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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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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9
Words:
8,5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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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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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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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普梅】星屑之诗

Summary:

德米特里想给弗拉基米尔讲一个故事。

Work Text:

大多数人对特工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不轻易开口,即使有任务需要,聊天也鲜少提起私事。而接触多了就会发现事实与刻板印象恰好相反,特工们几乎从来不在过往经历上过多吝啬,只要你想听他们便娓娓道来,情绪价值拉满。

至于是真是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作为前特工,弗拉基米尔编故事的能力出类拔萃。众所周知他胸口前坠着个银色十字架,所以常有同事和记者追问它是如何得来的,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问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总统先生突然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会后追杀他们十万八千里。结果没成想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有什么不能说,且听我慢慢道来。于是听众们喜笑颜开,竟然有幸从普京口中听个私人故事,简直大赚特赚。唯一知道真实版本的德米特里则面无表情坐在会场不起眼的地方,心底悄悄盘算,这似乎是十字架小故事第十二次更新。

会后两人钻进同一间休息室,美其名曰总统跟他的统办主任有要事相商,然后心安理得的在宽大又舒适的沙发里窝成一团。公共场合不适合过度亲密,所谓窝成一团也不过是贴着对方坐而已。不熟悉他们的人说怎么有一把手和二把手关系这么好,肯定是表面融洽实则同床异梦。熟悉他们的人早已选择挪开目光眼不见为净,揽腰也揽过,拍腿也拍过,还差贴着坐吗。

当事人哪里会想那么复杂,贴着坐纯粹是因为没有供暖的屋子真的好冷。弗拉基米尔可能有第二个理由,靠着德米特里坐比靠着靠垫坐舒服百倍,来自另一个人的热量透过布料烘烤着皮肤,长久积累的紧张和疲惫都于此刻融化成简单的呼吸。对于把自己当作靠枕的上位替代这种事德米特里没意见,转而提起今天您的十字架喜提第十二份简历。弗拉基米尔正在细细研究财政部提交的报告,聚精会神之际不忘认真倾听身边的人讲话,疑惑道什么,原来才十二份,我以为他们问过二十多遍。

德米特里听罢忍俊不禁,合着这家伙嫌编得不够多。嘴角上扬不到两秒见对方视线自报告单移向自己,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准备挖坑设套来了。

果不其然,“你最喜欢哪一个?”

“下一个。”德米特里答得干脆利落。

好狡猾。弗拉基米尔惩罚似的捏捏年轻人的鼻尖,眼底漾开一抹暖色。

有时候总统先生心情好,愿意和听众们讲讲真故事,于是经常编故事的好处便显现出来。听假的听得多,听真的也像是在听假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免得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干坏事。这些故事有的德米特里早就知道,有的故事他亲眼目睹,也有的他头一回听说,比如总统常带在身上的诗集原来是他父亲赠予他的礼物。最亲密的伴侣也不可能知晓彼此生命中所有细节,但道理谁都懂,独占欲却依旧在不见光的地方兀自生长,未名的酸涩挤在胸腔不肯出去。被问起时德米特里摇摇头说没事,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弗拉基米尔沉吟半晌,低声问他是吗,他连声保证是的是的,借着做笔记躲开那人关切的目光。

隔段时间他收到一本书,书脊褪色,书页泛黄,粗糙的纹理如同藤蔓攀附在封面与封底,赫然是那本传说中的诗集。随诗集来的还有卡片,上面字迹优雅恣意,内容简短得仅有一句话,这些年除了我,你是第一个翻开它的人。

第一个——虽然很孩子气,可名为独占欲的小兽真就不再蠢蠢欲动,曾经直扣心扉的酸涩蓦然消散。

对吗?不对不对。理智使得德米特里提出异议,这本书我拿着那您怎么办。他清楚地记得对方经常利用会与会之间的碎片时间拿出书,不说看完整个章节,至少翻一两页。弗拉基米尔告诉他,反正我们平日里开会坐在一起,不开会也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没关系。”

