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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宵同梦,晓同妆,
镜里花容并蒂芳,
深闺步步相随唱,
也是夫妻样。
从今世世相依傍,
轮流作凤凰,
颠倒偕鸾帐。
——明·李渔 《怜香伴》
【斗鹌鹑】
东海市出了个名角儿。
要说这梨园行风靡,争出个名角儿也不是何稀奇事。可妙就妙在这角是个女娃儿——人都见惯了乾生乾旦,乍一来个生旦都能唱的芸香,难免想来瞧瞧。
芸香本家姓李,她爹李老板就是百花楼的前班主。因为亲爹的缘故,自她三四岁上,就开始摸刀摸枪,五岁识字,六岁吊嗓,七岁登小台,已经像模像样。到今年十六七了,也不消经历那麻烦的倒仓,小嗓子愈发脆生了。
再说她这个名儿。人家登台的老板,都要挂个艺名,无非什么花儿朵儿、香儿雪儿,她觉得忒俗,偏自己又叫个“芸香”,就央着她爹给改一个。她爹就指着百花楼的牌子说:芸芸众生,皆是小草,各人自发各人香,凑在一块儿,才有百花齐放。自此之后,李芸香再也不提改名的事了。
到了今天,沧海桑田,老李都已经病逝了,她也终于长成,在外头挂了水牌子,倒直接把“李芸香”三个字写了上去,把本名当作艺名来用了。
要说本事,李芸香到底年轻,总觉自己跟老李比还差得忒远,就想着四处拜师求学,独个儿琢磨钻研,争个百花齐放的路子。
可老李的那几个便宜兄弟却等不及了,在百花楼里闹起来,为了个班主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逼得芸香不得不早早挂起水牌子,只求早日成角接了班主的活计,别让这戏班子遭了外人祸害。
可说女子登台,哪里是什么易事?李芸香才将水牌子挂出去,就受到几个叔伯百般阻挠,拿出家法那一套来训她,说什么老祖宗的规矩,这戏向来都是传男不传女,气得李芸香一口唾沫喷了上去:
“简直就是狗屁!你连你哥都不敬,这会子倒想起什么祖宗不祖宗来了?”说着,就把那根祖传的藤条夺了过来,丢进火盆里去烧了个干净,“既然是祖宗的规矩,我就给祖宗们烧过去,要教训我,也得是祖宗们亲自来训!”
一番话,直气得她小叔叔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另一个伯伯咬牙切齿,冲上来就要给她一嘴巴:“你个毛丫头,真是不知道轻重,今天都敢不敬祖宗,明天还不翻了天了!”
李芸香稍稍把头一偏,就躲过了那一巴掌,闪得大伯一个踉跄,在一众子侄面前颜面尽失。刚站稳了身子,就听见李芸香怒气冲冲:“大伯意见这么大,不然你就跳进那火盆里,把自己也烧了,上去跟祖宗们告状去吧!”那般气势逼人,竟真震慑住了几人。
既然来硬的不行,几个老浑球又想出个阴招来。一个月间,百花楼内频频失窃,先丢了师兄的团扇,在芸香桌上找到;后没了师弟的汗巾,从芸香箱中寻得;再是胭脂盒子里被掺上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毁了大师兄的妆面,只好让芸香来顶……
一桩桩一件件,外人看来太过稀奇,可哪里瞒得过李芸香?她逮住了机会,夜里在师兄弟们放行头的地方悄悄置了几个捕兽夹。于是乎,一声惨叫划破夜空,贼人头子就此落网。李芸香当众洗脱了自身的冤屈,师兄弟们纷纷为往日的误会向她道歉,并请她一定为众人主持公道。
李芸香笑道:“他们这些个装死的耗子,是不知道悔改的。非得上一只饿猫子来,才能老实一阵。”
三日后,李芸香就在百花楼里扮了一回赵艳容。头一夜里,她将一把真剑磨得霍霍,悄悄替了箱子里的,带上了台。
演到装疯卖傻之时,李芸香一把抽出那把“宇宙锋”,就向扮演秦二世与赵高的一对叔伯刺了过去,二人各自挂了些彩,奈何刀刀避开要害——便给他个教训,他也不得声张。
