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穿过梦境,听从心之召唤,
采集火焰,于此衰落圣冠。
点燃舞宴,跟从火之心愿,
留下梦魇,由此永不复焉。
——格林
———
“啪嗒。”
聚光灯唤醒了团长,它在强光的映照下强忍不适,查探四周情况。
目之所及皆为黑暗,它专注地凝视其中,黑暗以吞噬一切的气势拒绝给它展露情报,于是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红蓝相间的血管,从醒来时就时时刻刻在凸现存在感。它们头尾相连,紧密地把团长捆在椅子上,每当团长挣扎一点,它们就会更紧一分。
为了防止死于“窒息”等平淡之事,团长停止活动,静静等待祂的降临。
很快,黑暗中传来清脆的响指声,紧接着在声源处,另一个聚光灯映出亮光。光芒下,一团红雾由薄变浓,很快汇聚成它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梦魇。
“很高兴在如此迷惑的时刻与您会面!只是,以如此不堪的姿态实在不适合迎接您。”
团长热切地开口道,言下之意是请求对方解开对自己的束缚。
“别着急,”梦魇缓缓走到团长面前,俯视道,“我亲自为你撰写的剧本,如果没有一个激发好奇的开头,那也太失败了。”
“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想必我会站在舞台上直到最后,给观众们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团长对现状一无所知,只能顺着梦魇的话试探对方心思。
“噢,你可是主角,当然可以。”
梦魇的回复含糊不清。
“我一直都是主角。”
“你希望是,”梦魇道,“但今后你确实是了。”
语毕,祂不再回复团长的话,而是又模仿对方打了个响指。一扇门隐现,祂面对着团长,举手向后敲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
“来这边。”
梦魇朝团长的方向展开怀抱,接着向门后倾倒,坠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束缚团长的血管黯然失色,萎缩成细小的灰尘,不见踪影。
团长盯着梦魇的方向看,它沉默片刻,转头想离开。可无论它面向哪个方向,总能看到那扇因邀请它大敞的门扉…深不见底的门扉。
…
经过多次无用的尝试后,它终于放弃离开的念头,按照梦魇要求的方向走去。
…
坠落。
坠落。
坠落。
久违的失重感令团长充满新鲜感,可与之附赠的,是漫长坠落过程中,强烈的困意。
…
它闭上眼。
—
恶臭的烟味冲击着感官,庞大、浓厚,将睡眠中的团长呛醒。
它正倒立悬在天花板上,睁眼刚好与地面上正在自燃的虫子对视——长相与它一模一样的虫子。
“……”
“……你好,这位…火焰精灵?”
团长率先开口搭话打趣道,可对方不仅不回答,反而伸出手。
而后,在它的目睹之下,“团长”开始刮自己的脸。尖利的爪子在脸上流下一道道抓痕,抓痕在火焰中犹如奶油般下溢、融化。
皮肤、血肉、鼻子、牙齿……有序又混乱地滴落掉下来,而后在温暖的火焰中腐烂发黑、升起浓烟侵袭团长的每一寸肌肤。
火焰,混杂每一代团长尸臭的火焰,愈演愈烈。团长盯着“它”被火焰吞噬,直到火势即将蔓延至自己的衣服,它才在空中进行一个优雅的后空翻,轻盈落地,又猛力往地上跺脚,轻而易举地平息了火焰的躁动。
“很高兴与你相见,屈服于火焰的边缘角色…永别了。”
团长向灰烬鞠躬,再一脚踩散,往前走几步抖落沾在脚底的余烬,正打算继续前进——
背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对未来的自己有必要这么无情吗……团长大人好可怕。”
它转头看去,除却一面梳妆台外不见踪影。
“您似乎不太擅长情节预测,”团长走到梳妆台前,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那不是我的未来,火焰只会被我支配。”
“啪——”
镜子破碎,碎片中无数火焰熄灭的团长,用漆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哗——”
碎片逐一掉落下来。
…
除了其中一块碎片。
匕首般尖锐的碎片朝团长光速飞去,在即将刺入眼睛的一瞬,团长用手握住阻止。
碎片划伤了它的手心。
不等它汇聚火焰恢复,碎片化作一只手,强硬地挤入它指间,与它十指相扣。
红色的手、硬质的手、滚烫的手,以及……
与它相似的,同样因手心伤口隐隐作痛的手。
它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钻进对方的掌心,对方的血液也渗入自己的伤口。它们的血液汇聚、交融,在彼此的身体内流淌,不分你我,没有你我。
不知何时,躯体从那只手上长了出来。梦魇的上半身透过镜面,与团长直接接触。
“伤口…痛吗?”
