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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发现高途生病的呢?
大概是在很普通的一天早上,高途叮嘱完高乐乐上学要注意安全,到处给他找水杯,在偌大的家里转来转去。
“水杯呢?”
“爸爸,水杯在我书包旁边的兜里面呢。”高乐乐转过身给他看书包,“你看。”
“好,那你在学校要多喝水。”
“好的,爸爸。”
隔了一会儿,高途又问:“乐乐你水杯带了吗?”
“带了呀。”高乐乐满脸的不解,“爸爸你刚刚已经问过我一遍了。”
高途一脸的不好意思:“抱歉啊乐乐,爸爸忘记了。”
“爸爸送你去上学。”
“乐乐。”沈文琅从楼上下来,“我让司机送你去上学。”
在司机接走乐乐后,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高途站在门口一直等到车消失在转角的路口,转过身来看到沈文琅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你今天不要去上班吗?”
沈文琅看着他,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将他连同灵魂看个透,让他无处遁形。
一个之前在他脑海中形成的可怕猜想慢慢浮现出来。
他说,高途,你是不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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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以前像被人抽去了情丝,高途喜欢他他瞎子一样看不出来,自己喜欢高途也不知道,连别人提醒他他也不承认。
口是心非。
现在居然能一眼就看出高途生病。
也许是年岁见长,他开窍了。
但他因此知道的结果并不算好,现在,高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沈文琅从他虚焦的眼睛看出来他再一次走神,像此前他无数次观察到的那样。
“你走神了。”沈文琅出声提醒他。
高途回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驳。
“没有。”
沈文琅深吸一口气。
“高途,我不是傻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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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出一个具体的时间,或许高途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从某个时刻开始,环绕在高途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声音在他耳边变得模糊,季节变化如此之快,怎么突然要添衣,树叶何时枯萎,雪是何时下的,穿衣好费劲,睁眼也疲惫,高途仿佛完全脱离出这个世界,却又觉得世间只剩自己。宛若陷在沼泽地里,又像掉入一望无际的深海里,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拼命向上游着,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无数个耳鸣的日子,他多么希望有人能拉他出来,哪怕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
而那个时候,高乐乐还在他肚子里。
他在高晴喊声中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离湖边只有一步的距离。
高途是一尾鱼,一尾行走在岸边的鱼,他向往水。
高晴抱着他,带着哭腔,问他,哥,你是不是病了。
医院的报告单显示的结果并不是很好,意料之中的几个字让他下意识哆嗦了下,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肚子。他不能因为这个病吃药,这会对高乐乐有伤害。
“大概率是产前抑郁,多出去走走,做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小地方的诊所没那么专业,医生草草丢下这句话后便没管高途,喊下一号。
有什么可以让人高兴的事情吗,已经变成这样了。高途的脸色愈发苍白,离开的脚步踉跄,高晴在一旁扶住他,一脸担忧:“哥……”
她有句话没敢说出来,她想问高途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可高途低着头不语,在出了医院大门后,仰头望了眼阳光,久违的晴天,冬日暖阳,温暖的阳光让他想落泪,他得拼命仰着头眨眼才能抑制住眼泪,可眼泪压根控制不住,他需要的水从他的眼角一点一点滑落,被阳光蒸发,回到天上,化作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说,小晴,这么好的阳光,乐乐也应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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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乐乐出生后,高晴休了学,带高途跑了很多趟心理诊所。刚开始那段时间,周边医院常能看到一个女生带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男性Omega,坐在心理科室外的长椅上,等待叫号。等高乐乐逐渐长大,能说话开始思考,高途便瞒着他自己一个人去医院。
高途没有完全好起来,只是病情逐渐稳定下来。高乐乐长得很好,会跑会笑,高途重新找了工作,高晴也回到了学校。