待到谢幕之时,已然不见二位宵小,台下掌声雷动愈烈,都说小李老板这一出《宇宙锋》是他们见过最带劲的,真叫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戏班里头知道内情的小师弟还凑到跟前来打趣,说师姐不该演赵艳容,就该写一出《鸿门宴》,去演那有名的项庄呢!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大师兄都说,那怕是没有跑得了的沛公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也正是经此一战,李芸香名声大噪。她本就是个离经叛道之人,见拥趸们多喜旦角,只觉得漂漂亮亮,干脆捡起那多年不曾有人演过的《怜香伴》来——索性两个旦角同台,恩恩爱爱,鱼水和谐。
【迎仙客】
转眼过了芒种。
早已不是什么百花盛开的日子,台上却唱起那花气袭人的曲子:
“风从花里过来奇,
何事香中带麝脐,
那碧纱棂里有人窥……”
正是李芸香前些日挂上水牌子的那出《怜香伴》。她自个儿扮了崔笺云,叫新来的小师妹扮了曹语花。按她的话来说,任多小的人儿,总得上台磨磨胆气。
忽然,台下真真传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不似花香麝香,说不出是什么的,或许是茉莉,又或许是琼花。
这儿怎么会有香气呢?
那戏楼子里头,多是些吃瓜果的汉子,有些个痴得厌人,还自提壶酒来喝,个个穿着长衫,假扮个公子文人的,还不是撇了满地的瓜子皮,台下窃窃私语地闹人,那跟包丫头都干成扫场的了,连平日里撒尿和泥玩儿的看门小子都嫌臭气熏人。
可那一股香气就明明白白地钻入了李芸香的鼻子。她和这些行头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那绝不是熏过的戏服或刨花水的味儿。
她趁垂眸的空档,往那台下暼去,就见着一个雪一样的人物坐在头排里,白得晃人。
不多时,芸香便唱出了那句词儿:“兰麝之气,原来自荆。”只不过,吟咏之时,眼中尽是那雪人儿。
雪人总归是怕热的。那名叫敖冰的雪人儿感受到这两道灼灼目光,不由得低下头去,似乎烫得她有些疼了。
后来,台上演到崔笺云作诗那里,敖冰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相看。听得一句:
“暗中但觉香浮动,
认处难分影是非,
真佳会,
谩道是伊能怜我,
我更怜伊!”
敖冰心中一阵悸动:“怎么……女子与女子,也有这般际遇?”先时,她在学校里的先生们从未说过这些,书里更是没有写过的——竟是戏里可以有的。
眼见那崔笺云邀请曹语花日后再见、共订诗缘,曹语花却婉言推拒:“不久要随家父上公车。虽在贵地还有几日耽搁,怎奈家父拘束甚严,恐不能再图良晤矣……”
敖冰随她二人一道叹息。
她如何能不伤心?她曾也有个拘束甚严的好父亲。
在她五岁之前,她的父亲敖广把她捧作掌上明珠,千娇万宠,没让她吃过一点苦头。可后来,敖广忽有要事,神神秘秘地出了国去,狠心地将她托付给了老家的亲戚。虽然留下了许多钱财,却也都被那群面善心狠的蚂蟥给夺了去……
再抬头时,眼角已有晶莹。想他人都在此看台上因缘际会、卿卿我我,或有图个新鲜起哄,更多是嗤嗤发笑的——独留敖冰黯然神伤。
待到谢幕之时,那帮老少爷们的掌声将幕帘子上绑的绢花都给震了下来,软包吊钱也纷纷丢到了台上去。敖冰见众人如此,心知戏后打赏的规矩,悄悄从绣袋里摸出一个销金碎珠的怀表来。
这也是当初敖广留下的。他当初不止给了钱财,也给了许多洋人的宝贝。只不过,那帮眼拙的亲戚认不得这些好玩意,还以为是什么破铜烂铁,便假好心地给敖冰留下了。
绝非是敖冰的错觉,李芸香千真万确地将炽热的眼神投向了她。她捏着手里的怀表,也想要扔上台去,但想想,还是算了,要是将人脑袋砸破,恐怕当场犯下个血案了。
等吵吵嚷嚷的一群观众散去之后,敖冰使了点钱,打通了看门小孩的关系,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后台,用大步流星的步伐掩饰她忐忑的心情。
谁料,那李芸香倒比她坦然多了。她这会儿才拆了头、卸了妆,露出一张清清秀秀的脸来,和扮上之后两模两样——可那双炯炯的眼,却实在好认得紧。
“或许,后羿射日之后,落下了其中两日,就嵌在了她的脸上。”敖冰不由得心想。
她虽没有言语,李芸香却精确地读出了她眼中的欣赏,心里高兴得不行,大大方方地笑道:“你捧着的稀罕物,是要送我的?”