…
团长快速思考最适合的回答方式,不过凭它对神明的了解,无论回答什么,对方都有办法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圆。
躲不过的就是躲不过。
“您所赐予之事,于我皆为恩赐。”
“这是我之前写的台词吧,”梦魇愉悦地捏了捏与团长相连的手,“神态、语气……临场发挥得很不错。”
说完,祂用力将团长向后拉。
二者一同掉进了镜子里。
…
坠落。
坠落。
坠落。
…
红色绒毛的方型小毯很软,团长的脸色不软。
曾经由于年幼无知,它被梦魇骗着,像狗一样睡在这张宠物地毯上好久。
如今它又躺在上面,地毯竟然还顺应自己体型而拉长加宽了。
它支手站起来,搜寻梦魇的身影。
…
罪魁祸首正摇晃高脚杯,眯眼品味着酒。祂注意到视线,慵懒地睁开眼睛、伸懒腰,而后慢悠悠地向团长挥手。
“睡得舒服吗?”
“承蒙好意,”团长弯腰卷起毯子,行礼致谢,接着一只手抓住毛毯面对梦魇,另一只抬手打响指——毛毯自下而上燃起火焰,直到烧成灰烬,被团长挥向对方,“非常温暖。”
“就知道你喜欢,”梦魇竖起盘子挡住,让灰烬粘在盘子里,“那就送给你当甜点啦。”
盘子被搁在梦魇对面,被祂预留好的,给团长的位置。
“到我身边来。”
祂边呼唤团长,边伸出食指在空中转圈。一圈火花随指尖流连在空中,向桌子中间的白色蜡烛飘去。蜡烛开始燃烧,却貌似无任何损耗。蜡泪却不停地流出,直到滑落桌面,在地上堆积。
很快,堆积的蜡泪汇聚成一把精致的椅子,与梦魇面对面。
“我想,您单独的观剧体验一定更好。”
“我喜欢你陪我嘛……”梦魇撑脸软言道,紧接着脸色一沉,语调也变得冷硬,“不行吗。”
陈述句。团长注意到对方的耐心即将告罄,决定转而思考如何改口。
判断速度不能说不快,只是不合梦魇的心意。祂挥挥手,椅子移到团长身后,跺脚般地升起又下落,在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
“我随时乐意为您服务。”
团长认命地主动搬起椅子,放在梦魇身边坐下。
后者脸色重新变回之前的轻快,祂歪头倚在团长身边。
熟悉的肌肤相贴感令团长本能地从心底升起一阵恶寒,它不自觉地远离,这一举动却恰好取悦了对方,让对方进一步将它拥在怀里。
团长仍然试图挣脱,不料桌椅同时消失,它摔在梦魇身上。
“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团长撑起身子,跨坐在梦魇上方,努力抑制用手掐对方脖子的冲动。
“准确来说…只是单纯的夸奖,”梦魇坐起身,将下巴搁在团长肩上,“无可置疑的是,我深爱着你…我的造物…我的半身…一如我深爱着我自己一般,既然如此…”
祂侧头,在团长耳边轻声呢喃道:
“我想夸奖我所深爱的团长,有什么问题吗?”
团长嗤笑一声,指向另一边,跪在地上仰视的它与踩在它腿上磨脚跟的梦魇的幻影,“多么怀念的舞台,那时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毕竟…”聚光灯照亮幻影,梦魇与幻影同时开口,“也只有你配得上我的创作了…我的作曲…我的编舞…”祂们的语气冷落下来,
“如果要让那群獐头鼠目、粪土充脑的蝼蚁来演绎,还不如从此关掉剧团,只专一为你创作算了。”
团长平淡地看着惊讶的自己,右边听幻影的嘲弄,左耳听耳畔的话语。
“不要用这种表情嘛…没必要惊讶吧,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一直都很贵重呢。”
左腿如记忆中一样开始疼痛起来:幻影那边,梦魇的逐渐加重脚的力道,自己的双手因疼痛紧握成拳。
这是它当初第一次试图反抗,也是最后一次反抗的记忆——它不会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因而一次教训足以令它铭记。
“一码归一码,我施舍给你的权力只有,在属于你的舞台上辉煌登场、收获欢呼。”
它听见左腿断裂的声音。
“但在我面前,你只能一丝不挂地暴露惨态,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抱怨,还必须找我蹭腿献媚,直到我笑出来为止。”
两边声音还在继续道,
“……别这样看我嘛,你早该习惯了。你的地位也仅限于此了。”
宣告结束,幻影上方的聚光灯关闭,世界重归于它们。
“现在回忆有什么意义?我一直忠心于您。”
“真的假的,”梦魇状似惊讶地捂住嘴,“团长大人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您的自知之明也是一如既往好呢。”
团长笑道。
“不过,我回忆这些,实际上也是在回忆,第一次正式传授我的格林。”
“您一直在教导我,不是吗?
