞尔要是想听他多说几次也无妨,之后给他做成闹钟铃声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老板过于爽快,反倒让拉塞尔没得到什么反派变态快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好吧,等下我就过来。
拉塞尔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而出时,阿尔本来电。今天他似乎人气特别旺。
“你从伦敦回来了?”
“嗯哼。”
“下午去打球,四点?”
拉塞尔摇摇头说今天恐怕不行,站在电梯间眺望窗外摩纳哥闪闪发光的海。果不其然被抱怨你可不是出去一周回家了要闭门休息一整天的人。
阿尔本说完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刚回来就要去他那里报到?”
“他们父子好像吵架了,我去看看热闹。”
“Which one?”
“The small one.”
好吧,好吧,阿尔本从未听说过拉塞尔的卖身合同里还有babysit的部分,挂电话之前幽幽建议,我觉得你需要一些法律援助,真的,有空了研究一下劳动法。
出师不利,他得去联系下一个人了。
下电梯,步行200米,上电梯,轻车熟路踏进沃尔夫家。
拉塞尔从地板上双手捧起一只倔强的小狼,放进怀里抱起。Jack俨然迎来了为他撑腰的人,靠在拉塞尔的肩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妈妈呢?”拉塞尔见偌大的家里只有这父子二人,晃晃怀里的Jack。
“出差,去工作。”
“你的保姆阿姨呢?”
“有急事回阿尔及利亚。”
拉塞尔问什么小孩答什么,他问今天还想不想去练车,外面天气太好了,Jack也说好,本来就要去的。
“那我们去换衣服!”拉塞尔提高声音调动Jack的情绪。
沃尔夫在一旁不做声,低头假装看手机,余光里拉塞尔抱着Jack往卧室的方向去了,悄悄松了口气。
从摩纳哥出发前往法国南部的布里尼奥勒,地图显示以现在的路况驾驶时间为一个半小时。拉塞尔觉得以自己的车速一个小时就该开到,考虑到车上有小孩,将预期调整为一个小时十分钟。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沃尔夫跟在身后,拎着孩子出门要带的一大一小两个随行包,他不明白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需要这么多东西,难不成里面还有尿不湿?保姆走之前收拾好一部分,又事无巨细列出一张清单,交代了出门一整天需要的东西,忧心忡忡地说先生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沃尔夫则表示他小时候也是带过妹妹的人,短短几天不成问题。
此刻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非常傻,随行包有着儿童惯用的鲜艳的色彩还带着图案和手绘,边边角角缀满挂饰和徽章。而Jack在前面骄傲得像王储,好像做错事的是他一样,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对视起来也变得更加理直气壮。沃尔夫警告一指,Jack迅速别开脸。
感受到诡异的氛围,拉塞尔拉开车门前停下了手,转过身来问,“等等,你们不讲和吗,要这样到赛车场还是下一周?”
“我等着他向我道歉,然后我说好我原谅你。”沃尔夫拉开G63的后备箱,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去一包,扶着车框说道。
拉塞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这样一家人,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人告诉过他。
“你一定在开玩笑,你明显生气了,就算他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怎么敢再找你道歉。”
沃尔夫认真地争论,George这一点上你错了,他不怕我,他不怕这个家里任何人。Bene和Rosa小时候绝对不会这样。他刚才冲我做鬼脸,无所畏惧。
拉塞尔硬是忍下了一句,怎么会一样,他们刚懂事没多久就知道父母的婚姻要完蛋了,而怀里这个不光是老来得子,还是你人生风光无限的时候得来的,那时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像滚雪球一样向你砸来。现在刻薄不利于推进沟通工作,他决定攒到下一次。
我没有!Jack扭过头来否认了一句,趴在拉塞尔的肩头,脸蛋被挤出柔软的一团。
“好了,都听我的,不然我们就哪里都不去了,我回家。你……”拉塞尔拍拍Jack的背,“可以继续躺在地上,今天天气不错,我会给你选个能晒到太阳的好地方,”他转向沃尔夫,“你作为监护人想必要继续在一旁看护他。”
父与子双双沉默。
拉塞尔做起调停者,冲着沃尔夫,“你先。”
我?沃尔夫扶着车顶,手指在上面敲敲打打,他在这方面的经验较为稀缺,需要时间组织语言,“okay,Jack,你得先看着我……”
拉塞尔应声调转方向,不等Jack回头,他没耐心陪这对父子闹了。
“我错在……我应该对你更有耐心,我应该向你解释为什么你不能吃那么多糖和甜食,坏处在哪里,但是我没有,只是一味拒绝。”
大法官拉塞尔点点头,继续。
“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们从没有单独相处超过24小时,爸爸是成年人,也许你总觉得我们无所不能,随时随地可以拿出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但其实我们心里也充满慌乱和焦虑,怕自己不能照顾好你。它确实发生了,我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下次一切会更好的。”
拉塞尔又觉得自己像神父,他心里这么想的嘴上也这么说了出来,“好了先生,你的忏悔时间结束了。”
沃尔夫瞪了他一眼。
“你呢,Jack?”