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吃,陪伴也没有断过。有时候高晴也庆幸高乐乐的存在,至少有他的存在,高途不会做什么傻事。
如果沈文琅没有出现,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高途总是心软,所以能很轻易地原谅沈文琅,高晴知晓这件事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哥,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高途在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很清晰,高晴听到他说:“误会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而且他被寻偶症折磨得很可怜。”
高途允许沈文琅抱他,亲他,他们甚至可以上床,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吃饭,努力让高乐乐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在外人看来很融洽的家庭。
但高途从来没有答应过沈文琅的求婚。久而久之,沈文琅也不再强求,如果高途不愿意,那他不会逼迫,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已经来到故事的结局了。
童话里,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高途和高乐乐、沈文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没有人告诉他其实结局不一定完美。公主和王子的生活也一地的鸡毛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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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高途对峙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可怖,免得吓到高途。
“生病了就该吃药的,你没有吃药。”沈文琅很笃定,“起码最近都没有吃药。”
他们两个朝夕相处,他能瞒住高乐乐,可瞒不住沈文琅,无论吃什么药沈文琅都会发现。高途怕是在遇到沈文琅后就立马把所有的药都扔了或者藏起来。
高途没说什么,沈文琅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生病很久了吗,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说到这儿顿了下,他深呼吸几下,努力压下心底的那股酸涩,轻声问高途,“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没有不信任你。”高途的声音很平稳,没什么情绪,“我只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就当我当初找不到机会开口告诉你我其实是个Omega。”
沈文琅眼角红着,他一点一点地向面前的人剖开内心:“可是高途,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根本猜不到。”
他说得语无伦次,他怕自己自己再不说高途就要离开他了:“我太笨了,我愚蠢,我猜不到,我什么都猜不到,你Omega的身份我猜不到,你喜欢我我猜不到,我也猜不到你会生病,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跟我说,告诉我一点点就好了。”
眼泪从高途好看的褐色眼睛中缓缓流出来,他努力眨着,说道:“我要怎么告诉你呢,你那个时候那么讨厌Omega,也不喜欢小孩。”
沈文琅噤声,像被钉子钉死在原地。
对啊,讨厌Omega,讨厌Omega气味都是他自己说的。但凡他当时能表现出一点点不那么讨厌Omega的情绪,高途甚至能说服自己留下来,幻想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
明明有那么多次,高途都要坚持不住了,好想跟沈文琅坦白。
说自己是Omega,说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说,沈文琅,你来爱我吧。
我这么爱你。
可是他不愿意道德绑架沈文琅,他不是一定要人回应他的爱,高途的爱没那么贵重,沈文琅那十年对他的好跟他十年的爱对等,甚至在他看来,还要超过一点。
没有人能够跟高途感同身受,倘若旁人成为高途,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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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试图跟高途解释,因为激动甚至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我讨厌Omega,但如果那个Omega是你,我会喜欢到发疯。”
“我一点都不喜欢小孩,但如果是你生的,我就舍不得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像淋了雨,整个人颓废下来,许久才很慢地说道:“我爱你的,高途,你能知道吗?”
“我知道啊。”高途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他轻声说道,“可是你说得好迟。”
这些话高途现在早就知道,沈文琅的所作所为都能看出来。可唯独当初,在他很需要这些话的时候,沈文琅没有说过。
就像曾经的高途觉得上学错过一辆公交车是天大的事,长大后才发觉,这算什么事啊,可是为什么当时就是没有人告诉幼小的他错过公交车是没关系的呢?
