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時序變換，殊途交錯。終末樂園的魔術師輕晃手指，為他們的騎士施加祝福的祈語。一位追緝獸的瘴氣與餘香，於無限交錯的事象中肩負起新的使命；一位追尋懷念的王之光，於無數徬徨之夜擁抱他的罪孽。
星辰閃爍於人間，與瀕臨熄滅的魂之燈火一同照亮暗夜——那是，兩位家喻戶曉的騎士不為人知的萍水相逢。
亞瑟．潘德拉剛睜開雙眸，眼前的世界並非如他所預期的貧瘠，而是遍布茂盛的綠意。風的清香捲起瀰漫的水霧，為碧綠點綴上晶瑩剔透的水珠。清澈的湖泊邊開滿淡雅的花朵，然而與此景不符的是妖豔的腥紅血花。亞瑟蹙起雙眉，快步走向那位趴在血泊之中、衣衫襤褸的旅者。
「先生，您沒事吧？」亞瑟立刻蹲下查看旅者的狀況。他先是摸向對方的頸側，確認他的脈搏還在頑強地奮鬥後，立刻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斗篷，希望能治療他的傷口。然而就在他終於見到旅者的面貌後，他的身分居然令亞瑟震驚得瞠目結舌。
他還活著？他居然還活著？為什麼？
這問題終於在他的眼神掃視到旅者拚命緊握的布包後獲得解答。只需一眼，他就明白那件行李是什麼了。
他腰側的愛劍正嗡嗡作響。
「妳在跟我開玩笑嗎，梅林？」亞瑟無奈地嘆口氣，從懷中取出魔術師給予的療傷用護符為旅者治療。儘管呼吸還有些微弱，但他的傷口很快就復原了，嘴中則輕吐囈語。亞瑟將他抱到湖岸，用乾淨的水輕柔地沾濕對方乾裂的唇瓣。
「醒醒啊，卿。」
「唔……」旅者模模糊糊地清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一抹身著蒼銀鎧甲的金髮身影，「王……您在那裡嗎？」
旅者舉起搖搖晃晃的左手，好不容易碰觸到亞瑟的臉頰。而他也在終於看清眼前人時驀然清醒。他立刻啞著喉嚨慌張地道歉：「抱歉，我認錯人了。」
「沒關係。」亞瑟見眼前的旅者侷促不安的樣子，立刻讓開身子讓他可以自行舀水喝。清涼的水溫潤旅者乾涸的喉嚨，令他不禁大口大口地灌了好幾口，途中還不小心嗆到了幾下。亞瑟輕柔地拍了拍旅者的背，舒緩他的呼吸。
「謝謝您。」旅者擦乾嘴角殘留的水珠，抬頭問道：「請問閣下該怎麼稱呼？」
「我的名字是亞瑟。」在這位旅者的面前，亞瑟不打算隱瞞自己的真名。只見旅者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像是見到了令他震驚的事物。
「你認識我？」亞瑟試探性地詢問。縱使在對方清醒的那一瞬間，他如同往昔一般稱呼了自己，但又在清醒之後立即向自己道歉。因此，他們應當是不相識的。
「不，我不認識閣下。只是，您很像一位我認識的人。」旅者否認了。果然，這個世界沒有亞瑟．潘德拉剛，而是有另一位取代自己的存在。他不禁想起過往追求聖杯時所期望許下的願望——若是由別人，而非自己來統治不列顛，他的故國是否就能於安眠中緩緩結束，而不是迎來鐵血交錯的亂世。
不過，這個願望是錯誤的。在某次的聖杯戰爭中他已經尋求到了答案，所以他現在才會站在這裡，在魔術師的幫助下踏上前往各個世界的旅途。
「見你的裝扮應該是一位騎士吧？我該怎麼稱呼閣下？」為了暫且隱瞞自己的身份，亞瑟裝傻詢問旅者的姓名。然而旅者眼神卻閃爍不定，支吾其詞道：「我的名字是盧修斯。」
亞瑟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那名羅馬帝國的魔劍持有者。盧修斯啊！沒想到他居然選擇用這個名字，是想要將自己設置為亞瑟王的敵對者嗎？為什麼？
想來，這個世界也有只屬於這個世界的故事，他無法輕易插手。亞瑟笑著暗自搖了搖頭，再次問道：「閣下為何受了這麼重的傷？我並未在這片森林中感受到危險的氣息」
銀髮騎士伸手指向森林的另一端，「這片森林雖然安全，但一踏出樹林的遮蔽後就會立刻被荒野中的野獸襲擊。我是受到森林外的巨獸攻擊才受傷的。」