小孩的话就简单得多了,对不起爸爸,这两天好几次惹你生气,但你都原谅了我,我爱你。
沃尔夫摇摇头举起手,父子俩碰了碰拳,冰释前嫌了。
“太好了,讲和,怎么没有彩带从天上落下来呢?”拉塞尔抬头看天,“好几次?幸福的小子,他多爱你。你不知道他对我们有多凶,暴君。”沃尔夫插话,什么时候,这是污蔑。
拉塞尔说着话拉开后排车门,将Jack放进来。沃尔夫从另一边上车,一起动手固定好小孩子都不乐意坐进去的安全座椅。
法国南部同样是晴朗的好天气,驶过海滨公路,即使一月末的海水很凉无法下去游泳,本地人依然选择换上泳衣在正午的沙滩上享受日光。
拉塞尔瞟了眼后视镜,后排重响欢声笑语,兴奋的孩子和缝隙中流露出疲惫的父亲。他无法压下幸灾乐祸的心情,自然也无法压下幸灾乐祸的嘴角。他没有孩子,所以即使25岁要结束了,早已完完全全是个大人了,视角依然是家里最小的宝贝,抽空自省——我小时候应该没有?如果它发生过,亲爱的妈妈,我很抱歉。
他感受到一种平等,原来任谁都要遭受此种折磨——哪怕是暂时的,那个平常可以搞定一切摆平一切的托托·沃尔夫也不能逃过一劫,正从包里掏出一只鹅黄色的毛绒玩具和蓝色的卡通吸管杯。
在路上拉塞尔了解了更完整的故事线,在他回英国期间,沃尔夫当了几天全职父亲,事发突然,但好在时间短,并且其中有两天是上学的日子,比起临时找人来,他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而这正是错误的开始。
好在发展到最坏的时候,拉塞尔回来了。耐心爱心责任心、喜欢小孩子被小孩子喜欢的他的大救星,乔治。
“Jack,去开卡丁车开心吗?”路上车不多,拉塞尔摩挲着方向盘侧脸问后排。
“当然!等下我要把你撞出赛道。”
拉塞尔ohh了一声,小恶魔,那我可要当心你了。
沃尔夫出声阻止,“你不能这么做,不能想着撞翻任何人。”他看向前排,可怕吗,他就拿这样稚嫩的童声说出这种话。
拉塞尔笑着说道,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说一些从电影里或者大孩子那儿学来的,听起来很有威慑力的话,像什么我会狠狠教训你,让你知道谁才是这里的狠角色blabla,再过几年,你将这些话拿给他听,他自己要无地自容。
沃尔夫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他并不能完全看到他的脸,说话时向上瞥,偶尔可以看到沃尔夫也在看着他,视线短暂地碰在一起,驶入隧道时又分开。
指示牌上写着前方一公里有观景台,拉塞尔放慢车速按照箭头的方向开,严格来讲他的育儿经验也许比沃尔夫更丰富,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车里坐久了会不舒服。他们不舒服的时候就要开始想方设法闹了。
“我们下去看看。”
观景台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海水,偶有车子停下过路人驻足一刻再出发。
南法冬天的海水颜色更深,到了一月底气温明显回升,日间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他们都把外套留在车上,靠着观景台的栏杆休息。
“你带你的赛车服了吗,George?”Jack靠着父亲的腿仰头问。
拉塞尔蹲下,推推墨镜,“按照你上次的要求,这次带了。”
他第一次陪小孩去开车,以为只是做临时教练,穿着便服去了。他知道与其说是陪小孩,不如说是在场边陪沃尔夫。后来按耐不住想上车试试的心,让工作人员找了他尺码的一套新赛车服。结束的时候Jack背着手神情腼腆地提要求,乔治下次可不可以穿自己的赛车服来,还有头盔,这样我们看起来都很专业很酷。拉塞尔笑着答应了,回头在无人的角落双臂锁住沃尔夫的肩,在他耳边审问,你儿子才六岁已经开始给我下达指令了,我成什么人了。家人?沃尔夫反问,扭头看见拉塞尔的神情在一个瞬间里变了又变,最终松开了钳制的手走到一边去。
“我带了我2022赛季的衣服来,你知道的,那是我正式加入梅赛德斯的第一年。”他指指Jack的身后,“第一年为这个家伙开车。”
“他是一个好老板吗?”Jack问。
“他是一个好爸爸吗?”拉塞尔反问。
一大一小对视,同时笑了起来。
沃尔夫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低头问你们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些。
还有,笑是什么意思?