现在的他能理解,能知道一切,那曾经的他呢?他要去嘲笑曾经的他吗?现在的他得到了,以前的他又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得到。尊重没有,爱也没有。
他钻了牛角尖,走进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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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不欢而散,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依旧在高乐乐面前扮演恩爱的夫夫。
沈文琅私底下找了不少医院,最后请了医生来家里,高途对此颇有微词,他怕高乐乐发现,几番争吵后沈文琅最终败下阵来。
“那我陪你去医院。”
沈文琅找的心理医生是一位很和蔼的女性,高途觉得,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大。第一次见面,她递给高途一瓶沙棘汁,冲他眨眼睛:“听人说,你很爱沙棘汁。”
沙棘汁拿在手里很有分量,高途恍然发现,其实沙棘汁不用沈文琅送,别人也可以给他送。沙棘汁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他赋予的。
他开始说他的家庭,说他跟沈文琅发生的一些事情,甚至小小地抱怨了一下高乐乐小时候还是蛮难带的,晚上总哭,还好那时他晚上也睡不着。
那个善良的Omega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在他说完茫然无措时站起身来,给了高途一个非常温柔却极具力量的拥抱。
她在耳边轻声告诉高途,真的辛苦了哦。
独自走过昏暗街道的高途辛苦了,捡起纸飞机的高途辛苦了,要打四份工的高途辛苦了,有勇气暗恋十年的高途辛苦了,承担妹妹医药费的高途辛苦了,能够跑到远方独自生下孩子并抚养长大的高途也辛苦了。
临走前,她在高途的手心放了两枚硬币。
“是给很多年前的你的,但因为没办法见到他,所以你代为收下,可不要乱花啊。”
“公交车错过了,就坐下一辆吧。”
每一辆都错过也没关系,因为即使走在黑暗,只要一直走下去,也会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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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的过程很痛苦,高途必然要直面痛苦,药物作用和心理暗示让他的心理防线很容易崩塌。
他第一次尝试自杀是在某个没发生任何事情的晚上,高乐乐已经快要四岁,早就不被允许跟他们睡在一起,沈文琅单方面决定的。
照例在门口亲好几个晚安吻,又抱了一会,高途被迫答应了高乐乐好几个要求,才让他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
沈文琅靠在一边的门框上看黏黏糊糊的两个人,嘴角抽搐,心里直发酸,高途可不会对他这样,从来不会。
所以几乎是高途一转身沈文琅就抱住他。
“我也要晚安吻。”
高途憋红了脸,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就要。”沈文琅蛮不讲理,抱住高途不撒手,直到高途示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才满足地带着高途钻到被子里睡觉。
这么温馨美好的一个晚上,高途为什么会想要自杀呢。
沈文琅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发觉身边属于高途的位置空荡荡,就不会发现高途在浴室用一把教高乐乐做手工的美工剪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高途坐在浴室的地上,沈文琅喊了好几声,他才缓慢地转过头看他。
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把高途吓了一大跳。
沈文琅给救护车打电话的手在抖,反倒要高途安慰他。
“没事的,没事的。”
血染了一大片地,高途嘴唇惨白,却一直跟沈文琅重复:“没事的,没事的,吓到你了吗?”
他像是哭泣,又像是恳求沈文琅,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不能让乐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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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半夜,沈文琅半跪在地上给高途脱掉鞋子和袜子,握在手心捂了捂才塞进被子里。
“很疼吗?”沈文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高途撑在床边的手腕上的疤痕。黑色的线纠缠住皮肉,旁边还有没擦干净的碘伏和干掉的血,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还好,不疼,只是有点酸。”高途默不作声地将手缩进袖子里。
“骗人。”沈文琅说。
怎么会不疼呢,高途你这么会忍痛吗,十年的发情期折磨,十年埋藏在心底的暗恋,生产时留下的不可逆转的身体伤害,还有现在手腕上的伤疤。
高途,疼为什么不说出来,是这些伤疤太久所以已经习惯了吗,还是觉得即使说出来也没有办法改变。
高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回来时经过乐乐房间发现是空的。
“乐乐呢。”
“高晴接走了。”
原本应翼想过来接走高乐乐,沈文琅不认为高乐乐待在沈钰和应翼那是什么好事。
他们没有给过沈文琅一个好的童年,沈文琅自然不认为他们就能对自己的儿子有多大的耐心。其实他们甚至都没有正式见过高途跟高乐乐。
高途点头:“那就好。”见沈文琅还想继续问,他很快地说道:“我很困了,我要睡觉。”
他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沈文琅关上灯的声音,床边塌陷下去一块,一具带着热量的身体贴过来,他被沈文琅抱在怀里。
沈文琅的声音很低。
