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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净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两颗突兀的门牙从六岁起就展示出极不合群的姿态。棕发是整齐的四六分，柔顺，温暖。绵软地扑在前额，鬓角的头发则排列在刚好盖在耳廓上半部分的地方粉白脸颊上有几颗棕色小痣，卡洛斯·赛恩斯第一次近看时以为皮亚斯特里的脸没洗干净，距离缩短的时刻，浅蓝色的电脑光打在他们的脸上，蓝光眼镜后是一双平直的眉毛，压在皮亚斯特里较赛恩斯来讲，在镜片后显得有些小的双眼，瞳孔也因为这缘故更小，于是目光里的信息，加上目光发出者的身份，其内里的含义被赛恩斯理解为审视，打量，以及“你待的时间有些长了。”
这含义消除了西班牙男人的幻梦，先前的美好滤镜像玻璃一样碎了，只剩下反射的弧光，金发男孩变得冷硬，格式化，如同他电脑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各种赛车数据。赛恩斯的眉毛不可觉察地跳了跳，嘴角向下低了几个像素点，靠近皮亚斯特里的一半脸就像泡进冰桶。但前者只是在那几秒里短暂地抬眼看他，又把目光移回屏幕，任何人路过都会认为这里无事发生。
他不知道赛恩斯是否清楚，盯着对方的眼睛超过三秒，两个当事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变得很奇怪，尤其对方还是比你小七岁的工程师，车队老板的儿子，澳洲某物理竞赛的银牌得主。
两位数的计算对任何人来说都很简单，比如14和21，14是“十四岁的皮亚斯特里伏在桌前写数学作业，爸爸第一次打来电话，准许他到现场看澳洲大奖赛。”21是“二十一岁的赛恩斯在拿到席位的第一年，于澳洲场取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绩。”
是的，在澳洲，墨尔本，皮亚斯特里的故乡，是赛恩斯最喜欢的动物生长的地方，也偏偏是他职业生涯难以抹除的重要节点。在那个被瞩目的时刻之下，你难以忘记脚下的土地是何种质感，空气是何种温度，世界是以何种姿态轻轻地将你拥入怀中，人群向你致意，他人向你讨教，就连父亲也微微点头。世界终于足够与我平视，赛车之神终于吐露一丝心声，把获奖的五分之一概率赐予你手，是怜悯也是微笑，是圆形的时间节点，也是一次关于记忆的羁绊。
皮亚斯特里在十四岁时初次拥有的F1记忆，无疑是关于赛恩斯的：一个西班牙车手——不是获得两次WDC的阿隆索——他身着明黄色的队服，在灿如金币的阳光下披着他国土的国旗，他是法拉利的儿子，是西班牙的儿子。而皮亚斯特里最难以忘却的是赛恩斯的眼睛，在太阳下闪烁如玻璃球，说泛着光芒有些老土，皮亚斯特里觉得那是两盏探照灯。他不知道赛恩斯究竟彼时有没有注视着他，但他还是别扭地挪开了头，十分一厢情愿，也十分不遮不掩。导致在皮亚斯特里别过眼神的下一秒，赛恩斯就发现了这个在一众仰望的视线里最突兀的金发小子，他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快和他白皙的皮肤分不开界限。真没礼貌，赛恩斯腹诽。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皮亚斯特里叹了口气。赛恩斯已经在刚才的对视后作罢，后退了两步，给两人留出充足的空间，等他先开口，可皮亚斯特里一声不吭，低头看平板数据，就像他们刚刚在楼梯间的冲突是一场闹剧。
"Osc."