「閣下何不考慮繞路前進？」
騎士搖頭，「不行，我必須過去才行。這段路上或許能遇到我正在追尋的身影。」
「那麼，就讓我來祝閣下一臂之力吧！」亞瑟站起身來，在銀髮騎士驚訝的眼神中笑著說道：「或許，幫助你就是我來到此處的命運。」
「謝謝您，亞瑟大人。」騎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了亞瑟的幫助，並領著亞瑟朝森林的邊際走去。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有對談。又走了幾刻鐘後，亞瑟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的手臂還好嗎？」
「被您發現了啊！」領頭的銀髮騎士下意識地摀住與鎧甲的風格有所差異的右手，「確實，我的這隻義肢已經有點不堪負荷了。它已經很久沒有維修了。」
「所以你的傷才會那麼嚴重？」
「這的確是一部份的原因。」騎士放慢腳步與亞瑟並肩而行，「亞瑟大人，您也是一名騎士嗎？」
「是。不論是劍或是長槍我都相當擅長。」
「您真是一位厲害的人。我只有比較擅長長槍而已。」銀髮騎士羨慕的碧眼中帶有一絲憧憬。他太謙虛了。亞瑟當然明白這位騎士是一名優秀的槍兵，同時也是圓桌騎士中最敏捷的一位。他曾與凱一同為圓桌增添許多輝煌的事蹟，是亞瑟王最初、最忠誠、同時也是最後的騎士。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的話，王的結局是否會有些不同呢？」騎士撓撓臉頰，語氣中滿溢著哀傷。見此氣氛，亞瑟不知該如何開口，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造成混亂。於是他只能對騎士安慰道：「你一定是一位很優秀的騎士。」
「不，閣下錯了。我其實是一位罪人。」他緊握住唯一的行李，對亞瑟告解自己的罪惡與背叛。因憧憬而讓王者承擔一切惡名；因顧慮而失去了解王者內心的機會；因不提出諫言而讓王者無法明瞭國家的輝煌；並在最後，因一己之私而讓王者失去永恆的安寧。
他是王的敵人，而非忠誠的騎士。因此，他是「盧修斯」。
聽完了騎士的故事，亞瑟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原來，這就是圓桌騎士們真正的心聲？然而，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是否有資格代替「亞瑟王」聆聽騎士的告白？這個事象又與自己的事象有多少重疊的地方？
梅林啊！那位自囚於樂園的魔術師將他送到此處到底有什麼目的？
「對不起，我沒辦法給予你的故事任何評價。不過，還請你也聽聽我的故事。」亞瑟想了一下，開口講述那個稍微修飾過的故事——關於一位愚蠢的王，以及王最驕傲的騎士們的華麗奇譚。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因為王的愚昧而毀於一旦。因壓抑而讓騎士無法理解自己；因眼中只有讓國家安穩沉睡而遺忘眼前的紛擾；因選擇自己承擔一切而讓騎士背負過多罪惡感；並在最後，因拋棄人之心而使王國走向最慘烈的崩壞。他感慨地回憶道：「我曾在屍山血河中如此哀求，請求神讓我能扭轉時間，並將責任託付給更優秀的人。」
「即便將自己的存在全部抹消？不可以，您的下屬一定會很傷心。」銀髮騎士不自覺地將心聲表露出來，激動地想要阻止亞瑟的做法。他也立刻察覺到自己莫名躁動且失禮的舉動，便立即向亞瑟道歉。
「我知道這是錯誤的。看見你，我就更明白了。」亞瑟原諒騎士，而那溫柔的微笑則令騎士一頭霧水。此時，兩人已經來到森林的邊際線，可以看到有數頭巨大的魔獸盤踞在此，伏擊在森林中生活得太安穩的生物及路過的旅行者。數顆斗大的眼珠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來到此處的兩位騎士，銀髮騎士緊張地咽了一口，問道：「亞瑟大人，您的武器在哪裡？」