大抵是因为弗拉基米尔喜欢看书,关于书的故事轻而易举占据了故事汇的半壁江山。某次会议上讨论教材编写,主讲者从历史传承说到文学和传统的延续,言辞恳切,仿佛终于寻到机会讲出肺腑之言。总统先生对此同样深有感触,发表评论途中不经意提起自己小时候曾经看过某篇童话。后来再想找来看一遍,却发现故事早已经过好几次改版,结局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会议结束两人共进晚餐,菜品上齐后餐厅店员送来两只束口袋。巴掌大小的袋子被不同口味的糖果撑得鼓鼓囊囊,余晖在糖纸间流连,没打开口袋仿佛都能尝到点属于盛夏灿金色的甜味。离开时德米特里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抬眼望了望桌边装着糖的袋子,最终还是决定让它就此留下。先不提营养师强烈建议不要摄入过多糖分,想要吃糖当然要经过安全检查,而保镖们从刚才起就对着糖果虎视眈眈,目光里的警惕一览无遗。

倒不是嫌流程麻烦,只是觉得没必要今天非要吃这个糖,德米特里一边想着推开门走到店外——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白日残留的燥热被悉数抚平,沉沉暮色间隐约透出几点星光。他下意识要和谁分享这般景色,回头却发现身旁原来空无一人。

店内店外都有保镖望风,大概弗拉基米尔还没出门。德米特里不清楚原因,不过不妨碍他站在空地上耐心等候。明明没有谁是那种甘于陷入被动境地,留在原地干等的个性,可说来奇怪,印象里两人相处中等待却是常态。他们总是一个在等另一个,他等弗拉基米尔跟同事谈完话和他一起到凯瑟琳大厅开会,会议途中弗拉基米尔等他看完手里的文件才凑到近处小声描述自己的想法。尚未想明白原因,唇角传来的微凉触感掐断了思绪——弗拉基米尔不知何时离开餐厅,这会儿将什么东西递往他嘴边。

德米特里看也不看便张口咬下去。

未曾预料的,咖啡醇厚的苦香在唇齿间绽开。他匆匆侧眼望去,正好看见对方收回手,将指尖捏着的剩下半部分软糖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把空掉的棕色玻璃纸塞回那只非常眼熟的束口袋。

其实原本有两袋糖,有一袋送给了在餐厅门口遇见的小姑娘。总统先生含着糖说话,低头专心致志地试图隔着袋子把玻璃纸捻平,声音模糊得和夕阳下影子毛绒绒的边缘差不多。德米特里听着那人风轻云淡地讲,心里知道对方其实对糖没有多大兴趣,完全没必要带走那两只口袋。

而弗拉基米尔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怎么了?”那人问。

德米特里回答前犹豫了几秒,“只是很少见您吃糖。”

弗拉基米尔朝他微笑,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后——那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场盛大的黄昏。

“当你回忆起这个黄昏时,你会想到装糖果的袋子吗?”

不得不说,他的师兄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了解他。这绝对是德米特里会做的事情,翻找出曾经做过的选择,然后为它定义正确或者错误。所以何止想到装糖果的袋子——人类本能地美化自己未曾拥有的事物,想象中的糖果绝对拥有五彩缤纷的芬芳。

但一切仅限于此。

“我会。”德米特里承认道,“可我不会感到后悔。”

听起来与其说解释更像是在嘴硬,不过弗拉基米尔知道,年轻人仅仅是在描述事实。他曾在对方口中听到过太多旁人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的句子,我来做你的辩护律师,我放弃大学任教孤身来莫斯科帮忙,我来把竞选团队组织得井井有条并把花销降到最低。它们已经无数次向弗拉基米尔证明他的小师弟绝对说到做到,言必行,行必果。

“你似乎从来不会后悔。”

德米特里闻言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认后悔,还是否认从来不会。

“……是您给了我不后悔的权利。”他轻声说。

更何况,我所付出的远没有您那样多。这句话几乎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最终却被他及时止住,连同舌尖那抹苦味悉数咽下。九十年代的经历不算精彩也算得上丰富,足够让德米特里意识到说话讲究时机,不同的人喜好不同的话术,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情境下可能收到不同的答案。他不确定此刻说出这番话会收到什么回应,但能够确定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该随意对着别人的付出指指点点,尤其当「别人」指代的是一位总统。

距离出口只剩很短一截路。斑驳树影下,等待他们的车队近在咫尺,德米特里刚准备往外走,手臂上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牢牢牵住——侧眼望去,拉住他的人正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有给予你任何权利。”弗拉基米尔说,“是你自己赢得了它。”

