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类从拥有自己的情绪和情感开始,就逐渐意识到,需要为自己的生命寻找一个可以为之追求一生的目标。
上位者追求永恒的金钱和地位,落魄者追求苟命的温饱和庇护。
但大多数人只是光阴岁月里普通却又自满于现状的平凡过客,故而用一生求证爱的命题。
有生命在爱意中降生,自有生命在恨意里湮灭。
高越自诞生起,便比旁人多拥有一份爱——来自他只年长五分钟的双胞胎哥哥,高超。
他像一道永生不会分离的影子那般,自幼便紧紧跟随着高超。幼年时期的冷嘲热讽、嬉笑怒骂是他们,成长岁月中的春夏秋冬、携手同舟还是他们。
用高越的话来说,若是没有高超,就没有高越。
但高越不对劲,他从很早就觉得自己不对劲,很不对劲。
青少年的自我人格和欲望情绪刚刚处于萌芽阶段,而这个阶段往往是新生植物成长最为迅速,也最为猛烈的阶段。
所以早恋、暴力、欺压等一系列,被年长者称之为恶劣的负面事件层出不穷,对少年而言,看片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个。
高家兄弟的父母是科研界有名的成功人士,却从小就因为国家需要,而长久的缺席了兄弟俩成长过程中的陪伴,这份愧疚感让他们尽可能的填补着除了父母陪伴之外的一切。
所以高超高越从小就被安排着,接受所有方面的最良好的正面教育,对待女生要尊重,对待朋友要义气,对待老师要诚实,对待感情要真挚。
不求所有学习全方位拔尖,但求人品道德能不愧良心。
所以高越从来对这些负面事件嗤之以鼻,但他都是在心里。平常不妄加评论,也不亲自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看片。
当身边的小伙子们深夜扎堆,在学生宿舍观看那些充斥着原始兽欲的视频时,他只感到生理性的反胃,喉道里翻江倒海的犯恶心。
在所有文学作品中,爱是这世间最美好纯洁的情感,当然得先有爱,才会有更亲密的举动。
他不明白这种私密又暧昧的事,怎么能只因为漂亮的脸蛋或婀娜的肉体就产生,就算产生了,人的眼神里怎么能只有纯粹的兽欲......
宛若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猩猩。
可不对。
若将那画面中的对象,在脑海中替换成高超和自己......一切便截然不同。
他再长大些反复品味那道情感的来源处时,只得到一个词——
心甘情愿。
他甚至想象自己会主动凑近,贪恋兄长掌心灼人的温度,顺从于年长者独有的压迫感,聆听那些不容置疑的要求在耳畔落下,燎出一片不着痕迹的火痕。
他太想亲眼见证,那张素来情绪深藏的脸,会如何因他而漫上情动的潮红,如何在欲望的浪潮里卸下所有克制,展露冷静外壳下最汹涌的炙热。
欲因爱而起。他从未设想过一个没有高超的世界,又或者说,他的世界里全是高超。
若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兄友弟恭实在浅薄,血亲挚友又差些意思。
那说到底了,自然便是会陪伴他一生,无法缺席的爱。
可高超好像没这个想法。
年长者一向内敛,有什么情绪都是温和的眯眼笑着,不开心是笑,生气了是笑,累了也是笑,实在被逗乐了,零碎的从胸腔里散出几声笑,也显得沉闷。
他总不太能明显的察觉到哥的心意,只能透过那被称为“双生子必备技能”的心灵感应,勉强嗅出几丝情绪的韵味儿。
他拿不准高超的心意,但没关系,一生那么长,他总有天能借着那一点点不经意的苗头,在人心里燃起一片烧不完的烈火。
他有这个信心。
他对什么都有信心,对一辈子在哥身边也有信心。
可如果有一天实在要分别呢?
想都不敢想,但还是要发生。
刚落完一场雨,风里还带着点湿意,七八点的圆月最是明亮,洋洋洒洒在地上落下一片柔和的白光。
城市里灯火通明,显得白光的那点儿亮堂微不足道,轻轻在路边的水坑里踩上一脚,便搅了个稀巴烂。
将目光推进到万家灯火里最明亮的一盏,先看见的却不是瞭眼的灯光,而是一声刺破耳膜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高超——既然你不要亲弟弟了,我这两天就立马收拾收拾,看看登月船什么时候有班次,后天就去,你不要在叫叫叫了,我走,我走!好吧?”
这是两人十八岁的某天,高超像往常一样,第5次拍开高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狗爪子,然后说高越你能不能滚去月球后,高越终于夸张的嚎啕出来,抱着爸妈的照片坚定的说要去月球跟两人告状。
“你真去?”