"Piastri."（叫我皮亚斯特里。）他纠正道。
“好吧——皮亚斯特里。”赛恩斯撇了撇嘴，很不满地在他背后怒视，仿佛要把座椅瞪穿，“我不在乎在称呼上你怎么想的，那和我无关。”皮亚斯特里眉毛上挑，背后的赛恩斯一无所知。
“但你如果再在tr里学我说话，我会把你揍到两周都看不了你这个破电脑。”
皮亚斯特里无辜，皮亚斯特里不解，皮亚斯特里偷笑。以至于赛恩斯随手拿起一份文件丢在他手边示威，声音大得楼上的同事都把目光投过玻璃幕墙，皮亚斯特里朝她摆摆手。
“没事，只是赛恩斯又在生我气。”
女同事意味深长地笑笑，皮亚斯特里更疑惑了，他反复琢磨自己的话：赛恩斯、生气、生我的气。哪里错了吗？也许是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太多了而已。他耸耸肩，把身子转回电脑前，低头继续研究数据。
赛恩斯的脚步声先是变小，等了几秒又在耳边放大，皮亚斯特里起初没有回头，仍然维持先前的姿势，他以为赛恩斯已经要离开，结果对方杀了个回马枪，扯着他旋转椅的椅背转了一百八十度，皮亚斯特里撇撇嘴，把头戴耳机顺手搁在脖子周围一圈。赛恩斯面无表情的时候，脸上最突出的绝对是他那双眼睛，睫毛太长，缀在眼眶上，双眼皮加上睫毛像一圈花边。
但赛恩斯显然还在气头上，他再度返回的意思皮亚斯特里不会看不懂，否则后者将在下下周的正赛里，在tr里再度和赛恩斯闹得不愉快，再度创造一个全围场都津津乐道的“趣闻”———至少天空体育，罗斯博格和巴顿会在赛后反复提及他们的关系，就像这次一样。
赛后赛恩斯照常接受采访，身为策略师的皮亚斯特里站在镜头之后，以防部分别有用心的媒体抛出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当然，罗斯博格不是那种记者，但他从赛恩斯来到采访区后就瞬间把人叫到自己面前。最先皮亚斯特里没有在意——即使赛恩斯今天拿到p3十分高兴，下车后却只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因为罗斯博格问的无非只是一些赛道如何，车况如何，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如何，但他笑的时候眼神总往自己身边的金发男孩瞟，皮亚斯特里无需抬头也能感到那目光，于是他偏了偏身子，把背留给赛恩斯和罗斯博格。
“赛恩斯，今天你又唱了smooth operator，看来你很喜欢它。”赛恩斯点点头，“Of course，我相信有很多车手也有他们喜欢的歌。”
“说到tr，你今天又和你的策略师闹别扭了。你们平常总吵架吗，还是你们的关系，有些，特殊？”
话锋一转。后半句话几乎是蹦出来的，罗斯博格在斟酌他的用词。
“我们几乎很少见到有哪位车手和他的策略师在tr里拌嘴，还是在回场圈里。”
“额……yes……you know，迈凯伦是一个大家庭，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很好。车手当然需要和他们的策略师保持良好的沟通才能取得成功。我和我的策略师确实关系很好，我们也经常有不同意彼此的地方，就像你说的，类似拌嘴。”
赛恩斯顿了顿，似乎在等皮亚斯特里抬头，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赛恩斯咧嘴笑了，扭头继续说：“不过他经常要听我的，在任何事情上——因为通常他吵不赢我。”
罗斯伯格哈哈大笑。皮亚斯特里翻了个赛恩斯没有看见的白眼。一切当然都是因为赛恩斯自己太敏感了。他无比坚信。
因为今天赛恩斯在第五位发车，两个人整场比赛罕见地只出现了一次分歧。离比赛结束还有二十圈的时候，他们监测到随后有雨站的可能性，皮亚斯特里把情况告诉了他，一并告诉的还有车队希望他进站换半雨胎，以备不时之需。橙色轨迹在夕阳下变成一把金色的箭簇，刚刚擦过p房前，一阵机油和沙尘的味道里，皮亚斯特里似乎看见坐在车里的赛恩斯，看见那个人被黑橙色内衬收紧的身体轮廓。当下毫无降雨的前奏。将是一个很美好的黄昏。
然后他听见赛恩斯说，我不进站。
那股机油味在皮亚斯特里身后蔓延开来，他听见有的车队已经让车手进站换胎，连自家车队的另一位车手也即将到达，而赛恩斯说，我觉得不会下雨。
场上当然也有人在继续飞驰，他们都在赌一场将落未落的雨。
皮亚斯特里清楚地知道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知道如果赌错了会有何种后果，知道这对卡洛斯·赛恩斯的重要性。十几秒足以让你历经大半场比赛才拿到手的p3溜走，足以让三十岁的赛恩斯离冠军再远一步，足以预知wdc即将远离迈凯伦。一旦上领奖台，就能让赛恩斯来到积分榜第四，离第三名只差二十分。
但如果真的下雨呢？皮亚斯特里不敢保证，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十分笃定，除了赛恩斯。
tr里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同坐在一起的同事问他到底进不进站。皮亚斯特里直到最后一圈结束都没有说话，他几乎把整个策略都交给赛恩斯自己去决定，如果不了解赛恩斯本人，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但可惜这是奥斯卡·皮亚斯特里，而对方是卡洛斯·赛恩斯，于是他捍卫了他们俩保持沉默的权利，直到最后一刻的回场圈里，赛恩斯的声音模糊并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
“Thank you guys！A good job！Good girl！”
“Yeah……”皮亚斯特里顿了顿，“Good girl.”
赛恩斯在另一端干咳了两声，皮亚斯特里偷笑，只当是赛恩斯今天又和他沉默半局比赛的报复。这就是赛恩斯口中的“不要在tr里学我说话”之缘由。
采访后赛恩斯被其他体能师接手，而皮亚斯特里被车组叫去加班开会。两个人唯一的一句话只有并肩走回p房时说的“thank you”，出自塞恩斯之口。彼时皮亚斯特里只是笑了笑，一颗痣陷进皮肤褶皱里，眼睛变得狭长，留给赛恩斯两颗咖色的眼珠，和一个消失在门后的橙色身影。
“Sainz,what are you looking at? Come on, keep up.”
“Coming.”