后半程加快了速度,路上遇到了汉堡王,开进车道点餐处买了大人的午餐。
取餐窗口店员为了拖延出餐时间,跟拉塞尔闲聊,你们没有点薯条?我们的冰淇淋可比麦当劳好吃多了。你长得真帅,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吗。
拉塞尔说,我的朋友们都觉得我长得非常像一位F1车手,你认识乔治拉塞尔吗。
对面摇摇头,说自己并非狂热的体育迷,出餐铃响闲聊戛然而止,迅速将纸袋递了出去,祝他们用餐愉快。
车停在一片空地上,Jack的午餐是沃尔夫从包里拿出来的,他早上做的三明治。诚然,他应该对孩子更有耐心,但是当他在替他准备午餐,而小崽子在他身旁不停问,爸爸我能吃饼干吗,为什么不能,爸爸我能吃软糖吗,为什么不能,果冻糖总可以了吧?爸爸你在做什么,我可不想吃那个。
刚刚点餐被嘲笑法语稀烂的英国人转回大半个身子探头看,借机回敬,“那是什么?有机的吗……吃了不会怎么样吧?这可是你的亲儿子。说真的,好想看看你做饭然后被惹恼的样子。”
沃尔夫将餐盒递到拉塞尔面前,里面有切开的一半三明治,样貌不甚美观,“你看起来很想吃的样子。”
拉塞尔连说了两个No,I’m fine,谢谢,不了,托着沃尔夫的手礼貌地推了回去,我们英国人不是什么都吃的。恰好有电话打了进来,他赶紧接起,没想到那是一个相当长的通话,几乎陪伴他吃完一整个汉堡,直到有人看不下去从后排伸手拿起杯架上的饮料放到他的嘴边。他看了沃尔夫一眼,低头抿住吸管。
重新启程的时候,拉塞尔玩笑般说道,刚才真应该有人替我们拍下来,我要发到一些聊天群去让他们看看我在梅赛德斯的地位。
“不,是看看我在梅赛德斯的地位。”沃尔夫靠在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说道,听见拉塞尔的笑声。
下午两点,布里尼奥勒卡丁车赛道开始营业,他们准时抵达。
新任经理等候已久,视野里由远及近驶来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奔驰越野车,他上前迎接。作为欧洲知名的卡丁车赛道,他们有过F1车手光临,也有像沃尔夫这样的车队管理层在假期、在非比赛周的周末带着年幼的孩子练习。倒是第一次见休赛期老板带着自己的车手和孩子一起来,奇妙的组合。
这是他第一次在赛车场外,以如此近的距离见到乔治·拉塞尔。
梅赛德斯的车手从驾驶位下来,比他印象里还要高和瘦,乳色的羊绒衬衫解开了胸前的两颗纽扣,肩上搭着一件亚麻色针织衫。这里是法国,如果他不认识拉塞尔,更愿意将面前的人当做迪奥或者阿玛尼的御用模特,以为曾在哪张一闪而过的奢侈品广告牌上见过他的脸。
拉塞尔关上车门,摘下墨镜和他握手,一同袭来的还有男士香水惯有的柠檬和木质香气。经理客套了一番,说自己曾在哪个赛道上看过他哪场大奖赛,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期待下赛季梅赛德斯的表现。拉塞尔淡淡地笑着,倾听时注视着他的眼睛。
诸如此类的话讲了几分钟,沃尔夫牵着他年幼的儿子绕过车尾从身后走来,握手之后顺势放在拉塞尔肩头,“我今天带着一位现役车手,一位未来的车手。”拉塞尔扭头看着沃尔夫说俏皮话,“你是退役车手,我们实际上是三代传承。”
“谁说不是呢。”沃尔夫耸肩。
Jack在车上换好了他的赛车服,此时抬起头说领口不舒服,拉塞尔动作更快一步,弯下腰替他松开扣子重新调整,耐心又温柔地问现在呢,好点了吗。
倏忽间,经理记起一些暧昧的传闻,媒体的书写已是克制的结果,毕竟要规避法律的追责,私人场合的言论总是更不堪。大型体育赛事总是这样,多数时候人们对赛场上的精彩瞬间津津乐道,转过身来,赛场外的流言蜚语更是有着居高不下的热度。挖角,暴力,出轨,复合,关注者们乐此不疲。
