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血。
温热,粘稠,带着铁锈般令人作呕的腥气。
不是敌人的,不是同伴的。而是来自松阳老师。
坂田银时,或者说,大名鼎鼎的战场修罗白夜叉,正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角落,满眼空洞,犹如行尸走肉。
“也是,毕竟那家伙手刃了他的老师呢。”
“听说生生砍下了恩师的头!”
“好可怕,简直是没有心的怪物……”
狱卒们如此评价道。
这里是天人在江户专设的监狱,用于关押各种危险而具有研究价值的所谓犯人。天人技术高度发达的背后,是一条由无数无辜者葬送性命铺成的血路。
蜷在狱中如同死掉一般的人影微微抽动了一下。未得到妥善处理的伤口有发脓迹象,血迹结痂在皮肤表面,斑驳一片。而精神上的痛苦麻木更是将他的内部绞碎掏空,整个身躯变成了呼啸着冷风的空壳。
好冷。
眼前反复闪现着尸山血海,耳旁不断缠绕着哭泣嚎叫,最后定格在松阳老师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悲到极致的理解与温柔。
“银时,谢谢你。”
下一刻,银弧划过,尸首分离。
我……杀了老师。
这个认知让坂田银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此时,牢房外传来凌乱脚步声。负责看管这一区的人类狱卒领着几个天人进入,几句蹩脚的日语在昏暗死寂之地格外清晰。
铁门被粗暴打开,刺眼强光挤进这狭小的牢里。为首套着白大褂的天人一声令下,紧接着,几个士兵打扮的大块头便一拥而上,他们架起坂田银时,动作粗鲁,仿佛在搬运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坂田银时没有反抗。他所有的意志都随着那一刀被连带斩碎,留下的只有一具肉体空壳和无尽的绝望。
穿过一条极长的走廊,他们来到幽深曲折的地下。接连打开三道大门,里面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灯火通明,四周围着金属墙壁,并布满了各种从未见过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仪器。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透明棺材的密闭舱体,周身连接着无数粗细不等的管线,发出低沉的嗡鸣。
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天人正在忙碌地操作着控制台,他们的复眼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漠的光。
“报告长官,实验体已送达。”
“检查设备,准备开始第1005次时间穿梭轨道实验。”
“仪表盘状态良好,传送舱数值稳定。”
“注入镇静剂,确保实验体处于可控状态。”
坂田银时被固定在密闭舱内,听着那些天人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令人费解的词。很快,一股冰冷液体顺着针管注射进手臂,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然后舱门缓缓关闭,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开始能量引导。目标,时空粒子激活。”
“锁定坐标能量输出,百分之十……二十……”
嗡鸣声逐渐加剧,变成了刺耳的尖啸。舱体内部亮起刺目的白光,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震动扭曲。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开始撕扯坂田银时的身体,仿佛要被撕裂的痛苦使他惨叫出声。
“啊——!”
他挣扎不了,挣脱不得,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那一刻,一股更加强横的斥力从漩涡中心爆发开来。
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耳膜,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禁锢他的舱体,连同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白光,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紧接着,是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一种切割般的锐利感。混乱的色彩和扭曲的光影如同洪流般从他身边掠过,偶尔能瞥见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象:燃烧的城池,浩瀚的星海……但它们都一闪而逝,无法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下方传来。他重重地砸落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强有力的震动让他几乎散架。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哀鸣。
呛咳间,他勉强撑起一丝意识,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这里是……哪里?
空气中并没有熟悉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有的只是略微尘土味,以及一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安定的生活气息。
坂田银时费力支起上身环顾四周,他此时置身于狭窄潮湿的巷道里,两侧是典型日式风格建筑。不远处的喧闹与饭菜的喷香争先恐后钻入他的耳膜与鼻腔,时空的错位感在此刻无限放大。
那些天人……那个实验……什么意思?时光机?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更加尖锐的痛楚。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令人窒息的画面驱赶出去,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道的寂静。
“在那边!”
“刚才的巨响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快!包围起来!”
脚步声迅速靠近,伴随着刀鞘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训练有素的、带着肃杀之气的呼喝。
坂田银时艰难抬起头。
巷头巷尾几乎同时出现了数道身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黑金制服,腰挂武士刀,井然有序的压破感让他瞬间警惕。
是谁?幕府的官差?还是天人的走狗?
坂田银时下意识去触碰常挂腰间的佩刀,于是理所当然地摸了空。那柄刀早在被捕时就被收缴了。
几名队士谨慎围拢过来,手中刀刃虽未完全出鞘,但已然摆出了戒备的姿态。他们看着瘫倒在地衣衫褴褛的银发少年,脸上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你是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队士厉声喝道,“刚才的轰鸣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坂田银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被天人的实验意外送到了这里?
恐怕会被当成疯子直接抓起来,或者更糟。
见他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因疲惫和痛苦而显得更加猩红的眸子盯着他们,队士们的戒备心更重了。
“队长,这家伙看起来很可疑!”
“满身是血……不会是刚犯了什么事吧?”
“看他那眼神,不像普通人……”
小队长眉头紧锁,手按在了刀柄上:“不管你是谁,先跟我们回屯所一趟!起来!”
两名队士上前,试图将他架起来。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胳膊的瞬间,一股源自战场的本能,使坂田银时用尽余力挥臂格挡。
“……滚!”