沉稳的口气,跟这三个字冷不丁砸下来,没有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兄长的压迫感,高越尖着调门儿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像只被拎住脖子的猫,张牙舞爪着无可奈何。
高越还是忍不住往高超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变的黏黏糊糊:
“高超,舍不得怎么的?最近查尔博士那儿不是出了个可牛逼的AI吗,你去找他申请一个,平常给你做做饭洗洗衣服倒倒垃圾玩玩游戏啥的,不是比我省事多了?哎呀,那才是你心里的绝佳好弟弟啊~”
“高超~~~我高越就是个废物,就是个垃圾~~~”
高越把等下准备换洗的衣服甩在自己肩膀上,歪着脑袋拍着自己的侧脸,开始冲高超耍赖皮。
“好了高越,第一,再扯我袖子我真要动手揍你了。”
“第二,是不是爸妈需要你过去一趟,好好说,别跟我在这儿装。”
谈到正事,哥也不恼了,翻了个白眼不看他脸上夸张的小表情,顺手接过高越肩上摇摇欲坠的衣服,整理好放进了洗手间台子上。
“嗷。”
高越撇撇嘴,心里还带着一丝没来由的惋惜感,倒不是别的,他还真想演演那些古早台湾爱情剧里的追弟火葬场戏码,那个年代的人怎么那么爱看呢......
“爸妈确实说让我去一趟,应该得有个两、三年的样子。”
说完,眼睛一转,又开始摇头晃脑的,学着隔壁杨老师的模样犯贱,
“高超,早就跟你说了,平常去查尔叔叔那里要好好学啊,你不学你怎么知道呢,真到用的时候还没自己弟弟顶事儿呢~我要是你啊,我都心虚~~~~~~”
“啪!”
厚实的手掌带着烫人的温度,清脆的耳光落下,不由分说的打断了他的独角戏表演。
高越瞬间噤声,捂着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高超————破皮了————”
“既然是爸妈的意思,你就安心去。”高超打断了高越的哼唧,没赏他任何眼神,低头在手机屏幕上迅速操作,订好了最近一班船票,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18了,乖一点,别给爸妈添麻烦,听见没高越。”
他转身走进杂物间,从里边利落翻出几只沾满灰尘的行李箱,一个个翻开,摊在地上,就开始为高越收拾行李。
从换洗衣物到外套衬衣,从转换插头到家居电器一应俱全,又想到什么似的,挑挑拣拣把过于笨重的拿出来,随手丢在一边。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心里那点不自在的灼烧感,在重复琐碎的动作里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两三年,足够了。
足够他挥散那些对弟弟不应有的、过于晦暗的念头。
高越在喧闹的沉默里,陪了高超许久。
直到那份忙碌的嘈杂接近尾声,他也看完了科幻小说的最后一章,喝完了常温可乐的最后一口。
“那我先去洗漱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懒腰舒展身体,耷拉着拖鞋走进房间,又走出来,视线定格在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的箱子里,然后伸手,拿出了全部被收拾进去的洗漱用品,走到洗手间门口,回头冲高超眨眨眼,
“对了高超,”
“我给你订了个惊喜,明天就到。”
转天,家里收到了一个等人高的铁皮箱子,是高越签收的。
彼时高超正在房间里给高越收拾他习惯的,用着顺手的机器,听见外面的动静打开房门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高越翘着腿得瑟的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嘴里不停的使唤着另一个“高越”帮他拿可乐。
“高越”的肩膀上还搭着一堆兄弟俩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左手拿着扫把,看起来是准备打扫散落在地上的泡沫板,见他出来,还抽空放下了簸箕扫帚,走到他面前,露出“高越”标志性的八颗白牙冲着他笑,抬手跟他比了个耶。
“你好呀,哥哥。”
连声音都和高越一样,清亮又跳跃。
“高超,出来啦!”
高越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就嚷嚷,手还往旁边打开的冰箱里一指,抬头冲另一个站着的“自己”扬了扬下巴。
“给我递瓶冰的,刚那瓶喝没了。”
抽象,抽象极了,这就是嗯啊的惊喜?
为兄嗯啊的不爱惊喜。
高超没应声,只盯着那个“高越”看。
高越半晌没听见高超的回应,这才从沙发上坐起来,凑到“SGT-3000”身边,伸手拍了拍它的胳膊,又亲昵的搭上它的肩,得意洋洋地冲他挑眉介绍着自己送给哥哥的新“玩具”:
“怎么样?跟我一模一样吧?查尔叔叔说这是最新款,能做家务还能陪聊,贼贴心。哎呀,你偷着乐吧就。”
“贴心”两个字刚落,机器人就像是接收到指令,从高越的胳膊下抽开身,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平稳得不像机械。
“高越”拿着一瓶冰可乐出来,拧开瓶盖递到高越手里,还顺带把茶几上的空瓶收走,做了个投篮的姿势,精准的扔进了垃圾桶,传来一声脆响。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歪着脑袋,骄傲的冲着高超扬起下巴眨眼睛,眼神里带着些期待的情绪,似乎在等待高超的夸奖。
但什么都没有等来。
“对了,我让博士加了个功能,能陪你打游戏,”高越从“高越”的方向转回身,搓着手雀跃的问高超“今晚咱仨开黑试试?”