看着围场秘辛的主角正在眼前,他总是忍不住评判一番,试图从拉塞尔和沃尔夫——当然今天还有沃尔夫的儿子——肢体和言语的间隙里勘破一二。
有资格举办锦标赛的专业赛道周末四面八方的来人注定不会少,Jack的车已经在车间做调试,他走在前面领着拉塞尔去看自己的车,几乎要跑起来了。沃尔夫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蓝天,白云,不用带孩子,有人带孩子,感觉真好,他希望这种愉悦表现得别太明显,但很难。
被抓住合影几张,他抽身出来走进室内的休息区,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自助咖啡机,该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了,沃尔夫想。拉塞尔这个时候从他身后冒出来,下巴几乎要放在他的肩上了,“你办公室也该放一台这个,以后谁想和你约coffee chat,先投币。”
“不错的主意,真正的资本家。哪里赚钱哪里花。”沃尔夫赞扬。
“我要卡布奇诺。”拉塞尔跑开去换衣服前留下他的点单。
时间过了没两分钟,沃尔夫等待第二杯咖啡打好,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拉塞尔求助的电话,“你能过来帮帮我吗,我好像不该穿两年前的衣服……”
沃尔夫走进更衣室,让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更为狭窄,赛车服的拉链卡在拉塞尔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赛车服的主人在反复拽拉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
沃尔夫拨开拉塞尔的手,亲自试了试,没有拉动,确实卡住了,“你是假期吃胖了吗?”
“Toto!”靠在更衣室的墙上,拉塞尔想要推开沃尔夫也空间有限,轻轻搡了一把,效果和调情没什么两样。
沃尔夫提议去拿工具剪开,这样穿着坐进车里反倒影响驾驶,没什么意义。拉塞尔说不想让Jack失望,他答应了他的。
“好吧,只能再试试,”沃尔夫上下来回拽动,拉塞尔在惊慌中试图阻止面前人的动作,摁住他的手,“我以为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要试了,万一断掉……”
“难道你有?”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开了,沃尔夫满意地松手。
拉塞尔低头重新从腰的位置小心地拉上衣服,这次很顺利地一拉到底,他松了口气。沃尔夫替他整理好领口,手掌的背面擦过拉塞尔颈部的皮肤,低声说,你穿它总是很好看。
拉塞尔抬起脸看着沃尔夫,“我也这样觉得,我喜欢你夸我。”他踮脚,双臂环住沃尔夫的肩,感觉到沃尔夫搂住了他的腰,要更亲密一点时,Jack从外面跑了进来,在门外问,George你换好了吗?
拉塞尔毫不犹豫地将抱着他的人推到墙上,示意沃尔夫待在这里,不要和他一起出来。
沃尔夫待在更衣间里,听见拉塞尔走了出去,问Jack自己的赛车服怎么样,这下他们终于统一步调了,车可以上赛道了吗,声音越来越远。过几分钟他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Jack已经坐进车里,准备开启他的第一段旧胎练习,拉塞尔在一旁看着,和技师确认刹车片的磨损程度,笑着说他的little boss明早必须去上学,不然real boss就该疯了。沃尔夫正好走到了他身边。
“你不开几圈?”
