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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re Gasly向茶水间的方向挪动着，试图让刚刚在会议上高速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圣诞节后复工的两天里，他有效睡眠的小时数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甚至还能省下两根手指。在请假回家睡一觉与喝一杯双倍浓缩的咖啡续命之间，Pierre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浑浑噩噩地步入茶水间时，Pierre看到一双细长如路灯的腿杵在他视野正中，旁边放着一个大纸箱。抬起头，果不其然，是Esteban Ocon窝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印有雷诺公司Logo的一次性纸杯，品尝着茶水间免费的咖啡。
“你看起来糟透了，Pierre，回家休息一下吧。”Esteban难得站直了身子，注视着Pierre的脸，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我没事。”面对自己已分居两年的丈夫，Pierre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对方的发言。他无法忍受自己在对视时阅读Esteban的目光，只能将眼睛转向了地面的方向，然后被Esteban脚边那个装满办公用品的纸箱吸引了注意力：“升职还是跳槽？”
近年来雷诺的研发简直糟透了，研发部门从上到下每个人都被挫败感包围，在这种情况下，离开雷诺是一件好事。当然，只要你有地方可去。
“只是离职，被炒了。”Esteban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我记得我圣诞节在家的时候好像告诉过你，就在上周。”
可能说过，也可能没有，反正Pierre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去年一样，Esteban在圣诞节回了家，陪Pierre和Jack一起过节。他们做了晚饭，三口人一起看了电影，把Jack哄睡，然后反锁上主卧的门，享受了一个激情之夜。Pierre不记得Esteban事前是否说了什么，至于事后，通常来说，直到有一方累得睡着才算是“事后”。
作为一对分居的伴侣，两人的生活算得上和谐，Jack有一半的时间会去Esteban公寓住，Pierre也偶尔会约Esteban回家做爱。但是现在的他们都没有再生活在一起的精力，不敢用这段看似和谐实际脆弱的关系试错。
“那你如果不用上班的话，可以去接Jack放学，然后带他到你那边住几天吗？他最近不肯让之前的保姆带他，新的保姆我也还不能完全放心。”
Pierre并不担心Esteban，甚至没有问是否找好了下家的问题。他们两人中，Esteban是在北美更久的那个人，曾经领导研发出rn-521这款前任药王，给这些年来创新药研发一直不顺的雷诺续了口气。凭借这些成绩，Esteban就算是被炒，应该也完全不愁找工作。
Esteban沉默了一下，打量着Pierre憔悴的脸，回答道：“我带Jack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最近忙的话，他又不愿意让保姆带的话，可以一直从我这边住着。但是我今天打算飞西雅图，去Charles和Max那边住两天，换换心情。下周回来后我再接Jack可以吗？或者给Jack从学校请两天假，我带他一起去西雅图玩玩？”
Pierre走向咖啡机，如果Esteban有事的话他也并不想勉强什么，他答应了Esteban下周再来接Jack的提议，然后看着面前的咖啡机嗡鸣着研磨他需要的咖啡豆。
“Pierre，他们要以泄露商业机密为由调查我，毕竟我们在法律上还是伴侣，后面如果他们威胁你什么，你可以联系Mark Webber，我已经和他说了这个情况，他也正在帮忙做一些法律方面的准备。”Esteban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搬起了地上的纸箱，小声提醒着Pierre。“总之，照顾好自己。”
没有触摸与拥抱，Esteban就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水间。
泄露商业机密。Pierre木然地端起咖啡，意识到雷诺近期的内斗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很多。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雷诺大楼的玻璃幕墙落在走廊上，这座庞大的建筑中有无数研发人员在忙碌着，尽管已经多年没见到值得庆祝的成果。
大脑随着步行的节奏逐渐松弛了下来，Pierre也终于意识到，Esteban所在的糖尿病及内分泌研发中心位于建筑的西侧，而他所在的肿瘤部门位于建筑的东侧，Esteban今天是特意前来的。
但Pierre已经太累了，无力再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
