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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撑着熄了发动机的小艇,为省煤油,自己慢腾腾划着长柄桨。船头放着一盏油灯,也慢腾腾在一片漆黑中窝着,照亮眼前一点点水面的波纹,提醒其中潜伏沉睡的鳄鱼。深夜,凌晨三点刚过,不到四点,一个新奥尔良人。
Ala穿的胶皮雨靴间或在甲板上踩过,发出叽嘎水声,有可能是傍晚时下的雨留在了船舱,也有可能是甲板上黄麻布袋透出来的血水。这种布口袋之前装过由墨西哥来的咖啡豆,结实、粗糙,有股不属于新奥尔良的干燥土腥气,适合装土豆、大麦和甘蔗,不适合装毛线、布料和人。
Ala一般会讲究他处理尸体的过程,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和大多数激情杀人的连环杀手不同,他的流程缜密细节厚重,每一个节点都会认真处理,就好似真的工作一样上心。这么说也正确,因为在Ala眼里这就是一项工作:有的人热爱音乐,会花大价钱请人给钢琴调音,以全身心享受自己的爱好,即使不以此为生。Ala认为自己和那些人,在对待爱好上是有共同语言的。
今天这次本没有意外:他认真处理了尸体,用船上的铁桶舀起沼泽水洗刷了作案现场,喷洒漂白剂,最后一桶冲洗地面的水,掉出来一只误入桶中的青蛙,淹死在泡过消毒剂的桶中。Ala戴着手套将它捡出来,认出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鸣蛙,个头尚小,背上显眼的‘X’像海盗地图标注财宝,一针见血指出此地的死亡。Ala把它甩在一旁,忘在了脑后。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奇怪。夏夜渐深,暑意不退,反而越显黏腻,空气打着褶皱,贴在头发与皮肤上,似乎变成实体,变成从烤箱拿出来的锡箔纸,或者发酵面团上盖着的白布。耳边蛙鸣蝉声,蜘蛛迎着小灯在已死多年的树上眨眼,一条巨大的鱼游至浅水透气,可能是长鼻雀鳝,或者黑鲈,这一带每一种鱼都可以长很大;它的尾巴长过小船,搅起响亮的浪花。沉默的长沼今晚一反常态,像长跑结束的人,气喘吁吁,心跳如擂,鼓动水中草中的生物在黑暗中静静地沸腾,长出手指和脚蹼,蹭过橡胶船底。
这长沼第一次这么长,没有尽头,没有退路。Ala想起来一首歌:“水来了,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你连歌都听不到了。唉!我的好上帝。”他的腿微微抬动,几乎被他遗忘在袋子里的尸体滚出来一只手,落在脚背。
“嗨。”
Ala猛地回头,看到一位一身白衣,戴着滑稽高帽的人站在几乎同他一般高的芦苇中,静静望着他,就好像那儿本来就应该站着人似的。
“能搭我一程吗?我就去前面。”那人开口了,声音像中音小提琴在废弃精神病院响起,倒不让人难受,只是和他站在沼泽地里一样突兀。
Ala没拒绝,也没答应,但他发觉沸腾的长沼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人自顾自走向Ala,目不斜视:“你的船上好像有我在找的东西。”Ala看他走在水面,没有惊起一丝波纹。
“呀,果然在这里。”那人轻巧跳上船来,小灯一抖,光也为他微微一晃。他熟门熟路,一上来就扒拉开Ala脚底放尸体的袋子。杀手攥紧了手中的船桨,却眼见着那人,从袋子里抱出一只白绒绒的小羊羔。羊羔眨着棕色沼泽水的眼,横瞳是两尾游过去的黑鲈,害怕地沉入水底,它咩咩叫两声,把头塞进白衣人的怀里。
“我沿着这里找了一阵呢,没想到在你这里。”他冲Ala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小牙。“你好哇,我是路西法,路西法晨星,最初的堕天使。”
Ala清了清喉咙,撕开黏在一起的嗓子:“你是恶魔。”
“是的。”他答应得很快,环顾四周,给自己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为什么找我?”Ala问,今晚是他的死期吗?今晚的广播还没播呢,米姆兹还欠他钱呢,非得今晚死吗?
“哦不我没有专门在找你,只不过太吵了,所以过来看看。”路西法用手揉着小羊脑袋,懒洋洋地说,“你继续划船吧,把我送到前面一点的地方就行。”
“那你在找……这个?”他看向路西法怀里的羊,和明显空了的布口袋。刚刚确实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
“不,我在找罪恶。”
路西法抱起手中的羊,贴在脸上,用心听着,Ala打量恶魔认真时的脸。
传说中的堕天使路西法长着一张古典小皇帝的脸,是属于中世纪关于死亡的审美,哀伤的白色皮肤有两片过于明显的腮红,金发在鬓边抿平,崇拜月下苔藓,用它来装饰太阳穴。
“你怎么找?”