“我先看看他现在开得怎么样,”拉塞尔的视线始终落在Jack的头盔上,身体的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感叹道:“……天呐,中午真热。”更衣室好不容易穿上的赛车服,在阳光下站了几分钟又利落地脱去了上半身。
室外赛道空间广阔,在拦网的里侧有很大的走动空间,孩子们在身边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观察一会儿上来向两位名人要合照和签名。拉塞尔蹲在地上挨个在他们临时找来的本子上签名,问围绕在他身边的孩子,你几岁,在跑哪个组别的比赛了,住在法国吗还是别的地方,像孩子王一样。
沃尔夫出声提醒,“George,你前面有桌子。”
“太好了,你没有等我签完再说。”拉塞尔站起来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铁丝网后的户外桌椅旁举起笔问,“该谁了?”
其中最大的孩子反倒是最内敛羞涩的一个,排在最后,小声跟他说我也想像你一样将来成为F1车手。
拉塞尔低头在本子上正龙飞凤舞,勾起嘴角,递回笔记本的时候注视着少年说祝你好运,去跟旁边这个人要一下联系方式。沃尔夫正在他身旁面朝赛道坐着。拉塞尔将笔还回去,也转过身来。很快Jack从他们眼前飞驰而过,小小一个,他相信他们脸上一定同时露出了堪称慈祥的笑容。
“不错,遇到颠簸后控车很稳,这个阶段车感好是非常珍贵的。”拉塞尔撑着下巴看向远处评价道。
“但愿他能一直感兴趣下去。”
“怎么他还有别的远大志向?”
“第一是拯救动物,第二是苏格兰橄榄球,第三才是这个。”沃尔夫两手一摊,会聊天如拉塞尔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接上话,拍拍沃尔夫的膝盖,“……至少是个善良有爱心的孩子。你真的会让他去做别的吗?”
“假如有一天他说爸爸我要去非洲又有什么办法。Bene当初就不感兴趣,我带他去赛车场,他问我什么时候去公园玩,我哄他进去开几圈,我想等他坐进车里,体验了那种速度和快乐,从此就会爱上赛车。”
“然后呢?”拉塞尔好奇地转过头来。沃尔夫的大儿子只比他小三岁,如果本尼迪克特当初走上了赛车之路,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沃尔夫会如何不遗余力地支持,就像围场其他车手的父亲一样。那么,后来很多事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他说三圈,我说好,三圈,等着瞧吧,就从今天开始改变人生。三圈以后,他停下来,摘下头盔问现在可以去公园了吗?”
拉塞尔拍着沃尔夫的肩,笑到仰过头去。
沃尔夫自己也笑,“我们觉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还不如他在公园滑滑梯荡秋千。”
拉塞尔火上浇油,你们的基因Jack说不定会长到 6′ 4″以上。
“George我的头已经开始痛了。”
旧胎练习结束,Jack开了回来,换新胎,调车。拉塞尔过去蹲下,小孩摘下头盔靠在他身边,大眼睛盯着他模拟进弯的手,教Jack如何在转向过大失去控制的弯进行调整。
“我会试试的。”
再上车,显然跑得更快更好了,做了流畅的两圈。
拉塞尔教练满意地坐了回来,用手肘碰碰沃尔夫,你今天得请我吃顿好的。
“当然。你可以喝酒,回去的时候我来开车。”
沃尔夫管他很多,衣食住行吃穿用度,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什么做了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严格程度总是让外人咋舌,直到被人打趣提醒你这个控制狂,那不是十七岁的乔治了。
最终也没什么改变,他们发现被管的那个不一定全部遵守,但总是甘之如饴。
拉塞尔穿好衣服,拉链再一次顺滑抵达终点,卡丁车是他赛车征程的开始,每次坐进车里,回到赛道,听到引擎的声音,他都能得到一种纯粹的快乐。
沃尔夫在赛道边拍了一些照片和视频,拉塞尔下车以后摘下头盔拿过手机和Jack坐在一起检阅——每一张都是毫不意外的糟糕,普通人想不出来的奇怪构图和角度。