他说,高途,很爱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一颗名为酸涩的种子长在了高途的心脏,只要很轻地一握,它就会化作眼泪从他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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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乐乐在高晴那过了几天,回来见到高途的第一面就伸长了手臂要抱,高途犹豫了两秒,正要抱他,沈文琅在一旁道:“乐乐,爸爸这两天腱鞘炎。”
“好吧。”高乐乐收回手臂,噘着嘴有些不高兴,他跺着脚撒娇,“爸爸,我想你了。”
高途蹲下来,勾起食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笑着告诉他:“爸爸也很想你,想你想得都瘦了。”
沈文琅站在一边,仿佛被排除在外,看着他们温情的一幕。
下午高途吃完药在卧室睡觉,沈文琅在书房办公。
“叩叩”两声,门被打开,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高乐乐。
他抿着嘴,很严肃的样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爸爸好像生病了,他不抱我了,还总是背着我吃药。”高乐乐一脸紧张地告诉沈文琅。这是他争取来的属于父子俩的谈话,他认为他应当跟沈文琅单独说话,为了保护他们爱的高途。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应该跟沈文琅公平竞争高途的关注和爱。
面对他近乎笃定的结论,沈文琅只是点了下头。
“爸爸的病很严重吗?”高乐乐又问他。
沈文琅没有回答。
“爸爸会死吗?”高乐乐紧接着抛出第三个问题。
沈文琅眼皮很快地跳了一下,随即近乎残忍地告诉他:“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没有人能陪我们到最后。”
每一个人都会死的,人一生下来就是要离开的,新生命的诞生注定伴随着未来死亡带来的痛苦。
人的死亡率是百分百这句话听起来荒诞却又有着无法反驳的正确。
高乐乐毕竟还是个孩子,在听完沈文琅的回答后眉毛瞬间耷拉下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仍然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来。
“我不要爸爸离开我。”
“你要想想办法。”他命令沈文琅,然后又自说自话,“我也要想想办法。”
高乐乐想到的办法就是晚上跑到他们床上抱着高途睡觉,并且无情地把后背和屁股对着沈文琅,不让他碰高途,也不让他碰自己。甚至还想把沈文琅赶到隔壁睡,被高途拦下来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
被高途安抚好的高乐乐安静下来,默许了背后的沈文琅胳膊环过来抱住他们两个人。
他还是往高途怀里缩了缩,贴得很紧,他揪着高途的衣领让高途给他唱歌。
高途像小时候那样,给高乐乐唱起了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沈文琅在心底默默地唱后面的词。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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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请了长假在家休息,沈文琅不放心别人陪着,将公司的大部分业务交给了副总,其余的他居家办公。
药物让高途嗜睡,也让他反应迟钝,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就连发情期也少得可怜,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沈文琅带着一身湿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高途正坐在床上翻看一本散文,见他走到床边放下书去拉他的手。
他问沈文琅:“要做吗?”高乐乐早早被弄到另外一间房间睡觉,临走前还依依不舍,现在打扰不到他们。
沈文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可靠的信息来揣测他的意思。可是高途似乎一点目的都没有,只是单纯地问他要不要做。
抑郁症让人的欲望迅速减退,性欲也是一方面,高途即使是发情期也没有什么欲望,在进行治疗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跟沈文琅有过性生活,就连沈文琅亲他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不愿意,沈文琅从不勉强。
现在他提出这种要求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沈文琅拒绝了。
“医生说你的身体现在不适合剧烈运动,而且你现在也没到发情期。”
“等过段时间你好起来我们再做。”
“你慢一点。”高途去解他睡衣的扣子,“沈文琅,做一下吧,我试试这样能不能让自己有活下去的念头。”
太久没有做过,甬道干涩到几乎没办法通行。
高途疼得牙齿咬得格格响,沈文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打了很久的抑制剂,他无比渴望高途的身体,现在却只能极力忍耐,害怕伤到高途现在这具极度脆弱的身体。他拍拍高途的背示意他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润滑油倒了一点给高途做前戏,高途才重新攀着沈文琅的肩膀,再次慢慢坐上去。因为摸到肩膀上沁出的汗不小心滑了一下,刚好磕到手腕,眉心皱了一下后很快舒展开。
这点细微的表情还是被沈文琅捕捉到。
他扶住高途的腰稳住他的身子,透过薄薄的一层肉摸到突出来的骨头,然后很轻地按了一下。
高途几不可闻地抖了下,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轻声问他:“我的骨头硌得你疼吗?”随后又凄惨着笑容告诉他。
“可我只有这样的身体了。”
高途只动了几下就没有力气一样趴在沈文琅胸膛上喘气,沙哑着声音说:“你来吧,我好累。”
沈文琅却坚持退出来,然后下了床走进浴室,浴室很快响起稀稀啦啦的水声。
沈文琅走出来的时候还带了条干毛巾,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高途下面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高途任他动作,良久,抬头问他。
“沈文琅,我们当初为什么要上床呢。”
高途无声地笑着,眼泪一点点从他眼睛里滚落出来,他自嘲一般:“都怪我,我为什么不逃走呢?”