敖冰骤然回神。又听李芸香继续问道:“怎么刚刚不送我?是不好意思?”
那雪人却诚实得可爱:“这东西有个棱角,我怕打伤了你。”
“还有?”李芸香偏要刨根问底似的。
敖冰又说:“我扔得没个准头,怕不知道是送你的,被别人捡了去。”
李芸香心道:“这人忒地正经,没点意思。”于是故意逗她:“所以,你是特意来送我的。”说话时,格外咬重了“特意”二字。
那白得透明的人儿忽然涨红了脸,嗔道:“才不是!你……你不要,我拿走了!”说着,急吼吼就要离去。
“诶!”李芸香忙追上去,一把把人拦住,外人瞧着,就跟揽在怀里似的,“气性那么大,丁点儿玩笑开不得?”
敖冰兀自“哼”了一声,道:“我……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德兴老板敖广的女儿、在东海女校念书的敖冰,还没见过谁敢这样跟我开玩笑!”
李芸香笑意更甚,攥紧了这口是心非之人的手腕,只觉纤纤十指甚是绵软,与那副硬脸硬嘴硬心肠异于天壤!
便也说道:“我尽知了。我百花楼班主、京昆生旦都擅长、今年一十八岁未曾婚配、喜欢女娃娃的李芸香,今天收下了敖小姐的赏,下回再挂水牌,我亲自给你留票。”
见人耳根红透,嘴却不肯再张,李芸香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却不如台上半分风雅:“我早就想问,你咋那么香?”
敖冰轻咳一声,从绣袋中掏出了一支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对李芸香道:“这是西洋的香水,也送你。”
“不了。”李芸香拒绝得干脆,“这玩意儿我消受不得,喷在你身上才好闻。”
敖冰得了夸奖,也不显得矫揉:“你既有眼光,那以后多给你闻些。”
李芸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伤神,却犹调侃道:“敖小姐好大的胆子。敢跟戏子玩耍,往后啊……你的朋友可都要贱你了。”
敖冰无所谓道:“我没有朋友。”
李芸香自知打嘴。忙寻回上一个话头,道:“那反正……话是你提的,可不能反悔。”
敖冰遭人提醒,只当她在质疑,跟小猫子炸毛一般,把下巴一抬,不再去瞧人:“哼!我才不会!”
李芸香被她惹得花枝乱颤,当着人的面儿将那稀奇的怀表藏在了左边心口位置的衣襟里,发誓道:“我今儿回去,就给这块子缝个隐口袋,保准不让小姐的心意掉了。”
敖冰撅起嘴来,问道:“李老板的拥趸多,你对别个也这样?”