西雅图冬季阴沉的天气让Charles和Max家这座豪宅显得更为温馨，六岁的双胞胎姐弟Maya和Ollie在沙发靠背上飞檐走壁，Max就坐在沙发上，在Ollie快要摔下来的时候把他抱进了怀里。
“小心，亲爱的。”Max拍了拍Ollie的后背，语气有些无奈，但并无责备。小男孩也感觉有些后怕，把头埋进了Max肩膀上。
“Ollie的平衡能力没有我那么好，所以他才不能打冰球。”显然这对姐弟之前进行着某种竞赛，大获全胜的Maya继续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笑话着刚刚摔下去的Ollie。
“嘿！”Ollie探出头来抗议，“我不打冰球是因为Mick叔叔说打冰球要学会忍受疼痛，我讨厌痛。”
这种理由显然不能说服Maya，她继续笑着，直到被Charles拉了下来。“孩子们，在Esteban叔叔面前表现得乖一点好吗？”一家四口的目光齐齐看向坐在地毯上握着手柄打游戏的Esteban，和谐的场面让Esteban感到一阵刺痛。
“没事的，Jack在这个年纪也爱跑爱闹。”这是一句谎话，Esteban说出这话时感到喉头一阵哽咽。Jack六岁生日后不久，他和Pierre就决定分居了。就算是在分居之前，他们两人也因为太过忙碌错过了很多陪伴Jack的时光，只能从托儿所或者保姆口中拼凑出Jack白天时的样子，但这些碎片也往往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太多太杂被忘记。
有时看着Charles和Max的幸福婚姻，Esteban会感到恍惚。当年他和Pierre在网上认识了Charles和Max，几个人总是一同打CS:GO和DOTA。
故事的转折点就在于，大学期间他和Pierre为了追求两个人从小就定下的理想选择了医药专业，而Charles选择了计算机科学，和半路出家的Max一起在大学期间做出了一个爆款游戏，并凭借这个游戏进入一家以工作轻松且待遇优渥著称的知名游戏公司工作。Max则成为了一名知名游戏主播，赚得盆满钵满，在Ollie和Maya出生后就基本上成了全职父亲，随缘直播。
相比之下，Esteban和Pierre所在的医药行业是一个和“平衡工作与生活”这个词毫无关系的行业。无论是基层员工还是高管，大家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争分夺秒地推进从研发到申报的整个流程。
“Esteban，如果你想在这里住的话，我可以把钥匙给你，你想住多久都行。但是Max和Maya明天要出发去蒙特利尔参加一个冰球锦标赛，我又刚刚接到一个电话，德国那边有一个线下比赛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尽快过去……所以，你能帮忙带Ollie几天吗？”Charles很少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无奈地向Esteban求助。
“好耶！”“不行！”听到这样的安排，Ollie和Max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我不是不信任Esteban，如果Esteban一个人带Ollie和Maya两个孩子，我没有意见，Ollie和Maya会消耗彼此的精力，但是如果带Ollie一个人……我觉得他会忙不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Ollie的精力多旺盛。”Max把Ollie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Esteban会直接过来把孩子抢走。
“但是你一个人，带Maya比赛的同时还照顾Ollie？这也不太现实吧。”Charles提醒着。
“或许你可以顺路把Ollie送去Jos那里，让他从荷兰住两天？”
“不行！” “不行！”Max的提议遭到Ollie与Charles一致反对，而Max显然也不是真的喜欢这个提议：“所以还是我带他们两个人一起去蒙特利尔吧。孩子还是带在身边放心一点。”
“那个……我也不能在西雅图待很久，最近Pierre很忙，我要早点回去带Jack。如果要我照顾Ollie的话，我只能带Ollie一起回旧金山。”明明是要交给Esteban的任务，但Esteban之前却还没能插上话。
听到要离开西雅图，原本想要让Esteban照顾自己的Ollie也犹豫了起来。“那听起来很远？出门的话我就要和我的Tom、Jerry分开了，是吗？”他缩在Max手臂后面，试图寻找一些安全感。
Tom和Jerry是Ollie从小就开始养的两只花枝鼠。Charles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拉开Max的手臂把Ollie抱到了自己腿上：“那是你还不知道Esteban叔叔的职业吧？Esteban叔叔年轻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照顾’老鼠。”Charles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暗示着Esteban。
“真的吗？”Ollie从Charles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冲到了Esteban身边。“Esteban也养过花枝鼠吗？养过多少？”“大概……和几千只大鼠共事过吧。”Esteban看着Ollie亮晶晶的眼睛，在心中告诉自己，大鼠和花枝鼠是一样的。当然，他也希望Ollie以后永远不要知道动物实验这回事。