“不怪你。”沈文琅反驳得很快,停下手中的动作,“怪我,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第一次上床,高途并非自愿,被Alpha信息素压制的高途根本走不了,沈文琅强制的事实无法改变。即使高途已经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了很多遍沈文琅是自己喜欢了十年的人,即使他们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提,也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抹灭记忆。
其实仔细想这件事也怪不了沈文琅,他们的高匹配度才铸就了错误。那场性爱不完美,带给高途的有痛,有泪,唯独没有爱,没有幸福。他们的故事不该有这样的情节,它将高途的伪装残忍地撕破,剥去高途的自尊,令他跟沈文琅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回到那一晚,谁都不会想发生那样的事,可回到现实,它就是发生了,无法更改。
沈文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落在高途的小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白色的毛巾上。
他说,高途,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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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那位Omega医生时,高途有点紧张,好在她并没有对他手腕上的疤痕说什么,只是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睡眠好不好,还问高乐乐的作业做得怎么样。
最后,她问高途:“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很快就原谅你的Alpha吗,应该不只是觉得他可怜吧。”
为什么一定要让沈文琅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因为高途的童年不幸福,父亲的位置是空缺的,母亲的位置是不完整的。他要把所有的爱给高乐乐,让高乐乐的童年幸福,他依然被世俗的想法裹挟,固执地认为一个幸福的家里,爸爸和父亲的角色都缺一不可,他不想让高乐乐以后学校的亲子活动被别的孩子问他的Alpha父亲呢。
他有的一切,他要给高乐乐,他没有的一切,他也要尽力给高乐乐创造。
那位医生摇头,第一次批评了高途:“你在当秘书的时候,为你的上司考虑一切,在当哥哥的时候,为妹妹考虑,现在当了爸爸,就全部为孩子考虑,那你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呢,只是单纯为高途这个人考虑,没有任何身份的。”
“是的,他们对于你很重要,因为他们是你的至亲,但同时,你对于他们来说也很重要,你对于自己就更重要了,世界上难道有很多个高途吗?”她笑了一下,扬长了声音,“我可只认识你一个叫高途的。”
“而且是位长得很漂亮的Omega——”
你不平庸,不普通,不丑陋。
你善良,你漂亮,你优秀,你聪明,你顽强,你自由。
你是独一无二的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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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脑海还盘旋着白天医生跟他说的话。
她说得很委婉:“沈先生,我觉得你们可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试试。”
“高先生生病的一部分原因来源于原生家庭,一部分也来源于你。”
来源于他。
沈文琅找不到话来反驳。好像自从他跟高途遇见,就是他在推着高途走,打破高途原本平静的生活,擅自加入他们的生活,将自己的情感加到高途身上,甚至还装可怜让高途原谅他。
所以高途那么痛苦。
水果刀放在右手边的笔筒里,沈文琅冒出个不可遏制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感受呢,痛苦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只迟疑了一会,他拿起刀在手腕上划了一下,血很快冒出来,随之而来的疼痛令沈文琅皱起眉。
高途果然在骗人。
不是酸,是疼的。
高途醒来时已到傍晚,肚子咕咕叫,他花了一段时间说服自己下床,甚至没有力气去穿鞋,他没去厨房,去了沈文琅的书房。
门没关,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推开门时沈文琅还没来得及收起手。
高途的目光落到沈文琅缠着绷带的手腕上,白色纱布和底下微微渗出的红色刺激到他的眼睛,眼泪就这么落下。
沈文琅,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说,沈文琅,我们两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怎么伤痕累累了。
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怎么互相折磨至此。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落下,痛苦到心脏紧紧收缩,喘不上来气,眼前的事物也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沈文琅惊慌失措的喊声:“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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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了。
沈文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高途缓慢转动了下眼珠,见他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也布满血丝,从未如此落魄过,问他:“我睡了多久。”
“将近两天。”
沈文琅也有快两天没闭眼了,他在病床旁抱着高途,吻他的额头,喊他宝贝。
他流着泪问高途,企图用眼泪让高途心软,让高途睁开眼,宝贝,你要不要留下来,我们一起照顾乐乐。
留下来好吗,留在我们身边。
我们都很需要你。
我很爱你。
高途,我爱你,别离开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咳了两声,告诉高途:“我爸和沈钰来了,在外面等着,他们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要听吗?”