“哪能啊!”李芸香笑道,“崔笺云也不好见一个爱一个,特叫那姑子誊抄的,也不过曹语花的二十八个字儿罢了。”
【鸳鸯煞】
过了没两天,李芸香好容易教完了小徒弟,就趁着夜色跑到敖冰的住处,从墙外爬上二楼,翻窗户进了人家。
彼时,敖冰正研究着学年课题,手里正捧着一本《会真记》,桌上摆了一本《西厢》,貌似刚刚读完。
被翻窗人闪了灯影,敖冰吓得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方才看清来人是谁,把嘴一撅,气道:“你做什么!”
“不是看过《西厢》了?”李芸香笑得得意。
敖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却听李芸香笑道:“我学那个张君瑞,来跳墙偷香。”
“偷香,偷香……”敖冰将书本一放,伸手去指她,“你,也要和我结为知音吗?”
李芸香愣了一阵,原来她还念着那日的戏词:“按照戏里的顺序,《怜香伴》是相识,那《西厢》是结缘,你我早已相知,现在只欠个红娘了。”
敖冰骂了一句浑说,和衣就要上床躲她,李芸香却不甚在意,兀自改那书里戏里的话:“不如共她多情小姐同鸳帐?”说着,就脱了外衣,硬往她床上去挤。敖冰小脸滚烫,又觉两个都是女孩子,没什么不得体的,只好给她腾了位置,俩人挤在一个枕头上说话。
说着说着,就聊到敖冰的身世上。她说自己从小寄人篱下。爹爹很好,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有了个保密的任务,不得不只身出国去了。
李芸香不忍她伤心,把这事儿悄悄记进了心里,琢磨着法子扯开话题:“冰冰,你见过外国美人儿没有?”
敖冰也是个简单心性,立时抛下烦恼,摇头道:“我是没见过的。要有机会,也想见见。”
李芸香眨了眨眼,支起半边身子,拉着敖冰说道:“我知道有一个!后儿我们要演一出《红鬃烈马》,后边儿有个“大登殿”,那个代战公主就是外国美人儿啊。冰冰,你来看吧!”
敖冰轻咳一声,犹豫道:“我们……我放了假,后儿要回趟家去。”
李芸香忙问她,你亲戚家在哪儿,敖冰说了个地儿,前者笑道:“那儿离我小时候的家很近。就隔着一条河,后儿我陪你回去。”
“别浑说了。”敖冰觉得她身子太热,轻轻推了她一把,却没能推动,“才说了,后儿你要上戏,怎么回去?”
“反正我是答应了你的。”李芸香这样说着。敖冰只当她开玩笑,就把话题扯开,聊别的去了。
后儿一早,敖冰便将那封三叔寄来的信收了起来——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二叔病重,早还家来。敖冰虽与他们不睦,可生死大事,到底还要讲些亲戚情面。
敖冰算了算时间,捏起那张去不成的戏票,夹在《会真记》里,要合上书时,又舍不得了,伸出两根手指,去抚摸上面李芸香的名字。
再舍不得,也总要上路的。敖冰一路奔波回了二叔家中,稀里糊涂地吃了两口冷饭,就见二叔好端端地从房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其他的叔婶姑舅。
“小冰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今年过年就有二十一了吧?”二叔这些年养出了满脸横肉,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你那省城里的书,读了也没趣,早晚都得嫁人,不如早点回来收拾得了。”倒是黄鼠狼般精明的三叔站在后边藏着点儿身子,假装与这场骗局毫不相干。
敖冰知道受骗,如何不怒火中烧?她看似是个一贯隐忍的,实则不想主动撕破脸来,惹一身麻烦。如今,那几个猪狗似的人物一个两个地撇了良心,她还有什么必要给人脸面?霎时间横眉冷对,提起包袱,转身就走。
可她一个小姑娘,又没什么武艺傍身,转眼就被二堂哥生生扯回,毫不客气地说道:“富贵大哥在外面欠了债,那边的人说了,四万大洋,不然砍他一条胳膊两条腿。”
敖冰心想,他自个儿沾赌,砍他的胳膊腿和我什么相干!要我看,除病根还得寻病灶,砍一条胳膊不如砍十根手指一条舌!