“我要和Esteban去旧金山！”Ollie已经做出了决定，在一脸无奈的Max身边蹦蹦跳跳地恳求着。
Charles拍了拍Max的肩膀：“或许让Esteban和Ollie独处一下午试试看？反正我们要带Maya去训练，顺便把猫和狗送去宠物店寄养。如果Esteban觉得没问题的话，你就也能放心一点了吧。”
拒绝Charles是Max活了四十多年都没学会的一项技能，他只能揽过Charles的肩膀，然后点了点头。
——
Max和Charles带着Maya回来时，时间刚过八点半，一楼的灯关着，只有二楼透出一点点光亮，Max抱着已经有些困倦的Maya向楼上走去，Charles则把Maya的球包打开，将护具晾了起来。
“相处得还不错？”Max帮Maya洗漱完送去睡觉后，倚在Ollie的房门上看着Esteban轻拍着已经入睡的Ollie。Esteban听到Max的声音，关上了床头上的台灯，仅留下了一盏小夜灯，然后关上门跟着Max走下了楼。
“我就说Esteban能和Ollie相处好的。”Charles已经准备好了两杯酒和一杯给Esteban的果汁。“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平时不上班体力都没这么好。难道Ollie没有吵着要去公园吗？”Max一只手揽过Charles的肩，另一只手拿起了酒杯。
“大概是因为，科研是一种科学，也是一种体力活吧。”Esteban痛饮一口果汁，陈述出这一事实。“我们去了公园，Ollie和小朋友们玩了半天，然后我带他去吃了点快餐，回家后我们一起和Tom、Jerry玩，他让我给他讲花枝鼠相关的知识……”
“好吧，看起来搞科研确实需要体力。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要让Ollie知道你做过动物实验，好吗？”Max也总算松了口，Charles微笑着，但Esteban却感觉自己的双手越来越凉。他还能回忆起下午自己握着Ollie的手保护他的安全，回忆起Ollie灿烂的笑容，但是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他的婚姻与家庭都一团糟。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带好Ollie。”Esteban转向两人，神情严肃。Charles离开了Max的怀抱，向Esteban的方向靠了靠，问道：“怎么了，Esteban？你下午不是和Ollie玩得很好吗？”
审视自己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Esteban不得不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你知道的，Charles。”
客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然后Charles贴到Max的耳边说了什么，Max拿着酒杯起身去了别处，将空间交给了Charles和Esteban。
“我知道你和Pierre经历过困难的时期，你们两个人工作都那么忙碌。但你们都已经尽自己所能去爱Jack了。”Charles轻声安慰着，但对于Esteban来说，这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我们错过了那么多Jack成长的时光，很少能亲自带Jack出去玩，你知道吗，今天带Ollie出去的时候我才知道公园里的一些幼儿娱乐设施是那样玩的。”
“孩子和家长总是需要磨合。我也不能说Max完全没有‘过分溺爱’Ollie的嫌疑，但是这次你带Ollie回旧金山的话，不是刚好可以给Jack找一个玩伴吗？Esteban，我们都并非完美的家长，孩子们也并非完美的孩子，或许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是陪伴他们，也享受他们陪伴在我们身边的时光。”
Esteban点了点头，尽管他不确定自己答应下来究竟是因为真的有信心，还是知道Charles和Max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出差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唯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你和Pierre为什么还在分居呢？你还爱Pierre，不是吗？”
Esteban知道自己此行注定躲不开这个问题，所以他只能给出了自己内心的答案：“我爱Pierre，我知道这很复杂，但是……我们只是没有精力生活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Charles这种有大量剩余精力能够投入在家庭上的人是否能理解这一切，但他看到Charles笑着饮尽了最后一口酒，然后对他说：“那这段休息的日子里，你刚好可以找寻一下这个复杂问题的答案。”他收起酒杯，最后转过头来提醒Esteban：“哦，Max说得对，不要让Ollie知道你‘处理’过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