“高越。”高超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摸不着边际,说出来的话也让高越摸不着头脑,
“你让它穿你的衣服?”
高越这才注意到机器人身上的红色短袖,挠了挠头,有点心虚:
“我觉得这衣服适合它这张帅脸啊……再说了,我都要走了,你那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灰,我这些衣服你又不穿,留着也没人穿啊。”
“没人穿也轮不到它。”
高超走过去,伸手扯了扯机器人身上的衣服,指尖碰到布料时,却能感觉到布料底下是柔软的。
人类皮肤的柔软,但没有体温,一片冰凉。
他皱了皱眉,看看“高越”,又转头看向弟弟,
“让它把衣服换下来,你带走。”
“啊?” 高越不乐意了,跳到一边沙发扶手上靠着,离高超三米远“那它穿什么?总不能让它光着吧?”
“我让查尔叔叔给它做专用的,别穿你的。”
语气里没商量的余地,他又瞥了眼机器人,“还有,别让它学你的动作,看着很别扭。”
眉宇间沾了点不耐烦的意味,冲着AI,没让高越瞧见。
机器人像是听懂了,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神里辩不分明的情绪好像淡了点,恢复成最初的平静,看着有点懵懵的,配上高越那张脸,甚至称得上一句。
乖巧。
高越还想争辩,尽可能的保住自己身上的某些特点,毕竟三年不是个短日子,他生怕哥忘了自己。
可一看高超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高超一旦认真,就是哪怕从29楼把他推下去,也摔不出高超一个屁。
他哥就是很寡淡一人。
高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提交完月球基地的入境人员资料时已经很晚了,他在电脑前稳稳坐了俩点儿,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客厅倒水。
人走着,心里还默默骂了两句高越小没良心。
路过走廊,高越的房门虚掩着,一道冷白的屏幕光从门缝漏出,在昏暗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见房内的声响,又不着痕迹。
白天的跳脱消失,高越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
“听着,你的身份,是高超的双胞胎弟弟高越。是另一个我。”
“收到。身份设定:高超的双胞胎弟弟,高越。” 机器人的声音平稳,复刻了音色,却少了那份鲜活的“人气”。
“不是设定!”
高越强调,指尖用力戳了戳机器人的脑门儿,颇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气势,
“是要成为我。就比如,我吃面必须加两个蛋,喝可乐只喝冰的,打游戏只走AD或中单……这些习惯,你一个都不能错。我哥他……认死理,你有一丁点不像,他都能感觉不舒服,但他又不说,也不会给你下指令,他就自己闷着不舒服......”
“已记录:面加双蛋,可乐冰镇,游戏位置偏好射手与法师。”
“还有说话的语气。” 高越清了清嗓子,示范着自己耍赖时的腔调,
“跟我哥说话,能犯贱就别老实,能撒娇就别硬刚。他要是骂你,你别顶嘴,就往他身边凑,语气软一点跟他说‘哥~我错了~’,他最吃这套。”
说着,还双手合十的,在自己胸口冲着面前的“自己”拜了两下。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精准复刻了手上的动作,和那黏腻的尾音:
“哥~我错了~”
“差不多,但情绪还得再自然点。” 高越不太满意地摇头,又亲自示范了一遍,将那份恃宠而骄拿捏得恰到好处。
高超在黑暗里听着,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他都能想象到那人怎么顶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做出那么丢人的动作。
幸好也只对自己做过。
随即,耳朵里的声音又开口,语气沉了下去,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动容的嘱托:
“最重要的是,别让他忘了我。”
“你得天天在他眼前晃,让他看见你就想起我。他加班晚了,你就煮碗面默默放他桌上,别多话,他心情不好你就陪他打游戏,记得‘不着痕迹’地让他赢两把,他要是跟你吵架……你别往心里去,转头就忘,等会儿照样没脸没皮地黏上去让他原谅你。”
“反正就是做个好弟弟就行。”
“做弟弟这方面,你肯定比我行。”高越抱着脑袋叹了口气。
“任务目标:维持高越的行为模式与语言习惯,确保高超在未来三年内,不遗忘高越这个弟弟。” 机器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多了一丝坚定的意味。
“对,就是这样。” 高越长长舒了口气,抬手,重重拍在机器人肩上,
“我走之后,高超……就交给你了。别给我搞砸了,不然等我回来,饶不了你。”
“是,主人。”
高超自以为能挥散那些阴霾。
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高越留下的这个“影子”,或许不是为了让他忘记,而是为了“提醒”。
日复一日地,用一个最像他的幻影,提醒高超,那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会闹会笑会让他偶尔失控的弟弟,暂时要从他的生活里缺席了。
但这缺席本身就是无比尖锐的存在,就像附着在空气里的尼古丁,刻意想忽略掉都难。
走廊尽头的高超端着水杯,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温热的暖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却只停留在皮肤表面,再没向血液里进发。
他站了很久,直到房间里的对话停了,直到杯中升腾的雾气变得稀薄,才轻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仰头,将杯中见凉的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再次翻涌起的灼烧感。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压制,任由那股陌生持续蔓延,包裹住那颗他自以为坚不可摧,实则早已被无声填满的心脏。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走廊里那段对话,每一个文字都烫在他的神经上,滋溜溜冒烟。
“不是设定,是要成为我。”
“最重要的,别让他忘了我。”
“我走之后,高超……就交给你了。”