喉咙发出嘶哑的低吼,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迟缓无力,但那瞬间迸发出的、属于顶尖武士的凌厉气势,让那两名队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骤变。
“还敢反抗?!”
“果然不是善类!”
锵啷几声,周围的队士们纷纷拔出了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巷道里反射着寒光,齐齐指向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
杀气弥漫开来。
坂田银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住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和尘土,从额角滑落。
他忽然很想笑。
到底在反抗些什么呢?
明明根本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不是吗?他是囚犯,是罪人,是杀害了无数人的夜叉,是该下地狱偿命的恶魔。所以说,像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活着呢?
已经……够了……
队士们见上一秒还如困兽般凶煞的少年一下熄了气势,彼此相视一眼,大着胆子上前擒拿。剑拔弩张之际,一道低沉而极具威严的嗓音穿透而来。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冻结了巷道里紧张的气氛。
围拢的队士们面色一凛,动作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身姿挺拔的男人逆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黑发男人的冷厉目光先是扫视一圈排列整齐的下属,而后才落到后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可疑人员身上。当他的视线触及少年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天然卷,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跳动。
怎么会……
烟蓝色瞳孔剧烈猛缩,怀疑、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短短几秒,土方十四郎甚至轻而易举接受了爱人死而复生的可能性,而失去那人痛彻心扉的两年,只是一场残酷的梦境。
直到银发少年抬头,土方十四郎才彻底清醒。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他的银时。
容貌、身形、气质,都有着微妙不同。眼前这张脸庞过分年轻,皮肤表面没有深受白诅蔓延全身的奇异斑纹,眼神也不是那人惯有的懒散温情。最重要的是......他显然,不认识他。
“副长!”
队士的呼唤将土方十四郎拉回现实。他收敛好眼中纷乱的情绪,面上恢复一片冷沉:“怎么回事?”
问的是队士,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地上狼狈的少年,像是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反应。
坂田银时对上那双波澜不定最后归于平静的蓝色眼眸,沉默地与其对峙着。他没有兴趣解读那里面到底包含过什么,他只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风衣男人是这群人里的头目,而他的生死大概掌握在他手上。至于将迎来怎样的结局?他不关心。
“副长,”小队长将情况复述一遍,“刚才这里发出一声巨响,进来后发现了这个行迹可疑的家伙。我们想带他回去调查,他试图反抗!”
土方十四郎听完,再次扫过坂田银时身上明显的伤痕和破烂的衣物,以及他因为脱力颤抖的身体。心底不由得一抽。
虽然这不是他的爱人,但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白夜叉。
战场上浴血杀敌的煞气、夺取他人性命的痛苦,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气味,作为“坂田银时”灵魂半身的土方十四郎又怎能认不出?
不论是从被时光机传送来的也好,抑或是从哪个平行宇宙掉出来的也罢,只要是坂田银时,他就没法放任不管。
心中有了决断,发令的口气也变得不容置疑:“把刀都收起来。”
“副长?!”队士们集体愕然。
“收起来。”土方十四郎重复一遍,语气加重。
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队士们虽不解,但还是依言收刀入鞘。
土方十四郎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少年两步外的地方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空气冻结几秒,他将银发少年恹恹的神情收入眼底,压下心头争先恐后翻涌而出的思绪,尽力保持声线的平稳,“不愿意说吗?”语调微微放缓,“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疑。按照规矩,我们必须带你回去调查。”
“但,”土方十四郎话锋一转,“你伤得很重,现在,先跟我去处理伤口。”
这个提议、或者更应该称为命令,让周围队士都愣在原地。就连坂田银时,死水般的眼睛里都泛起一缕波纹。他意外地抬眸,这个男人......究竟想干什么。
“副长,您......!”
土方十四郎抬手,制止了小队长后面的话。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坂田银时:“我是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我以我的职位担保,在你伤势处理好之前,不会对你进行任何问询。但相应的,在这之后,你得老实配合我。”
这算什么?缓刑么?坂田银时扯了下嘴角,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声响。半晌,他听到嘶哑的音节从自己嘴里溢出:“......随你。”
罢了,就看在......这个男人,是这么多天唯一一个对他释放过微弱善意的份儿吧。
听到这个回答,土方十四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内心深处,竟然害怕这个有严重自毁倾向的银时会拒绝。他解下最外层的黑色风衣披在尚未反应过来的少年身上,继而收回手。
“能走吗?”
如此近的距离,土方十四郎更加清晰地看到坂田银时银发下苍白的脸,少年绷紧唇线,没有回答,他扶着墙借力起身,身形虽颤颤巍巍,但站的还算稳。
这就是能自己走的意思了。
土方十四郎读出言外之意,站在少年身前,扭头对其他队士吩咐道:“六番队继续巡逻,七番队去二丁目与山崎会和,那边需要人手。今天的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外传。解散!”
“是!”
队士们虽满腹疑窦,但连局长都说了,除大战关头,其余时间一切以副长命令为真选组第一指令,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质疑违抗的。
反正副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新编入真选组不久的队士满怀崇拜之情地想。
土方十四郎不再多言,他走在前面领着坂田银时,一步一步走出阴暗的巷道,黄昏的光线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暖意,刺得长久待在暗处的少年眼皮微痒。
坂田银时的目光从眼前男人清爽的黑直短发落到他洁白如玉的后脖颈,残阳在他周身勾勒出浅浅的光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似乎成了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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