“一直和正式不同,”梦魇闭眼道,“你也别忘记传授就好了。”
祂不再继续说话,团长正好因左腿旧疾复发,也不想开口。
它们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过去多久,团长再一次被红色的困意领进梦乡。
…
被浓郁醇厚的香甜包裹着。
被蜂蜜红酒的质感包裹着。
被深沉微苦的底色包裹着。
奥图玫瑰与克什米尔玫瑰,麝香、广藿香与龙诞香…盛大至奢靡的气味粘附在鼻腔,映入眼帘的却是温馨宁静的白色墙壁。
“醒了吗?来把糖水喝掉。”
香味主人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团长转头抬手,发现手的尺寸竟如幼崽时期小巧。
它眼见自己的手接住碗,却因眼前发黑而几乎无法拿稳,好在梦魇的手没有放开。祂稳稳地把碗端到团长嘴边,倾斜着试图把糖水灌进去。
“甚至到没力气张口的地步么…真可怜。”
梦魇的声音轻柔到令它不可思议,在它反应过来前,它被抬起身体。而后,梦魇嘴对嘴地给它喂食。
“……!”
团长彻底清醒,但它不能控制回忆中的自己,因而只能被动地等待喂食结束。
它想起来,此时是它尚且年幼,第一次正式战斗、用刺穿透敌虫的时候。鲜红的内脏挂在刺顶部,白花花的肠子凌乱地缠绕在刺身,敌虫双目赤红,边吐血液边恶狠狠地盯着它。
当时它是什么心情呢……恐惧?疼痛?它记不清楚,只是视觉刺激令它心跳变慢,它开始头晕、眼花,最终眼前一黑,乏力倒在地上。
醒来时,便经历现在的场景。
它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过去和梦魇有如此亲密的时光。
…
喂食结束,团长躺了回去。它枕在对方的腿上,外壳比较硬,但枕下传来的热意,温暖而真切。它感受着随梦魇呼吸,腿传来的起伏,享受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温存。
…
“你以前很喜欢这样枕在我身上哦。”
前方,熟悉的声音传来,团长顺着声音看去:
它的身体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它的方向;梦魇则枕着它身体的双腿,面对着它侧躺。
它们彼此这样对视:团长在年幼的自己的身体里,枕着过去的梦魇的幻影,凝视沙发上的梦魇;梦魇枕着团长的双膝,耷拉着眼看团长。
“……是啊,毕竟那时候,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现在呢?”
“不是了。”
梦魇翻身转为平躺。
“真遗憾。”
祂闭眼漫不经心道。
…
在沉默许久后,团长率先开口。
“现在您能解释一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吗?”
“当然,到终幕了嘛。”
梦魇肯定完,幻影与光线全部消失,下一秒,舞台又重新回到一开始,聚光灯映照在它们身上的状态。
只不过,这次是梦魇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臂架在椅背顶端,下巴枕在双臂上。
“我亲爱的团长,由我亲自撰写、你主演的最后一部剧作,《格林》即将结束。回忆主角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我们只能找到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
梦魇没有回答。
它们头顶的聚光灯关闭,它们中间的聚光灯亮起。
镶有金边与暗色花纹的木质展台,从灯光下冉冉升起。
上面是一枚护符。
“你最开始的样子,很可爱吧。”
梦魇走上前,把护符握在手里,随后松开掌心。护符漂浮在空中,开始燃烧。
“实际上…也许你早就知道了,在作为燃料养育下一代格林之子后,原有的团长不会死去,而是会成为下一代梦魇之心的载体。”
护符发生噼啪的爆破声,与此同时,团长头上双角开始传来疼痛。
“而刚刚在舞台上,你经历的,从你现在一直回顾到出生时期,就是梦魇之心的传承仪式。”
团长双目、嘴巴、壳缝……身上的所有缝隙,几乎都开始流血,把团长的身体染成红色。
“生命不会为你我停留。”*
胸腔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如轰雷爆鸣,重击团长的听觉;头脑的扭曲感越来越强烈,如摄毒幻觉,冲击团长的思想。
“背负我们共同的心脏,开始你悲剧无趣的后半生吧。”
梦魇的身体也开始燃烧,焚尽的部分化作火焰精华四散在空中。
“直到你成为我,将自己烙往下一个你为止。”
梦魇的身体完全消散。
团长的外表完全变化。
同理心逐渐消失。
傲慢与自负填满内心。
“永别了。”
最终,护符与梦魇燃烧殆尽。
徒留舞台之上、聚光灯之下,团长形单影只的身影。
与胸口震响的轰鸣声。
—————
END
*“生命不会为你我停留”选自王尔德小说改编的音乐剧《道林》.原歌词“Live doesn't stop for you and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