平时插科打诨,没个正形,谁能想到他心思藏得这么深,又这么……狠。
用这种方式,笨拙又偏执地,试图用一台冰冷的机器延续自己的存在,只为了不让时间冲淡他在自己生命里的痕迹。
高超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指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机器人皮肤的温度,那片冰凉始终提醒他,它是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只会听从指令的“影子”。
在这三年里,唯一有用的,也只有那张和高越一模一样的脸。
三年。
这个时间第一次变得如此具象,是一千多个实打实的日夜,是足够让习惯改变,让记忆褪色,让某些刚刚破土就被他强行按压下去的,危险的苗头彻底枯萎的时间。
高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并不单纯的离别愁绪,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被掌控却又无法真正生气的无奈。
小孩子长大了,就会不再是一门心思单纯的用喊叫来争取某件东西,长大了,就会动脑子,会算计,也会想要的更多。
高越要把他自己,变成一个不要高超摆脱掉的咒。
这才是真正的“惊喜”——一个用精密科技包装的甜蜜囚笼。
高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好吧。
他认了。
那就看看,这三年的“不忘”,最终会孵出什么样的结果吧。
——
时间一旦沾染上离别的意味,就会开始以倍速前进,无能又渺小的人类无法改变这既定的法则,只能强迫自己睁开眼,走上前,尽量坦然的直面这退场帷幕缓缓落下的瞬间。
高越一反常态地安静。
他不再耍宝,也不再试图给机器人争取“穿衣自由”,只是默默地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行李,动作慢得像是在刻意拖延。
飞船发射中心的车已经等在楼下,给高超的手机发来了到达信息。
高超拎起他的一只只行李箱,默不作声地往门口搬,可只是放在门口的大推车上,他没有开门。
搬到最后一只时,他才开了口,
“高越,该走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高超终于伸手去拧门把手的瞬间,他突然从后面猛地抱住了高超的腰,把整张脸死死埋进哥宽阔的,为他撑起整个少年时期的后背。
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近乎呜咽的哭腔:
“哥......就三年......你等着我。”
只有这么一句。
高越嘴里再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别都更有分量。
高超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人放手,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料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
年长者沉默地站在那里,任背后的人将浑身力气卸在身上,充当着一座能承受所有依靠的山。
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用力,试图将所有心里泛起的酸涩都压在金属把手上。
几秒钟后,背后的力道松开了。
高越在身后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挤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唯独眼眶红着。
“走了啊!”
他抢过高超手里的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放满行李箱的推车,开门冲了出去,没有回头。
高超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又好像听到了楼下车门关闭,引擎随之发动。
可他们住在29楼,什么声音都传不上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
谁说只有高越离不开他......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最后,定格在那个安静伫立在角落,穿着崭新定制服装的人身上。
它有着和高越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用那双纯净,不带丝毫情绪色彩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高超与它对望着,混合着空虚和莫名预感的浪潮,无声地将他席卷淹没。
他忽然就觉得,这三年时间就像潜藏着神秘危险的未知深海领域,
注定不会平静了。
——
距离高越回家:1013天
书房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高超捏着酸胀的鼻梁走出来,他实实在在的在电脑前,对着繁复的数据坐了一整天,终究还是更擅长文字工作,这种和科技理论相关的知识,他得反复许多遍才能彻底理解。
不过也足够他充实,短暂的忘记高越不在身边的事实。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房间里流动,染黄了沙发的一角。
他的脚步在房间门口停下。
那个“弟弟”没有在待机充电位上。
它正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高越那把旧木吉他。
这是很早的时候高越花2千块钱买的,那时家里还不算特别富裕,但他似乎对钱根本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用他的那张脸,站在卖吉他的柜台上,对着机器进行完人脸识别之后,他就可以拥有一把漂亮的古典吉他。
吉他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陈旧柔和的光泽,但抱持它的手臂姿态,却透着与那乐器格格不入的僵硬。
它手指没有按弦,只是在琴弦上方几毫米处缓慢地划过,指甲偶尔擦过金属弦,带起一阵破碎的杂音,不成调子,像夏末时濒死昆虫的振翅。
听到关门声,它抬起头。
光影在它脸上切割出明暗,那双和高越一模一样的眼睛望过来,但里面空荡荡的,映不出灯光,也映不出高超的身影。
高超的眉头拧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才发出声音,
“你在做什么?”