可她又实在地有素质,不止是读了书的缘故,就是骨子里的骄傲也不许她与疯狗争执。满心满腹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我不嫁人。你们休想!”
整整四万大洋,不卖女人,难道从天上掉下来?二堂哥和三姐夫一人扯住了她一边胳膊,要押她到祠堂里面对着祖宗神明忏悔谢罪。
敖冰岂是砧板中肉任人宰割?一入祠堂里,她即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只烛台,拔了上面的托儿,用锋利的尖头对着自己的脖子:“就在这祠堂里头,你们告诉我,祖宗在哪里,神明在哪里?如果真有祖宗神明,就会替我洗刷冤屈,而不是任由你们颠倒黑白!”
二叔呼哧带喘地跟来了祠堂,一见这情况当时就急了,也不避讳人了,张嘴就说:“快,给她夺下来,要是伤了残了,可卖不上好价了!”
二堂哥被亲爹踹了这一脚,连忙冲了上去,压制住敖冰的手腕,眨眼之间,她手里的凶器也被三姐夫夺下。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让她不能喘息分毫。
本是一件以死明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情,传出乡里之后,却变成了:“敖冰和省城里的男学生有染,约好了私奔,家里却让她嫁人。把她带到祠堂认错,她还要跳起来杀人。”
流言一旦传出,难免三人成虎,乡里乡亲跟这抱来的女娃娃又不相熟,自然不会帮她说话。甚至还有人提起来,这样不检点的女子,就应该沉塘。
敖家人生怕敖冰听见了这种闲话,不管不顾地要把事情闹大,不如就将错就错、把这事儿翻了篇吧。若现在了结,他家还能落个养白眼狼的可怜名声。横竖是拖延一阵赌债的事小,闹得人人喊打、失道寡助的事儿大。
于是,当家做主的二叔一锤定音:“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也不挑日子了,把敖冰堵了耳朵捆了手脚,强塞进了猪笼里,就要拉出去沉塘。
一路上,敖冰见了不少村民打量的目光。她虽听不见众人的私语,却也不耽误她高声喊叫:“你们是非不明、助纣为虐!等我死后下了地府,便求阎王把我千刀万剐,就是你们动了什么阴婚冥配的念头,也不能够!”
她这厢才被丢下了河里,那边土路上便疾驰来一匹红鬃烈马。谁人不知薛平贵一匹红鬃烈马驰骋西凉,可此时此刻,匹马单枪疾驰返乡的,却是那苦守寒窑的王宝钏。
要说这马儿脚程是快。敖冰才呛了一口水,李芸香就赶到了河边,想也不想就往下跳,一把将整个蔑笼托出了水面。只见里面一个湿漉漉的小人儿,颈间渗血,好不可怜。
李芸香托拽着一人一笼,顺着河水漂到下游,费劲巴力地上了岸,这才得了工夫替人拆开蔑笼、弄断麻绳。
“多亏你没事。要是雪人儿化在水里,那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芸香果真是个演丑角的好路子,只一句话就逗着了敖冰。她从腔中咳出许多水来,终于顺畅了呼吸。
彼时,无端受辱的记忆代替那刺骨的深水淹没灌顶,敖冰只觉世间一切皆不可信,一霎时万念俱灰。她颤抖着嘴唇问她:“李芸香,你杀了我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非得有一死,我只想死在你的手里。你,答应……”
话还没说完,李芸香就俯身凑了上来,檀口覆上殷红的唇,换回身下人儿一丝清明。
事与愿违,敖冰直接愣在了当场。等她再回神时,就听见李芸香在她耳畔低语:“人家都骂戏子低贱,连嘴上的口脂都是有毒的,吃一口就一命归西了。”
“我刚刚亲了你,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敖冰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望向李芸香,看似想不通了,实则什么也没想。她才刚刚停止了啜泣,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怀抱中的热量。
见人没有反应,李芸香还以为她没有听懂,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傻子”,又低下头去,耐心地哄道:“意思就是说:敖冰已经被我毒死了。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了。”
“我带你走。这回,明白了吗?”