咖啡糖表层完全融化,剩下一小块柔软的奶味糖心。德米特里有些怔愣,与那人四目相对片刻,忽然尝到某种后知后觉的甜。

找到机会询问有关于童话的往事是许久以后,象征着总统权利的手提箱已经在两人手里互相交换一轮。圣诞假期,滑雪场游客络绎不绝,他们气喘吁吁地穿越人群抵达山下,到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小憩。热葡萄酒入喉,溶溶暖意自胸口向着全身扩散。弗拉基米尔清清嗓子说你进步很大,德米特里谦虚道今天选的赛道确实很有挑战性,而且练这么几年想不进步都难,忍了半天最后没忍住,不是很谦虚地低声笑起来。

话题从滑雪到童年到圣诞节,然后自然而然就到了睡前故事。德米特里知道弗拉基米尔小时候曾经劝说母亲允许自己收养流浪猫,不过头一回听说小弗拉基米尔还有段时间喜欢睡觉前缠着母亲给自己读故事。

那同样是个圣诞节,弗拉基米尔回忆到,母亲在圣诞节给他讲了一则童话。前面半段讲的稻草人站在田间眺望春夏秋冬,过着一成不变吓走乌鸦的生活,直到某个夏日,一只鸟落到他的肩膀上。稻草人第一次遇见不怕自己还主动打招呼的鸟类,他们渐渐成为了朋友。鸟儿不擅长描述,讲起故事来总是干干巴巴。但见稻草人好奇,他便努力组织语言,笨拙地讲述各种旅途见闻。后来夏末将至,鸟儿对稻草人说自己将要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去。“那只鸟似乎翅膀受过伤,原本就计划趁着温暖尽快回家,但他为了稻草人在田野上多停留了一整个夏天。”

“秋天赶路一定很难。”德米特里问,“后来他安全回到家乡了吗?”

弗拉基米尔同样想知道答案,可惜他听的部分到此为止。印象里当时母亲好像突然要去处理一件急事,抱歉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只能下次再继续了。小弗拉基米尔很是伤心,不过也十分懂事,没有死缠烂打非要母亲接着讲。

“请至少告诉我结局是怎样的吧。”男孩请求道。

这是个童话般的好结局,母亲翻看几页后这样对他说。

圣诞节期间薇拉老师来串门,送给他一本童话书作为礼物,下次母亲便给他读新书。于是稻草人和鸟停留在分别前的一刻,如同琥珀般永远凝固在那个飘着雪花的夜晚。

原来如此。德米特里暗自想,从前弗拉基米尔赠予自己半颗糖,现在该自己回赠对方半段故事了。

话又说回来,找故事听起来困难,实际上也没有很简单,特别是找几十年前的故事。每年出版的书籍数不胜数,毫无计划地寻找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德米特里索性延续平时习惯,开始动工前在草稿纸上列出大致思路。首先,他知道有这么个儿童读物数据库,使用关键词检索就能搜到主题或标题与之相关的文章。其次,除去书籍,杂志和刊物同样可能刊载童话故事。除此之外还需要考虑那些没有被纳入数据库的陈年旧书——莫斯科有家图书馆专门收录旧书刊,可由于年代太久远,馆内尚未建立数字化档案。如果想找,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本本手翻。

累是累,但只要能找得到,千辛万苦他也愿意。

检索数据库需要一段时间,德米特里决定先去图书馆看看。内阁首脑的突然造访把工作人员吓得不轻,生怕有哪里接待不周,轻则我有份工作当场变成我曾经有份工作,重则往后余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地解释定罪判刑是法院的工作,内阁不负责这些,紧接着发现对方走在前面步伐一僵,差点没走成同手同脚。这么吓别人好像不太好,他默默收拾起坏心眼,笑着说内阁首脑的确是我的职务,但进了图书馆,每个人都只是想要找书的普通人。

数据库的检测结果不太理想。好消息是搜到了不少不同出版社不同出版日期的这一童话的各种版本,坏消息是版本之间多多少少有点差异,并且结局全都算不上童话般的好。定计划的时候德米特里考虑过结局的问题,在他看来,有的书写到鸟儿最终没能飞回家乡,这算坏结局;而有的书将他们的未来设计为留白部分,只说一直没有再次相见,这应该算作真实结局。弗拉基米尔的母亲明确描述结局为好结局,大概率不会是前两者中任何一种。