工作后的嗓音干涩。
“高越”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向他,指尖停在琴弦上方,幽幽开口。
“根据行为记录数据分析,高越在感到孤独或焦虑时,有37%的概率会触碰这件乐器。”
“而在你感到疲乏时,他有78%的概率会触碰这件乐器。”
它的声音平稳,但目光没有从高超脸上移开,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过。
“哥,” 它顿了顿,这个称呼让它用起来还有点生涩,
“你现在累吗?”
高超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细微的酥麻蔓延到皮肤上。
它不再只是执行命令和模仿,开始像解码程序一样,试图解析他的情绪,并用这种模仿高越的方式反馈回来。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语言表达不出来,但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高超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绕过那团碍眼的光晕和坐在地毯上的身影,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冰水,任由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掌心,给他带来些感官刺激。
“不需要。” 他背对着它,声音冷硬,他紧接着再次强调,
“我说了你只需要做好家务,买好家里需要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也别刻意模仿他。”
“高越”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动。
只有指尖无意识般,又轻轻刮过一根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鸣响。
第二天下午,高超拉开书房抽屉寻找印章,动作在中途停住。
在一叠整齐的文件旁边,安静地躺着一盒他常吃的那个牌子的解压硬糖。
包装完好,生产日期很新。
他盯着那盒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啪”地一声,将抽屉推了回去。
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
高超觉得最近身边的气氛实在别扭,但要具体说是哪里别扭,还真说不上来。
尤其是他在家的时候。
青岛临近冬天的气温是忽高忽低的,并不稳定,他身体不太好,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作息也谈不上规律,一到换季就容易生病感冒,偶尔发个高烧都实属免不了受一轮罪。
但高超觉得这个冬天,家里的空气有点太过舒适了,热了会发现客厅窗户已经开出一道细缝,丝丝凉意从窗外渗入屋里;当他无意识轻搓发凉的指尖,书房和客厅的出风口便会悄然改变送风角度,每台机器都调到了合适的暖风,刚好驱散还未透进血液的冷意。
他并不像高越那样有超凡的天赋,坐在电脑前面对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庞大复杂的运算时,遇到自己实在困惑的难题就会卡壳,再前进不了半分。
而接下来发生的,便是电脑自带的摄像头闪过一抹隐蔽的红光,接着计算机便开始用最好理解的最优解,将他的困惑极速消融。
他刚觉得口干,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书桌上的加湿器就自动启动,在噤声模式下安静的喷吐细腻的白雾,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卧室那头就会传来空气净化器切换模式的轻微嗡鸣。
起初他并未察觉,但次数多了,那种被完美预判,无缝衔接的舒适感,开始像旧房子里日日累积的蛛网,无声的缠绕上来,让他感到窒息。
一切都太精准了,精准得诡异。
可高超最近忙的连轴转,自从高越离开地球,高超便发邮件转了专业,一条心思的扎进查尔博士的研究项目里,他甚至不用出门,因为高越和父母的关系,家里需要用到的仪器和设备一应俱全。
高超近来和彩色代码的亲密等级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每天睁眼电脑闭眼手机,吃饭的时候都得捧着平板研究数据样本。
自然无心,也没空揪着这些细枝末节,向“高越”质问一二。
直到客厅的“高越”在今晚第八次看着电视笑出声,直到他终于看见了查尔博士发来的项目第一阶段告一段落的邮件。
高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拉,在一片祥和的夜色里,炸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客厅,那个“高越”正以一种堪称懒散的姿势地蜷在沙发角落,两条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上,肚子上搭了一条印有小狗图案的毛毯,捧着那本他弟常翻的科幻小说,连指尖抵着书页的姿势都惟妙惟肖。
可他没看书,正聚精会神的眯着眼,看着电视里吵闹滑稽的喜剧综艺,偶尔发出两声“痴傻”的低笑。
高超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还在持续,与此刻周身凝滞的空气形成尖锐对比。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连笑都模仿得恰到好处的“弟弟”,一种混杂着荒谬的怒意终于冲破了连日忙碌筑起的堤坝。
“是你干的,对吧?”