他早就猜想這位大人的武器應該也是強大的神兵利器，就如同自己懷中的這一柄聖劍，所以才沒有在他的面前展現。然而，亞瑟並未馬上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加快腳步直逕朝樹林外走去。
「等等，亞瑟大人！」騎士急忙想跟上他的腳步，卻被亞瑟阻止了。
「留在那邊就好，親愛的騎士。你的靈魂、精神與肉體不該耗費在這種地方。」亞瑟無謂地背對來襲的魔獸，向銀髮騎士露出爽朗的笑顏，「放心好了，我不是說過了嗎？『幫助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的命運。」
「亞瑟大人！」銀髮騎士大喝一聲要亞瑟閃過魔獸的襲擊。伴隨毒液的尖牙森森立於張開的大嘴中，朝著渺小的人類咬去。不料，只見亞瑟不慌不忙地舉起看不見的武器，單手一揮就解決了一頭巨獸。
騎士驚呆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見過某位王者擁有類似的、被風之結界隱藏起來的武器。
同伴的血腥味將成群結隊的魔獸們往亞瑟的方向吸引過去。肉體與靈魂皆尚且虛弱的另一位騎士只能在一旁乾著急。不過，亞瑟並沒有感到慌張。在他的故國，他早已與這類巨獸戰鬥過不下百次；在這趟新的孤獨旅途中，他也是一直與這類世界的威脅對抗著。他大喝一聲解除武器上的結界，狂風撕裂巨獸的身軀，但在撫過銀髮騎士的臉龐時卻又是無比柔和。於獸的夾擊之中，亞瑟清澈的聲線劃破喧囂，清楚地傳入騎士耳中。
「十三封印解放——圓桌議決開始！」
「那個是……」銀髮的騎士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亞瑟手中將制約一一解放的聖劍。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它們的本質是一樣的——Excalibur，對抗邪惡的星之聖劍。同時，也是他的罪惡證明。
「『誓約勝利之劍（Excalibur）』！」寶具的真名解放。剎那間，在銀髮騎士的眼中，沐浴於聖潔的星之光輝的金髮男人與另一位騎士之王的身姿重合了。縱使外貌不同、經歷也有些許差異，他們的本質也一模一樣。
亞瑟方才講述的故事為什麼有濃厚的既視感、令他如此心神不寧，解答也昭然若揭。那是他長年以來追尋的光芒，是他所崇敬的理想之王。如果，那一天、在那一座被夕日染紅的城牆上，他將王國的榮耀盡數告知了他的王，這一切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巨大的魔獸在聖劍的斬擊下被消滅殆盡，森林之外再也沒有威脅旅途的邪惡魔獸。亞瑟將劍用風王結界再次將它隱藏，眨眼之間，騎士就再也看不見亞瑟的武器了。不過，他還是認出了他——準確來說，是知道了他是誰。
「王……？」
亞瑟制止騎士對他的稱呼，「我的真名為亞瑟．潘德拉剛。是亞瑟王，但也不是亞瑟王。我現在只是一名普通的騎士。」
「不，從您的言行舉止來看，您也確實是吾王沒錯。」騎士緊擁手中的布包，哀傷地問道：「您如今在追尋什麼呢？您依然想要使用那哀傷的方法挽救無法拯救不列顛的悔恨嗎？」
亞瑟搖頭，「雖然最後迎來的是慘烈的結局，但那十幾年的歲月依然是我的、我們的榮耀。我會永遠銘記於心。」
他輕撫著自己的胸膛，回憶起某個事象中的某個夜晚，立下誓約的花園中飄逸著數個季節的花香。有一位女孩親口告訴了他，他與他的騎士們都並非時代的棄子。不論是美好還是醜惡，一定、一定會有什麼有價值的事物被傳承下來。他握緊拳頭正色答道：「往事已然遠去，不能改變、也沒有必要改變。你們永遠是我最重要的星光，讓我能追尋繼續延展的未來。」