两双质疑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自己,沃尔夫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不动声色走到一旁的孩子群中去,“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我?我的工作是市场营销”。最后胜在拍得多,大概总能挑出来几张。
他们一直开到营业时间结束前的最后五分钟,经理表示如果有需要他们很乐意再开放一段时间。但是沃尔夫和拉塞尔都表示今天已经练习得足够了。
前往停车场的路上,Jack在父亲和拉塞尔之间殃殃地要求,我走不动了,谁能抱抱我。
休息的间隙,草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颗足球,于是孩子们才从车里出来,又不知疲倦地一齐涌向皮球。
“来吧。”沃尔夫弯下腰,用一条手臂夹起小孩,“找找我们的车在哪里?不理我……”
他回头对拉塞尔压低声音,“累得说不出话了。”
拉塞尔轻轻点点Jack的背,模仿手机低电量提示音,逗得小孩咯咯笑。
今天实在是被太多人遇到认出,布里尼奥勒不是晚餐的好地方。一直到靠近戛纳北部的小镇上车停了下来。
南法总是有这样的地方,小而宁静,如果没有人领着,可能永远只是路过,是指示牌上的一行字母。
无需预约的餐厅建在悬崖边上,侍者领着三位男士到窗边最靠里的角落,远处海面之上只剩下一缕红色的余晖,随着夜晚的到来转瞬即逝。
进来之前拉塞尔还在打趣沃尔夫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问餐厅没有着装要求吗,我担心你会被法国人拒绝入内,到时候我们两个只会假装不认识你。
倒是沃尔夫靠近时握了一下他的手,问你冷吗,车上还有件冲锋衣材质的队服。太阳落山以后,温度明显降了下去。拉塞尔说没关系,不着痕迹地挣开了他的手。
直到坐下来,听到刀叉相触、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闻到食物的香气,拉塞尔才觉得自己饿了,而这种被遗忘许久的饥饿感一旦重新唤起,对食物的渴望会成倍增加。他坐在沃尔夫身边听他点餐,询问其中有无Jack过敏的食材,交代忌口,给这位正在发呆的先生一杯Rosé开胃——被点到的拉塞尔耸肩,他可不会只喝这一杯。
遗憾的是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喝酒,拉塞尔放弃了去酒窖亲自挑一瓶心仪的开,好在服务生保证今天酒单上的杯卖都是餐厅精挑细选过的,来自本地人引以为豪的传统酒庄,搭配他们的食物无可挑剔。
很快这种遗憾也被弥补了。隔壁桌一对本地夫妇庆祝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请拉塞尔和沃尔夫不介意的话一同分享他们的珍藏。
沃尔夫笑着示意了一下,倒是拉塞尔回过身去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冷盘上桌。他转过身来对沃尔夫感叹他们结婚四十年了,有两个孩子在巴黎,一辈子就生活在这里。沃尔夫趁着这个空档正低头在手机上查看邮件,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自己听到了,他还听到那对夫妇以为Jack是拉塞尔的孩子,拉塞尔没有否认,没有纠正。
被抓到了,拉塞尔想笑又极力控制颧骨,“我只是不想让陌生人觉得尴尬,”他凑过来,近得呼吸相闻,看着沃尔夫的侧脸问,“Toto,你生气了吗。”
沃尔夫不置可否。
他又追问,笑得更明显,“你觉得我在挑衅吗?那么我会说,‘现在还不是’。”
这一次沃尔夫转头看他了,餐厅灯光昏暗,拉塞尔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蓝色的质地纯净的眼睛在恶作剧的时候会更漂亮,美得生机勃勃。
“我没有生气。”他借着角落里的昏暗掌心贴上拉塞尔的脸。
拉塞尔想,还好沃尔夫没有打过他,他不害怕落下来的是一记掌掴。他靠近沃尔夫耳边,英国人一字一顿吐出单词,“如果我想做什么,我早就做了。”
他在很早以前——早到还没大着胆子将手放上沃尔夫的大腿的时候就说过,我不会毁了你的生活,我不会是你的麻烦。到今天他依然践行着自己的诺言,世人眼里沃尔夫幸福美满的家庭难道没有他的一份贡献么?