“我用听的。”
Ala听到自己的心脏变成一只鸣蛙,大肆喧叫。
“咦?怎么不是你?”路西法放下了手中的羊羔。它咩咩叫着,不想离开恶魔的怀抱,“难不成是你?”
路西法抬头看向ala,后者松开了手中的桨。咚的一声,落进水里,黑色墨汁的水花掀起,上面或许仍有蜉蝣的节肢。
我见过你。Ala大口呼吸着,以为自己说出声,可没想到声音从舌头后涌出就消失了,但他仍努力想吐出这句话。我见过你。
1915年,9月29日,仍然炎热的一个晚夏。
一场强烈的4级飓风,狂啸着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大岛附近登陆,是那年大西洋飓风季最强烈的热带气旋。风暴于9月底形成,在9月29日登陆时略有减弱,余威仍为强3级飓风。这场自然的狂怒最后导致275人死亡,并造成了1300万美元的损失。
那发生在十年前。那时Ala十五岁,还和他的母亲一起生活。
风暴席卷而来时的惊人美貌依旧影响着他。那时天地同色,第一次展现出混沌彩墨的气势,什么也看不见,就只剩风刮擦过文明,致聋的管弦合奏:树木奏出的单簧管和长笛,汽车嗡鸣的萨克斯管,房屋掀起的圆号震鸣,最后是人和牲畜尖叫的提琴。Ala抱着一棵大树,听赏无可避免之死的音乐会。
在风暴的正中央,他看到一闪而过的六翅天使——他的翅膀太白,羽翼下的阴影又太红。Ala分不清是自己见到了天使,还是天使无意间瞥到了自己。在那场过于激烈的管弦乐会中,见证超维能量的显圣。
过分强大的力量本就是一种吸引力,庞大,不可违抗。那庞大回头望过来,就变成了爱的模样。
“不好意思,你刚刚想说什么?”路西法眼一眨,换上了笑脸,打了个响指,Ala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回来了。
他也停了一下,有些愣神,选择接上那段对话:“你怎么靠听找到罪恶的?”
“因为罪会说话。”路西法摸着小羊脑袋:
“这位小朋友今年三十五岁,母亲是有色人种,父亲是混血,他们在边境线生下了他,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死在边境线种族暴乱中。他二十岁时结过一次婚,孩子三岁时染上白喉,在六月咳了二十一天以后去世了,他悲伤过度,在码头工作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失去了工作,妻子离他而去。他想去卖掉父亲唯一留下的怀表求生,结果中途被一个白人赌棍抢走,他一怒之下杀死了那个人。怕被警察逮捕一路逃来了这里,住在长沼中,然后遇到了你。”
堕天使长长地叹口气:“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你的意思说,他是个无辜的好人?我是个可恶的恶棍?”Ala觉得好笑,自己被罪恶之祖审判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不,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在我眼里,你们俩没有任何区别。”
Ala一阵火起,似心口点燃一杯棕榈酒。“没有区别——我和、和这个胆小懦弱的……没有区别?”
路西法眨着他的大眼睛,羊不再叫了,他们一起盯着Ala。
杀手心中的火瞬时灭了:他察觉自己的愤怒十分幼稚,甚至可以说无理取闹。路西法也感到很疑惑,这个人不害怕自己就算了,在生什么气?
路西法说:“其实也是有区别的……
……你太吵了。你做的事情太多了,一直讲、一直讲,我听不完呐。”
Ala笑了笑:“现在听到哪部分了。”
“你杀死自己母亲的那部分。你为什么要杀她呢?”
Ala的笑容扩大一些,他不喜欢炫耀这一部分,但也不后悔,克利欧男人从不后悔,就像长沼的水除了飓风降临,从不倒流。
“和我杀他的原因一样,因为很顺手,很有趣,最重要的是,这么做以后,没有人找我的麻烦。”——人可以杀死恶魔吗?Ala的想法撇进了岔路,有些跃跃欲试。
紧接着他知道这想法被路西法听到了,因为后者抱着羊,突然大笑出声,他笑得那么剧烈,腰弯下去,羊贴着肚子,也在笑。堕天使的笑声是清亮的波涛水声,羊是不和谐的坠脚音符,嘎嘎,嘎嘎。
“你可真可恶。”路西法笑够了,爬起来抹掉眼泪,“你下地狱的一天我一定亲自迎接,立刻处死,不让你祸害其他人。”怀里的羊附和得咩咩叫。
“我可恶?是的,我杀人,那它呢?我们的灵魂在你眼里不是一样的重吗?”