可敖冰还是不明白:“李芸香,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打小儿学的第一出戏,就是《夜奔》。”
“像我这样的小市民,或许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做不得林冲那样的英雄。”
“可我要做得更好。至少……为我,为我在乎的人,搏出一条生路。”
“李芸香……”敖冰静静听完之后,忽然开了口,“你带我走,我带你走,咱俩永远永远也不再分开了,好不好?”
这次,李芸香吻在她的额头,悄悄说了一声:“好。”
【折桂令】
想那一日,二人离了那河岸边上,那匹漂亮的红鬃马儿就循着气味找到了李芸香。
李芸香问敖冰,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没?敖冰摇头,说此地只剩下许许多多的不开心了,再没什么好收拾的。
李芸香却不甚认同。把敖冰安置在了阴凉地,自个儿摸到她亲戚家中,将那几个带头的叔叔哥哥挨个地揍了一顿,顺道儿拦住了东躲西藏逃回家的大堂哥,把人蒙着脑袋撅了十根手指头,打得人浑身抽搐痛不欲生,却又因惧怕暴露行踪而强压惨叫在喉。
收拾完后,李芸香在河边上洗了洗弄脏的手,与敖冰一马双跨,回了省城……
敖冰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回忆起那天的事情来。自李芸香去上海求学已经三个多月了。她寄来的书信上说,那边的老师很好,生旦戏都教,她虽没有个好搭档,却可以学两个角儿,练得周到。
敖冰心里替她高兴。可却在回信中写:“有李老板学成,台上再不缺什么角儿,只是我身边,缺了个好角儿哩。”
等到李芸香回来那日,就听闻敖冰病重了。她派去贴身照顾的跟包丫头慌里慌张地说,班主啊,你快去看看吧,敖小姐怕是真不好了!
李芸香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人家里,却见床上那人双目炯炯、神采奕奕,还以为是回光返照,一句话也没说上,抱着人就大哭了一鼻子。
直到听见门外小丫头的笑声,这才反应过来,轻飘飘丢了块抹布把人打出去,随即审问起眼前的“病号”来:“不是说病重了?”
被审的“犯人”笑着推开她作乱的手,捧着她一张委屈的脸,认真道:“确实如此。相思病重,只有芸香好姐姐,能来救我一救了。”
李芸香把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的确是全须全尾的,这才放下心来,把她翻过去打了两下,骂一声:“把我吓得不行……”说着,眼泪珠子又要掉下来。
敖冰心里难受,问她:“李芸香,你不会跟我分开的,是不是?”
“是。”李芸香斩钉截铁,“你要不信,我发毒誓。”
敖冰急了,连忙捉住她手:“你不能发誓。这次……不能发誓。”接着,把自己要去国外找爹的事跟李芸香如实说了,“我爹给我寄了信,说……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了,我的住所和学校,都有了定数,要我过去呢。”
怕李芸香着急似的,敖冰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只由得自己说:“去那边的船票爹已经寄给我了,这张,是我勤工俭学给你买的票。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
李芸香终于被放开了捂得通红的嘴巴,呆愣愣地盯着人手中那张船票,哑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敖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下个月,十三号。”
“是中秋节。”李芸香说。
“嗯,是中秋节。”敖冰回道。
哀伤又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整间屋子里,裹得二人喘不上气。
李芸香没再说话——既没说去,又没说不去。她素来一诺千金,答应的事儿就是死了化成鬼也要做到的。既然没有答应,怕是去不成了的,至少是没有把握。