在三人份的海鲜意面被盛在一只双耳锅里整个端上桌时拉塞尔拉开身体的距离,起身叫Jack过来,暂时告别他才刚刚认识五分钟的伙伴。
三个人的晚餐以拉塞尔喝下杯底最后的夏布利收尾,一切恰到好处,吃得舒服,喝得满足。
离开的时候,在餐厅门外又碰见了那对夫妇,拉塞尔再次感谢了他们的酒,先抱着枕在他肩头睡着的Jack上了车,留下沃尔夫一人。Jack迷迷糊糊地问乔治能不能陪他坐在后排,乔治说可以,Jack又问那能不能不要这个安全座椅了,乔治说不可以,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傻小孩,竟以为拉塞尔会比他爸爸更心软更容易攻破。
小时候真正上法语国际学校的人是沃尔夫,所以他的法语才如此流利,法国夫妻见状不再讲英语,他们的对话行云流水地进行了下去。拉塞尔只看懂了对方问沃尔夫要不要吸烟,沃尔夫拒绝了。
坐在车里降下车窗,拉塞尔看见优雅的法国女人指间夹着细长的薄荷烟边说边比划,三个人在某个瞬间一齐看向了他,他在茫然中翘起两边嘴角,拉出近似笑的弧度,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但他发现他最熟悉的那个人脸色温和,肢体语言却是不悦。
作为最好的下属一定明白上司的心意,于是他下了车,走近薄薄的烟雾,提议道:“我们该走了,Jack明天还要去学校。”
沃尔夫点头。
转身离开时,他搭着拉塞尔的肩,缓缓下滑到腰揽住。拉塞尔回头看了一眼,想到对方是此生不会再见到的人,视线转移到沃尔夫的侧脸,贴上了自己的吻。他看到沃尔夫露出了明显的笑意。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做得很好。
车上缠了一下,沃尔夫才愿意讲。起先当然没什么,只是陌生人之间友好的闲聊。对方称赞他法语说得好,又说身后的餐厅他们已经来了几十年,几乎贯穿了他们的婚姻生活,这附近有一片海域多么适合帆船,摩纳哥已经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样子,填海造房是愚蠢的行为……到此为止都正常。
直到拉塞尔落下了车窗,那位太太对他说你儿子一定长得非常像妈妈,你太太想必是十分美丽的女人,但是没关系——她还安慰他——你们一样高大,笑起来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你真幸福,儿子也愿意繁衍下一代,我们的孩子只会说妈妈人类应该消亡,我当然同意,但是……真羡慕你。
沃尔夫反应过来,别人以为他们是祖孙三代。
他紧握方向盘摇着头评价道真是无礼、冒犯。
拉塞尔倒在副驾笑得腹部发痛,他需要纸巾擦擦眼泪。
“Toto……”拉塞尔拭去眼角的泪,平复下来,“其实我们三个之间的年龄差,陌生人会这样以为,并不意外。”
见拉塞尔替外人说话,沃尔夫扔开拉塞尔贴在他大臂外侧的手。拉塞尔腹诽,一个臭脾气祖父。
“那么,你澄清了吗?”
沃尔夫向旁边瞥去一眼,拉塞尔实在是笑得太开心了,他说当然,“我告诉他们你未成年的时候,我就是你的情夫了,你的工作就是替我养孩子。”
拉塞尔揭穿,“Liar,你不会和陌生人这样讲话。不过……现在在他们眼里,我们的道德问题同样严峻。”收起大部分的笑容,他靠在副驾皮质座椅里回想自己的杰作,他真喜欢,喜欢到如果有人告诉他来日会因为这个吻从天降下什么惩罚在他们的命运里,他也依然会这么做。
车内安静了半晌,在平稳的行驶中,沃尔夫越过中控台握住了拉塞尔的手。
被一只更大的,干燥,温暖的手掌覆盖,拉塞尔并未作出回应,也没有再挣开。沃尔夫察觉到了,捏了捏他的手指,一个无声的提醒。拉塞尔随即翻过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嵌了进来。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沃尔夫肯定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拉塞尔扭头看向窗外,他们穿过了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冬夜。仪表盘的亮光映在玻璃上,还有一双十指相扣的手,轮廓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