见高途点了下头,沈文琅才起身将病床摇起来一点,然后打开病房的门,让应翼和沈钰进来。
应翼也是个Omega,所以跟高途一样身上带着母性的光辉,以及作为将军所特有的沉稳气质。
“我很抱歉。”他开口,满是歉意,“文琅给你带来这样的伤害。”
“我也向你道歉,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调查清楚你们之间的情况,让你们分开了三年。”
“我们长辈的事牵扯到你们身上了,是我们的错。”
沈钰站在应翼身旁显得有些尴尬,被应翼瞪了一眼后同样开口:“抱歉。”
高途摇头:“你们从来都不用跟我道歉,路是我自己选的,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没怪过你们。”
胸腔被压迫着,他说一段话要停好几次才能继续往下说:“其实你们该跟文琅说抱歉的,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文琅一开始没有因为你们的事情受到刺激,他应该也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所以拜托两位。”他轻声说道,“今后对文琅好些吧,给他的童年稍稍弥补些。”
如果沈文琅从小接受爱,在爱里长大,那他长大后是不是也很会爱人?那是不是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情?他们会不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只可惜,他们两个都没有一个很好的过去。只可惜,这一切都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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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一出门就被冲出来的高乐乐撞了下,紧接着高乐乐的拳头就雨点般砸到他身上。
“我要见爸爸!”
“凭什么不让我见爸爸!”
“上次你们就这样,这次还这样。”
高乐乐试图跟沈文琅讲道理:“他是你的Omega,也是我的爸爸,你凭什么不让我去见他。”
“为什么不让我见爸爸。”
“我要去见爸爸。”高乐乐最后几乎是哭闹起来,脸上挂着眼泪,瞪着面前这个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高乐乐的哭声在走廊很大声,沈文琅看他尽情闹着,蹲下来,给他擦掉所有的眼泪,说:“对不起。”
他这段时间说了太多的对不起,对高途的,对高乐乐的,他的愧疚太多,他做错的事也太多。
他想要弥补,却好像又错上加错。
高乐乐止住眼泪,抽抽噎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长得像沈文琅,品性却像高途。
“我,我又没有要你道歉。”
他只是要见高途,他只是想确认爸爸是不是好好的。
沈文琅耐心地跟他解释:“爸爸生病了,等他好了我再带你见他,现在先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刚刚还有人去见他……”高乐乐嘀嘀咕咕,嘴一撇,眼泪又要掉下来,被一旁的高晴抱在怀里。
“乐乐,姑姑带你去买好吃的好不好,买完回来说不定爸爸就休息好了。”她给沈文琅递了个眼神,沈文琅心领神会:“对,你们先去买点吃的,等会,等会就带你见爸爸。”
“你们别骗我。”高乐乐被高晴拉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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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缴完费回来应翼和沈钰已经离开,高途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窗台的鼠尾草上,浅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很漂亮。
沈文琅坐下来,拉起高途的手,高途瘦得吓人,手腕细得拇指和食指手指能很轻易地圈起,他在高途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写:鼠尾草开花了。
夏天到了。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四个夏天。
原来他们都认识十四年了啊,这其中的十年他们没有相爱,其中的三年没有见面,只有很短暂的一年的相处时间,高途还在默默忍受病痛对他的精神折磨。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四年,又有多少个三年供人错过。
他又继续写:等你出院,等夏天结束,我就离开。
那你呢,你的寻偶症怎么办。高途问他。
会好的,沈文琅说,我会好的,你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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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琅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果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在高途出院后于夏天的末尾搬离了V国,只带走了他自己的东西。