“在我眼里一样重?”路西法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羊,“不,你们不在我眼里。”
他松手,白绒绒的,乖巧的,这一生没有一天是幸福的灵魂,咚得一声落入水中,没来得及再叫出一声,激起第二朵黑水花,就消失了。
太好了,Ala心想,今晚可以早睡,不用处理尸体了。
“你实在是太吵了,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没听完你的生活?”路西法打了个哈欠。
“那还真是抱歉,陛下。”是这么叫的吗?“你现在听到哪了?”
“听到你渎神的故事……为了让你好过些,你杀的神父不是好人,他应该是下地狱了。”实际上这个年头,谁不下地狱呢?刚出生的婴儿身上都有罪,因为他们的母亲为了他嫁给强暴自己的男人,营养不良时仍要哺乳,从此终生身体孱弱。
“那快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手上没了桨,Ala索性不划船,坐在路西法面前,两人相对飘荡在水上,任水波推着向前。“当你听完的我的罪状,那声音会停下吗?”
“会。”路西法有点后悔把羊扔掉了,现在手上没东西,手杖也没有拿来,有点无聊。
“是我的罪吸引你来的吗?”
“算是吧。”
“那你之前也会……就这么出现吗?被别人的罪吸引而来?”
“你在套我的话吗?”路西法托住一边脸颊。
而Ala直勾勾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不会害怕?你不畏惧上帝,更无所谓恶魔,人间的法律控制不住你,最重要的是,你不爱任何人,没有人能管束你。”恶魔露出了可怜的神情,在他眼里,像Ala这样的人, 不用下地狱,在哪都是受刑,也没有属于他的天堂,任何世界对他而言都不具有独特性。
“那你呢?有人爱你吗?你爱上谁了呢?”
有人爱上过飓风吗?爱它强大美丽自上而下的一瞥;飓风爱上过谁?爱被他摧枯拉朽毁灭的瞬间?
路西法的脸色变了。
“您听完我的罪了吗?陛下。”Ala说道。
十五岁那年,飓风结束后仍带来雷雨,空气的湿度不曾减弱,Ala和周围人讲述他的见闻。他的妈妈说:“那是上帝降下来的惩罚。”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情,在成年后,偶尔也当作酒后的谈资。米姆兹听他讲完,拨弄着酒杯中的冰块:“哎呀,宝贝,小甜心。你的眼镜当时一定被吹跑了,所以看错了。”飓风就是飓风,灾难就是灾难,死亡就是死亡,没有天使或者恶魔,会追着人的罪恶携灾祸而来。
那么唱吧、跳吧、喝吧、取乐吧。没见过地狱,说明世界上没有惩罚。
Ala抬起头,扶正自己的眼镜,就像今天这样直勾勾看着米姆兹:“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们对视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Ala胸口衣袋一跳,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只背生‘X’的鸣蛙。青蛙‘咕呱’一声重拾了自己的生气,跳下Ala的掌心,跃上路西法的肩头。
路西法闷闷不乐:“我听完了。你的一生真是喧闹不堪,毫无价值,把无意义的杀戮当享受——你以为别人会因此怕你吗?我只觉得你可怜,你对罪恶的认知也很可怜。”
他站起身来,肩上落着青蛙,恨恨跳下小船,暖黄小光圈便又跟着一摇。恶魔之王站在水面上,快步向前几步,又停了下来,猛地回头瞪向Ala:
“在等什么?跟上!”
Ala一愣,是在叫我吗?
紧接着Ala意识到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身旁、水下、草中、船底,屏息蛰伏的鳄鱼伸长鼻吻浮出,巨鱼跳出黑沉的水面,它们半透明的鳍拍碎的水声听上去在笑,大到腿长过人头的蜘蛛,小到踩着水花的水蚊、飞虱、甲虫、蚱蜢、蠓虫,一个踩着一个争先恐后从藏身的水葫芦和睡莲下跃出,各类颜色的蛙跳上Ala的船,踩过残留血水的甲板,又唱着各色弦音跃入水中,顷刻间沼泽的一切都随路西法而去,连最不起眼的青蛙都没有留下来一只。
煤油即将烧尽,灯火如瞌睡的眼睛,而Ala留在一片寂静之地,坐在船上,大梦方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