高超的声音不高,觉察不出里面的情绪,
“空调,加湿器,净化器,家里所有的电器,还有我电脑里那些自动跳出来的步骤,别说跟你无关。”
“高越”缓缓按下遥控器,电视屏幕瞬间暗下,房间回到了自高越离开之后便持续多时的寂静。
“他”把书合好放在膝头,那条小狗图案的毛毯还松松地搭在腰间,抬头时,眉头浅浅皱着,脸上是高越被戳穿小把戏时常有的无辜,
“高超,你说什么?”
“别学他说话!”高超厉声打断,声音拔高,手指指点向四周,
“这一切!把我像个温室里的标本一样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我卡在哪个代码块你都要管,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越”脸上的无辜褪去。
没有立刻回答,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望着高超,瞳孔深处似乎有看不见的齿轮在飞速旋转,处理着这超出预设程序的质问。
“他”陷入了沉默,陷入了纯粹机械等待运算结果般的“沉思”。
高超看着那张与弟弟分毫不差的脸此刻露出不属于鲜活血肉的空白,无力感占据了情绪的主导,他垂下肩膀,摇了摇头。
冲着一个只能跟着指令做事的智能体发脾气,这事儿平时要是他看着别人做,他能面无表情的路过,再在心里丢下一句蠢货。
但如今这股情绪落在他身上,他忽然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蠢货都应该是情有可原的。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驱散这不自然的氛围,最终只是狠狠揉揉眉心,转身走回书房,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被这“完美照料”搅乱的思绪。
高超坐在书桌前的沙发里,手指一下下按在台灯的开关键上,看着那点光亮明了又灭,反反复复。
项目告一段落,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反而让一直被忽略的不适感清晰地浮出墙面,在缺少人气儿的混凝土箱子里,压的他有点呼吸不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外黑压压的色彩侵入房间,让桌上那一盏孤零零立在那的微弱台灯显得有些可怜。
“高越”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走进来。
它已经收起了沙发上那副懒散的模样,站姿规矩,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它看着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高超,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调试过后,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的语调,
“哥,”它开口,
“我这样……不叫‘好弟弟’吗?”
高超的动作蓦地停住。
“高越”向前迈了一小步,将自己置于屋内的灯光里,微微偏着头,在程序里进行起严谨的逻辑推导,
“分析显示,维持最佳环境参数,解决认知障碍,提供情绪价值,是扮演‘好弟弟’角色的高效行为模式。”
它的语气声音都没有起伏,却在那张脸上勾勒出执拗的迷茫。
是,一切环境都是对的,温度,湿度,空气质量,家具摆放,所有一切可以用数据分析出来的生存条件都是完美的。
可都不及高越带给他的混乱令人安心。
高超曾一度认为,高越是他唯一的“反方论证”——这是他跳出文科后才彻底了解到的理科知识。
在这个被数据和逻辑统治的世界里,高超是自己最精密的造物。
他的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个决定都权衡利弊,他构建秩序,遵循规则,成为所有人期待的那个“高超”。
但高越……不得不承认,他完全就是自己的例外。
他是唯一被允许,甚至是被“渴望”着,来打乱高超代码的变量。
当他用那与高超别无二致的脸,露出他绝不会露出的,混着讨好与挑衅的笑时;当他用熟悉到骨子里的调门儿,说出那些毫无逻辑纯粹是为了惹恼他的蠢话时;当他像条明知会挨打,却偏要凑上来蹭他手的坏狗,把“欠管教”三个字明晃晃写在每一个挑衅的眼神里时……
高超才能从那个完美的壳里,暂时地挣脱出来,做他的哥哥。
他是高超的镜子,却照出完全相反的灵魂。
他是同一棵树上,朝着另一面疯狂生长的另一根枝杈。
他是所有理性秩序的“反方论证”,他用他的存在,反复质询、挑战,甚至“颠覆”高超为自己设定的一切准则。
没有高越,他的世界会像这样安静、高效、正确得可怕。
但也空洞得可怕。
没有他,谁来证明“高超”不仅仅是一个符号?
谁来赋予他那些失控,那些欲望,那些疯狂的掌控欲以存在的合理性?
那个AI就算模仿得再像,也永远无法成为他...更何况他模仿的简直拙劣。
它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顺从”,为了让高超“舒适”,为了完成高越那句‘做个好弟弟’的嘱托。
它总在强化高超建立的秩序。
高超又一次抬起眼,看向了面前的“高越”。
他该怎么说呢?