高途重新回到没有沈文琅的日子,高乐乐和高晴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沈文琅。
可高途觉得他没走。
他将房子和车子都留给高途,阿姨和司机也留给他,他的信息素提取液依旧在他发情期到来的时候准时送上门,家里的桌角被包起来,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剪刀和刀具被阿姨收起来,冰箱上的便利贴写着他的饮食注意事项。
V国的财经新闻上有沈文琅的身影,公益频道也有沈文琅的出现,他建立了慈善基金,主要帮助那些处于困难中的Beta和Omega人群。他大力推举研发的药剂对于信息素的控制很有效,也许未来人们除了洗去标记和割去腺体,也可以有其他路走。V国的很多学校有他的捐助,包括高乐乐的学校。这位江沪的大人物没什么坏习惯,记者总是拍到他在郊外种花,p国的那位应将军和伴侣也常出现在花田,他们只种向日葵和鼠尾草。
沈文琅回江沪了,V国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高途继续吃药,在阳光很好的天气出去散步,去参加高乐乐学校的亲子活动,没有人问他高乐乐的Alpha父亲在哪里,他们都对高途友好地笑着,为高途能组织这么好的活动鼓掌,也为他这个人鼓掌。
他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培养了新的爱好,甚至交了一两个朋友,能在空闲的时间跟他们出去聚会和旅游。高晴和高乐乐不必时时刻刻跟着他,所以偶尔,他也会自己出去走走。
他走到曾经差点跳下去的湖边,水在阳光下轻轻荡漾着,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高途看到水中的自己倒影,一条鱼的倒影。
高途是一尾鱼,一尾行走在岸边的鱼,一尾只在岸边行走的鱼,他不必时时刻刻需要水,比起水,他更需要阳光。
一切可以撑得上是阳光的东西。
湖离家不远,来的时候高途坐的公交,回去他准备走路,就当也看看沿路的风景。经过公交站牌时,他看到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蹲在路边抹眼泪。
他跟高乐乐差不多大,也跟当年的高途差不多大。
“发生什么事了吗?”高途走过去,弯下腰问他。
男孩抽抽搭搭,告诉他自己没赶上车。
“那下一辆呢。”去往那里的又不止一辆车,这一辆错过了有下一辆,还有其他车。
“可是下一辆还要好久,坐其他车我的钱就不够了。”男孩说着说着又要哭起来,“要迟到了。”
“差很多吗?”
“两,两块钱。”
高途唇轻轻抿着,眼睛笑得眯起来,他从口袋掏出两枚硬币,轻轻放在男孩汗湿的手心,和他原来有的三枚硬币放在一起。
“坐其他车吧。”他说。
坐其他车吧,走其他路吧,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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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得好快,一转眼,都快过去两年。
高途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好转,周围的时间变慢起来,他感受到春天的新芽萌发,夏季扑面而来的热浪,秋季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冬季骤降的温度。
躯体化的症状消失,失眠的夜晚在减少,所有的感官都在回来,所有的情绪也重新出现。他的流泪不再只有麻木和痛苦,还有喜悦和幸福。
有些事变得好遥远,似乎是上辈子发生的,时间在慢慢治愈高途,他不再纠结于过去,纠结那些结和疙瘩,那些曾经难以启齿的,让他深陷其中的。
最后一次去见心理医生,在看完高途所有的检查报告后,对方朝高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发自内心地祝贺高途:“恭喜你,可以停药了。”
临走前,高途问了她一个问题:“您觉得我还应该继续跟他在一起吗?”
那位Omega笑着,最后一次解答他:“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吧。”
“永远不要害怕重新出发,暂时分开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相遇。”
要有重新爱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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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在暑假带着高乐乐回了江沪,借着探亲的名义。
听说江沪的郊外有人又买下一块地,依旧只种向日葵和鼠尾草,却不允许任何人参观,高途要去碰碰运气。
高途牵着高乐乐的手下车时,远远地望见一片金黄色和紫色的浪潮,是向日葵和鼠尾草,已经长得很高,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有个高大的身影弯腰在其中忙碌,时不时直起腰,伸手抹掉额头的汗,再继续弯下腰拔掉杂草。
他朝那人走去,走得缓慢且坚定。
高途想,他应该对那人说:好久不见。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六个夏天。
来年春天,在这里种下一株鸢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