所以当下能做的就是在旧书里寻找了。白天工作和生活照常,晚上晚上下班后有可支配的空闲时间,德米特里利用这段间隙一头扎进书堆。大学时期优异的阅读能力在当下再次派上了用场,他只用一天就翻完了排排书架中的其中一个,但除了眼睛有些疲惫之外,再无其他收获。

第二天他踏着黄昏抵达图书馆,有道身影站在门口等他。

“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帮您的地方,请务必开口。”图书馆馆长杜达与他握手。

两人同为总统科教理事会成员,彼此算熟悉,不过关系没好到无话不谈的程度。德米特里颔首表示感谢,心里却绕了好几个圈。毕竟事关弗拉基米尔,如果可以,他非常希望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其他人插手。但比起毫无头绪地翻找,询问馆长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思考几秒后他决定折中,在尽可能不泄露细节的前提下打听消息。

“……如果我想找一篇1960年左右刊载的短篇童话,您认为从哪里开始比较合适?”

摇曳的余晖中,德米特里分明看见对方听到问题后神色一顿,目光颤了颤。

“我建议从几个常见的儿童文学杂志着手。与大多数图书馆不同,这间图书馆注重保护旧杂志与旧期刊,因此书架都按年份顺序排列,请跟我来。”杜达轻车熟路地将他引到一个书架前,“这里存放的就是1960年的所有存档。除此之外,书架下的纸箱中也有一些童话书。”

“您看起来很熟练。”德米特里眨眨眼,语气意味深长。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有位客人和您说了一样的话。”杜达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1998年。那位先生也说自己想找一篇1960年左右刊载的短篇童话,我说我能帮忙,然后我们把书架翻了一遍,筛选出的大部分书籍和期刊都放在纸箱里。他说之后自己会来仔细查看,但似乎因为工作原因,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那非常正常,德米特里心想,后来弗拉基米尔当上内阁首脑,又接任总统,肯定没时间来找书。

“那位先生总穿着深棕色夹克,戴一顶红蓝相间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杜达回忆道,“虽然看不清模样,但看身形,其实有点像……”

他紧皱眉头,旋即想起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像?”德米特里问。

“……像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杜达俯身抽出挡板,把纸箱抬出来,“不过我那亲戚早搬去了其他城市,所以多半是我看错了。您看我,上了年纪,记性真不好。”他说着,站直身子朝德米特里点点头,“接下来我还有一些馆务需要处理,就不打扰您继续查看了,有需要请随时告知我。”

“好的,谢谢。”德米特里笑道。

为了整理故事,德米特里专门买了个笔记本,封面印有深蓝色的夜空和零零碎碎的金色星点。本子左侧用来记录不同版本的故事,右边用来整理相同点和不同点,方便日后假如找不到原文,至少能拼凑出一篇相对真实的童话。几天下来,笔记本记了十多页,可他的心却比以前更乱。杜达说的那番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理智告诉他找的人越多找的速度也就越快,而情感时刻警示着,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的细节被其他人知晓。愿望意味着弱点,这是一位总统永远不该拥有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倘若真的被哪个心怀叵测之人知道弗拉基米尔想找这篇故事,事情绝对会变得很麻烦。

弗拉基米尔那样信任他。

纠结之际,清脆的按键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只差一点水就要从杯口漫出来,将他从被烫伤的命运中拯救出来的人正是弗拉基米尔,他的手仍然停留在饮水机上。

“你最近心不在焉。”年长者说。

“预算案的编制正在稳步推进。”德米特里答,“之前我们谈论的试点也即将重新施行。”

“想谈一谈吗?”弗拉基米尔又问。

这下子德米特里不说话了,试图用咄咄逼人的沉默刺疼向自己伸来的手。或许这种沉默会吓退很多人,不过没有谁比弗拉基米尔更了解面对德米特里时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坚持。他的手最终穿过那层沉默,安静地落在德米特里的背上。不知怎么的,这段日子对方似乎消瘦了不少,此刻隔着衣料仿佛都能明显感受到凸起的肩胛骨抵在手心。

“季玛。”他放缓了语气,“在这里陪我坐一会儿吧。”

暖气充斥着整个茶水间,好像连冷冰冰的桌面也沾了暖。德米特里在桌旁随意挑个座位坐下,手里捧着的马克杯杯口白气氤氲,茶香四溢。弗拉基米尔隔了一会儿才坐到他对面,将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碟放在他面前。

他看向那只碟子,有点茫然。

“这是我自己做的。”弗拉基米尔说,“试试看。”