“罢了……她这边多事多羁绊,我何必困住她呢?”敖冰在心中叹息,只将手臂收得更紧。
这件事慢慢在两个人之间淡忘。或许不是两个人,而是李芸香一个。敖冰心底一直悄悄记得这件事,掐算着一别两宽的日子,珍惜着李芸香的每一个吻。
可李芸香逐渐开始早出晚归,更多时候,熬到她睡去了也不见人回来,早上起来一摸身边的褥子,也早没了余温。若非看那灯里的油蜡剩下许多,她真要以为这人夜不归宿了呢。
“就是夜不归宿,也与我不相干了。”敖冰叹了口气,又开始收拾东西。她不是个规整的人,要等走之前再收必然来不及,只能每天减少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直到最后一天,所有东西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李芸香却忽然给了她一张戏票,说,今天有一场戏。
敖冰没有收下那张戏票,而是问她:“今天晚上,七点开船,你会来吗?”诚然,她还抱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
李芸香还是没有说话。敖冰轻笑一声,说:“我知道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芸香,要把她眉眼颦笑都刻进脑中似的。
戏是四点过一刻开场,一个多时辰的戏,锣鼓点也不曾催紧。跟包丫头都忍不住问她,你这些天,整了新规,换了班主,不是急着走吗?这场戏是钱老爷点的,他是您的拥趸,您怎么演,他都不会生气的。
李芸香说:“既然应了人家,就要做好,若急催紧赶、不稳唐突,不如开始就不应下。免得……”免得大家都失望。
掐算着时间演完,果真分毫不差,钱老爷高兴得紧,给了百花楼一年的赏钱。
李芸香才领弟妹们谢完了幕,推了那虚与委蛇的客套,连妆也来不及卸,就往码头奔去……
海上的船笛急催了一刻,将将到了七点,便驶向愈深愈簸的地方去了,空留未曾赶到船上的人黯然神伤。
不知日升月落几回圆,又到了一年中秋节。
国外的月亮并不比东海的圆,也没有人过劳什子的中秋节。倒是戏班子挂了戏,要唱一出《宝剑记》,是她不曾看过的。
敖冰独自一人走在街头,日光偷偷拉长她孤单的影子。她早将一头长发染得金黄,伴着她那高鼻深目的模样,打眼一看还以为就是个当地人呢。
从家到那边总共也没几步路,连困意都还未曾走散便到了剧场。敖冰看着外面挂的水牌,微微一笑。舍弃了这儿老板和敖广各自给她准备的包厢,坐在了第一排正中央。
前面几出戏,多是些散拍慢板,还有两个清唱的学徒,看得敖冰昏昏欲睡。直到这最后一场大轴戏《宝剑记·夜奔》,那一身黑衣的林冲才刚登台,就赢了个碰头彩。
唱到一支《折桂令》时,敖冰的思绪渐从林冲夜奔的故事移到了往事上去。
“实指望,
封侯也那万里班超!
到如今……”
“到如今,倒也不赖。”敖冰环视四周,自己出资建造的剧院豪华远甚老破的戏楼,内里却保留了戏台的原貌,非要中西合璧才得趣味。
“恰便似脱鞲苍鹰,
离笼狡兔,
摘网腾蛟。”
“嘿,可不是个苍鹰狡兔么!当初掐算了日子时辰,为那戏班子想了个面面俱到,独独瞒我最苦,真是可恨极了。”
“似这鬓发焦灼,
行李萧条。”
“哪还带个什么行李?唯一带了个满脸淌泪的残妆。”
“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
高俅!
管叫你海沸山摇。”
敖冰抬头去望,望那上面自己亲题的三个大字:“天回楼”,灿然一笑。
演一出《夜奔》也用不了多少时候,没一会儿,就到了谢幕了。
敖冰抬腕看了看表,那边便有随从小跑着送来了一捧鲜花。她抱着火红的玫瑰上了台去,台上那林冲笑得很是不值钱的样子,一把揽住了这位剧院投资人,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爱人,敖冰。”
敖冰见她傻样,悄悄给了她一肘,脸上仍维持着体面的笑意,私下却咬牙低声道:“介绍我干嘛?介绍你自己!”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抹脸儿,变回那个帅气的林冲,正色道:“我是天回楼的老板,李芸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