在高越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427天的前提下,这张脸的模样实在残忍的离谱。
“抱歉,哥。”
“他”感受到了高超落在身上的视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高超,继续说,
“我只是想……通过履行这些被定义为‘好弟弟’的职能……确认‘我’存在。”
“他”的声音依旧缺乏人类情感的真正温度,但最后那句话,像一滴坠落进池中的雨水,在高超的心湖里激起层层共鸣的涟漪。
那不是情绪,是“高越”基于逻辑链推导出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终极追问。
......也是高超的。
直到“高越”叹了口气,直到高超手边装满凉水的杯子被带走,直到房门传来卡扣落下的金属音,高超依然没有给过那个方向任何眼神。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加湿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运行,空气里最后一丝湿润也正在悄然消散。
他又觉得口干了。
——
项目之间的衔接需要时间,所以高超迎来了片刻的喘息,可他宁愿没有。
高越不在的日子里,他手上没活,心里没着落,闲的发慌,作为一个众所周知的淡人,高超几乎没有什么极感兴趣的事情。
非要找的话,只有一个。
在他第八次看见自己灰下来的屏幕时,他低声罕见的骂了句脏话。
“ber哥们儿,买块彩色屏幕呢?”耳机里,发小郝旭涛猛敲着键盘,打团的间隙还抽空嘲讽了他两句,传来失真的电流声。
“大天才看代码把人看傻了吗。”
高超没吭声,烦躁地摘了耳机扔在桌上,金属外壳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跟旁的没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
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回来。
高越在的时候,他打游戏虽然也经常被间歇性骚扰,但手感和脑子都是在线的,不像现在,操作变形,意识涣散。
他从没在“死”了8次的情况下,前面那个数字还是个位。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高超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率是学着高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果然,一罐被拉开易拉环的冰可乐被轻轻递到他手边,罐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没传出一点声音。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了他的太阳穴,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他紧绷的额角。
“分析显示,连续六次游戏失败后,您的皮质醇水平会显著升高。”
“高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稳,没有波澜,却精准地复刻了高越在他烦躁时,那种带着点小心翼翼又试图安抚的语气,
“哥,需要我陪你打两把吗?我可以走辅助位。”
高超闭上眼,没有推开“他”,那微凉的指尖按在皮肤上,驱散了一些因持续盯着屏幕而产生的胀痛。
他不得不承认,这机器在学习,在进化,甚至开始理解并模仿高越在生活中对他恰到好处的陪伴和……某种程度的依赖。
却是用的比高越温和的方式。
高越的陪伴是吵闹的、调侃的、是会跟他抢人头也会在关键时刻卖了他的。
而眼前这个是精准计算后的“最优解”,是为了降低他的“皮质醇水平”......
他猛地抓住“高越”的手腕,将那微凉的手从自己额角拉下,攥在掌心,触感柔软,却缺乏真实的体温和脉搏。
“高越”顺从地任由他抓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让他的角度握起来更方便。
“他”低头看着他,眼神纯净,带着询问:“哥?”
高超与“他”对望着,那双和高越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和自己身后闪烁的彩色屏幕。
眼神是纯粹的关切,底下是涌动的数据。
他松开了手,像是被那非人的恶寒烫到,可明明早就该习惯了这份存在。
“不用。”他转回身,重新戴上了耳机,声音闷闷的,
“我自己待会儿。”
“高越”安静地站在原地,得到他的回应后看了他几秒,随后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哼着调子走远。
高超双手离开键盘,屏幕里的小人依旧保持着准备动作停留在出生地,偶尔跳一段被程序代码设定好的待机舞蹈,再说几段高超倒背如流的经典台词。
高超看着剩下的四个队友竭尽全力,奋力拼杀,看着郝旭涛的英雄猫着走位,灵活的偷掉了对面的水晶,看着“胜利”的字样出现后,重新亮起的匹配界面,却迟迟没有点击“开始”的按钮。
原来他不是喜欢玩这个游戏。
耳机里郝旭涛失真的声音还在嚷嚷:“再来一把,涛哥走下,你看着吧,下路栓条狗都能赢”。
要在平时,高越高低得回他一句嚯涛子,第一次见逮着自己骂的。完了还得贱兮兮回头冲着高超比划“这人脑子不行”的手势。
但此刻,面对这句逻辑不通的话,高超一个标点符号也听不进去了,更无力吐槽。
他猛地摘下耳机,线缆缠在一起,被他粗暴地扯开,可线圈得位置越来越紧,隐在桌面下方的阴影里打了个死结。
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
他需要一点噪音。
一点……属于高越的噪音。
“高越。”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不高,但他知道“他”能听见。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门被推开。
“高越”站在那里,姿态依旧无可挑剔,眼神平静地望向他,等待下一个指令。
高超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烦躁地敲了敲耳机的外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以一种怀疑的口吻,下达了指令:
“过来。用高越的状态,”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陪我打一把游戏。”
“高越”的瞳孔似乎有微光极快地掠过。
“他”没有立刻回应“收到”或“是”,而是像真正的程序接到一个需要复杂解析的指令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延迟。
然后“他”动了。
动作带着一种熟悉的随意,拉开高超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没骨头似的窝进去,下意识把脚跷到桌沿,抬起又放下,轻轻晃动,眼睛明亮的在桌上找着什么,然后确认了目标,顺手就捞起桌上高超没动的冰可乐,非常自然地灌了一大口。
“哎哟,渴死我了,”
高越咂咂嘴,把手里的易拉罐放回去,左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的敲击着,右手利索的挪动鼠标,秒锁了ad薇恩,然后不顾郝旭涛的叫骂,开始冲着高超大言不惭:
“高超,你辅助我。哎呀你辅助我,咱俩包下。”
“这把越哥不给对面下路打穿,我就是狗!”