「既然是朝向未來而行，您的旅程還會持續下去吧？這麼一來的話……」銀髮的騎士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姿，在亞瑟訝異的神情中向來自異世界的王者以標準的騎士禮儀單膝下跪。
「此為對強於己身者之戰——貝德維爾，承認。」
騎士終於在亞瑟的面前揭示自己的真名。霎時，亞瑟的聖劍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喳」聲閃出一道光芒。一道封印被永久解放——那正是來自最後的圓桌騎士的祈禱，是能對巨大之惡特攻的強大誓約。
「謝謝你，親愛的貝德維爾卿。」望著跪在自身面前、承認了真實身份並哭得淚流滿面的圓桌騎士，亞瑟不禁想起那座位於不列顛的森林。柔和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灑落於林間草地，婆娑的樹影模糊了騎士的面容。對了，那時候的他、那時候的貝德維爾也是哭著向他的王哀求，請求王收回最後的命令。若那一位貝德維爾也同樣三度違背王令，他會怎麼做呢？
答案一定只有一個。
「我相信，你侍奉的那位王一定會原諒你。所以請站起身來，我最後、也是最忠誠的騎士，你的旅途還要持續下去。」亞瑟露出柔和的微笑，賜予這位騎士他的祝福。正如同對方承認了他的戰役，他也承認了對方的罪孽與忠義。
「你是，我（亞瑟王）的圓桌騎士。」
風停了，異界的旅行者已然踏入下個世界線。此世的旅者搖晃著身子站起來。即便雙腳陷入厚重的沙塵，至少還能站得筆挺。貝德維爾緊抱著用破布包裹的另一把黃金聖劍望向染滿鮮血的風暴，向遙遠到再也碰觸不到的身影獻上祈願。
願您旅途平安，異世界的吾王。
「我是Saber。保護妳，保護世界的——Servant。」
亞瑟．潘德拉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雪白的山嶺。在先前與少女御主偶然的會面中他就已經得知這座聚集群星的觀星台存在於世間，並且在更之前、在某個極東之國的城市中，他也曾與某位與這個組織有關的魔術師見過面。有了這些緣分，會漂流到此處的確是可能之事。在稍微整頓之後，他便來到與藤丸立香約好的地點，等待她的導覽。走廊上有許多來來去去的從者和迦勒底的工作人員，沒有人關注這位戴著兜帽遮掩自己的騎士。此時，兩道令人懷念的聲音傳入亞瑟的耳中。
「等一下的修練場要設定什麼敵人？我記得『人工生命體的幼體』好像不太夠了。」金髮的劍士與紅髮的弓箭手並肩而行，手中還拿著一個不符合穿著打扮的平板電腦。弓箭手撥弄他的弓弦嘆息一聲道：「『追憶的貝殼』和『凶骨』的數量也掛零了，真悲傷。」
「兩位請稍等！」又一位從者急忙跑向前兩者。銀色的長髮飄過亞瑟的眼角餘光，白銀的義肢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特別閃耀。
那並非一閃即逝的光芒。
「達文西女士要我們先去蒐集『大騎士勳章』，好像有位新來的從者需要。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已經先行一步了。」貝德維爾拉住他的同僚，指引他們前往新的集合地點。三人七嘴八舌地快步前進，恰好與亞瑟擦身而過。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藤丸立香從走廊的另一邊走來，抬頭便見亞瑟的嘴角上揚著。那並非客氣而疏遠的表情，而是真誠的微笑。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沒什麼，只是看到幾張令人懷念的面容而已。」亞瑟平靜地遠望圓桌騎士們的背影，再次緊握住他的聖劍。
縱然殊途，但卻同歸。恭喜、以及謝謝你，親愛的貝德維爾卿——我們的旅途確實皆有屬於它們的意義。
願吾等的未來皆充滿著星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