事情正在朝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而去,但不论多么出乎意料,德米特里都不可能拒绝那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灰蓝色眼睛。他拿勺子舀起半勺放进嘴里,发现那竟然是黑加仑果酱。与平时常吃的不同,甜度恰好在他喜欢的区间,既柔和了果酸,又很好地保留了黑加仑自带的那种清香的草本味。

“很好吃。”他肯定道。

坐在对面的人挑起眉梢,说自己还把它拿去给克里姆林宫的厨师品尝,对方评价这果酱做得非常好,一瓶能卖一千多。

“所以品尝了这么贵重的果酱,现在您欠我一个烦恼。”

德米特里感到疑惑,见过威胁别人让别人给自己一千块钱的,没见过威胁别人让自己给别人一千块钱的。见弗拉基米尔作势要端走碟子,他哭笑不得地连忙阻止,这才将烦心事说出口。惊喜说多了就不叫惊喜了,德米特里稍微简化前因后果,只留关键。

“最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说,“但值得思考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解决方法。假如选择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它可能……伤害我在意的人。”

“或许对方会包容它。”

那样就本末倒置了,德米特里摇摇头,怎么能目的是为了给对方带去惊喜,实际上却要对方包容伤害,这不是情感绑架吗。弗拉基米尔不置可否,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对你来说,是解决问题更重要,还是人更重要?

“当然是后者。”德米特里若有所思,“我想我会换一种方式处理这个问题。”

几天后,一个新网站在社交网络上迅速走红。网站所有者声称自己想要收集所有和稻草人有关的短篇故事,包括童话与寓言,分享文章并通过审核的用户能够获取一笔收益。多亏了万能的网友,整理效率比以往高了不少,没过两个月本子上的记录就从故事开头推进到中间部分。可那篇刊载于几十年前,拥有好结局的童话依然没有出现,德米特里日复一日拖动鼠标一页一页划过去,错落的光影映在他眼瞳深处。

说实话,他通常不怎么抱着希望去做某件事,也未曾期待收获如何璀璨的成就,即使是在上个世纪末做出那种重大决定,和家人一同搬往莫斯科后。当稻草人眺望着远方一成不变的落日,侧耳聆听鸟儿讲述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五光十色的风景,他会为对方曾经停留在自己肩膀上感到庆幸吗,德米特里不知道,但没人比他更懂得为了某个人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是种怎样的感觉。

图书馆里很安静,誊写这段情节很难。他执起笔又放下,叹息声轻飘飘地消散在漂浮的尘埃间。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

德米特里回头,赫然发现身旁全是老朋友。上前搭话的是科扎克,不远处依次站着伊万诺夫,索比亚宁和雅库舍夫,四个人笑眯眯地望着他。

在场都是老狐狸成精,好友间也没必要隐瞒太多,德米特里向他们展示笔记本,解释说自己正在找一则童话故事。科扎克凑近阅读两三行,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稻草人,说最近那个网站挺火,难道你也想参加活动拿奖金?伊万诺夫说非也,我记得上次开会总统先生提过想找一篇童年时期看过的童话。原来是这样哦,科扎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好像刚看见德米特里就猜出小师弟是来图书馆为弗拉基米尔找书的人不是他似的。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儿童图书卡项目实施草案已经下发,”雅库舍夫汇报道,“作为网络资源的一部分,项目组正在与这家网站的负责人协商,后续将进行相应的资金分配和助力推广。”

原来今天雅库舍夫和索比亚宁来这里是为了查看试点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科扎克和伊万诺夫则单纯来这里借书看。送别几人后,德米特里摸了摸封皮上的星星,心里无端生出些许感慨。查找的速度正在越来越快,可隐隐之中他总有种直觉,自己永远找不到那个故事。弗拉基米尔对这只造型精致的笔记本同样感兴趣,对里面的内容更感兴趣,而德米特里干脆利落地阖上本子,趁对方过来之前把它放进床头柜。吃了闭门羹的人倒没有生气,好奇是真的好奇,遂猜测是不是日记本。是日记本我就让您看了,德米特里理直气壮。

“那它是什么?”

“星星的碎片。”德米特里想了想说。

弗拉基米尔眯起眼睛盯着他的小师弟,眉梢弯起温柔的弧度。

“是谁的星星碎了呢?”