高超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语气,这英雄,这理所当然要他辅助的姿态......一切就像高越根本没有离开一样和谐。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抬高的音调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色彩,窗帘上是夕阳落的金黄余晖,电脑后是科技感的蓝色灯带,桌子旁是冻冷饮的白色冰箱......耳机里,是破了防的红色涛涛。
跟郝旭涛解释几句换路之后,游戏终于在他失去下路的哀鸿里开始。
高越的补刀一向稳健,每个小兵的最后一下都恰到好处,带着种倔强的完美主义。
“哎来你看对面这个光辉,Q都能Q歪来。”
它一边操作,一边喋喋不休吐槽对面的失误,声音晕了点兴奋的沙哑,还咂着嘴解说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表达他高超的游戏理解:
“他再往前一步,就一步,诶,越哥就怎么样?就能把他钉墙上......漂亮!看见没,这就叫头脑!这就叫计算!”
高超沉默地操作着自己的扎克,下意识地用身体帮它挡着技能,用控制默契的为他创造出一片绝佳的输出空间。
视野布控,技能衔接,一切都回到了过去。
他甚至能听到高越因为高度集中而放轻的呼吸。
“高超——红给我呗?我差点输出,但这波有红能操作。”薇恩在红buff处标记了几下,语气里充斥着高越理直气壮的撒娇。
高超几乎是本能地就停住了攻击,把红buff让出去。
高越玩AD时就是这样,用这种看似商量实则肯定的语气,从他这里拿走所有有利资源。
“O!K!这波必C。”它欢呼一声,带着红buff回到线上,压制力瞬间拉满。
游戏进行到中期,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战爆发。
薇恩在边缘疯狂输出,走位风骚,配合着隐蔽技能和高超的全力保护,几乎以满血的状态收割战场,拿下三杀,彻底摧毁了对手的反扑希望。
游戏在耳边的欢呼和彩色屏幕里,拉下了“胜利”的帷幕。
“高超——赢了赢了!!哦哦哦哦”
高越一把扯下耳机,兴奋地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就往高超肩上重重一拍。
“怎么样高超!我这薇恩屌不屌?哎呀你没我你就不行,你就得死8次,你就得坐那跟那个老年痴呆一样看黑白电视机,还得是你越哥……”
就是这样,熟悉的carry全场后带着点小得意的调侃姿态!
字句还没全进耳朵里,高超身体已经动了。
一种刻在肌肉里的记忆驱使着他,抬起手臂,掌心带着风就朝着那看似单薄却充满活力的后背挥去。
“啪”这是预想中一定会出现的清脆。
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
高超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高越脸上那鲜活生动的骄傲笑容,如同接触不良的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回了绝对的安宁平静。
它甚至维持着微微前倾着,准备接受那一巴掌的姿势,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所有的情绪光晕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失去光彩的,映着他错愕脸庞的黑色晶体。
一把游戏,结束了。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它恢复平静的脸,扫过他脖颈上那条几乎看不见,平常用于紧急维护的细缝。
他需要结束这一切。立刻!马上!
手指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慌和巨大的认知落差而微微颤抖,想落在高越后背上的动势在空中停滞一瞬,然后猛地转向,力道粗暴地按在了高越后颈那个隐蔽的休眠按钮上。
“嘀——”一声极轻微的提示音。
眼前那具刚刚还充满生命力,操作着薇恩大杀四方的躯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被高超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它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变成两潭死水。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耳机里微弱的游戏胜利背景音乐,以及他自己急促的,根本无法平复的呼吸声。
高超扶着这具陷入沉寂的“躯壳”,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儿吧超?跟越子吵架了?”
“没事。”
指尖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