德米特里一时哑然。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没法解释鸟儿为什么明明不擅长讲故事却每天都要固执地和稻草人讲述自己旅途中所见所闻。再多缥缈的故事也无法拼凑出一个真实的夏天,更何况笔记本里这些星屑似的片段——世界上不存在可以被弥补的遗憾,可看着弗拉基米尔为旧诗集包上书衣,动作谨慎又小心,德米特里还是决定尽力试试看。

连续几个月读差不多的故事非常洗脑,睡着了都能见到那片田野。梦境中稻草人挥舞着翅膀在半空飞,冰冷僵硬的乌鸦从地里长出来,德米特里被惊醒,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办公室里午休。

窗外阳光明媚,云朗风清。他站在窗边俯视莫斯科河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想问问弗拉基米尔有没有做过这样支离破碎的梦。年中他们抽空去参加纪录片拍摄,最后一个场景是体育场外采访,谈论的内容正是奥运会开幕式前那次劫机事件。除此之外,导演还请求总统先生从广场穿过地铁站再走到大街上。

弗拉基米尔沉默片刻,问只是走路吗,导演说是的,弗拉基米尔欲言又止,又问有其他要求吗?走路途中要看镜头吗?导演与弗拉基米尔合作多年,早已经摸清楚应该如何与他合作,解释说我们准备把这段放在片头。看似回答与问题毫无关联,弗拉基米尔却迅速理解了其间用意。简而言之要凹人设,严肃中藏着疲惫,孤独中透着坚强,这样的总统才是强大且温柔的,大家喜爱的总统。德米特里和佩斯科夫一块儿围观,在起点看着弗拉基米尔往地铁站口走,后面跟着一群摄像机,然后忽的注意到一个细节。和自己走在一起时那人双手自然摆动,许久未曾见过的枪手走路姿态此刻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其实弗拉基米尔是个很好的演员,彼时他认为,因为见了对方毅然决然地走进那片苍茫的夜色,他真的会觉得心头发涩。

或许那些没有做出的选择都会回到梦里。莫斯科河依旧奔涌向前,德米特里收回目光,决定不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窗户边站久了有点冷,他把手插进衣兜,指尖却在本该空荡荡的口袋中摸到了某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那是块裹着棕色糖纸的软糖,长相和曾经弗拉基米尔与他分享的那颗几乎别无二致。他从另一个衣兜里找到一团纸条,上面的字迹万分熟悉。

「休息一下吧。」

无从得知弗拉基米尔是何时何处将纸条和糖果放进衣兜的。不过它们被找到的时机不太好,德米特里的感冒还没完全康复。他剥开玻璃纸把糖含在嘴里,舌头尝不出味道,但他偏偏能从中辨别出一丝轻巧的回甘。

这年圣诞节下了一天雪。雪夜比平日更寂静,德米特里就在这时候提出自己要讲一个故事。

弗拉基米尔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把书放到床头,问需不需要我躺下。德米特里想到白天滑雪滑了好久,再擅长滑雪的人也会累,于是说躺着比较好,接着转头从包里拿出那本封面上印着星空的笔记本。事到如今,他就算不看笔记本,闭着眼都能完美地讲出整篇故事,两位主人公如何相遇,如何分享过往经历,稻草人也曾想过亲眼去看看那些景色,去见证那些传说,可他不像鸟那样拥有轻盈的双翼,也不像兔子那样拥有灵巧的四肢,他甚至连转头都做不到。

讲到分别时德米特里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感冒时错过的苦味。直到弗拉基米尔撑起身凑过来温柔地吻他,一滴水珠在气息交织间破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德米特里迅速抹了抹眼睛。

“你不必把它读完。”弗拉基米尔说。

然而德米特里固执地继续往下读。分别时稻草人请求鸟儿带走自己胸前的纽扣,于是自那之后,鸟儿衔着那枚纽扣回到家乡,养好伤又带着它飞遍天涯海角,最后在相遇的田野里长眠,那同样是一个夏天。

读完后他阖上笔记本,而弗拉基米尔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这是自己这些年听过最好的故事。

所有人都在圣诞节收到了惊喜。有的官员们收到一笔额外收益,想半天也没有回忆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在网站上分享故事的人拿到了奖金,再次打开网页时发现首页多了一行来自总统的祝福。弗拉基米尔和德米特里也有事情要做——他们造访墓园,德米特里把笔记本拿给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则把它放在母亲的墓碑前。

凛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们默契地同时保持沉默,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